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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阳光明灿, 朱红瓦檐上的雪水如雨线般顺着凹槽滴落,溅起细碎的晶莹光泽。
有少女屈腿闲坐在已然晒干的斜顶上,长眉秀美而英气, 乌眸若星,身穿石榴红衫子,青丝绾辫垂肩, 脚蹬短靴, 腰缠软鞭, 通身透着一股潇洒俏丽。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院中的柳絮瞧。
蓝天衬着红衫,美人灼灼如玉。底下的一众婢女都有些发懵, 直到柳絮茫然地拽了拽身旁穗儿的袖子。
“是有客到了么?”还有她方才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
穗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低声道:“奴婢也不识得此人。”
这苏州别院里的奴才皆是常年守在此处, 大多未曾去过京城,自然不认得来人。但听那声称呼, 再观其样貌气度, 当是打小便与爷一道长大的那位真定郡主无疑了。
穗儿忙朝身后另一个婢女递了个眼色, 示意赶紧去请管事过来。万一这位贵人口无遮拦, 透露出些什么,她们可当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絮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搁下剪子站起身来,朝房檐方向迟疑道:“这位姑娘,你……”
话犹未了, 瓦片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细响。
“你看不见?”下一瞬,那道声音便乍然在面前响起。
柳絮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半步, “你,你……”
“哦,你唤我真定便好。”
真定郡主好奇地绕着柳絮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日光照在那张莹白面孔上,清如浣雪,微微睁圆的杏眼波光澄净,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确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伸出手在柳絮面前晃了晃,发现对方当真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真是个瞎子美人啊。
“你叫什么?”
柳絮有些不知所措,礼貌轻声回道:“我叫柳絮,姑娘唤我絮娘便好。”
真定“哦”了一声,将目光从院中陈设上收回来,随口问,“絮娘,你是我表哥的外室么?”
京城中如今都在传,说表哥身边多了个美人,做什么都带在身旁,极为宠爱。皇帝舅舅和姨母为此很是高兴,觉得表哥终于开窍了,她也十分好奇。
柳絮愣了一下,脸色倏地白了,唇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外室?她是外室?丈夫便是这般对旁人说起她身份的么?这段时日所谓的亲近,还有外人口中那一声声“夫人”的称呼,莫非都只是糊弄她的?
真定看柳絮脸色苍白,跟被雨打了的柳条似的,不由得后悔自己口无遮拦,抬手轻轻扇了自己嘴一下。
都说表哥风流不羁,可她知道表哥素来是不近女色的。如今能将这美人养在身边,可见很是放在心上。
应当不是外室……或许是妾?总之不可能是正头夫人。
她讪讪地,“我口无遮拦,你莫要生气。”
柳絮轻轻摇头,强撑着温声应付,“天气寒冷,姑娘可要进去喝杯热茶驱驱寒气?”
正说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旁边还跟着齐昀的心腹随从。
几人问了安,管事便朝真定道:“哎哟,您驾临苏州,怎么也不给奴才们吩咐一声?奴才好去接您啊。”
真定摆了摆手,“用不着,我进去喝杯茶,同这位嫂嫂说两句话便走。”
大冷的天,管事额头冒汗了,疯狂给真定眨眼睛暗示。
真定疑惑:“你眼睛抽筋儿啦?”
管事僵住:“……”哎呦喂这姑奶奶。
随从见状赶紧凑到真定旁边,指了指院子外。
真定这才意会,看了柳絮一眼,道:“罢了,茶先不喝了,我改日再来看嫂嫂。”
柳絮此时心神恍惚,只勉强笑着道:“好,您慢走。”
穗儿忧心忡忡地将柳絮扶回屋里,瞅着她发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您别把方才的话往心里去,许是那位贵人不晓得实情,胡乱说的呢。”
柳絮抿了抿唇,想问一句“京城侯府那边是不是根本不知晓我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穗儿不过是个婢女,或许也不知情,即便知晓,恐怕也不好作答,她又何苦为难旁的人?不如等丈夫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柳絮惆怅难过起来,垂着眼看着无边的黑暗,一动不动。
她知道丈夫如今是侯门公子,也能体谅他有难处。可她到底接受不了做人的外室或妾。若当真如此,她宁愿回温州乡下去。
不论如何,等他回来了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这段关系。
大不了……大不了好聚好散罢了。
真定与管事走到院外廊下,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抽出腰间软鞭在手心里掂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瞅一眼那乌黑油亮的鞭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真定郡主与齐昀一同长大,比他小三岁,母亲是三公主。兄妹俩从小到大惹下的祸事不计其数,不是今几个去赌坊砸场子,便是明几个又将哪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揍了。尤其在国子监念书的时候,两人一个傲慢毒舌风流肆意,一个骄纵暴躁不学无术,兄妹俩把教习们都气的够呛。
人家在京城得的是“双杰”“双英”之类的雅号,他俩却是“双霸”,谁提谁摇头。
后来齐昀入朝为官,稍稍收敛了些,真定却依旧是京城里的小霸王。
管事去过京城几回,自然知晓这位郡主的鼎鼎大名,也亲眼见识过她的混不吝,忙低下头解释道:“郡主,那院里的人,是咱们爷正宠着的。”
“用得着你废话?”真定翻了个白眼。
管事干笑两声,有苦难言:“郡主息怒,不是奴才废话,实在是爷不许人乱说。总之,总之您若想知道,还是等爷回来再问吧……”
真定眉梢一挑,倒也没再为难,将鞭子绕回腰间,“也行,我住在东街那处宅子里,表哥回来了记得给我传信。”
说罢转身便走,神色若有所思。
管事把人恭恭敬敬送出去,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赶紧吩咐府上的护卫严防死守,不要再放进入来。
真定出了府门,一个正东张西望的女护卫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郡主,嘉宁郡主和宋大人大吵了一架,您快过去瞧瞧罢。”
“不去不去,关我屁事。”真定最厌烦嘉宁那副面上娇憨可爱,实则恶毒刻薄的模样,更不明白堂堂一个郡主,何苦要大老远巴巴地来找宋绪青那讨人厌的装货。
此番要不是为了躲开母亲没完没了的碎碎念,她才不会陪那嘉宁一道偷偷溜来苏州。
女护卫见劝不动,只得作罢。
真定手指绕着辫梢,大步流星走出巷口,“走!我听说苏州新开了家不输赌坊,名气大得很,咱们也去瞧瞧!”
女护卫无奈道:“……公主殿下说了,不许您再涉足——”
“嗯——?”真定拖长了声调威胁。
“好吧,那您可千万别砸场子啊。”
真定嘻嘻一笑:“不会的不会的,我就随便看看。”
另一边,衙门后堂。
宋阭端坐书案前,纸张书册乱七八糟铺了一地,墨迹泼洒四溅,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不少污渍。
他手中攥着一根断裂的毛笔,脸色寒若冰霜。对面则立着个粉衣美人,含泪幽怨地望着他。
“绪青,不就是一根毛笔吗,你至于动这么大的气?”
宋阭像是未曾听见,小心翼翼地将毛笔上溅到的墨迹擦拭干净,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包裹妥当。
“宋阭!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宋阭将毛笔妥帖收入怀中,这才抬眼望过去,语气生硬,“郡主,我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奉陪。”
嘉宁脸色愈发难看,抬手便将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有一块划伤了宋阭的手背,一道血线渗出。
她怒道,“宋阭,你是我的未婚夫,却朝三暮四,别给脸不要脸!若教我知道这毛笔是哪个小贱人的,你看我不把她的脸刮花!”
外人总说嘉宁娇憨可爱,诗书礼仪也无一不通,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她的跋扈。
嘉宁并不知晓宋阭和柳絮的旧事。当初宋阭认祖归宗,长平侯要派人杀了柳絮,抹掉自己儿子娶过妻的痕迹,是宋阭付出了不少代价,才保住了柳絮的性命,只是二人婚契已销,且不可再有任何瓜葛。
其中一条代价便是,让嘉宁对他死心塌地,二人必须成亲。
宋阭闭了闭眼,掩下眸中的杀意,胸膛起伏数下,方平静道:“这毛笔是我娘做的,怎么,郡主要把未来婆母的坟刨了不成?”
嘉宁登时愣住:“你亲娘做的?”
宋阭“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那张清俊的脸上,满是冰雪般的冷漠。
嘉宁对他亲娘的事是知道些的,一下子慌了神,三两步绕过书案走到宋阭身侧,伸手摇了摇他的袖摆,哭哭啼啼道:“对不起嘛绪青,我就是太在意你了,才会听旁人说你在意这支笔,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
宋阭心头一阵厌恶翻涌,却到底没有甩开她,只淡淡道:“郡主金尊玉贵,自然是想砸便砸,想骂便骂,哪里容得臣有半分解释。”
嘉宁哪里受过这般阴阳怪气的对待?她是堂堂郡主,生得天真可爱,又有才女之名,走到何处都是被人捧着的。
可偏偏面对宋阭,她便像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只觉心慌,忙蹲到他膝边,小心翼翼哄,“我错了嘛,你莫要生气了。”
宋阭垂眼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温度。
嘉宁心头一跳,她爱极了他这副如高山积雪般的清冷皎洁,便握住他的手,将还沾着泪珠的侧脸贴上去,像猫儿一样轻轻蹭着,“别生气了嘛。我记得你上次来信提过,织造局的案子草草了事,有些人还扣押在大牢里迟迟不曾处置。我给我娘写信,让她把手底下的阿庆派过来,帮你审理如何?”
阿庆乃是二公主身边的太监,昔日的东厂之人,二公主出府后便改头换面跟了去,只不过这层身份无人知晓罢了,还是嘉宁有回说漏了嘴。
他要这阉人有用。
宋阭目光闪了闪,忍着憎恶没有抽回手,“臣自己审理便是,何须劳烦公主殿下?”
“不麻烦的,不麻烦的,我就说是我要阿庆来保护我。”嘉宁扬起脸望他,眼眸明亮圆润,单看那张脸,倒是娇憨可人。
宋阭嗯了一声,望着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若是能把这双眼换给絮娘,该有多好。
思及此,他心脏一阵刺痛。
自那回宴席之后,他便再未见过絮娘,更因顾及长平侯与嘉宁,不敢贸然接近。再想起齐昀那张挑衅张狂的脸,更是恨意丛生。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嘉宁离开后,宋阭回到寝室,想起来刚刚对方把脸贴在他掌心,胃里一阵翻滚的恶心。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水盆里,洗得几乎搓掉了层皮,发红发肿才作罢。
——
自那日真定郡主问柳絮是否“外室”之后,她便恹恹了好些天,茶饭不思。
齐昀直到第十日夜里才策马归来,身上披着夜霜,将马鞭随手丢给马夫,便沉着脸往书房走去。
此番去金陵,倒不曾遭遇刺杀,然而灵谷寺的方丈却好巧不巧圆寂了,尸身都化成了灰,只留了颗舍利子供奉在塔里。
这是唯一一个与那狐狸玉坠有关联的人。
齐昀毫不怀疑这玉坠大有来头,背后之人是在阻止他继续追查下去。
他斟酌再三,不再有任何动作,只将公差办了,又去寺里上了炷香,给皇帝舅舅写了封祈福的信。
查自然还是要查的,宋阭的生母,或许远不止长平侯外室这般简单。
思索着,他阔步踏入游廊,管事便脚步匆匆地从身后赶上来禀报:“爷,您可算回来了,真定郡主前些日子到府里来了。”
齐昀脚步骤顿:“阿念来苏州了?”真定乃是她封号,大名乃李夙念。
管事垂着头道:“是,听说是和嘉宁郡主一道偷溜来的。还有,郡主她……她……”
“说。”
“郡主她在夫人面前说漏了嘴,问夫人是不是您的外室。”
管事心一横,连声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