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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今日阵亡三十七人, 重伤五十六人,轻伤一百三十二人,尚能迎战之兵力不足千人, ”韩筠说得很明白,“再这么下去, 咱们最多撑上一两日。”

  一两日之后会怎样?

  自是弹尽粮绝,无以为继。

  崔芜鏖战一日,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只匆匆啃了几口干粮作数。此时饿得不行, 顾不上说话,先扭头张望,寻思着弄点什么填饱肚子。

  所有人里最了解她的当属丁钰,一早命人熬了肉粥,虽然米粒是陈年的粟米,肉也是肉干, 可有碳水有蛋白质, 还是温热糯软的,实在没什么可挑。

  崔芜西里呼噜喝了大半碗, 将空虚的五脏庙填满了, 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把嘴:“今儿个是第几天了?”

  韩筠还没反应过来,丁钰先开口:“第七天。”

  顿了顿,又道:“你起码还得再撑三日。”

  这个十日期限是崔芜与秦萧定的,彼时丁钰不在现场,听说此事时已然成了定局。

  为了崔芜的自作主张,丁钰发了好大的脾气,冷战、破口大骂、拍桌子瞪眼,差点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用上了, 依然无法令崔芜改变主意。

  没办法,只得亲自陪她跑一趟,巴望着这位顾虑着旁人性命,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打水漂。

  崔芜沉吟不语。

  她固然想遵守与秦萧的约定,却也不愿平白牺牲自家将士性命。如何达成战略目标的同时,尽可能保存有生力量,大约是每位主帅都不得不花费时间修行的功课。

  “要拖过这三日,还要设法减少将士伤亡,确实不容易,”崔芜思量再三,突然抬头,“派人诈降如何?”

  丁钰心头的不祥预感成了真,简直没脾气了。

  然而眼下是帅帐议事,私下里打打闹闹没关系,当着外人的面,丁钰从来分寸精准,绝不越过“主从”之间的那条线:“主子打算如何诈降?”

  崔芜的计划并不复杂,无非是选一位胆大心细、机敏周全,又能言善辩之人,趁夜偷溜出城,假作投诚,声称愿与李恭里应外合,将偌大的萧关城拱手送与对方。

  而在双方约定的投诚之日,明面上城门大开,迎新主入城,实则在城门之后暗设机关,一旦李恭入城,立刻启动机关放下吊石,将他和身边亲兵封锁城中。

  此乃擒贼先擒王的招数。

  丁钰却直皱眉头:“我怎么觉着,这计划有点耳熟?”

  崔芜干咳一声。

  耳熟是正常的,因为在另一个时空,四百多年之后,某位燕王殿下借“靖难”之名起兵,一路长驱直入摧枯拉朽,兵临济南城下时,就险些被彼时拒城死守的铁姓官员用这一招困在济南城中。

  不过战术这玩意儿没有版权,反正离明成祖出生还早,让她先借用一下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丁钰揉了揉额角,努力克制住揪着这货衣领狂喷一通的冲动,就事论事道:“用什么理由诈降?姓李的会信吗?”

  崔芜敢说出口,自是全盘考量过:“这个简单。那姓李的当初在阵前,不是揭我的短来着?找个原镇野军的将领,就说跟已故歧王有仇,又看不惯我一介楚馆小女,打着‘先王遗女’的名头招摇撞骗,妄想以女子之身掌握关中之地,是以甘愿献城,既能出口恶气,也给自己挣个好前程。”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并不是崔芜给的理由不够充分,事实上,正是因为理由太充分、太接地气,甚至就是守城军中某些高级将领此时此刻的真实想法。

  所以才让人感到尴尬,乃至无言以对。

  狄斐养了六七日,自觉好得七七八八,今日虽未上城头作战,却也不肯卧床静养,坚持入帅帐议事。

  然后就听到这样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若说李恭当日在城下的言辞未曾在耳闻者心中掀起一星半点波澜,那纯属扯淡。只是自狄斐以下,能坐到尉官之位的人,脑筋大都清醒,分得清轻重缓急,没人会在这时起内讧。

  只是狄斐没想到,崔芜如此坦荡,竟打算拿自己的身世当诱饵,布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若不是真心不以来历为囿,又如何能坦然说出这番话?

  相形之下,倒是他们这些须眉男儿着了形迹。

  狄斐桀骜不假,骨子里却也佩服强者,崔芜胸襟如斯,自然能得他真心敬服:“主上计划派何人前往诈降?”

  这是他第一次改口称了“主上”。

  崔芜轻轻一挑眉梢。

  然而眼下不是计较细枝末节的时候,狄斐这话问到点子上,她难免陷入思量。

  “诈降计”固然直指要害,可若不能成功,李恭势必倾力反扑。届时,这小小的萧关城可拿不出某位太祖高皇帝的神牌将其逼退。

  所以,诈降人选必须足够胆大心细——白刃加颈而不变色,能根据对方言行举止间的细微痕迹揣度其心意,最要紧的是有强大的应变能力,能根据对方的不同反应做出最合适的应对。

  此外,他还必须心意如铁,否则诈降成真降,那就成笑话了。

  如此多的条件堆在一起,想找出一个符合之人,还真不大容易。

  狄斐倒是样样齐全,奈何他驻守萧关多年,与李恭交手无数,彼此秉性如何,都是心知肚明。说他有意献城?李恭就算脑子撞树上了也不会相信。

  丁钰也能勉强擦个边。可惜当初崔芜入定难军营看诊,丁钰随她同行,曾与李恭打过照面。虽说次数不多,难保对方不会留有印象。

  那么,找谁去呢?

  谁又愿意冒着命丧敌营的风险,心甘情愿跑这一趟呢?

  崔芜之所以欲行诈降计,是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但若不能确保诈降之人的安危,这一计却又失去其应有的价值。

  该不该走这一步?

  崔芜有些举棋不定。

  她的迟疑不决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若说这帐中最了解她的人是谁,还不是身为“同乡”的丁钰,而是自投诚之后就一直不声不响,实则暗中揣度崔芜心意、推究其为人处世的韩筠。

  为着当初一念之差,崔芜对他存了芥蒂,明面上虽与旁的将领无甚分别,真到了用人之际,却还是能分出亲疏远近。

  韩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崔芜将他真正看在眼里,乃至交付信任倚重的机会。

  此时此地,他有种预感,自己等待多时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禀主上,”他撩袍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愿往。”

  无数道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包括崔芜。

  韩筠未给旁人质问的机会,将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完:“末将原是王重珂麾下,王贼死于主子之手,细算起来,也是一重仇怨。且末将跟随主子不过半年,称不上根基深厚,若我去见李恭,声称不愿丧命于萧关城中,愿献城以全前程性命,想来李贼不会生疑。”

  崔芜:“……”

  她极细微地挑起一侧长眉,与丁钰交换过眼神。

  “你可知此去凶险异常,很可能还未见到李贼,就已身首异处?”

  韩筠:“知道。”

  “你可知就算见到李贼,以其奸滑敏锐,只肖一句话答得不对,立时会被其察觉破绽,同样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韩筠:“知道。”

  崔芜紧紧盯着他:“即便如此,你还是愿去?”

  韩筠坦然:“愿去。”

  崔芜不依不饶:“为何?我不记得自己待你有过什么厚恩,值得你如此肝脑涂地地相报?”

  这话过分尖锐,又是当着众目睽睽,答轻了显得虚伪,答重了又显得做作,极难把握分寸。

  韩筠却不假思索:“于公,末将乃是汉室子,断没有眼看着外虏叩城的道理,自然要尽一份心力。于私,富贵从来险中博,此行固然凶险,可一旦做成,也是大功一件。”

  “为前程也好,为良心也罢,末将都甘愿走这一趟。即便死于敌营,也是命数如此,还望主上成全。”

  言罢,深深俯首。

  崔芜不说话了,曲指在帅案上轻轻敲击,显然沉吟未决。

  这时候没人能在她面前说上话,丁钰不能,狄斐也不能。

  半晌,她手指攥紧,再次抬眸看来:“你此行若能成功,便是我麾下中郎将。”

  靖难军武官军衔是效仿前朝定的,中郎将为从四品上,乃是崔芜麾下仅次于宣威将军的品级。(1)

  而领着宣威将军武衔的,则是从入关以来便跟随崔芜左右的延昭,资历威望俱是靖难军中第一人。

  也就是说,崔芜大笔一挥,许给韩筠的乃是军中一人之下的地位。

  这正是韩筠想要的,闻言大喜:“蒙主子器重,末将定当竭忠尽智,以死报效。”

  ***

  计策已定,人选也挑好了,剩下的便是商议细节,以及推敲李恭可能有的发难与反应。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各项预案仅花了两个时辰就逐一敲定,赶在天明前,守城士卒最困乏的时候,韩筠挑了一条僻静又崎岖的小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城外。

  彼时,崔芜已然过了困劲,索性不去歇息,而是在亲兵的护持下上了城墙,远远眺望定难军营地。

  此刻离天亮尚有一两个时辰光景,隔着夜色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望见火光点点,簇拥着连绵营帐。

  像是蹲踞在暗处的狼群,睁着猩红嗜血的眼睛,随时群起攻来。

  身后有人道:“若是李恭不中计,或是你派去的人不够忠心,顺势降了李恭,你打算怎么办?”

  崔芜听出是狄斐的声音,没回头:“韩筠不会的。”

  狄斐扶刀上前,诧异瞧着她。

  “韩筠圆滑,却也有傲气,他不是没有当墙头草的想法,但能让他摇摆不定的,起码得是安西少帅那样的人物,”崔芜说,“为李恭背上一辈子‘叛国背主’的骂名?他又不是缺心眼。”

  狄斐:“……”

  他将这话回味再三,到底没明白崔芜是捧韩筠,还是损李恭。

  但他不得不承认,崔芜的话有理,且深深抓准了人心——许以重利,再以“忠义”之名断其后路,只要韩筠不是脑子撞树,只要还有一丝转圜挽回的余地,他就不会改投李恭。

  “中郎将,好大的手笔,”狄斐回味着崔芜开出的价码,说不出是讥诮还是吃味,“我义父给先王卖命二十多年,也还只是个都尉,尚未混成中郎将。”

  崔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狄斐:“怎么,末将说错了?”

  崔芜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这个位子,原本是给你留的。”

  狄斐好悬被自己口水呛了。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崔芜说,“你心里记着你义父的仇,把先王的旧账算在我头上,总觉得我也是那般负恩寡情之人。”

  “你也瞧不上我是女子,须眉男儿可向当世豪强折腰,却如何能跪拜一个女人?”

  “所以你不愿投我,不肯向我称臣,哪怕我先后拿下华亭、凤翔,又百般示好,你依然心存观望。”

  “若非此次外敌进犯,危在旦夕,至少在我平定关中之前,你这声‘主上’是绝不会叫出口的。”

  “我说的可对?”

  狄斐不知如何回答。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几乎以为崔芜无师自通了佛家“他心通”的本事,能一眼看穿旁人心中所思所想。

  令人忌惮,更有畏惧。

  “所以,”他缓了片刻才道,“主子打算与末将算旧账?”

  崔芜笑了笑。

  “你又不是生下来就欠我的,”她语出惊人,“瞧不上也是情理之中,我若为了这个与你算旧账,不正说明你没看错人?”

  “我好面子,哪怕为争一口闲气,也绝不会当你口中‘负恩寡义之人’,”崔芜似笑非笑地睨着狄斐,“所以,你大可放心。”

  狄斐未料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有些啼笑皆非,却又不得不承认,着实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末将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半真半假地说,“若无主上驰援,萧关已然落入李贼之手,从您保下全城军民的那一刻起,狄某就已认了。”

  “只我仍是好奇,您千挑万选择中的心腹,是否能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想知道的不止他,崔芜心里其实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笃定从容。

  “能与不能,拭目以待便是。”

  ***

  事实证明,崔芜没看错人。

  两个时辰后,伴随着第一缕照上城楼的晨光,韩筠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然则,他虽毫发无伤,面色却极凝重,入帅帐复命时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

  “诚如主子所言,李恭为人狡诈,并不轻信纳降之说,好几次险些识破主上计谋,”韩筠用极简单的一句话,将身入敌营后的险象环生一笔带过,“末将虽尽力周全,也只是勉强得了他的信任,并未全然打消此人疑虑。”

  崔芜没说话,垂眸盯着他侧颈处,那里留有一道三分长的血口,只肖再深半分就能割裂颈动脉。

  她想象着当时的场面,白刃当身、长刀加颈,而他有的只是一张利口,须得凭三寸不烂之舌颠覆局面。

  端的是为难人。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你继续说。”

  “李恭愿意接纳末将投诚,但他说,须得末将先展露诚意。”

  崔芜若有所思:“如何展露诚意?”

  韩筠偷眼打量了崔芜一眼,没吭声。

  崔芜明白了:“他想要我?”

  韩筠咽了口唾沫。

  “李贼说,他可暂缓攻城,但以明晚子时为期,若我能生擒主子,将人押入定难军营,他就信了我的投诚之说,愿以麾下忠武将军之位相待。”

  崔芜:“……”

  这姓李的混账玩意儿手笔比她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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