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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陪酒


第22章 陪酒

  书房里, 韩辙板着脸将一卷书册扔在案上,韩迟云则垂首站在伯父面前,等着挨训。

  新官上任三把火, 韩迟云甫一到任便毫不留情地收拾了钱衙内。可打了儿子伤了爹, 钱衙内的父亲——枢密院都承旨钱舻知晓儿子被府衙捉拿, 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韩辙求救。

  待韩辙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派人去叫韩迟云手下留情的时候, 钱衙内的十七脊杖已经打完,小命去了半条不说, 人也被判了就地劳役。

  这可把韩辙气得火冒三丈, 足足十日没搭理韩迟云。

  这十天里,韩迟云晨省昏定日日不落。韩辙在书房坐着, 听到韩迟云在书房外像个没事人一样, 恭恭敬敬向伯父问安,愈发气得吹胡子瞪眼。

  其实韩辙一眼就看穿了韩迟云为何如此。

  临安府人人皆知,钱舻是韩相爷的左膀右臂, 钱舻之事, 韩相爷绝不会坐视不理。韩迟云偏要收拾钱衙内, 为得便是个杀鸡儆猴——他连相爷的左膀右臂都敢治一治, 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收拾的?

  此案一判,临安府平日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张衙内、王衙内、高衙内,都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

  韩辙生了几天闷气之后,终于决定给自己的好大侄韩迟云“保驾护航”。他放下高高在上的宰执身份,将那钱舻好言好语安抚了一番。钱舻亦不愿因个不成器的儿子而失了相爷倚重,见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罢。

  此刻,韩迟云侍立在已经十日未见的伯父面前, 低眉顺目,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韩辙挑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冷笑道:“老夫一辈子云龙风虎,末了竟看走了眼,以为自己养的是麒麟,想不到却是只发起狠来亲疏不分的梼杌。”

  韩迟云向韩辙长揖,礼道:“侄儿所为,并非要让伯父难堪。只是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此时若不立威,恐将来无法行事。”

  韩辙冷哼一声,摆了摆手:“你也别找托辞,你心里想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话毕,他端起茶盏轻轻抿着,片刻后又道:

  “适才你也说了,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官场之事便是如此。你素来品性高洁、风骨清正,可伯父要告诫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水清身正,只能成小事;有时候就是要将水搅浑一些,如此才可成大事。我有一桩要务想交给你去办,你若办好了,钱舻之事,我再不与你计较。”

  “还望伯父赐教。”韩迟云再次恭敬一礼。

  韩辙抬手拈着花白胡须,沉声道:“宫里那阉人王之潜骄恣逾法,不仅卖官鬻爵,甚至妄想拉拢外朝臣子,结党营私。官家昔年尚在潜邸之时,王之潜为府都监,深得官家信赖。待官家即位,他做了内侍省押班,越来越张狂跋扈。老夫已忍此人太久!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安寝。”

  韩辙口中的王之潜,乃当朝皇帝身边的一名宦官,在皇帝还是亲王之时就已陪伴左右。可那人却一向与韩辙不对付,往日便时常在皇帝面前谗言韩辙之非。韩辙手握宰执大权,压根儿没把一个宦官放在眼里。哪知那王之潜仗着皇帝的信任,愈发得寸进尺,眼下居然将手伸向外朝,开始在朝中栽培势力。

  ——敢动外朝,便是触了韩相爷的逆鳞。

  韩辙拂袖站起,在书房内踱着步子:“王之潜虽恶,但我不好亲自出面收拾他,以免让官家难堪。此人有一个干儿子,名叫王明斗,眼下领武翼郎一职。你可曾与之相识?”

  韩迟云蹙眉想了想:“只见过几面,并无交情。”

  韩辙道:“他家原是后市街的杀猪屠户,偶然巴结上王家,后又得了王之潜赏识,认作干父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我要你说服王明斗,让他怂恿他那干爹向朝廷讨封节钺。”

  听闻此言,韩迟云瞬间神色一凛——好一招借刀杀人!

  “伯父想让那王之潜因此事而得罪整个台谏,借台谏之手除掉他?”

  韩辙望着侄儿,欣慰地笑道:“迟云,你颖悟非凡,一点就通,伯父果然没看错你。”

  顿了顿,韩辙继续说:“……昔年岳武穆战功赫赫,这才得封武胜、定国二军节钺。那王之潜不过是个阉人,倘若他敢觊觎节钺之位,必然使满朝文武惊动。朝中对其所作所为不满者,已是大有人在。届时不必韩家出面,大宋的台谏便饶不了他。”

  韩迟云凝眸看着书案上荧荧烛火,似在心内忖度。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直到他俯身向韩辙行礼时,那抹幽光才被遮于眼睫下。

  “请伯父宽心,侄儿定将此事办妥。”

  数日后,韩迟云于西子湖畔的寻诗园做东,请王明斗赏花品酒。

  这寻诗园本是孝宗时一位郡王的私家林苑,郡王死前将此园赠予一位娘子,据说是郡王的救命恩人。再后来,时移世易,几十年过去,那娘子与园中管事诸人俱已不在。如今这园囿已被辟作宴饮之所,专供达官显贵们摆席待客。

  王明斗一入席就高喊着韩迟云不厚道。他早就想攀韩迟云了,可从前二人虽然都是阶官,韩迟云却从没拿正眼瞧过他。

  如今韩迟云已是手握实权的临安府少尹,他却仍是个没甚用处的武翼郎,原本心怀不满,孰料却被韩迟云主动请客示好,瞬间就得意起来。

  韩迟云笑得恭谦有礼,道:“兄有所不知,翌也早就想与兄把盏共饮,只是无奈此前一直不得时机。”

  王明斗抬手搂住韩迟云的肩,朗声笑道:“好极!咱们兄弟二人今夜便不醉不归!”

  今日席上只有韩迟云、王明斗并一位歌妓、一位寻诗园的斟酒女使。那歌妓是王明斗带来的家妓,不算外人。

  酒过三巡,韩迟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王明斗的干爹王之潜身上,先是一番阿谀奉承,而后便提出不如趁着眼下王家势头正盛,赶紧上书朝廷求封节钺。

  “令尊对官家即位有功,满朝文武谁不敬重?倘若令尊上书求建节,以令尊之威望,建节亦不过尔尔。”

  说这番话时,韩迟云笑得清俊无邪,似乎是发自内心崇敬那阉人王之潜。

  王明斗瞬间精神一振——求封节钺之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心有顾虑。此刻韩迟云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想昔年徽宗之时,宦官童贯不也是受封节钺么?那童贯封得,他阿爹为何就封不得?

  王之潜确实跋扈贪婪,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间何人不贪婪?他王明斗也贪婪。若是王之潜真能受封节钺,他自己必然也是前途无量啊!

  “我阿爹与韩相爷向来不对付,怎么?迟云这是想倒戈?”王明斗眯了眯眼,戏谑地问。

  韩迟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叹道:“明斗兄有所不知,我寄人篱下十几年,日日受人冷眼,早就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王貂珰今日之势如日方中,我听闻外朝已有诸多臣子依附,遂亦是心痒难耐。”

  王明斗乐得哈哈大笑:“我阿爹正愁与韩相爷斗法赢不得,若能得迟云助力,定然如虎添翼啊!来!你我满饮此杯!”

  又是三五盏酒喝下,韩迟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不妙,再喝下去他是真撑不住了。他向来酒量欠佳,亦因恩师教导“君子节欲”,故而从不曾饮酒失态。

  韩迟云放下酒盏,面含歉意:“翌不胜酒力,恐不能陪兄尽兴。”

  哪知王明斗正喝在兴头上,听韩迟云说不能喝了,立刻不满地嚷嚷:“原说好今日不醉不归,怎可食言!”

  “明斗兄,我……”韩迟云忽觉此人十分棘手。

  王明斗“砰”地搁下酒杯站了起来,喊道:“谁不知韩家大官人眼高于顶。迟云,今日你若能将我喝倒,我便认你这兄弟!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没把我王明斗放在眼里了!”

  韩迟云无可奈何,只得重新端起酒盏。垂眸看着盏中佳酿,胃里却直犯恶心,恨不能找个人来救一救自己。

  正要屏住呼吸将酒一口饮尽,却听坐在纱帘后的歌妓唱罢一曲《虞美人》,此刻弦拨琵琶,又唱起前朝李太白的一首《咏槿》。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

  明明是清丽婉转的歌调,却在刹那间令韩迟云灵犀惊动——有办法了!有人能救他!

  “我酒量太差,再喝下去只怕会失态,徒惹明斗兄不快。但我这儿倒是有位佳人,可陪明斗兄喝至尽兴。若兄不介意,翌这便着人将之请来。”韩迟云面溢轻笑,缓声说道。

  王明斗瞬间被勾起了兴致:“不知是哪位佳人?”

  “便是府内伴当之妾。酒量极好,三个男人喝不过她一个女子。”

  “沈如钧的小妾?”

  “正是。”

  王明斗两手一拍,眼冒精光:“快请啊,快请她来!迟云你不早说,哎呀,想不到世间竟能有如此妙人!”

  韩迟云看了看时辰,已是酉时过半,估摸着姚木槿这会儿应该已经卖完花回了黑羊巷。他唤过一名随侍,对那人低声交待几句,那人便领命而去。

  寻诗园在保俶塔附近,从保俶塔到黑羊巷大约十里路,赶着马车去接人,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一炷香功夫。将随侍打发去后,韩迟云一边与王明斗虚与委蛇,一边心怀忐忑地等姚木槿。

  他不知道姚木槿究竟会不会来,又会不会因此而恼他。

  ——他怕她来,又怕她不来。怕她恼他,又怕她不恼他。

  怕她来,来了便要做陪酒之事,甚至还是陪王明斗这种龌龊人;又怕她不来,若是不肯来,便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的意思。

  怕她恼,恼他轻贱她,将她看作风尘女子;又怕她不恼,若是不恼,亦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都不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拿钱办事罢了,有什么恼不恼的。

  眼看天色已黯,王明斗几次三番催促着,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之时,却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迟云眼前一亮:是姚木槿来了么?

  细碎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走来。不一会儿,雅间的门被人推开,韩迟云满怀希望地看了过去,看到的却是被他打发去唤姚木槿的那名随侍。

  随侍站在门外,面含歉疚地向他施了一礼。韩迟云的眸色霎时便黯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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