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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狠药


第37章 狠药

  就在季秋九月初临人间之时, 朝廷却出了件大事。因着此事,韩迟云和温丛琳的湖舫相亲也不得不延后。

  那件大事便是——九月朔日,韩皇后的儿子死了。

  那孩子来到世间刚刚三百日, 连话都还不会说, 只会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自落地便身体羸弱, 原想着好好养一养兴许能养好, 孰料秋风起时, 突染恶疾,霎时便夭折。

  依大宋惯例, 这孩子生下来不满一年, 不曾封王,生前甚至连个节度使都没封, 死后才追赠为“肃王”。

  韩皇后因痛失爱子, 整日以泪洗面。

  其母梁夫人屡屡入宫安慰,甚至孟夫人亦偕族中女眷数次入宫劝谏,皇后终于勉强打起精神。

  但这已经不是后宫第一次失去孩子。

  前有李美人、张修仪之子纷纷病殁, 后有杨昭容之子落水溺亡, 现在韩皇后的儿子一死, 偌大一个皇宫大内, 已经连一个皇子都没有了。

  大宋也不知是怎么的,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总是子嗣单薄。

  昔年仁宗皇帝因膝下无子,曾与曹皇后抱头痛哭,最终不得不过继了英宗。而南渡之初,高宗皇帝亦因无子,也不得不从宗室之中过继孝宗。

  至如今,似又要重蹈覆辙。

  这段时日里,中书门下宗正寺并大宗正司诸臣子因过继之事争执不休, 韩辙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经过数日乌眼鸡似的争吵,深孚众望的韩相爷最终拍板,决定同时将三位宗室子接入皇宫,作为储备嗣子养育。

  三个孩子皆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孙,两个六岁,一个七岁,先将他们全部接入宫中教养一段时日,之后再做择选。

  此三人之中,韩辙最为看重的便是那个名唤赵与念的七岁孩童,据说他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能“开口咏凤凰”。其人现正随父隐居于严州桐庐县富春山。

  赵与念的父亲乃太祖皇帝九世孙赵希进,为人颇有德行名望,但却隐居不仕,官家即位后曾数次诏他,却都遭到拒绝。

  此次要接他儿子入宫,原以为仍会遭拒,哪知他却一口应允。

  倘若龙椅上的帝王此后再无所出,那么储君之位必然就是赵与念的。

  既然如此,这个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孩子,当然要由韩家牢牢把握住,自他被选做嗣子的那一刻,他就决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韩辙回到相府之后,立刻着人将韩迟云唤至书房,与其言说此事。

  “那孩子被接入皇宫,便会作为圣人之子,由圣人教养膝下。”韩辙负手立于书案后,凝声交待着,“老夫不希望此间出现任何差池。迟云,先将临安府衙的琐事放下,伯父要对你委以重任。”

  “伯父尽管吩咐。”韩迟云礼道。

  “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由你亲自带人去富春山将赵与念迎至临安。”

  “伯父宽心,侄儿定不辱命。”

  韩迟云领命而去,至府衙点齐车马,命王逵、鲁虎二位武侍及两名贴书小吏随行,又从韩家点了六名押番、六名女使,吩咐诸人打点行装,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安排完这一切,韩迟云回到寝院,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时候,忽然便有一个主意从脑海中缓缓浮起。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韩迟云自那场春梦之后,时不时便会想起姚木槿。

  为此他还专门去北高峰的清净寺住了三天。

  可惜他到底是红尘中人,有情有欲,食色性也。

  在寺庙里日日暮鼓晨钟,确实很少想起姚木槿。然而,一回到临安城,那个庸俗泼辣的女人便又开始在他的灵魂深处纠缠他。

  她实在是个太有生命力的女人。

  她出现在他的梦里,恣意妄为地,晃来晃去。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中秋节那天在姚家的时候。

  她向着他一步步走来。

  她的眼神亮闪闪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机和明媚春意,大大方方地面对一切,毫不扭捏作态。

  人间恬谧,万籁阒寂。

  耳畔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化作白蛇,缠绕纠葛,似要与他共赴地久天长。

  在不受学识和涵养控制的梦里,一切皆由本能主宰。

  他微有恨意,用力拥住她,往怀里按。

  呼吸拂过耳畔。

  可呼吸亦是蛊惑,令人理智尽失。

  因着这事,韩迟云醒来后气得把房内一只上好的朱砂盏给摔了,摔作满地槿花残,无可收拾。

  从没见自家官人发过这么大火,到底还是不谙男女之事的关雎,被韩迟云摔杯盏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好好的,摔它做什么?!”

  关雎看着这满地残破,心疼得龇牙咧嘴,她一向是个珍惜物什的姑娘。

  倒是鱼丽十分镇定,觑了韩迟云一眼,道:

  “大官人闷得慌,心里有事,爱摔就摔呗。小翠,拿笤帚来把这些碎片扫了,别弄得乱七八糟,又惹大官人不高兴。”

  韩迟云被鱼丽这颇似嘲讽的话语弄得面色忽青忽白,终于坐不住,灰溜溜地拔腿走了。

  直到数日前,没人知道,彼时他出府衙时远远瞧见姚木槿,差一点儿就左脚绊右脚,栽个大跟头。

  还好他一向走路稳,没让自己当场扑街。

  而当姚木槿半点圈子不绕,直接向他询问心意的时候,他紧张得心跳都快停了。

  他没敢让她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自己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

  至此,韩迟云实在是受不住了。

  他想,不如就给自己下点狠药,让自己整日和姚木槿待在一起,这样就能彻底看清她的嘴脸。

  她脸皮厚、人庸俗、贪钱财、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她的缺点,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等到自己彻底看透了她,就再也不会想起她。

  恰好三日后要去富春山接赵与念,这一去恐怕至少需要旬日,韩迟云稍一琢磨,这便打算带上姚木槿同行。

  他十分笃信,待他们从富春山回到临安之后,他一定可以彻底破除心魔!

  说做就做,韩迟云知晓姚木槿每日都要赶早去东马塍,他不想再等到傍晚才能见到她,于是乎,次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姚家门外。

  姚木槿躺在榻上睡得正迷糊,听到有人叩门,便侬声侬气地问道:

  “……什么人呀?”

  门外无人应答。

  她又拔高声音问了一遍,仍旧无人答她,可敲门声却又沉又稳,不停歇。

  没奈何,姚木槿只得从卧榻上爬起来,将鞋一靸,又从床头随手拉了件外袍把自己裹住,这便慢吞吞地去开门。

  大清早来敲门,还不肯说话,大抵不是孙嫂子就是叶二娘,姚木槿心里想着,谁知开门一看,却霎时惊呆在原地。

  曙光初熹,韩迟云披着一身又轻又薄的晨雾站在门外。

  他眼神幽深,安静地看着她。

  姚木槿以为自己做梦没醒,赶紧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嚯,还真是韩迟云。

  下一瞬,姚木槿二话不说就关门!

  韩迟云反应极快地抬手一拦,木门“砰”地一声撞在他胳膊肘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姚木槿在里面顶着门,韩迟云在外面推着,弄得这扇门是关也关不住、打也打不开。

  两个人较着劲儿,端的是谁也不让谁。

  “姚娘子,你打开门,我有话对你说。”韩迟云沉声劝道。

  “有什么话就站在外面说。我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

  姚木槿一边用力顶门,一边牙尖嘴利地讽刺。

  “外面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就走!”

  “你开门。”

  “不开!”

  韩迟云懒得再跟她啰嗦,身体突然发力,对着门板用力一撞。

  他身量颀长,个头比姚木槿高得多,力气也比姚木槿大得多,这一撞确实下了狠力,撞得姚木槿再撑不住,蓦然向后跌去。

  眼看就要摔倒,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就将姚木槿拉进了怀里。

  “哟,临安府少尹大人深更半夜私闯民宅,调戏民妇,动手动脚,真是好手段啊。”

  姚木槿被韩迟云揽在怀中,仍要出言刻薄他。

  “现下已是寅末卯初,天亮了。”韩迟云淡淡地回敬。

  姚木槿咬着牙,忿然挣开韩迟云的怀抱,下一瞬,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门后笤帚,照着韩迟云身上就打了过去。

  她是真的生气。

  韩迟云却没躲,任凭那笤帚向他打来。

  笤帚在距离韩迟云的身体只有三寸的地方猛然顿住,好似凝滞一般。

  纠结许久,终是被丢开。

  姚木槿扔了笤帚,却又泄愤似的,照着韩迟云胸前狠推一把,道:“离我远点!”

  推开了怀抱却推不开眼神。

  韩迟云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勾在她身上,勾得她心里颤巍巍地。

  心跳不止,又慌又乱。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男人真是可恨至极。

  她明明已下定决心要将他忘却,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将他忘却,可他却又来招惹她,还是在她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时候。

  他究竟想做什么?想看她丢人现眼?还是想让她再无尊严可言?

  姚木槿猛然转过身去,背对韩迟云,冷声道:

  “韩大人请走吧,奴家衣裳都没穿好,若是给黑羊巷里的人看见,没得辱了大人清名。”

  韩迟云没说话,拔腿向屋门处走去。

  姚木槿以为他被讽刺得受不了,终于要走了,哪知却见这男人只是抬手将门关上,闩一落……他又把门锁了!

  夜色未明,孤男寡女,锁在一间屋子里。

  姚木槿恼得一口气怄在胸口,怒道:“韩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韩迟云却从从容容地踱至屋内那把灯挂椅前,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落座,道:

  “前些时候,朝廷出了一桩事,你可知晓?”

  “我一个穷寡妇,朝廷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知晓?”姚木槿板着脸,语气不善。

  韩迟云低声说道:“……九月朔日,圣人的孩子不幸因病夭折。”

  听对方突然提起这事,姚木槿忽觉一阵心酸,不再出言讥讽,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重阳节那日便已经知晓了韩皇后的儿子夭折之事,彼时她就很替那位年轻的皇后而难过。

  她曾见过她,那是一个毫无皇后架子的女子,比她的年纪还小,却突然经历了丧子之痛,也不知会怎样哀痛欲绝。

  “圣人她……还好么?”姚木槿不再发火,轻声问面前这男人。

  韩迟云颔首,娓娓言道:

  “圣人初时茶饭不思,族中女眷皆入宫叩拜,万望保重玉体。头七之后,圣人终于不再垂泪。眼下三七已过,圣人已重新掌理后宫诸事。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子。”

  “你来找我,是为着圣人?”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眸看着姚木槿,定声说:“朝廷选了三位宗室子作为官家的嗣子,现打算将三人同时接入皇宫教养。其中一人,家住严州桐庐县富春山,伯父遣我去往桐庐,亲自将此子接至行在。……我想带你一起去。”

  姚木槿“嗤”地讥笑出声。

  “奴家每日有做不完的活计,没那闲工夫跑去富春山。我跟你去了,就没办法卖花赚钱。我赚不到钱,吃什么、喝什么?我喝西北风去么?”

  说着话,她行至桌案旁,拿起案上白瓷执壶,打算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嗓子。

  大早上起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跟韩迟云这狗东西掰扯,嗓子干的都快冒烟了。

  却听韩迟云道:“钱我可以给你。你想要多少,尽管开口。”

  姚木槿冷哼一声,直接狮子大开口:“奴家要一百枚金叶子,韩大人给么?”

  “给!”

  韩迟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姚木槿手中那把白瓷执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作满地乱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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