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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人之初(14)


第45章 人之初(14)

  欧阳澄看着她, 面色懵懂,刚才被妻子骂得有些委屈,这下不敢乱说话。

  因为好像一个谜团又带出更大谜团。

  “夫人, 可是哪里不妥?”

  他的妻,虽柔弱,话比他少, 他吹牛皮,她只含笑不语。但做丈夫的心里清楚,妻子之慧不逊于他。

  康素君把酒坛封上, 留了点底, 不喝了。呼啦啦灌了口热水, 醒醒神。

  “你这是……”

  相知相守这么多年,欧阳澄知她有重要的事说, 皱起眉头,“慢慢来,别呛着。”

  康素君以前就猜想,女儿的失踪并非意外。

  “老头子, 你听我说, 意意当年失踪的案子, 我和你女婿一直在暗中调查……”

  康素君从未对江泓起疑, 皆因他表现出来的深情。

  指腹为婚,两小无猜, 世交之交,亲如一家。

  于情于理,他也不可能害他的意妹妹。

  但如今, 这个大前提已经被推翻。

  欧阳澄在短暂的怔愣过后, 漫出无尽的愠怒, 他拍案而起。

  重情重义是表象,掩饰另有所图的阴谋?

  “你是说,意意当年的事,和江泓有关?!”

  康素君拉住暴怒的丈夫:“小点声。”想了想,轻声道,“别急告诉孩子们,事关重大,咱们这回啊,得捋清楚了再和他们说,啊?”

  “夫人言之有理。”

  欧阳澄面色沉硬了不少,康素君刚刚放心下来,却又听丈夫冷道:

  “若是他做了畜生的事,我就亲手捏死他!”

  *

  回疏议司路上。

  欧阳意冷着脸断言:“这些校园欺凌者中出现了一个变态!”

  “我看过此类报道。”顾枫赞同道,“欺凌者往往受其自身的挫败感、羞辱感和愤怒情绪的影响,具有较强的攻击性。个人心理疾病与社交障碍、家庭问题、社会压力等原因都可能导致出现欺凌行为。”

  “校园欺凌存在认知偏差,大多数家长持宽容态度,以为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不了。也有像江泓这样的家长,虽然意识到问题,但碍于和同僚间的关系、面子等,未予以干预。”

  久而久之,无形中助长了欺凌者的气焰。

  学堂里的孩子心智未成熟,在欺凌者眼中,无异于一只只待宰羔羊。

  只要不在学堂闹得过分,大多数老师并不会管。

  像江承典这样已经有足够警觉性,有家仆护送上下学,欺凌者没法儿对他下手。

  但欺凌者有足够多的对象可以选择。

  而且他早已过了那种在学堂小打小闹就能满足掌控欲的阶段,追求的是心理上更极端的满足,在一次又一次的“探索”中确定自己的喜好,从而实施有计划的绑架和虐待。

  与此同时,反社会性人格逐渐定型。

  “快回去,找大家议议。”

  等抵达疏议司,却发现司内漆黑一片,无人点灯。

  “这么晚了,他们还没回来!?”

  顾枫性子急,当先跨步进去,谁知走近一瞧,堂内的长条桌案边,不知何时立着一条黑色人影。

  宽肩窄腰,昂藏挺拔,冷冷的月光下,冷白的肤色给人一股疏离而危险的感觉。

  他的出现无声无息,就连刑部外的守卫都没发现。

  静静站在桌案前,负手而立,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桌案上所铺陈的案情脉络图。

  “谁!?”

  “夫君?!”

  看清来人,欧阳意松了口气,问:“夫君怎么进来这里?”

  这个时辰梁柏应该在奉宸卫,什么事能逼得一向稳如泰山的老公翻墙来找人。

  梁柏:“西北恐有战事,天后令晏德达速返西北都护府主持大局。”

  欧阳意立马意识到什么,“晏都护挂念孙子,不愿接旨?”

  梁柏点头。

  顾枫感慨,“老爷子在真心爱重这孙子。”

  隔代亲啊,晏都护看着老当益壮,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某种程度上说,晏斯在他心中的地位比儿子女儿还高。

  梁柏有些无奈,“晏德达向天后禀明事由,请求宽限两日离开。”

  欧阳意明白,“难怪了,我们从江泓那里得知,天后下懿旨要求刑部全力侦办此案,回思学堂那边也变得格外配合。”

  顾枫嚎叫:“两日啊,那要是两日内没找回孩子呢?”

  梁柏瞥眼桌案上欧阳意作的那些笔记,“两日内必须找到。”

  顾枫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话里的含义。

  军情就是命令,两日后,无论如何晏德达也必须回去。

  若没找回晏斯,晏德达会带着对武曌的不满离开长安,与吐蕃是战是和,是胜是败,他心里都会始终牵挂这未寻回的孙儿。

  虽然废了一个皇帝,但不又立新帝了么,李唐宗室已经和武氏家族有制衡之相,晏德达谁也不反对,谁也不投靠。

  现在案子已经不止关系一个孩子的生死。

  而是关系到边疆稳定的军国大事?

  晏德达会不会甘心奔赴前线,会不会对天后心无芥蒂,会不会投靠反对天后的阵营,就看疏议司这次能不能为他找回孙子了!?

  千根线一根针,这根针就是疏议司,而针上的针眼就是久推官。

  不用想都知道,从今晨天后懿旨传出,已经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只眼睛开始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欧阳意忽感一阵心悸。

  他喵的,再聪明也遭不住这么大压力啊!

  梁柏问:“我来时这里空无一人,疏议司的人都去了哪儿?”

  “西市。”

  欧阳意将今天的进展简要说了,又道,“西市的夜市最热闹,嫌犯也许要在夜里交割赎金。对了,根据江泓之子江承典的口供,有六名嫌疑人。”说罢又转述了江承典的证词。

  见多识广如梁柏也不禁骇然,“嫌疑人都是孩子?”

  欧阳意叹气,“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跟年龄、阅历没关系。”

  顾枫报出他们的姓名和家世,“这些小畜生还给自己封了六大神兽的名头……”

  梁柏会意,她们对朝堂各色人物的了解并不深,分析道:“这几家都不是普通寒门,皆有靠山,殿中监、门下省、御史台……最麻烦的可能是那位姓涂的学子,自称南火朱雀,其父虽只是六品通事舍人,然其伯父任大理寺的大理正,从五品,精通司刑门道,如何给口供、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如何销毁证据……”

  这年头官比法大,当初捉拿卫贤明,有韦家当靠山,十分麻烦,一个官尚且如此,现在却要同时面对六个,其中还有司刑界同行。

  顾枫直叹气,“想想就头大啊。”

  欧阳意也担忧,“这可如何是好?若六家各显所长,联合力保,抱团对抗疏议司……”

  梁柏眼梢微挑,眸底幽深,“如此猖狂,他们最好联合出手,我一起叫这些混账做人。”

  欧阳意歪头,不解其意。

  “天后正在整顿吏治,新策不断,我们清理些教子不当、纵子行凶之辈,正好威慑一番。”

  梁柏又道:“若查明不是他们,我们也不过白费些力气,未损失什么。如若真是他们丧尽天良残害同窗,奉宸卫必会为蒙难的孩子讨回公道。”

  欧阳意愣愣看着夫君。

  不得不说,这男人好帅!

  顾枫几乎要给他鼓掌。

  欧阳意沉吟片刻,道:“此案特殊,救人比抓人重要,在弄清他们会将失踪学子关在何处前,我们不能轻易动手。”

  梁柏:“有理。”

  “官宦子弟,没有豪门世家那么富裕,外头要买地买宅子,专供他们虐人取乐,有这个实力吗?”

  “不是有赎金。”

  “他们日日上学,给他们在外耍乐的时间并不多。关人的地方需足够隐蔽,且不能离家太远。长安地贵,我计算过,赎金还不足以买到城区独门独院的房子。”

  顾枫也补充道:“而且在外面的事多少要瞒着家里。”

  所以不会让家中仆人帮忙,只能雇人看管晏斯、雇人送勒索信。

  那么问题来了,雇谁呢?

  长安三教九流,只要给够酬金,不缺为非作歹的人。

  “我让奉宸卫两人一组,不论白天黑夜地盯着那六个嫌疑人。”

  梁柏说罢便说要回奉宸卫布置,欧阳意送他到门外,临别时梁柏捉了一下妻子的手,却被她轻轻抽回了。

  丈夫不像好色之徒,但欧阳意总觉得心里有根刺,淡笑说:“正事要紧,夫君先去忙吧。”

  梁柏察觉妻子脸色有异,眼下不便深究。

  只温声应道:“嗯,我去去就来,等我接你,我回家给你做吃食。”

  欧阳意摇头,“不了,等会儿顾枫做饭,我跟着糊弄一口。”

  年关了,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烧火婆子下午回家去了,欧阳意回来时,顾枫已将堂内烛火点起,“我要去做点吃的,等韩师兄他们回来肯定饿坏了,你要跟我一起还是等他……”

  欧阳意甜甜地揽住顾枫臂弯,“当然是跟你混啦。”

  顾枫轻声笑骂:“行了,别装了,我看梁妈妈不是那种人,你要不干脆等下跟他开门见山得了,憋着多难受,我看着都别扭呢。”

  说着边往厨房走,声音远远地传回来,“不过他要是真敢外面有人,不如趁早和离。”

  “好,听你的。”欧阳意痛快应了。

  *

  梁柏回到奉宸卫。

  梁怀仁正吃着,递过去一个胡饼道:“将军我这儿还剩一个,给您。”

  梁柏接过胡饼,啃了几口,吩咐梁怀仁去布置。

  没过多久,奉宸卫的将士便撒出去了。

  从现在开始,学堂六子将在奉宸卫严密监视下。

  梁怀仁贪吃,片汤喝了个精光,又将胡饼掉落在桌上的芝麻一颗颗捡起来丢进嘴里,方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随后,打了个饱嗝,“嗝,将军还有事吩咐我吗?”

  梁柏没有马上回答,瞥他一眼。

  梁怀仁自小在梁家受训,对梁柏极为忠诚,从不敢擅自揣测上意。见其表情凝重,以为是遇到什么难题,更惴惴不语。

  梁柏沉默良久,道:“不知何故,夫人疏远于我,这该怎么办?”

  梁怀仁愣了愣,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将军在他心中一直是无所不能、钢铁般坚强不催的形象,何时竟牵挂起儿女情长。

  梁怀仁消化良久,斟酌着道:“凡事有因必有果,大将军这个问题,得先找找缘由?莫非,是那江泓?”

  梁柏不语。

  他确是考虑过这个因素,可转念一想,才不信自己会不如一个臭书生。

  “江泓那厮也就是长得还行,会写几首酸诗,看脸色都能感觉出身体亏损,久推官不至于看上他吧?”

  “不是江泓,又是什么缘由呢?”

  嫌弃他赚得少?奉宸卫差事多?陪她的时间不够?还是觉得他这个人压根不适合她,不是她喜欢的?

  梁柏摇摇头,竟罕见地叹气,“怪我疏忽,一时间,实难猜到她的心意。但认真论起来,可能是我配不上意意。”

  梁怀仁漱口水差点喷出来。

  大将军啊你怎如此妄自菲薄!

  梁怀仁抖抖眉毛,“我家那婆娘每次不理我,无非就是怪我不体贴!真是烦,咱们男人在外头够忙的,回家还要被女人刁难。”

  言外之意是,大将军啊你要雄起!

  又补充,“不过女人嘛,多哄哄就好了哈哈,有句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哈哈哈。”

  言外之意是,大将军啊你实在雄不起,就认怂吧。

  梁柏瞥他一眼,“你何时变得油腔滑调。”

  梁怀仁嘿笑着挠头。

  话说回来,梁怀仁的话是有几分道理,可他要怎么哄?

  她是理智的久推官,不是爱撒娇胡闹的普通女人。她视权贵如浮云,不会轻易被什么贵重礼物打动。

  礼物……

  梁柏想起前日南方寄过来的东西,虎眼一眯,有了!

  恰在此时,狄仁杰和梁予信到了。

  狄仁杰微笑,“巧了,我正要找将军。”

  梁柏起身,“可是崔友沃案有线索。”

  “何止线索。”梁予信嘻嘻笑道,“我们已锁定凶手啦!”

  “这么快!”梁怀仁让人端来几份面汤胡饼,“狄公还没用膳吧,来来,边吃边说。”

  说着自己也又拿起一个胡饼。

  梁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狄仁杰道了谢,坐下道:“确实饿了,来,予信,我们吃了再说。”

  梁予信:“好嘞!”

  ……

  “我这番话,是根据崔友沃之死,谁是最大获利者得出的。已证实崔友沃有休妻打算,一个月前曾放出话,凶手就是在这一个月时间里,作了周密筹划。”

  “崔友沃去找外室寻欢的时间的固定的,凶手知道他有用快活丸助兴的习惯,将这些告诉黑蝠团,黑蝠团的杀手便在此中做手脚。”

  “谢娴为保护崔家名声,主张他杀,并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凶手不是她,因为,从郑良玉说出那番话后,谢娴震惊的表情看,不似作伪。她并不知道崔友沃要休了她。”

  “凶手是她的哥哥,谢淳。”

  梁柏问道:“如何确认?”

  狄仁杰矜持一笑,并未回答。

  梁予信嘿笑道:“狄公教我使诈!”

  “吊唁的宾客中,有个叫于凌的,是一名七品司曹,因为同样好流连花丛,爱品评女人,被崔友沃引为知己。”

  “于凌认得我,在我的授意下,于凌撒了个谎。”

  “谢淳本就注意着崔府所有动向。吊唁后,于凌和同行友人聊起,说一个月前,崔友沃约他喝酒,酒后说,他写了一封重要文书,事关下半生的幸福,就放在万年县公廨。”

  “这番话被谢淳听去。”

  梁怀仁紧张地问:“怎么样,他上当了吗?”

  狄仁杰道:“由不得他不上当。”

  梁怀仁:“为何?”

  狄仁杰:“郑良玉的话,不过一家之言,外人只会当这是后宅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污蔑,谢淳也有恃无恐。但于凌不同,虽品阶低微,却是崔友沃的至交,不至于造谣。谢淳做贼心虚,自然而然联想到那是一封休妻书。”

  万年县公廨分东西二衙,结构一目了然,崔友沃作为一衙之主,能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少。

  但他不知道自己会死,不会将东西藏得多深。

  所以狄仁杰伪造了一份休妻书,藏在桌案的角落。

  谢淳翻了一阵就找到了,之后当场阅焚。

  进行到这一步,足以证明谢淳知道崔友沃要休妻。

  梁予信最积极,匆匆喝了口面汤,道:“咱们连夜去逮人!那谢淳胆小,亮出刑具,说不定他就招了!”

  梁怀仁亦附掌,“接着便可以顺藤摸瓜,抓到黑蝠团的杀手!”

  终于看到破黑蝠团案的一丝光亮,兄弟俩都很兴奋。

  一直默默聆听的梁柏忽然开口:“且慢。”

  狄仁杰亦道:“不急。”

  梁怀仁和梁予信不明所以。

  梁柏道:“崔府新丧,黑蝠团的人会在暗中观察崔府的反应。等盯梢的撤了,我们再动手不迟。”

  查了一年有余,不差这一日。

  狄仁杰亦道:“徐缓图之,不可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

  梁柏:自我PUA的第一步是怀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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