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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锦衣卫前身是太祖朱元璋设立的“拱卫司”, 后改为“亲军都尉府”,统辖仪鸾司,结果洪武十五年裁撤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改置锦衣卫, 所以锦衣卫接替了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的职能, 除了皇帝仪仗和侍卫, 又多了巡查缉捕, 侦察逮捕审问等权力,甚至在前朝又多了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的本事。

  外面为首之人, 是一个穿着飞鱼服, 脸黑身壮的男人,腰间挂着一把绣春刀,连着穗子都没挂, 神色刚毅, 身后则齐刷刷站着一排锦衣卫。

  徐家仆人战战兢兢打开大门, 一脸畏惧。

  再外面则是看热闹的人, 一圈围着一圈, 瞧着比刚才还热闹。

  江芸芸来的时候, 就是看到这样的场景。

  徐经慌了:“锦衣卫好端端来这里做什么啊。”

  “可是有人胡说八道。”黎循传紧张问道,下意识抓住江芸芸的手, “这可怎么办啊,怎么来了锦衣卫。”

  顾幺儿板着脸,兴匆匆说道:“要打架了嘛!”

  江芸芸还未说话, 就和为首那个锦衣卫首领的视线对上了。

  那人许是没见过有人见了锦衣卫也不害怕的,甚至因为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那几分藏不住的好奇也跟着灵动起来。

  “你就是江芸。”那人沉声问道。

  江芸芸镇定点头:“是我。”

  “这, 这是怎么回事啊。”徐叔强忍着害怕上前, 战战兢兢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他甚至悄悄递上一个鼓鼓的荷包。

  那首领一把推开他的手,严肃说道:“锦衣卫办事,闲杂人等退让。”

  徐叔更慌了。

  江芸芸镇定上前:“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是。”那首领点头说道,“请你去一趟锦衣卫。”

  “为什么要去锦衣卫啊。”黎循传连忙说道,“我们只是在家读书,可没有做什么事。”

  那首领镇定说道:“我们既然来了,自然是有事,随我们走一趟吧。”

  “带人走总该有个理由吧。”顾清也跟着说道,“哪有平白无故带人走的。”

  那首领看着屋内一群人脸色,想了想说道:“是关于最近京城内的传闻,例行问话而已。”

  “我们没有作弊。”毛澄冷冷说道。

  “对啊,我们就是自己在家读书而已,很少接触外人的。”徐经也跟着说道。

  “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太荒诞了。”祝枝山不悦说道,“分明就是有人嫉妒,胡乱攀咬,你们不去查,现在来为难我们读书人做什么。”

  那锦衣卫被人团团围着,虽不生气,但只是冷硬说道:“是与不是,不是你们说的,还请江解元随我们走一趟。”

  “那我和他一起去。”黎循传慌乱说道。

  “我也要去。”顾幺儿也紧跟着说道。

  “不可,只说要找江芸一人。”那人不悦说道,“再扰乱锦衣卫办事,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身后的锦衣卫们严肃看了过来。

  江芸芸想了想,挣脱开两人的手,和气说道:“没事,我又没干坏事,不碍事。”

  “身正不怕影子歪,若是无事,锦衣卫自然不会冤枉他。”那锦衣卫首领淡淡说道。

  “你说的对。”江芸芸笑说着。

  “走吧。”那人让开一步,伸手说道。

  江芸芸下了台阶。

  黎循传紧跟着不走,一脸着急。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没事,真有事,你在外面还能捞我。”

  首领眉心微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黎循传一时间不知是哭还是笑,脸色格外难看。

  “你也回去。”江芸芸又拍了拍顾幺儿的脑袋。

  江芸芸说完就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说道:“走吧。”

  首领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

  小少年丝毫看不出慌乱,眉眼弯弯,瞧着很是和气,跟真的要去做客一样。

  “上车吧。”首领顿了顿,挥手,竟然还有一辆马车。

  江芸芸哎了一声,受宠若惊。

  众人也没想到去锦衣卫还能坐车去的,不是都带着枷锁走的嘛。

  “上不去?”首领见江芸芸站在马车前犹豫不决,不解问道。

  江芸芸回过神来,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只是手脚并用上了马车,锦衣卫见状也纷纷上马。

  为首那人大手一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江芸芸的脑袋甚至从窗户里伸了出来,也没人阻拦,那双漆黑的眼珠子活泛地看着,瞧着还真挺像去做客的。

  “这人是不是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牟斌啊。”王献臣见人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凑过来问道。

  “牟斌,名声如何?”祝枝山谨慎问道。

  “说他之前本是一名普通的锦衣卫,但后来被司礼太监怀恩提拔,这才成了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听说本人颇为刚正仁厚。”王献臣犹豫说道,“但具体如何又是不好说的。”

  众人眉心紧皱。

  “这可怎么办啊?”徐经苦恼说道,“就是他再好,但是去锦衣卫总是没好事吧。”

  “我去找一下李师叔和刘师叔。”黎循传想了想说道,“我本打算考完试在去拜访他们的。”

  “这个办法可行。”沈焘说道,“尤其是李少卿,他深受陛下信任,一定知道怎么了。”

  黎循传准备去屋内拿东西,上门拜访。

  “不不。”顾清回过神来,连忙把人拉住,“你现在去找李少卿不是就落实了外面人的口舌,我们现在最不能去找的人,就是你的两位师叔。”

  “那怎么办?”黎循传不安说道。

  “等。”毛澄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一会儿。”

  “对,等一会儿。”顾清说道,“不急,若是这人真的风评好,自然会送回来,若是没有人,我们就亲自去通政司。”

  “我也觉得先不要拉其他人下水,免得弄巧成拙。”祝枝山想了想也跟着说道,“别急,我们找人去锦衣卫门口看着。”

  徐叔连忙说道:“这个行,我这边立马找几个机灵胆大的小厮去看。”

  “那就先这样。”顾清作为年纪最大的人,拍案说道。

  “没事的,你要相信其归。”他伸手拍了拍焦躁不安的黎循传,安抚道。

  那边江芸芸站在锦衣卫大门前,巍峨的翼角,高高翘起,好似一直舒展鸟翼的雄鹰。

  “吓不吓人。”牟斌身边的一个年轻千户吓唬道。

  “修缮得还挺威武的。”江芸芸笑说着,随便悄悄打量着一下牟斌。

  “等会把你关起来,你就知道我们的监牢也很威武的。”那个千户继续说道。

  牟斌打断他吓唬那人的话,只是说道:“进来吧。”

  江芸芸哦了一声。

  刚才一路上,她一直试图和那些骑马在她身边的锦衣卫说话,奈何没有人理她,但也没有人凶她。

  可见这支队伍还是有一定纪律性的。

  有纪律性就好,有纪律性说明可控。

  可控就说明这个首领大概率是讲道理的。

  讲道理好啊,江芸芸最喜欢和人讲道理了。

  “是有人举报我舞弊吗?”江芸芸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试探着。

  牟斌淡淡说道:“你该清楚的。”

  “我当然清楚,我又没做坏事。”江芸芸理直气壮说道。

  “外面的人都说你舞弊了。”那个千户明显是个活跃的人,凑过来说道。

  “他们是嫉妒吧。”江芸芸大言不惭,“而且我怎么舞弊?我又没去考试。”

  千户质疑着:“你不是认识李少卿吗?”

  “那是我师兄。”江芸芸坦坦荡荡说道,“但我和他见面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在大堂上说话的,都没说起过读书的事情,我们就是聊聊天。”

  “你都要考试了,你都不知道避嫌。”千户不解问道。

  江芸芸更是不解:“可我今年没考啊。”

  千户打量着她,摸了摸下巴;“可你不是解元吗?怎么不去考试啊。”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想要考的更好一点,所以想要多锻炼锻炼。”

  千户摸下巴的动作都勤快了不少,走了好一会儿才惊讶说道:“哎,你不会是打算考状元吧。”

  江芸芸没说话,左顾右盼,突然看到一颗熟悉的树,惊喜说道:“这个枣树长得枣很甜。”

  原本叭叭说话的千户没说话了,沉默了片刻,突然幽幽问道:“你怎么知道啊?”

  江芸芸飞快眨了眨眼:“枝繁叶茂,瞧着就是棵好树。”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吃过呢。”千户疑神疑鬼说道。

  江芸芸打了个哈哈:“怎么可能,我又没来过锦衣卫。”

  “那就好。”千户阴森森说道,“可别让我找到偷枣子的人到底是谁。”

  江芸芸哈哈笑着,笑着笑着突然没说话了。

  ——心虚,很心虚。

  出人意料的时,牟斌没把人抓到牢里关起来,反而带到一间大堂内。

  “外面都在说你的模拟考是什么?”牟斌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江芸芸就把自己的考试规则飞快地说了一遍。

  等牟斌听到她一日可以做好几套卷子时,也忍不住惊讶地看着她。

  “那些卷子呢?”努力抓偷枣贼的千户叫谢来,见状问道。

  “都在徐家呢,我没丢。”江芸芸镇定说道,“可以让人去取,这两月的卷子题目都在呢,但要是其他人做的卷子,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保存了。”

  牟斌对着一个锦衣卫搭了个眼色。

  那锦衣卫飞快出了大堂。

  “那你两次去找李少卿都讲了什么?”牟斌又问道啊。

  “第一次就是初来乍到去拜访一下,然后因为李师兄的大儿子不认真读书,师兄就让我带回去好好教育了。”

  牟斌听得眉心一动。

  “后来还有次早上的时候见过面,因为李师兄的儿子抗拒读书,所以我们背着小孩聊了一会儿教育的问题。”

  牟斌听得忍不住皱眉。

  “第二次因为自己读书不认真,痛定思痛,非常懊恼,找李师兄反省去了。”

  谢来听得惊呆在原处:“你不是才十二岁啊。”

  “对啊,怎么了?”江芸芸迷茫。

  “没有十二岁的人会因为读书不认真,去找大人反省的,还要操心别人小孩读书的事情。”千户打量着面前之人,敬畏说道,“莫非你真的是神童。”

  不然这个读书劲,真的很难解释。

  江芸芸微微一笑:“我不是神童哦,我就是读书认真了点。”

  “可有人证?”牟斌没有被拉走思绪,继续问道。

  “那就只要李家的仆人,还有我的身边的朋友了。”江芸芸为难说道,“但按照大明律,这几个人的证词都是不能听的。”

  牟斌点头:“确实,既然如此,那就等我们锦衣卫细查,你就在锦衣卫住几天。”

  江芸芸爽快点头。

  “带去西厢房,找个屋子给人住。”

  江芸芸惊讶地眨了眨眼。

  谢来更惊讶,悄悄看了一眼自家老大。

  牟斌解释道:“并没有证据,只是因为京城流言,陛下要求彻查,你是应天府解元,自然不能随意关进牢里。”

  江芸芸飞快递上一顶帽子,大力夸道:“果然是英明神武的锦衣卫,一定能还我清白。”

  牟斌没说话,只是示意谢来把人带下去。

  江芸芸跟在他身后,好奇说道:“哎,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谢来耸肩:“你若是没问题,自然很快就出去了。”

  “那我肯定没问题的,你们看了我的卷子就知道了。”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

  谢来把人关进屋子里的时候,忍不住打量道:“外面有人说你是神童?一点也不像神童。”

  江芸芸不解:“神童是什么样子啊?”

  “大概就是不苟言笑的。”那人做了一个怪脸,然后又疑惑地打量着面前之人,挑剔说道,“可你看上去……很不稳重!”

  江芸芸笑眯眯说道:“因为我不是神童啊。”

  “那你怎么只读了两年书就考上应天府的解元了?”谢来不信。

  “因为我读书认真啊。”江芸芸信誓旦旦说道,“而且在此之前我也有读书啊,只是没有系统地学习四书五经而已。”

  谢来没说话:“你不是在江家不受宠吗?”

  “可我就是有读书啊。”江芸芸含糊说道。

  在大明最年轻的解元出现时,陛下有让人打听过这个小解元的背景。

  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在出名前甚至查无此人,连锦衣卫都打听不出来,只听说生母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因为家中落败,把女儿买了与人做妾,他所有的消息都是在拜师黎淳后才有的,甚至那些消息都不多。

  这小童小小年纪不爱出门,不爱社交,只是每日天不亮就出门读书,天黑才回来,瞧着很刻苦。

  陛下大受震撼,心中感慨,本打算大肆嘉奖神童,却被他的师兄李东阳劝下来了。

  ——“小时了了,大必未佳,还请等他来到陛下面前,陛下再做定夺。”

  江芸芸就这样错过这样一次扬名立万的机会。

  “反正你好奇怪。”谢来笃定说道。

  “我才不奇怪,你才奇怪。”江芸芸皱了皱鼻子,不悦说道。

  ——都这么久了,还惦记着枣的事情。

  江芸芸就这样在锦衣卫住了下来,每天早上都能放风,因为不能拉弓,她只好打着太极拳锻炼身体,甚至还借了一把长剑,舞起了太极剑。

  “真是花把势,一点力道也没有。”谢来叼着一根柳枝,靠在树上,大声嘲笑着,“软绵绵的,跟个娘们似的。”

  江芸芸也不生气,笑眯眯说道:“我又不会武功,就是锻炼身体而已。”

  “我来教你。”谢来一边看管江芸芸,一边打量江芸芸,越看这人越觉得有趣,“你看好了!”

  他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宽刀在日光下闪过一丝光泽,很快那抹光泽就快速舞动着,成了一团光华把人围住。

  谢来瞧着大大咧咧,但刀法极快,刀影要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空气中鹤唳之声越演越烈,到最后只听到铮得一声,光华迅速扫过刀身,到最后只留在刀尖一点。

  惊若翩鸿,矫若游龙,当真是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

  江芸芸眼睛亮晶晶的,用力鼓掌说道;“好刀法!”

  谢来下巴一抬:“你们文人不是都会作诗吗,怎么不给我作诗夸我。”

  江芸芸叹气说道:“我诗写得不好。”

  谢来冷哼一声:“你一定是不愿意给我写,怕别人说你和锦衣卫勾搭是不是。”

  江芸芸无辜地睁大眼睛:“才不是,我是确实诗写得不好,我又不是李太白,出口就能写诗。”

  谢来收了刀,板着脸没说话。

  江芸芸只好凑上去,小脑袋来回转着:“哎,你生气了?实在不行,我给你现写一首。”

  “才不要,江神童。”谢来冷哼一声,“不吃嗟来之食。”

  江芸芸哦了一声,突然不说话了。

  谢来收拾好外面,见她又不说话,更生气了。

  还以为这读书人是不一样的。

  哼,读书人原来都一样的。

  他愤愤扭头,恶狠狠说道:“快回屋子里,我要关门了……哎,你干嘛啊!!快下来!”

  江芸芸哦了一声,踩着凳子爬上桃花树,然后小手一伸,准备摘桃花:“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我没有千万余钱,只好给你送个桃花了。”

  她选了一枝最好看的桃花,眉飞色舞说道:“你看这株如何,我觉得是这里面最好看的,配你刚刚好。”

  谢来欲言又止。

  “你不说话,那就这支了。”江芸芸折了一枝,然后火速爬下来,只是还没送到谢来手中,只听到背后传来幽幽的声响。

  “谁让你动我的桃花。”

  牟斌看着江芸芸手中的桃花枝,黑脸问道。

  谢来苦着脸解释道:“江解元的动作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解释呢。”

  牟斌脸都黑了。

  “是我摘的。”江芸芸倒是爽快,“我打算送给谢来,他很厉害,我很喜欢他,希望他能一直这么厉害,也喜欢他能跟这株桃花一样灿烂。”

  谢来惊呆在原处。

  牟斌也忍不住看她。

  江芸芸当着他的面把桃花递给谢来,笑眯眯说道:“喏,虽然我不会写诗,但这个桃花也是我的心意啊,别人以诗赞美,我以花喻人,祝我们谢千户‘愿快直士心,将断佞臣头’,以后成为名留青史的大英雄。”

  谢来看着被递到自己面前的花,神色震动。

  他身边都是粗人,一个个大手大脚不说,说话也都是脏不离口,何曾有过这么文雅的小郎君。

  什么千万两,什么桃花灿烂,什么心啊头啊,他也听不懂,但面前江芸的目光真挚清亮,笑脸盈盈,面前的桃花也失了几分颜色。

  怎么,怎么有这样赤诚的人啊。

  谢来鬼使神差接了过来,嘴角微动,却又不好意思说出谢谢二字。

  刚才,他还凶了人家。

  之前,他还一直怀疑他偷了自己的枣子。

  也太不应该了!

  谢来一脸懊恼。

  我也太坏了!

  “好了,快让江解元收拾收拾,陛下请您入宫。”牟斌回过神来,口气忍不住温和起来。

  江芸芸大吃一惊:“陛下找我做什么。”

  牟斌意味深长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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