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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松雪心期 年来岁往,共度一生


第72章 松雪心期 年来岁往,共度一生

  同一天清晨, 军区医院特殊监护区。

  医院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就严阵以待,警卫监控,医院院长主任浩浩荡荡一大波人, 忙前忙后。这份恭敬对待, 倒不是点头哈腰那种谄媚, 而是反映在到位的细节里, 处处破例但又谨慎在条例之内的流程里。简而言之, 就是不能搞特权,又能体现出绝对的重视来。

  叶延生醒得比谢青缦早。

  他受过训练, 身体素质和抗伤耐痛能力本来就跟常人不同,再者, 他需要保持清醒带队从墨西哥撤回,基本就没睡。

  并没受到爆炸波及, 他身上的大都是刀伤, 处理起来倒也没那么麻烦。就是有处枪伤离心脏左侧很近,不过在军舰上,已经被抢救过一次了。

  整个首都最好的医疗资源都堆上来了, 就是一脚踏进阎罗殿,也得抢回来。

  先不提他是什么身份背景,叶家就不可能让他出事。这次墨西哥救援行动, 还有“意外收获”,关系了前线太多人生死,能挽救卧底生命,有部分信息,甚至可能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生物战,需要他第一时间汇报。

  所以处理好伤口,稍微休息后, 率先进入的并非医生。

  两名穿着常服,但身姿如松的警卫,巡视过病房每个角落,分立门内两侧,为三名身着军装的人让出一条道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半白、肩扛将衔的男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延生,面容清癯,眸色锐利,“醒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放松,“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儿,感觉如何?”

  “还行。”叶延生扯了下嘴角。他视线掠向男人旁边的军医,还有年轻少校,那是例行询问人员。

  “按流程来。”他话语简洁。

  男人微微颔首。

  军医得到授意,上前确认了叶延生生命体征稳定,低声汇报。

  男人并不离开,而是淡淡地撂下一句“15分钟”,便走向窗口,像一座沉默的山,立在那里。

  这既是一种监督,更是一种无声的定调:

  这次问询是正式的、高级别的,但也是在绝对可控的保护下进行的。

  例行问询并没耗多久,几分钟便结束了。

  流程走完,才提到了需要他后续写进报告的东西,也就是这次行动出的“意外”。

  原本这次任务要求是不事声张,低调行事,可最后却发生了爆炸。这场爆炸还不是陈荣文造成的,是叶延生下的命令。

  最后一刻,局面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反转。

  陈荣文摸向腰间,摸到的不是起-爆-器,而是手枪。他还是不舍得炸死自己,他只想赌一把,堵叶延生会奋不顾身地阻止,那他正好得到一个枪杀对方的机会。

  可子弹被叶延生放在胸前的观音像挡了下——他打斗的时候,不会佩戴东西,避免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软肋,但谢青缦送了,他不想离身,就找了个比较扁的小金属盒,放在了身前——弹道偏离,被金属和观音像二次缓冲,没杀死他。她送他的东西,又救了他一命。

  但他对着陈荣文补了八枪,确保对方死得不能再死了。

  本来任务至此,就可以结束了,结果从这个基地搜出来一些信息,陈荣文在亚洲有联系人,关系到正在卧底的人是否暴露。

  而当年“美杜莎计划”研制药品,竟然还在秘密研究,有了变种,没来得及看完,但能看出来背后有人支持,或者说,一股势力,甚至……

  事关重大,可处在别国地盘上,很难将这些东西带回,也不能冒这个险。返程时一旦被墨方发现,很难解释清楚,可能会引起国家间的误会。

  只能销毁。

  叶延生带的这支特种兵小队,有生化方面的专家,将药品进行化学销毁,而仪器设备和数据资料一概不能留,用爆炸掩盖最合情合理。

  所以他们利用了下陈荣文留下的TNT。

  我方的GA和WJ部反应也相当迅速,直接将爆炸推给了犯罪团伙,谴责了一下当地治安问题,并声称,我方为此有人员牺牲。这才有了外界以为的战斗人员减员。

  有理有据的施压,外媒做不了任何文章。

  至于在墨西哥遇到的那些事,GA部会接手调查。有些战斗永远不会公开,但总会有人为之奋斗——他们,是国之脊梁。

  -

  从上午到下午这七八个小时里,探病的人络绎不绝。

  叶政均是例行人员离开半小时后到的。父子俩沉默枯坐了好半晌,最后叶政均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面色一如既往的威严,但语气和缓了几分:

  “活着回来,就是合格。”

  叶延生知道这是父亲委婉的关心和认可。当年他的选择,让戎马半生的父亲感到失望和费解,认为他是个懦夫。时至今日,父子俩之间的隔阂,才算消弭。

  没有久坐,他母亲一到,他父亲就走人了。

  苏佩容端了大半辈子的大家闺秀气场,进了病房就碎了,就差把儿子揪起来骂了,“你跑出去冒这个险,临走都不跟自个儿老妈打声招呼,你厉害了呀!”

  叶延生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抱了下母亲,没皮没脸地辩解了两句。说什么情况紧急,说什么电影里立flag的下场都不太好,气得他母亲想抬手抽他。

  然后这探望就打不住了。

  年轻一辈,同一个派系的“自己人”,贺、李、江、薄,不同派系的领军人物,陆、顾、齐、沈,关系不远不近的邱、温、曾,但凡在京城的,和能返京的,圈子里的衙内基本都来了。哪怕跟他短暂交恶的曾昱,都客客气气过来,送礼慰问。

  长辈更不必多说,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好多人派秘书和副官致电,送的都是并不夸张和铺张的东西,比如特贡的茶叶之类,力求一个心意要到。

  还有些关联部门的,想混个脸熟示好的,或者有拉拢意思的,全在用各种低调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关怀”。

  叶延生心说再这么下去还得了。

  他让医院对外宣称需要静养,又借了一位长辈的名头,终于谢绝了探望。

  然后,他就悄无声息地从医院遛了。

  -

  天色铅灰,压得很低,冬日的空气里有股凛冽的肃杀气,寒意迫人。

  潭柘寺里松树和绿竹生得格外好,在冬日的枯败中,存了一抹墨绿色的生机。千年古刹,红墙金瓦,周围山脉环护,宛如被九条盘旋的巨龙拥立在中间。

  寺庙临时闭园,今日没有游客。

  有电瓶接驳车可以直接上山,叶延生偏要自己走上去,对面的人相劝又不好劝。

  贺京叙本来是打电话跟他知会一声,谢青缦刚醒,他已经处理好了。

  如今听到动静,知道了叶延生不在医院。

  “你偷跑出来了?”他有些诧异,“不是,你不好好待在医院,出来干什么?我都安排好了,你不会是要跑出来见她吧?”

  叶延生沉默了两秒,坦然道,“我现在一身的伤,她看到会害怕。”

  没人比他更想见到她,只是这身血腥气和吓人的伤口,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也知道自己一身伤,”贺京叙平静地问,“不在医院休息,瞎折腾什么?”

  他淡声道,“你等苏姨收到信儿骂你吧。”

  满京城去医院探望叶二少的人,都快把军区总院堵得水泄不通了。

  而叶二少,作为伤号不在医院好好躺着,第一时间跑到寺庙来了。

  多新鲜。

  等医院发现人“没了”,估计能把他们活活吓死,又得是一阵人仰马翻。

  话刚说完,贺京叙收到几条消息,扫了眼,全是问询他知不知道叶延生去哪了的信息,“得,看来已经收到信儿了,都问到我这里了,你最好赶紧回去。”

  叶延生没搭腔,只是拾级而上。

  贺京叙也不深劝,只是听到寺庙的梵音,问了句,“你还信这个?”

  “不信。”叶延生轻嗤,“不过……”

  他低了低视线,不过谢青缦好像信,而且他有心事未了,来这里正合适。

  贺京叙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大概知道他什么念头,一句话就让他转了心思:

  “回去还是见见她吧,我已经把你的情况告诉她了,你瞒也没用。”

  “贺九!”

  “她有知情权,你也不能每次都这样扛着,家法能一天两天好,现在的伤呢?”贺京叙一针见血,“要是永远都好不了,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见她?”

  叶延生沉默半晌,挂了电话,“再说吧。”

  上山的那段路,有一条很长的红墙,但已能嗅到寺庙里弥漫的香火气,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清冷、干净,直透肺腑。

  到了寺门外,初雪忽至。

  细密的雪霰,沙沙地落下。而后毫无征兆地,越下越厚,越下越密,等叶延生走到第一重大殿,从琉璃瓦到地面再到树枝,已经盖了薄薄一层。

  来时之路,只有他的脚印。

  叶延生没着急进大殿,他只是沿着每一棵挂了祈福带的树,每一个系了祈福牌的栏杆,挨着寻找,找空白的那块。

  谢青缦曾拉着他来祈福,他只签了名,没写内容,便和她的系在一起。

  时间久了,他其实记不得谢青缦最后系在哪了,又不想假手于人,就自己一个一个翻。他看见了众生的祈愿,求平安,求事业,求财运,各名各利各欲望。

  其实他根本不信这些,不然他就在去墨西哥前,来寺庙了。可他如今,想为她求。

  不知过了多久,雪落了满身,积在叶延生发顶和肩头,苍白了一片。

  第3607块,他翻到了谢青缦的字迹:叶延生和霍吟会白头到老,羁绊一生。

  第3608块,是他想寻的空白祈福带。

  叶延生虽然是左撇子,但没练过左手字,可他右手有伤,动不了,只能救这么将就着,有些僵硬地写下几行字。

  【愿吾爱霍吟一生顺遂,万事无虞,逢凶化吉,岁岁……】

  叶延生顿了下,重新落笔。

  他将祈福牌和祈福带系了回去,上香,进了大殿,礼佛三拜。

  宝殿内佛像金光万丈,冬日凛冽冷风吹过,夹杂着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和袅袅升起的檀香,飘入殿内。长明灯的火苗摇曳,将佛像巨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叶延生跪下叩拜时,伤口扯到,有些裂开了,周身散着点血腥气。

  一拜。

  为逝者。为五年前那些没能回来的战友,为那些惨遭毒手的普通人。

  二拜。

  为生者。为他的爱人霍吟,也为这次行动所有幸存下来的所有人。

  三拜。

  为心中的愧与憾。为曾经无法带回的战友,为没有周全解决的任务。

  也为这一次的好结果。万幸,她还在;万幸,她平安。

  寺庙里的僧人注视他良久,如今终于忍不住踱步上前,叹息一声,“施主伤势未愈,天气又寒冷,不该今日来。”

  “有事未了,不做心不静。”叶延生闭了下眼睛,语气冷淡,在佛前起身。

  他抬头直视着殿内佛像,也不管有人在场。

  今天来这里,是因为他不想带着这一身杀戮气和血腥气,去见谢青缦。

  他总是觉得,一切麻烦,都是自己带给她的。

  她原本该无忧无虑地过完每一天。

  佛说,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①

  他从不信神佛,自然也不信因果。

  可若这世间真有因果报应,诸般罪业,也该止在他一人。

  她不该付出任何代价。

  “施主眉中藏兵气,却不是戾气,”僧人知他心中有惑,声音温和又苍老,“可知有些杀业,亦是为众生谋福祉。”

  他望向殿外,笑道,“施主你看,这雪下得多好,天地如新,万物一色,盖去污糟,一切痕迹都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叶延生心有触动,视线也落向殿外,望着雪落古寺,万籁归一,眸色沉了沉。

  “多谢大师解惑。”

  -

  贺京叙白天说了叶延生没事,谢青缦就有预感叶延生会来找自己。

  但她左等右等,没有人来。

  来探望的人来来去去,她恢复得很好,也有精神同向宝珠和顾娆聊上好半天。入夜一个人,依旧没等到期待中的身影。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如常地关了vip病房里的灯,和衣躺下,没了动静,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不多时,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刻意放缓了步伐,沉稳,但无声地,走到了谢青缦身边。

  他伸出手,探向她眉间。

  动作还未落下,谢青缦忽然在黑暗中出声,声音很轻,“叶延生。”

  叶延生的动作顿了下。

  想收回手,谢青缦将他一把攥住,一边喊着他,一边伸手摸索床头的开关。

  她声音一直很小,像是在梦中,只要高声就会惊碎这个梦。

  “别开灯。”

  叶延生左手还被她攥着,右手也没法阻止,只出声提醒道。

  “为什么?”谢青缦的指尖已经碰到开关了,却没动,语气又低又委屈,“是不是我开灯了,你就消失了?”

  叶延生微叹了口气,俯身用手臂环住了她,“阿吟,对不起。”

  体温接触的那一刻,才像是回到现实。

  谢青缦靠在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腰,摸到了缠了很多圈的绷带,僵了下。

  想抱他都无从下手。

  她靠在他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控制不住地落泪,都没声音。

  “怎么哭了?”叶延生察觉到身前浸了一片,手忙脚乱地开了灯,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喊医生过来。”

  谢青缦扯住了他衣角,望着他身上的伤,视线落到他右手上,模糊了一片。

  “是不是很疼?”她哽咽了下,语无伦次地诉说委屈,“我以为我见不到你了。你没来,你不要丢下我,叶延生。”

  “宝宝,别哭了,宝宝。”叶延生也不管什么伤口不伤口了,重新将她搂进怀里。他翻来覆去地道歉和保证,“我不会离开你的阿吟,我怎么可能舍得你,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跟你发誓,除非我——”

  “不许说那个字!”谢青缦突然吼了声。

  一整天了,也就这一刻,她真的有了活人气,像是恢复到从前一样。

  她在他怀里抬头,瞪着他,重申了一遍,“以后都不准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叶延生低眸望着她,心里发软,突然从白日古怪的状态里抽离。

  “嗯,”他笑了笑,“阿吟说了算。”

  谢青缦望着他身上的伤,还是一阵难受,眼眶又一阵发酸。

  她克制着自己别在他面前哭,突然想到什么,“谁让你从医院偷溜出来的?”

  “……我来看你啊。”叶延生没想到她会突然扯到这个。

  “你给我发个定位,我可以自己过去,反正我快出院了,但你伤成这样,到处乱跑,哪天才能好?”谢青缦恼火又无力,“你就是存心让我担心是不是?”

  “我错了我错了。”

  “那你现在赶紧回去!”谢青缦冷道。

  “可我想跟你在一起……好了,我错了。”叶延生举手投降,一如既往地散漫,哄她玩儿一样,“好凶啊,阿吟。”

  谢青缦撇开了视线,没有理他。

  叶延生知道她在想什么,单手拢着她的腰,低头靠在她耳边,“我回来了。”

  他用受伤的右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吟,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青缦听着他的心跳,隔了很久,慢慢地抬手,重新抱住了他,“嗯。”

  “宝宝,我根本不想跟你分开。”叶延生突然蹭了蹭她,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想和你在一起。”

  在一起过年过七夕,过圣诞节过生日,过两周年三周年四周年……到百年。

  叶延生这一生顺风顺水,想要的都在手里,几乎无所求。他至今不信神佛,确切来说,在战场搏杀生死一线时,都没想过求神拜佛。今日带伤上山,冒着风雪翻遍三千多许愿牌和祈福带,也只是想为一人祈福。

  【愿吾爱霍吟一生顺遂,万事无虞,逢凶化吉,岁岁——】

  白日写到这里时,他顿了下,指尖抚过谢青缦的字迹,认真又郑重地补上:

  【岁岁可无我,岁岁需平安。】

  他那样偏执不肯放手的一个人,爱到深处,也只是想求她好而已。

  但此刻看着她,他还是存了私心。

  他怎么能抛下她,他怎么能舍弃这段感情,他还是想和她年来岁往,共度一生。

  他这一生所求,只这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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