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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戏弄


第38章 戏弄

  三日后, 一支将近二十人并五辆马车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临安府,向着桐庐富春山开拔而去。

  临安府距离富春山恰好百里之遥, 倘若骑马, 一日便可抵达。但此次人多累赘, 故而需要两日, 诸人将在富阳县留宿一夜。

  韩迟云骑马, 由数名押番回护,行于队伍前方。姚木槿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百无聊赖地撩起车帘向外张望。

  原想着望山望水, 谁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韩迟云身上,看他身骑白马, 手拎缰绳, 行止从容,沉静恬淡。

  韩迟云为了骑马方便,并未穿那身绯红公服, 而是着一身莲花暗纹交领衫, 外罩一件雾山蓝对襟, 腰佩水晶绦环, 头戴青玉莲花冠,远远看去,着实一副霁月光风的贵公子气派。

  姚木槿正看得高兴,不提防韩迟云突然回头,四目相对,姚木槿吓得“唰”地一下将车帘扔下,嘟嘟哝哝在车里骂了他半晌。

  当日晚些时候,车马队伍抵达富阳县驿馆。

  驿丞名唤张大头, 早已收到朝廷派人至桐庐接宗子的消息,此刻见车队抵达,慌忙出来接迎。

  王逵将传符递与张大头核验,张大头看完,以双手捧还。

  “韩大人旅途劳顿,驿舍早已备好,还请大人随末官入馆更衣歇息。”张大头对着韩迟云点头哈腰地说。

  众人这便下马下车卸行李,将车马交予驿馆仆役,张大头引着韩迟云率先步入馆内。

  原本一切顺利,孰料安排房屋的时候却出了一点儿小插曲。

  张大头看着袅袅婷婷跟在韩迟云身后的姚木槿,谄笑着说:“韩大人与夫人住上厅,上厅在二楼,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姚木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我哪有那个福气。”

  张大头被她这话说懵了。此言何意?是说自己没福气住上厅,还是说自己没福气做少尹夫人?

  吓!难道这二人竟不是夫妻?!

  完了完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张大头忐忑地拿眼睛觑着韩迟云。

  姚木槿瞥了韩迟云一眼,道:“韩大人,你就不说些什么?”

  “开两间上厅。”韩迟云面无表情地说。

  听闻此言,张大头霎时松了口气——嗐,果然就是夫妻嘛!十有八九是少尹大人惹恼了夫人,贤伉俪正吵架置气呢。

  驿舍的两间上厅都在二楼,一间在廊道东边,一间在廊道西边,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姚木槿选了西边那间,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也没管韩迟云如何,自顾自地进屋去了。

  掌灯时分忽听有人叩门,姚木槿开门一看,却是韩迟云一手拎酒坛一手端酒碗站在门外。

  “喝么?”韩迟云拎起酒坛在姚木槿眼前晃了晃。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木槿倚着门扇,似笑非笑,“与奴家把盏共饮,只怕于理不合呢。”

  韩迟云没在意姚木槿的阴阳怪气,自己进屋,将酒坛放于桌案:“上好的扬州琼花露,醇郁沁脾,喝不醉。”

  “哪儿来的?”

  “驿丞给的。”

  姚木槿想到那个脑袋大大的驿丞将她唤作“夫人”,心里还挺受用,便笑道:“原来是驿丞孝敬韩大人的,韩大人请奴家饮,未免可惜了。”

  韩迟云默然不语,立于桌前,将酒碗摆好,拎着酒坛向碗中斟酒。

  “干喝多没意思,不如玩点儿花样。”姚木槿猜不出韩迟云这时候来找她喝酒,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对方既然来了,她便没打算轻易放过。

  临安府衙内他说不喜欢她,害得她哭了许久的那份“仇”,她可正愁没机会报呢!

  “想玩什么花样?”韩迟云沉声问道。

  他知道,她又开始了。

  她的顽劣和市井庸俗之气很快就会流露出来,这也是他今夜来此请她共饮的目的——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真是令人厌恶。

  姚木槿抿着唇,姣美的一双眸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韩迟云,忽地笑道:“玩‘听钱’如何?谁输了就喝一碗酒,脱一件衣裳。”

  韩迟云的面色蓦然一僵,刹那又恢复至沉定,道:“……奉陪。”

  他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她“险恶”,却打定主意要“亲身赴险”。

  姚木槿见韩迟云一口答应,自己反倒愣了须臾。

  如此过分的把戏,他居然没有怒斥她“庸俗不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木槿心思百转,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笑着。

  男人眼神清沉,女人唇含浅笑,两个人皆是心怀鬼胎,谁也摸不透谁。

  姚木槿突然意识到,不过短短数月,韩迟云在男女情事上的功力明显精进了许多,颇有些开窍了。

  犹记初见时,她稍一引诱,他便红了耳朵尖;可现在,他竟然开始主动反击,甚至意图压制她。

  “韩大人稍待,奴家去向驿丞讨要骰盅。”姚木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些,话毕转身出去。

  不过须臾,她便拿着骰盅和数枚钱币回到房内。

  所谓“听钱”,是市井百姓们喜欢玩的一种简单的小把戏。与“打马”不同,“听钱”的玩法十分简单——准备骰盅和六枚钱币,庄家从这六枚钱币中取任意数额放入骰盅,而后用力摇动,使钱币在盅内发出声响,玩者须靠耳力分辩盅内共有几枚钱币,猜对则赢,猜错则输。

  韩迟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姚木槿先来。

  耳闻骰盅内钱币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了然。

  “四文。”他幽然说道。

  姚木槿轻笑一声,将骰盅放下,十分豪气地把穿在最外面用以遮风的貉袖脱了。

  韩迟云揭开骰盅向内看去,果然是四枚钱币。

  姚木槿今日的一身衣裳皆是韩迟云吩咐相府的管事妈妈特意为她置办的,其外罩着一件灯笼纹织金缎面貉袖,中间是一件杏红色对襟锦袄,再往内是一件浅红交领短衫,最后是一袭秋香色丝绢抹胸。

  另外,她为了出行方便,褶裙外面还系了一条鹅黄裹肚巾。

  脱了貉袖的姚木槿,穿着那件杏红色对襟锦袄,站在桌旁拿一双媚眼撩向韩迟云,示意该他了。

  韩迟云却没急着摇骰,而是斟满一碗酒,递给姚木槿:“你忘了。”

  姚木槿捧起酒碗,仰头就喝。

  她喝得太急,一丝酒液沿着唇角滑至脖颈,又沿着脖颈柔软的弧度,隐匿于衣衫之内。

  韩迟云静静地看着姚木槿喝酒,神情晦暗,眸色深沉,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果然好酒!”姚木槿一口气喝干了碗中佳酿,抬起手背抹了抹唇上酒渍。

  终于轮到韩迟云了。

  韩迟云摇骰盅的手十分好看,五指修长,俊骨如竹。他用力摇动着骰盅,使得内中钱币发出泠泠叮叮的讴唱。

  姚木槿听罢其音,笑道:“五枚。”

  韩迟云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将身上那件雾山蓝对襟衫脱了,继之端起酒碗,将碗中酒液尽数饮下。

  第二局,姚木槿猜错,韩迟云却仍猜对。

  不能看韩迟云脱衣裳,姚木槿似颇有些遗憾。但她自己倒是愿赌服输,解开身上那条鹅黄裹肚巾,随手丢在一旁。

  至第三局,姚木槿又猜错,韩迟云又猜对了。

  姚木槿哀哀地叹了口气,将那件杏红色对襟锦袄也脱下,仍是随手扔在一旁。

  至此,她上身只剩两件衣裳,再输两次便要光着身子,将自己裸//裎于韩迟云面前。

  可姚木槿却丝毫也没慌张——这把戏是她提出的,她不怀好意,本就是想戏弄韩迟云,所以,无论是她脱还是韩迟云脱,最终都是她赢。

  而且,韩迟云不知道的是,前面两局能让他猜中,其实是她手下留情罢了。

  她们这些市井下层百姓,平日里过得都是苦日子,惟有逢年过节凑在一起关扑最是开心。所以,比起韩迟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姚木槿不仅有技巧,更有经验——那么难玩的“选官图”,她都能比庾岭玩得还好,“听钱”这种小把戏,又怎会难得倒她?

  此刻,姚木槿眼珠滴溜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她这一笑,韩迟云心里忽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呵……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玩到第四局的时候,韩迟云猜错了。

  “哎呀,奴家倒是想把这件袄子也脱了,谁承想……”姚木槿故作可惜地说。

  韩迟云心里已经慌了起来,面上却仍装出淡然自若模样,解开腰间所系绦带,将身上那件莲花暗纹交领衫脱了。

  他本就没有姚木槿穿得多,此衫一去,身上便只剩一件白绢中衣。

  韩迟云的喉咙有些干,身体也变得僵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又落进了姚木槿给他挖的陷阱里——再来一局,无论是赢是输,他都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一个并非他妻子的女人,在他面前脱/光/自己,他亦无法接受他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女人面前。

  韩迟云的额角开始冒汗,耳朵尖泛红。他做了一件错事,他高估了自己,他后悔了。

  姚木槿却不肯轻易放过韩迟云,只见她拿起骰盅便用力摇了起来。

  “韩大人,猜吧。”

  韩迟云根本没听清骰盅内有几枚钱币,他只是懊恼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可他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韩大人?”姚木槿勾起唇角,眼中蕴着一抹顽劣的笑意。

  “五……五枚。”韩迟云磕磕绊绊地猜道。

  可惜,姚木槿的骰盅内只有三枚钱币。在韩迟云猜错的瞬间,姚木槿的笑容照亮了这间昏暗的驿舍。

  ——她笑得万物都明亮了。

  “你输了,韩大人,可别抵赖呀。”姚木槿娇滴滴地说。

  韩迟云的手指勾在了衣带上,却半天解不下去。他上身只剩一件白绢中衣,衣带解开便会露出身体,脱了这件他就赤裸人前。

  他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这对他来说不仅是羞耻,更是违背恩师教诲,违背德行礼法之事。

  想他临安府少尹韩翌,无论是处置盗匪恶霸,还是对付欺压百姓的混世纨绔,皆是手段凌厉,谁承想,却被一个小寡妇摆弄着,一次又一次做下莫名其妙的事,现在甚至连廉耻都要丢尽。

  在这个刹那,他忽然明白过来,姚木槿是故意的——她在报复他,报复他说不喜欢她。

  “是韩大人来请奴家饮酒的。”姚木槿美目流眄,音声娇俏。

  他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来招惹我,怎得,现在眼看自己快输了,就想抵赖?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韩迟云沉声说。

  “奴家才不管!韩大人,愿赌服输。”

  姚木槿笑得一双美目已经彻底眯成了缝,仿佛在看世间最好笑的滑稽杂耍,简直开心得不知今夕何夕。

  冰清玉洁的韩大人被她逼得当面脱衣,这不比瓦子里的杂戏好看?!

  作者有话说:

  首先,小啾为什么要玩听、钱、脱、衣这种把戏呢?因为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韩迟云——她很清楚韩迟云的清正秉性,所以,不是下三滥的把戏,报复不了韩少尹。其次,韩迟云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段位不如小啾,他敢来主动挑衅,那必然是有后招的对不对?作者出于留钩子的需要,把后招放在了下章,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情节全扔出来呀。最后,这两个都是【成年人】,都是正常的、有情有欲的成年人,活人,他们互相撩拨、互相挑逗、互相拉扯,作者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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