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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袁有韫说漏话, 又天生一颗怜人心,袁有韫忍不住道:“他或许想为你找个好归宿,还没告诉你, 是因为还没找到, 今日与我一起的那几位郎君都是建邺里难得一找的好郎君。”

  虽然他并不认为姬玉嵬和别的郎君一样良善, 想要与女子分开,还会好心地学做其他郎君,互相赠送曾经喜欢的爱妾歌舞伎, 但他现在也实在找不出理由, 便想用友善的托词安慰眼前的邬平安。

  邬平安听完这番话,很轻眨眼,问他:“那你们来向我示好, 是他说的?”

  袁有韫点头,拱手惭愧道:“是膻君配不上邬娘子。”

  邬平安摇头。

  袁有韫又看她好几目,未见她脸上有悲情, “午之没有告知娘子,也还望邬娘子不要告知他,仆今日和娘子说过这番话。”

  邬平安点头。

  袁有韫走了。

  邬平安停在竹林间站了好会, 低头看着手上被夏风吹得簌簌的符咒。

  原本还想回去练,可脑中不断浮现袁有韫的话。

  她有些茫然, 又觉得应该找些事来做,但又实在练不下术法,干脆就坐在竹舍外的木板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想。

  姬玉嵬。

  邬平安歪着脸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理清紊乱的思绪。

  袁有韫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能辨别出来,甚至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只有一瞬间觉得不可能的懵。

  其实近日她早就察觉姬玉嵬对她有些冷淡, 从一改最初,不再喜欢从她身上摸索男女之慾开始,她就隐约察觉或许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不,或许更早,从他说想与她在一起,说喜欢她开始,她就有两人迟早会分开的觉悟。

  她是要回家的,而姬玉嵬也不适合现代也去不了,所以一开始她也是抱着珍惜当下的心动才答应与姬玉嵬在一起。

  忽然有人告诉她,姬玉嵬不喜欢她了,她好像也没有很难过,只是她没想到两人会是以这种方式分开。

  刚才她能听出袁有韫的话中意,姬玉嵬想和她分开,所以才会想为她另外寻归宿。

  她也知道这个朝代的贵族可以随意抛弃妾,歌舞伎便是,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卷起一阵凉风,吹得邬平安后背凉飕飕的,恍惚往上望,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这里很久,天都要黑了。

  不过坐这会,她倒是想通了,有什么直接问姬玉嵬就是,只是因为别的话,就想独自乱想。

  她认识的姬玉嵬不应该是这种人,不管是好意还是别的,他所表现出来传递给她的,都是尊重、是温柔、甚至是完美的情人。

  如果他真的要分手,她同意就是,又不会成为甩不掉的前女友,没必要因为分手,而帮她再找个接替的。

  想通后,邬平安先进屋收拾完屋内的东西,看着案上的黄符,犹豫下还是揣在怀中。

  她打算直接去找姬玉嵬说和平分手。

  他还愿意做朋友就继续做朋友,不愿意她也不会缠着他,相反还感谢姬玉嵬帮她多次,还教她练习术法,所以还是得当面问他才对。

  姬玉嵬说今日有事,其实在府上。

  邬平安曾在姬府住过一段时日,身上又一直有姬玉嵬的玉佩,进府很轻易。

  不知道姬玉嵬在何处,她直接先去的杏林。

  夏日杏林中阴翳大片,之前结在上面的果子姬玉嵬不爱吃,只是喜欢观赏,故早在要熟掉之前就摘干净。

  赏心悦目的树形美态,树下跽坐的少年更是生得貌美,穿着初见时的白衣。

  姬玉嵬越发厌恶袁有韫,回来后便一直在府上挑选那些郎君,所以仆役忽然来报邬平安来了,他有些诧异。

  竹舍僻静,她整日在那里练习术法,而且这还是她第二次主动拿着他给的玉佩来姬府寻他。

  虽然他现在穿着素净,身无佩饰,没打算去见邬平安,还是一壁往面前的瓷杯中瞧倒影,一壁在俊秀的脸上勾着浅笑,无比自然的温柔。

  “平安怎么来了?”

  邬平安过来也实属碰巧,她以为姬玉嵬在外有事,才来姬府等他回来,没想到原来他就在姬府上。

  仆人从身边俯着身子,邬平安多瞧两眼,再看向前方的少年。

  他应该在会客,是听见仆奴禀告才让客人走,只是走的客人去向何处,她不想去深究。

  “练完了,想要找你。”

  她没直言姬玉嵬却从她话中听出微妙,头微倾,定目觑着没有靠近的女人。

  好几息过去,他粲然莞尔,招手道:“平安站那做甚,来此地坐,底下有冰水,比站那凉爽。”

  仆役上前要为她脱木屐,邬平安婉拒,自脱木屐后着白袜踩上去。

  下面因是用的符,所以踩在上面温度偏凉,在夏热间恰好适宜。

  邬平安坐下,看着为她倒水的少年。

  “尚有炎暑,催熟树上的杏,嵬酿成酒,今日刚开封,平安可尝尝。”

  姬玉嵬推杯至面前,邬平安端起来尝了尝,酒的味道不浓,果味更多,和她曾经朋友送的大几千一瓶的白酒不同,味道也更甘甜舒口,让她真想起琼浆玉露一词可配。

  “味道可还好?”少年目光直直盯着她被打湿的唇。

  邬平安喝完放下。诚实答:“味比琼浆玉露。”

  姬玉嵬轻笑,正要再为她倒一杯,手还尚未碰到酒杯,忽然听见邬平安问他。

  “你朋友都走了吗?”

  姬玉嵬敛下睫羽颤了颤,倒出清香酒酿:“嗯。”

  邬

  平安在来的路上斟酌许多话,想过委婉向他表示分手后不需要为她找男人,她对感情其实一向单薄,独自一人早成习惯,只是当时他太让她心动了,才导致她鬼使神差答应他。

  其实后来她也有更深沉地想过,两人之间隔着时代沟壑,隔着不同时代的价值观,不一定真的能走到最后,珍惜当下,享受拥有的才最舒服,便没提过分开。

  所以现在得知他已经不爱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和不舍。

  他想分手之前给她安排一个郎君,实属没必要的,这些话得与他说清楚。

  邬平安说话时语气还算平和:“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说我们不合适分开便是,不必为我选什么郎君,我们最开始也说好了,谈恋爱只是谈恋爱,不合适就分手,不一定必须要走到婚姻这一步。”

  倒酒酿的少年一顿,清液随青铜长嘴往下倾注成一股流畅的细水柱,杯中溢满也不见移开。

  他抬起脸:“平安是什么意思,是袁有韫与你说了什么吗?”

  他黑瞳迷茫,心却冷将袁有韫彻底剔除。

  邬平安摇头道:“没有,是我发现的,近日你待我有些冷淡,所以就一直在观察,今日忽然想通你之前带来的那些人是什么意思,所以想想还是想和你说。”

  姬玉嵬看着她:“平安说说,我是何意?”

  邬平安原封不动将袁有韫说的话告知他:“你想和我分手,但为了分手不伤害到我,想找个品性俱佳的人介绍给我。”

  姬玉嵬不言。

  邬平安继续道:“其实无碍,直接与我说便是,我也不会很难过,分手后你也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朋友,是知己,我不会怪罪你什么。”

  在她的感情观中是珍惜当下,可以答应美少年的示好,但前提是她会心动之人,所以她不会因为孤独,而去找一个相伴的人,这番话她说得很诚心,没有半分勉强。

  姬玉嵬良久不言。

  洒满桌案的水滴答往下,他放下酒壶,用素净白帕仔细擦拭每根长指,许久后才问她:“平安不觉得难过吗?”

  若是再说更实的话,其实姬玉嵬与她在一起时间也不短,邬平安最开始听见时是难过的,甚至觉得被雷闷着劈,但那份难过像是忽然得知朋友不愿意与她要好,决定要和她分开的难受,甚至想要质问他。

  她还在纠结以后能不能长相守,他却在为分手准备,无疑是令她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但后来她想通了,和姬玉嵬交往她很舒服,毕竟他年纪虽小却温柔体贴,做事讲话称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她也明白没有人会永不变心,本就与他没有结果,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像被抛弃的人求他留下,等找到回家的路后又将他丢弃。

  这样还不如和他只当朋友。

  所以分手她是能接受的,只是另外找人无缝衔接的事没有必要。

  邬平安如实告诉他,不乏兼之几分让他放宽心的安慰:“最初听来是有些难过的,但也能很快想通,谈恋爱固然有分手,实乃常态,想通后就不难过了。”

  这是她暂时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在两人还没有到爱得要死要活的地步,他也有分手之意,她想不如分开,以后不至于成为一对怨侣。

  说这番话是邬平安的是真心话,可这句话落在姬玉嵬耳中,让他险些失控冷笑。

  哈?分开不难过?他是因为怕她难过才为她找替代?

  姬玉嵬并未露出任何冷讥,平静将案上溢满的酒杯上浮得满当当的果酒拂去,再拿起一块干净的白绢帕,每一寸擦拭桌角。

  等做完这一切,他和往常那样抬眸看向对面的邬平安,淡淡含笑道:“嵬的确在为平安选夫婿。”

  邬平安早知道,但亲耳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怔了下,接着下意识重复:“不用,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平安。”少年打断她,温柔眼里倒映涟漪的光影,额间红点似白玉上点的一抹鲜血,艳得令人不安。

  他让她喝果酒:“再尝尝果酒。”

  邬平安压下不安,摇头要拒绝他,却听他重复。

  “再尝尝。”

  邬平安一顿,然后端起酒杯尝了口,再望着他,心境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

  少年白袍静坐,薄艳的唇瓣噙笑,天生多情的眸打量她,说出温柔为人考虑之言:“平安一人孤苦无依,嵬怎放心让你独自一人,为平安所选之人皆是人人称赞的好郎君,不比你独自一人无依靠要好得多吗?”

  邬平安放下茶杯,同样也反驳他:“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算我愿意,你私下找人来与我相看,本就是不对的。”

  “如何不对?”他眼底似不懂,言辞中甚至有觉得她不识趣的恹。

  “嵬为平安挑选的夫君,皆是过嵬之眼,无丑人,家中更无善妒的妻,喜音律,善谱曲,便是称为另一个嵬,也未尝不可,你还有何不愿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邬平安听得眉心直蹙,无言凝在心中。

  就算姬玉嵬是她爸妈,也不能假借介绍朋友为理由,让她去见别的男人,还想将她嫁出去。

  她想不到这会是姬玉嵬能做出的事。

  而他的确在说:“嵬是为平安而想。”

  邬平安认真打量眼前相貌青春美丽,品性在此之前无比完美,在这个乱糟糟、视人命为草芥的朝代,他身为贵族郎君身上不仅没有那些陋习,反而比旁人更良善,连想和她分手也要替她找到好郎君才分手。

  用真善美概括他都不为过,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番话没错。

  这令她想到之前的姬玉嵬,快要认不出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温柔良善,容纳一切,甚至是天真纯粹的少年。

  “你为我想什么?”邬平安已经笑不出,不觉间后背发寒使她忍不住发抖。

  他长袖翩翩,玉面白皙,认真与她分析利弊:“平安一术法不精通,二无权,三无钱,四住在贫民窟中,五无才貌,离了嵬,你还有什么?能吃饱,还是说能穿暖?”

  没有他的邬平安,他见过,为了活下去,在凌乱脏污的打铁铺里与那些臭气熏天的丑人为伍,她刚来见他时被关在笼子里,身上还有整日风吹雨打晒出来的黑黄,身上除了旺盛的生命,她什么也没有,现在这身细皮嫩肉也是他收留她时亲自用药调理出来的。

  现在她却不领情。

  少年温柔看着她,眼底俱是对她不识时务的不赞同,甚至有几分淡淡规劝:“平安,嵬不曾苛待你,你可知多少人想与嵬交好吗?得嵬相助,无人敢对你做什么。”

  邬平安猛地站起身,端起桌上倒满的酒杯。

  他眼珠随之往上,像动物似地看她。

  邬平安捏着酒杯没有倒过去,但那瞬间是生怒的。

  她看着姬玉嵬,少年眼中依旧有让人心安的平静,而这份平静已经不能让她心安,反而觉得荒唐想笑。

  “也许很多人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只属于自己,无人能替我做任何决定,过成什么样那也是我,或许你是好意,恕我无法消受你的这番好意,姬郎君,你视我为知己,我亦如此。”

  邬平安深吸,压下有些发抖的手,不想要与他吵架,只道:“大抵是我们观念不同,但仅此而已,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无权安排我今后,我只是我自己,就是死,也只是我自己,成不了别人的东西能被给出去,若是五郎君当真有几分往日情分,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她已经不再好生唤他姬玉嵬,甚至他至今都没有听见过任何一句‘姬郎’‘午之’,便又成了五郎君。

  姬玉嵬一动不动看着她恼怒时的脸,不止双腮红,耳廓连着颈子也泛着淡淡的浅嫣红,让他想起亲吻她时,她的脸和颈子也会红,与这种不同。

  生动,璀璨。

  控制不住盛怒中的邬平安很难维持平静,她不曾与人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从毕业后就独自一人生活,穿书异界中也不曾去招惹过任何人。

  今日与姬玉嵬的这番话,已经是她最怒到无言的一日。

  手里面这杯酒,她应该泼过去,可她又太会权衡利弊,便是在盛怒中也没有忘记他是谁。

  姬玉嵬是这个朝代顶尖贵族姬氏的郎君,交往可以,唯独不能交恶,所以话中留有几分。

  她

  说完后便饮下那杯酒,余光留意姬玉嵬,如果他露出任何恼羞,她会换一番话。

  然后,她看见安跽在簟席上少年忽然坠垂乌睫,面颊无缘故泛起嫣红,看不清眼神,莫名周身萦绕着被骂后的爽快感。

  邬平安忍不住蹙起眉,怀疑是饮酒过多的错觉。

  似察觉她的目光,他缓缓撩起浓长睫羽,还维持着昔日矜持与大度:“嵬也不想和平安吵什么,平安若不愿,过几日,等平安气消后再亲自让你挑选,喜欢谁,只要能过嵬之眼,都能为你寻来。”

  这话何其荒唐,邬平安拒绝:“不必,以后没必要再见。”

  说完,她再也无法留在这里,转身便要走。

  仆役拦住她。

  邬平安回头看向身后的姬玉嵬。

  他侧首面对她的皮囊潮红已淡,白出冷感,平静开口:“平安,你这是要这样一走了之,至此不再与我相见。”

  邬平安顿罢,说:“希望五郎君日后不要来了,我与郎君是两界之人,给彼此留下美好记忆。”

  姬玉嵬面无愠色:“可平安最后还会来求嵬,届时没有身家好的郎君供你挑选。”

  邬平安:“不会,我要走。”

  姬玉嵬眉眼冷下,让仆役让路。

  邬平安走了,头也没回。

  离开的路上她心中难过的同时也有失望。

  不可否认她还想在分手后视他为知己好友,没想到现在竟到了这个地步。

  说冷静、说轻松那都是假的,有瞬间她差点当着他的面流出眼泪。

  邬平安心绪低沉地走在出府的路上,路过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长廊,隐约听见有吵闹的笑声。

  她不经意寻声看去。

  不远处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人,手里面拿着蹴鞠用修长的手指转一圈,引得地下的孩子惊叹。

  邬平安看着无端眼熟,直到有少年气的人转过头才认出来,原来是周晤的养子。

  之前他还救过她。

  他侧过脸和似乎在和她对视,微风徐徐中右耳上长长的细流苏轻晃,藏在流苏里的星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将脸颊骨肉衬分明,眼窝与鼻梁间也十分深邃,高马尾轻随摇头轻晃,笑起来给人眉目分明的秀气,姿态放松的与天真孩童玩耍。

  邬平安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出门。

  等她走许久,周稷山继续打量她的背影,隔许久后想起来她是谁。

  啊,是她啊。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望了眼杏林的方向,继续和小孩玩耍。

  不会儿,他再看见从杏林里行出的清隽若雪柳的身影,靴尖下意识将蹴鞠轻踢去。

  一颗蹴鞠不经意踢到姬玉嵬脚边,那些孩童转身一见他马上跪俯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唤他郎君。

  姬玉嵬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这是周晤的养子,此前一直在晋陵,做事从未有过纰漏,算是他为数不多满意之人,自然其中更有周稷山生得不丑,容貌令人赏心悦目。

  而在他身后的这些孩童是府中下人的家生子,这些孩童的母亲是奴隶,父亲也是奴隶,他们自己也注定一辈子是奴隶,长大后听从主人的安排嫁或娶另一个奴隶,接续爹娘的奴隶身份,身躯连死都是主人的,世世代代都是。

  姬玉嵬看着相貌出色的男人,想起不满意那些男子的邬平安,问他:“可娶妻了?”

  周稷山道:“尚未,信佛,念佛习惯了,就不耽误别的姑娘了,故无娶妻打算。”

  他虽然没有剃度,实则算半个佛修,这些年吃斋念佛不近女色,干爹也不曾催促他娶妻,这点所有人皆知。

  周稷山盘算这番话算是委婉拒绝,而面前菩萨似的少年也没说别的,长袖华袍地转身离开。

  他看几眼,拾起地上的蹴鞠,心情甚好的与那些孩子一起投蹴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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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周:老婆,老婆,老婆,马上我就有老婆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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