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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放荡


第23章 放荡

  韩迟云咬了咬牙, 打算今夜就横下心来舍命陪小人,只盼自己喝醉之后千万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才好。

  便是在此时,那随侍礼罢向旁边一让, 让出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人。

  韩迟云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她来了, 她没恼他。

  这本是好事, 可韩迟云却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弄不清楚她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他, 究竟有没有他,又会不会因此而怨他。

  但他的眼睛却随着她的一颦一笑, 慢慢地醒来, 醒在一片浮光掠影之上。

  姚木槿在赶来的路上已听那随侍说了请她赴宴的原因,知道是要让自己陪酒, 所以来了之后没有丝毫迟疑, 端起酒盏直奔主题。

  “王大人,韩大人,奴家来迟, 先自罚三杯。”

  说话间, 姚木槿一手执壶一手酒盏, 连将三杯饮下, 如此快意豪爽,喜得那王明斗笑出满脸褶子。

  “娘子快快入席,不知娘子贵姓?”

  “王大人客气,奴家姓姚。”

  “姚娘子……好,好啊!”

  王明斗拿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姚木槿,姚木槿却完全不以为意,主动上前将对方的酒杯斟满:“王大人今日想喝个痛快,奴家就陪大人喝个痛快。奴家的酒量不是吹嘘, 那可是秃子当和尚。”

  “秃子当和尚?”王明斗仍眯起眼睛盯着姚木槿看。

  姚木槿掩口一笑,道:“秃子当和尚——不费一丝力气。”

  “哈哈哈哈,”王明斗开怀大笑,“想不到姚娘子还会说俏皮话,实乃人间尤物!”

  如此这般三言两语便哄得王明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再找韩迟云的麻烦,只和姚木槿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喝得个不亦乐乎。

  韩迟云被晾在那儿,容色和眼神都有些清寂。

  又是十数杯酒落下肚中,王明斗已经喝得迷离恍惚,口齿不清地叨叨着:“你是沈如钧的小妾……呵,想不到沈如钧竟有如此福气……沈如钧那个没用的东西,艳福却不浅啊……”

  韩迟云坐在一旁,片语不发,手指却叩着面前的金瓯,越叩越狠,恨不能将那金瓯叩碎似的。

  姚木槿笑盈盈地将一盏酒递至王明斗面前:“王大人过奖。沈郎哪有王大人有福,他都还没和我喝过酒呢。”

  王明斗听了这话乐得前仰后合,明显已被姚木槿哄得找不着北。

  姚木槿扭头一瞥,恰对上韩迟云一双幽深眸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姚木槿手一抖,酒水洒在王明斗前襟。

  “哎呀,是奴家没拿稳,污了大人的衣裳。”姚木槿轻呼。

  “无事,无事……”王明斗拨拉着衣襟上的酒液,被美人泼酒,他愈发飘飘然起来。

  姚木槿绕过王明斗,走到韩迟云身边,将韩迟云面前的酒盏也斟满,巧笑倩兮:“韩大人,你不与奴家共饮一杯么?”

  韩迟云面色一凝——她又来调戏他。怎么?调戏他上瘾?

  再一再二不再三,韩迟云抬眸看着姚木槿,片刻后,端起对方斟给他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不说话,也不动声色,将一切都藏在沉默里,让人捉摸不透。

  韩迟云今日未着公服,仍是一袭雾山蓝。那抹幽蓝衬着他的皮相,托着他的心魂,是一种润中带冷的矜贵,也是瞧不清的云山泊雾。

  姚木槿也笑着将自己盏中酒液饮下,没人注意到,她紧张得手指轻颤,以至于又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好妹妹,会唱举儿么?……唱支举儿……给咱们听听……”王明斗忽然大着舌头问道。

  姚木槿倚在桌前,笑靥如花:“曲儿自然唱得,但我唱一句,你喝一杯,如何?”

  “好……好!”

  姚木槿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她最拿手的《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韩迟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姚木槿唱歌,忽而忆及前朝白乐天的一句诗——“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姚木槿是清灵肉声,比之丝竹管弦更令人意乱神迷。

  转瞬又想起姚木槿的昵名。初见那日,那个姓程的潜火兵和巷子里挨打的妇人都将她唤作“小啾”。彼时只觉这名字颇为奇特,现在听到她的歌声,韩迟云恍然大悟“小啾”这一昵名的来源。

  她的嗓音清灵明澈,似泉水泠泠而出,偶有一声顿止,又似珠玉落盘,间关莺语。

  韩迟云正被这青林莺啼撩拨着心弦,那边王明斗早已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双臂,扑过去抱住了姚木槿。

  “沈如钧不在……他的女人让我先抱一会儿……”

  ——韩迟云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喝止,却见姚木槿腰肢轻动,宛如水蛇一般从王明斗怀中滑出,反手就给了对方一记手刀。

  王明斗被那手刀打得“砰”地栽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

  姚木槿挑起一双明媚的眸子看向韩迟云,娇声说:“韩大人勿怪,是他先轻薄奴家的。”

  “你可还好?”韩迟云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王明斗。

  姚木槿两手一摊,那意思是,我好得很。

  韩迟云见王明斗虽被姚木槿打得瘫在桌上,却还面带笑容,尽是满足神色,心知今日怂恿之事必然已是成了。他这便唤了王家仆役进来,令其将王明斗扶走,又嘱咐相府随侍备好马车去黑羊巷,他要将姚木槿送回去。

  马车从保俶塔一路向南,行至余杭桥附近的时候,姚木槿忽然说要下车。

  “怎么?”韩迟云疑惑。

  姚木槿打起车帘,瞧了瞧帘外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笑道:“都睡了,这会子突然来辆马车,吓不吓人?左邻右舍会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反正只剩几步路了,韩大人借我一盏灯笼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韩迟云瞬间明白了——住在黑羊巷及其周遭的,皆是些穷苦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黑夜里突然来了一辆辚辚碌碌的马车,确实容易惊到。

  韩迟云唤住车夫,命诸人等在余杭桥畔。

  “我送你回去。”他接过随侍递来的灯笼,语气随意地说。

  姚木槿也没拒绝,二人这便往黑羊巷的方向走去。

  月色溶溶,夜很静,也很轻。灯笼像是浮在夜色之中,随波荡漾,照出心底一片朦胧的心动。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问韩迟云:“韩大人说话作数么?”

  “什么?”

  “适才你那随侍来唤我,他对我说,只要我答应去陪酒,韩大人就赏我银铤子,此话当真?”

  “当真。你要多少?”

  姚木槿歪着头想了想,再开口时,俏皮的语调中带着些恳求:“奴家也不敢多要,多要了又遭您嫌弃。奴家想要一块二十五两的京销银,可以吗?”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神,答道:“再多些也无妨。”

  “真的?!”

  姚木槿一双美目倏然亮起,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急忙说道:“那我要五块儿!”

  “好。”

  听到韩迟云爽快答应,姚木槿乐得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儿——平白得了一百二十五两银子,天菩萨啊,今天这酒喝的可真值!

  喝了那么多酒,她的脚步却仍是这般轻盈快乐,连带着,韩迟云的心也跟着轻盈快乐起来。

  “这是谁教你的?”韩迟云比了个手刀的动作,问姚木槿。

  他刚才见姚木槿利落地一刀就将那登徒子砍倒,心内便已是惊诧,这会儿实在没忍住好奇。

  姚木槿笑道:“三哥教的,叫我防身用。”

  “你……时常遇到轻薄你的人?”

  “嗐,这有什么稀奇。”姚木槿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在市井间卖花卖了这些年,什么腌臜泼皮没见过。我见得多了,自有应付他们的法子。我们慈幼局出来的伢儿,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样美又这样灵动,成了嫠妇,怎会不被人觊觎?

  这些年,觊觎她的人必然有很多很多,所以她才学会了如何陪着笑脸虚与委蛇,又如何麻利地手起刀落。

  而且,觊觎她的人,说不准不止有外人,还有她身边的人。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眸光黯了一瞬,脱口便问:“你和程厌真的只是兄妹?”

  他不该问这样的话,以他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问这样的话……可他却没忍住。

  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语气有些愠怒:“怎么?韩大人是在怀疑奴家的清白?”

  韩迟云赶忙解释:“我绝无此意,姚娘子误会了。”

  姚木槿“哼”了一声,佯装恼愠模样,气呼呼地甩着手往前走,走得飞快;韩迟云也只得加快步子追在她身后。

  过了余杭桥再走不远便是黑羊巷口,二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去。

  夜色中的黑羊巷真就像一只黑羊,黑黢黢地卧着,家家户户皆无灯辉——巷里人家都太穷了,没人用得起蜡烛,就连油灯也很少有人点,大家都是天一黑就睡觉。

  姚木槿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黑夜里,走着走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心事,也不生气了,兀自轻笑出声。

  韩迟云提着灯笼跟在姚木槿侧后方,看着她将双手交叠身后,灯影里映出女子胸前隆起的轮廓。

  她的容颜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可身体却是成熟的,像一颗秋日红柿,散发着诱人的香甜而不自知——她的身体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是廿三岁的孀妇。

  可纵使是孀妇又如何?

  她是一株荆棘花,无论何时都能反客为主,能让自己活得舒服。哪怕是被轻贱、被欺负,她都能再次葳蕤自生光。她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倒,除非她自己不稀罕。

  美人,这红尘有太多太多,然而像姚木槿这样有着蓬勃生命力和侠骨的美人,着实世间罕有。

  “今夜,多谢你愿意来帮我。”韩迟云忽然开口。

  姚木槿头也没回,轻快地答:“不必客气。”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便行至姚家门前。

  姚木槿站在门边,唇畔噙着一抹笑,问道:“韩大人要进来坐坐吗?”

  她说“进来坐坐”。

  世人皆知,“进来坐坐”的意思,可不是“进来坐坐”那么简单。

  姚木槿不等韩迟云回答,忽然上前两步,将手抚在他身上,从肩膀慢慢摸至胸前,最终停在他胸口。

  韩迟云不由地绷住了呼吸,却见对方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眼中是一片戏谑。

  ——她是故意的。

  她眉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歹意,借酒装疯,暧昧入骨,还透着一抹不服输的挑衅。

  他没说话,却被那歹意逼着,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她愈发得意。紧赶着追了上前,这回直接和他身子贴身子,贴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近至呼吸可闻。酒香和夜色纠缠在一处,嫣红的唇近在咫尺,只需轻轻低头,便可咬上去。身子柔软,用点力,就可以按在墙上。

  她眸含秋水,面溢浅笑,不怀好意地撩起美目看向他。想看他继续往后退,直到退至墙角,退无可退,她便可以好好将他嘲弄一番。

  她笑得妩媚,也笑得放荡,似乎已经笃知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故而胸有成竹地挑逗着,像在逗弄一只大狗子。无论他是面红耳赤、转身就走,还是一把将她推开,斥她庸俗不堪、不知廉耻,她皆了然于胸。

  可韩迟云忽然不想让姚木槿了然——他只是清傲,是不屑不污,又不是不行。

  她这么不怕死,是想尝一尝死去活来的滋味么?

  韩迟云垂下眼眸,沉沉地注视着面前女子,看了许久,终于启唇说了一个字。

  他说:“好。”

  姚木槿瞬间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读者宝宝会关心,王明斗日后会不会找姚木槿的麻烦?答:不会。因为韩迟云已经特意强调了,姚木槿是沈如钧的人,而沈如钧是相府的人,王明斗到底是混迹官场的,知道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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