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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旖旎


第24章 旖旎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姚木槿点亮油灯,向韩迟云道了声歉,说自己要去楼上换身衣裳。

  韩迟云颔首, 言“请便”, 姚木槿这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去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 姚木槿感觉得到, 韩迟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追得她战战兢兢,手脚发软, 只恨天地间为何不能凭空裂出一道窾隙让她钻进去, 藏起来。

  她在韩迟云说“好”的刹那,就已经悔得整个肠子都青了, 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自己为何要挑逗他——玩火者自焚的道理都不懂么?!

  转瞬又想起从前听二哥庾岭讲过的一个故事。庾岭说, 钟山有神名“烛阴”,不饮不食不息,闭眼时人间尽是黑夜, 但当他睁开眼睛, 世间便成白昼。

  姚木槿想, 韩迟云的眼眸亦是如此。

  他不看她, 她便觉无聊无趣,仿佛天下皆是漫漫长夜,忍不住想将长夜撩开;可当他看向她,她就像是被丢进炽亮灼热的白昼之中,心事无所遁形。

  ——失却魂魄,五色无主。

  姚木槿踩上二楼最后一级木阶,以手抚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直到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木梯罅隙, 韩迟云终于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抹幽然浅笑。他看得出来,姚木槿心生畏惧,遂找借口躲去二楼——她被他反将一军,终于知道怕了。

  韩迟云负手立在屋子中央,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再次举目打量着这间破烂房屋。这是他时隔三月再次拜访姚家,此地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无二致,仍是四壁萧然,斯是陋室罢了。

  但却有一处不同,韩迟云凝眸看着桌案上胡乱扔着的东西,似乎是……笔墨纸砚?!

  韩迟云不可置信地上前,将桌上物什翻了翻。果然,摊开的是一本从书肆买来的教人识字的字书,而纸页上则是抄写的汉字,一笔一划,写得并不好看,但却很认真。

  韩迟云正低头翻看字纸,忽听木梯再次传来“嘎吱”声——姚木槿换好衣裳,或者说是藏好自己的慌乱,下楼来了。

  “这些都是你写的?”韩迟云头也没抬地问。

  “是,奴家写得不好。”姚木槿走到韩迟云身侧,恭恭敬敬地答。

  “为何要写这些?”

  “奴家识字不多,更没读过什么书,每日做些担花买卖,心知并非长久之计。奴家想学写字,学会了便可以去梨枝书肆做抄书娘子,不仅不用再风吹雨淋,每日还能赚到三百文钱。……奴家很羡慕她们。”姚木槿放低声音,娓娓道来。

  韩迟云翻动字纸的手顿了顿,他一直觉得她贪财、庸俗,却从未想过她出身卑微又不识字,纵使贪图钱财,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况且,她整日劳累,却还愿意主动读书上进,在这个以贪逸享乐为荣的时代,这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于是他忍不住又问:“可有人教你识字?”

  “从前慈幼局为我们请过识字老师,那时就学了一些;后来离开慈幼局,便是二哥教我识字;再后来,我卖花的时候,在瓦子里认识了一位姓江的书会先生,我有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

  韩迟云眉尖微颦,略有嫌弃:“书会先生能读过几本正经书。”

  “江先生学问可大了!我问他的字,他都认得。他懂得多、人又好,教我识字却从来不收我的钱。”姚木槿赶紧为那书会先生辩解着。

  “你别去问他,当心他把你教坏了。”也不知为什么,韩迟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江先生,似乎很有敌意。

  姚木槿嘟了嘟嘴,道:“我认识的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不问他,问谁去?”

  韩迟云忽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语气别扭地说:“……可以来问我。”

  “啊?!”

  “明日我便让人送些书籍给你,皆是简单易读的,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二,若有不懂之处或不认识的字,亦可随时来问我。”

  韩迟云这话说得板板正正,姚木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戏谑地说:“临安府少尹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教我识字呢?我可不敢学。这么大的恩情,我怕自己报答不了。”

  他们二人就像站在一处悬崖边,较着劲儿,你进我退,你上我下。刚才她落了下风,这会子缓过气来,又有胆量向他逼近,在风尖上舞蹈。

  韩迟云却也不肯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的上风,眯了眯眼,道:“我现在就教你写两个字,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姚木槿乐了,白教的字,哪能不学。

  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案上那个粗糙的陶土水注子,将注中清水滴于砚台,又捏起搁在砚旁的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待墨下发,韩迟云蘸墨挥毫,在纸上写下“旖旎”二字。

  “可认得这两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皱眉摇头:“不认得。”

  “学过反切么?”韩迟云又问。

  这回姚木槿重重地点了点头:“学过,先生教过。”

  韩迟云抬手指着那两个字,耐心地逐一为她讲解:“此字,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编《广韵》一书,注其为‘於绮切’。仁宗宝元二年诏编《集韵》,注此字为‘乃倚切’,你拼一拼。”(注释1)

  姚木槿按照韩迟云说的,试着拼道:“读作……椅你?”

  韩迟云颔首:“正是。”

  “这词是什么意思?”

  “此词可用以言说山川美景秀丽多姿,亦可用以言说女子……”话说一半,韩迟云忽然停住了。

  姚木槿奇道:“说女子什么?”

  韩迟云抿唇垂眸,没再解释下去:此词亦可用以言说女子,婀娜妩媚,风姿绰约,就像是为姚木槿量身裁制。昔年辛稼轩写过一首《御街行》:“冰肌不受铅华污。更旖旎、真香聚。”他看到她,忽地便想起这词。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该他说,他没有身份说这种话。太亲昵,说了就是轻薄无礼。

  姚木槿已大概猜出词意,眼看韩迟云为难,也便不再继续追问。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头得意洋洋地说:“奴家会写韩大人的名字呢。说来巧合,三个字奴家都会写!”

  韩迟云温和地笑着,将毛笔递给姚木槿,道了一声:“请。”

  姚木槿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写得好看些,别在韩迟云面前丢人。可怎奈韩迟云的名字实在是太难写,笔划太多,笔顺太复杂,无论姚木槿如何努力,最终仍是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像炊饼没蒸好,烂在了锅底。

  姚木槿停了笔,万分懊恼:“……奴家尽力了。”

  韩迟云看着她那狗爬一样的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罗帕。那罗帕亦是雾山蓝,与他的衣裳应是同一匹杭罗裁剪而成,素雅清淡,又轻又软。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掏帕子做什么,正待询问,却见韩迟云抖开帕子,将那抹雾山蓝覆在她手上。再下一瞬,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姚木槿的心霎时乱如溃兵鸣金。

  隔着一方薄薄的罗帕,她的手被韩迟云紧紧攥于掌心,并非肌肤相贴,却又比真正的肌肤相贴更暧昧,更晦涩缠绵。

  韩迟云铺开一张新纸,骨节修长的大手包着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韓、遲、雲”。

  继之,在他的名字旁边,他又牵着她的手写下另外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

  ——“姚、木、槿”。

  写字的时候,姚木槿的头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完全屏住,直到六个字全都写完,她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但转念一想复觉好笑,韩迟云就是这么迂腐古板,教她写字还要与她隔着一层罗帕。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迂腐古板的男人。韩迟云是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这么板板正正地走到她心里去了。

  写罢二人之名,韩迟云松开手,将那方罗帕重新收入怀中。

  姚木槿手上的温存突然没了,她的心又空了一拍。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看着那方写了名字的字纸咯咯地笑起来。

  韩迟云不解,问她:“笑什么?”

  “这字可太好看了。我的字什么时候能写这么好看,我这辈子都值了!”

  韩迟云听她如此夸赞,忍不住也笑道:“勤加习练便可。”

  姚木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

  “哪儿有钱呢?纸、笔、书、墨,皆是开销。我这买的是街市上最便宜的羊毛笔,五文钱一支,一支只能用半个月。便宜的容州墨,一枚墨锭一百文。蠲纸一张一百文,糨纸一张五十文,最差的褾褙青纸也要十文一张,还有砚台、笔架、镇纸这些麻烦东西。书就更不必说了,就这一本识字书,我省吃俭用足足半个月才买到。”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嘟着嘴念叨不休。她是在发牢骚,可发的却并非东家长西家短的牢骚,而是因穷人读不起书而扼腕。

  韩迟云忽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听到自己低声说:“我给你。”

  “嗯?”姚木槿没听清。

  “笔墨纸砚并书籍诸物,皆由我给你。我回去便打发关雎送来,待你用完,日后只管再去找关雎要便是。”

  姚木槿喜得扔下笔就向韩迟云拜了三个万福,感觉自己高兴得眼里都要泛泪花了。

  待二人写完字,姚木槿这才恍然发现,她不仅没请韩迟云落座,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给人家斟。韩迟云毕竟是客,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姚木槿“哎呀”一声,赶忙拖出灯挂椅,撩起衣袖三两下擦了擦椅上莫须有的灰埃,请韩迟云暂坐歇息,又忙里忙外地要给他烧水沏茶。

  “不必了。”韩迟云想拦她。

  “要的!”姚木槿像只小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走了。

  她跑到灶房,将专门用来烧水的红泥小火炉拎至后院,又拿起备在院子里的引火柳枝,添柴吹火,终于将炉膛烧起来。

  继而又跑向水缸,从缸内舀出两瓢清水,倒在壶中任其“咕嘟咕嘟”地烧着,而她自己则拿了把破蒲扇蹲在旁边扇火。

  她想到韩迟云不仅答应教自己识字,还说要给自己送笔墨书籍,越想越兴奋。兴奋得只顾蹲在地上扇火,不提防夜风吹过,酒劲儿从身体里反出,醉意涌上头顶,待想站起来时,只觉头晕目眩,身子软得几乎撑不住。

  姚木槿扶着墙缓了好半晌,等到不再那般难受,这才将水壶拎去灶房,沏了一碗茶,双手捧至房内,放在韩迟云面前。

  “韩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奴家这儿的粗茶。……自是与相府比不得……但也不难喝……”姚木槿说话已经不太利索。

  “你醉了。”韩迟云看着面前女子,轻声说。

  姚木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当心吃了些凉风,过一会儿就好。”

  韩迟云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果然是粗茶,茶味又苦又涩,可他却喝得很仔细,舍不得喝完似的,一口一口细细啜饮。

  喝完茶,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碗底与木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夜愈深,天愈静。

  油灯微光在昏暗的房内婆娑着,照亮二人眼眸。

  这摇摇晃晃的昏黄,弄得人心也跟着摇晃起来。如此黑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免不了心猿意马,心魂不定。

  韩迟云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为何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姚木槿看,丝毫不愿将她从自己的眼瞳中请出去。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将脸转向一旁,面颊和脖颈皆浮起红霞。

  许是因为才吹了凉风,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手要按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像一朵楚楚可怜的花,敛了花刺,惟余温软。

  他知道她是愈发醉了,倘若这时候做一些趁人之危的事情,她反抗不了。

  他闻到这房间里漂浮着女人的香气,若有若无,却比这世间任何一种熏香都更美妙,一丝一丝往他心窍里钻,又香又甜又缠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无法言说的燥热,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姚木槿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蓦然转身,背对着韩迟云,低声说:“夜深了,韩大人请回吧。若是再不走,给人瞧见,恐有辱大人清誉。”

  韩迟云沉默地点了点头,是该走了,必须走了,再不走的话……再不走,他怕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本书明天上夹,为了保一下千字,明日不更,后日恢复。v后的更新时间还是早上9点,更新频率是更六休一,逢周三不更,其他时候都更,有事会挂请假条。祝各位读者宝宝们看书愉快!【注释】1、反切法是中国古代传统注音方法,即‌用两个汉字给另一个汉字注音。用来注音的两个汉字,前一个字叫做“反切上字”,后一个字叫“反切下字”。注音规则是:取反切上字的声母,与反切下字的韵母及声调相拼,就能得出被注音汉字的读音。譬如,书中写到的“旖”这个字,《广韵》注其为“於绮切”,即用於这个字的声母“y”,来拼“绮”这个字的韵母“i”,再加上“绮”这个字的声调,得出“yǐ”的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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