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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齐昀俊脸一沉, 心里暗骂,改日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
他性子素来恣意妄为,什么都不曾怕过, 此刻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在游廊上站定,犹豫了好一阵。
要如何解释才好?
要不暂且不解释了, 径直回书房去?
不成, 絮娘好不容易才与他亲近了些, 再者当缩头乌龟可不是他齐道宁的脾性。
要不随意寻个由头糊弄过去算了。
他摸了摸怀中备下的礼物,终是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院里仍亮着灯, 窗纸上倒映出女子婉约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踏过了门槛。
推门而入,柳絮听见了声响, 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迎上前来, 只垂下了眼睫。
屋里炭火燃得正足,齐昀轻咳一声, 将外头沾了夜霜的披风解下, 坐到她对面, 端详她的神情。
“我回来了。”怎么瞅着瘦了?原本就不圆润的下巴更尖了。
“嗯, 回来便好。”
柳絮想主动开口问,却又害怕。这几日虽已想得清楚,可人当真到了面前,心头那点担忧便又翻涌上来。
若当真如那日的姑娘所言,这段时日的情意绵绵便尽数化为乌有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相逢,却也或许留不住。
她也曾想过,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是做个妾,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受从前那些苦楚。可到头来,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怎能从明媒正娶的妻子,沦为妾室,甚或是外室?
都说宁做贫人妻,不做富家妾,若他当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那便一别两宽罢。
从前那两年摸黑过活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也能。
齐昀见她沉默不语,秀容惆怅,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拈出里头的玉簪,轻轻搁在柳絮手边。
“此番去金陵,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买了这玉簪,又请灵谷寺的和尚在簪身上刻了经文,供奉在佛前诵了几日的经,想着能保佑你福寿绵长。”
柳絮低声道了句“多谢”,却并未伸手去拿。
齐昀张了张嘴,索性径直道:“那日我表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知晓,改日我定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罪。”
柳絮低垂着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颊,语气很轻,“她什么都不知晓,你又何必为难她?只是阿阭,我想问你一句,侯府那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灯影之下,齐昀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嗓子一阵干涩:“确实尚不知晓。”
柳絮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没叫自己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呢?叫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齐昀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的盘算里,不过是哄骗着套些宋阭的旧事,用完了给些银钱好生送走便是。
后来他却愈发不满足于此,愈发想亲近她,想将她留得再长久些,想着待哪日没了兴致,再送走也不迟。可真要将她送走么?至少眼下他不想。
可叫她做妾?他连娶妻生子都不曾想过,更莫提纳妾了。
外室……他还没那般混账。
他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
“笃笃笃”的声音像把锤子敲着柳絮的心,她感受到了丈夫缄默中的为难,吸了吸鼻子,轻叹了口气,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把那根温凉的玉簪缓缓推还回去。
“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为难,那我回温州去便是。”她难过了这许多日子,真到了开口之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又添补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也不会当你是负心汉陈世美,或许只是有缘无分罢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拂,一会你写了和离书来,往后你做你的侯门公子,我做回我的乡野村妇,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我不同意!”齐昀听她要走,说什么男婚女嫁不相干,长眉一压,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柳絮抿了抿唇,眼中水光直打转,“不同意,然后呢?叫我等着你娶妻纳妾,还是等你哪日不需要了,便像丢破烂一般将我丢回温州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甘愿一别两宽,也断不能接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摇尾乞怜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无神的美目却那么难过,睫毛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火下闪烁着,让齐昀无法直视。
他张了张嘴:“不会将你丢掉的。”分明原是打算没了兴致便送走,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心里却又涌起一万个不情愿。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柳絮哽咽道,“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如何。”
齐昀又说不出话来了。
柳絮听不到回答,心里难过得厉害,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可她却觉着累了,不想再追问下去。
“算了,我收拾收拾明早便走,你不用这样为难。”
说罢,她拿起竹杖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打算将从前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略略收拾了,趁早离去。
可才走出三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谁准你走的?”齐昀咬牙切齿,万没料到她瞧着柔柔弱弱,性子竟这般固执决绝。
柳絮转身松开盲杖,去掰他的手指,咬着唇不肯说话。
齐昀哪里见过她这般冷淡的神情,心头焦躁不已,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混脾气又犯了,“我不过还没做好打算,你急什么?你敢走一个试试。”
男人的手臂紧紧箍着她,说出的话却那样教人心冷。
她咬着唇挣扎:“齐阭,你放开我!”
“不放。”
“你还要如何打算?我来苏州已半年有余,这么久你都不曾想好么?我是软弱,可我也不是傻子。”她推他不开,一头青丝在他怀里蹭得凌乱,抽噎不止,口不择言一迭话,“好聚好散不好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你明明最温良守礼了,早知道你失了忆会性情大变,变成这种混不吝的薄情样,或许当初我便不该来苏——”
“唔。”
齐昀听着她跟宋阭对比,心烦意乱,越听越生气,自己都没察觉到嫉妒的要命。看着胸口凌乱的青丝,和她一开一合尽说些不爱听字词的红唇,索性俯身捏住她的双腮,低头堵了上去。
唇瓣相贴,柳絮蓦地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温柔守礼丈夫如今竟变得这般混账,狠狠去推他的胸膛。
泪水淌进二人唇缝,齐昀尝到了那咸涩的滋味,心中也跟着发涩。
他懊恼自己怎的一时冲动,便稍稍退开了些。
“混蛋!”
“唔……!”
齐昀复又吻了上去。
她喋喋不休说的那些,什么“混账”什么“要走”,他半个字也不爱听,还是堵上省事。
柳絮恰好微张着唇,他在眼泪的咸涩之外,尝到了一缕清甜,鬼使神差地轻轻吮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令齐昀头皮一麻,柳絮亦觉双腿一软,又恼又怒地闭紧牙关推他。
齐昀撬不开她的唇,搂在她腰间的手便在某处轻轻一按,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怀里的人便软了半边身子,唇里溜出一声轻咛。
柳絮唇瓣被迫微启,他霸道的气息便闯了进来。
交融之间,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顺滑的青丝,低头笨拙地辗转吮那柔软的两瓣,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柳絮被吻得气息不继,雪白的脸颊憋得通红,唇被迫张着,舌根发酸,津液顺着唇角悄然滑落。
许久,齐昀才松开唇,抵着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喘息,上挑的眼尾也泛着红。
“你……你现在怎的这样混账!你到底将我当作什么?对我可有半分尊重?”
柳絮唇瓣红肿,气得发抖,一把挥开他的手。
“对,我混账。”齐昀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柳絮尚未喘匀的气息再度被夺走,眼角溢出泪来,头都开始发晕,须得他搂着方能站稳。
过了片刻,齐昀方意犹未尽地退开,拇指轻轻擦过她莹润红肿的唇,替她顺着背,低声哄:“我明日便给家中写信,放心,断不会叫你做妾,更不会是什么外室。”
柳絮一愣,没料到丈夫竟突然改了主意,“写信?”
齐昀嗯了一声。
他又不是长平侯的儿子,哪里会真写什么信。
先把人哄好留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待到纸包不住火那一日,再做决断不迟。
柳絮仍有几分狐疑:“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你父母会不会嫌恶我的出身,执意不肯?”
“交给我处置便好,不必担忧。”齐昀好声好气地哄她,“方才不作声,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莫要气了,可好?絮娘。”
柳絮耳根子软,哪怕心里还有点不相信,却很快就被哄回转了。
“那我便信你一次,倘若你敢骗我,我便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齐昀心虚摸了摸鼻子,“好。”
“还有,你往后莫要再像方才那般……”柳絮咬住唇。
“哪般?”齐昀挑眉戏谑,语气却装得一本正经。
“就是……莫要在我生气的时候亲。这很冒犯,我不喜欢。”柳絮低低埋怨。
齐昀轻笑,“好好好,不会的。只会你同意了再亲。”
柳絮脸皮发烫,嘀咕了一句“下流”。
齐昀只作不曾听见,牵着她走回桌边,将玉簪放入她掌心,“摸摸看?”
簪子入手温凉细腻,柳絮细细抚过,簪身上有凹凸不平的细小经文,簪头则是一朵花。
“是栀子花么?”她不大确定地问。
“不错,我记得你喜爱这个。”齐昀从她手中接过,“我替你绾发试试?”
“一会儿便要安寝了,我又瞧不见,不必麻烦了。”
齐昀走到她身侧,笑道:“不麻烦。”
他捧起她肩头那段绸缎似的青丝,回忆想象着她平日发髻的模样,小心翼翼用簪子去挽。
怎奈手法太过生疏,柳絮头皮被扯痛了,伸手去摸,齐昀忙放轻了动作,拿着那滑溜溜的发丝,总算勉强挽好了。
“好了。”他退开两步打量。
柳絮抬手摸了摸,问:“多谢夫君,好看么?”
齐昀望着她那被挽得歪歪扭扭的头发,“呃”了一声,不自在道:“好看。”
又伸手将簪子轻轻抽了,一头青丝流泻而下,扫过他的手背,暗香拂面。
“该安寝了,明日你让穗儿替你梳头,便用这支簪子。”
柳絮点了点头,齐昀又哄了她几句,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一路上,他回味着方才那个吻,下意识摩挲着唇,有点愣神。
可一想到今日险些露了馅儿,脸色立时又沉了下来,冷声吩咐属下,“去,把那口无遮拦的给我带过来。”
属下犹豫了一下,禀道:“爷,那边传了信来,说郡主砸了不输赌坊的场子,那些人不知她的身份,已将人扣下了。”
齐昀嗤笑一声:“蠢东西,且让她吃些苦头。”
第二日,他办完了差事,方才命人将真定郡主捞了出来。
真定脸上挂了彩,大喇喇地瘫坐在椅子上,“齐道宁,你可真是可以啊,竟学会金屋藏娇了。”
齐昀掀起眼皮睨她,皮笑肉不笑,将手中的茶盏径直掷了过去。
真定单手稳稳接住,连茶汤都不洒出一滴,悠哉道:“你就不怕姨母动怒?”
齐昀道:“管好你的嘴。还有,若再敢去打扰她,仔细你的皮。”
真定站起身来,拉长了声调“哟哟哟”地踱到书案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铁树开花了?”
齐昀皱眉:“滚远些。”
真定说了句“无聊”,又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女子,是什么家世背景?”
齐昀倒不曾隐瞒,淡淡道:“宋阭原先在温州的妻子。”
“什么?!”真定一口茶直喷出来,猛地跳起身来。
“你大惊小怪个什么?”齐昀一脸浑不在意。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夺人妻子的癖好?要点脸的你。”
“呵。”
“那姑娘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
真定一听,脸色立时严肃起来:“齐道宁,你在哄骗人家姑娘?!”
齐昀没吭声,半晌,才叹息般道:“算是罢。”
“我要向姨母告状!”
齐昀眼风冷冷一扫,真定立时便萎了,小声道:“表哥,我说真的,你究竟打算将这姑娘放在什么位置?是将来做妾,还是外室?或是当真不要脸面地随意玩弄?你若真这般行事,我可当真瞧不起你。”
“什么位置……”他自己也尚不知晓,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滚蛋。”
真定摔门走了,齐昀揉了揉眉心。
且先不说什么身份位置的,在失去兴趣前,他不能让柳絮走,他要留下她。
如何才能彻底留下,哪怕真相败露的一天,也能不让她决然离去?
窗外冬日晴光好,齐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除非……彻底取代过去的宋阭。
他要用绫罗绸缎把她卷进富贵,用柔情蜜语将她浸入情爱。没有人能在尝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还愿意回到穷酸。到时候哪怕真相败露,她也会离不开富贵,更离不开自己的宠爱。
女人没有不好哄的,齐昀从小就耳濡目染那些权贵如何对待美人——是笼中雀,是可心的物件,哪怕最开始多孤高不慕钱财,最终都会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再也脱不开身。
这没什么不好。他希望柳絮也是如此。
齐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多宝阁上的香囊,凤目里是志在必得的笑。
这世上,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