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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上回书说那患难见真情,燕王妃陪着燕王一起受罚,不过一夜便昏倒了。燕王撞开禅室的门,打横抱着王妃进了大殿。

  宫婢面红耳赤,口耳相传,好似一出话本传奇。前来诊治的医官却不关心,当着燕王的面说他为了己欲,让王妃在禅室受寒,实非丈夫所为。

  为避人耳目,玉其在蓬莱殿将养着,转又去了金仙观。

  她带了一个人来见何媪。

  琴音回荡在竹林里,何媪泣下沾襟,手中紧攥着一支普普通通的毫笔。

  “阿媪,从今往后就陪在我身边吧。”玉其看着面前的老妇,还有身旁的祝娘,“我们就能一起打双陆了。”

  祝娘含笑低头:“奴双陆棋下得不好呢。”

  “这有什么。”豆蔻咬了一口毕罗果子,大步跨进屋子,“王妃教你啊!”

  何媪起身接住一盘毕罗,拿起一个递到玉其手上。玉其咬了一口,不禁捂嘴:“好酸。”

  祝娘狐疑着拿起了一个毕罗,浅浅吃了一口,惊喜道:“啊,是樱桃毕罗。”

  玉其迎着灿烂阳光望向窗外,樱桃成熟时,又是一年进士宴了。

  本该如此的。

  可是有人为了成全大义而牺牲了自己。

  董生供认不讳,他乃刘员外的捉刀,是他故意替换了答卷。而另一个捉刀崔尧,为他所杀,他做这一切正是为了揭发制举不公。

  董生列出了一卷长长的名字,皆是参与舞弊的河北举子。朝堂动荡,侍御史谢清原赴河北调查地方官员,封郎等人及其举保人悉数问罪。

  大理寺官吏因举子杜宇的冤案受到严审,当年下令抓捕杜宇娘子的大理寺司正伏罪。曾经参与抓捕商贾的武侯供认,他们是受东宫指使。

  东宫多次下达秘密指令,曾毒杀一个河西商女。

  东宫舍人宇文放下狱。

  案件有了大致的结果,李重珩出宫来见孟王傅,从他口中听见宇文放的名字,没有太大反应。

  “这都是你干的事!”孟镜忍着情绪,甩开袖子,转身而去。宽袖罗缎打在了案几上,牵倒了双陆棋盘。

  玉棋子散落一地,弹到孟镜身上。李重珩勾身来拾,抬头迎上他深沉的目光。

  “老师……”李重珩把棋子握在手中。

  孟镜怒斥:“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李重珩面色一僵,转身把棋子陆续都捡起来,好端端摆进棋盘。风翻起窗边的书卷,哗啦啦,哗啦啦。孟镜的书房堆满了书,风一来,空气里荡起墨香。

  夫人嫌烦,很少帮孟镜收拾书房。屋子里乱糟糟的,活像糟老头子的窝。

  可还是与从前一样,就绳床上被他的猧子咬坏的窟窿都还在。

  李重珩收回目光,把棋盘与案几严丝合缝地对齐。他上前关窗,一下撞见站在窗外的孟镜。

  正好是视线盲区,方才没能发现。

  孟镜想要退到角落,却是来不及。他紧绷着脸,拢拳咳嗽了一声:“你走吧。”

  李重珩并不退让。

  “你们在作甚?”夫人从廊桥走来,偏头看见窗户里的人,笑道,“原是隔墙听琴

  《西厢记》典故

  啊。”

  孟镜沉着脸走开了,夫人朝李重珩招手:“该吃饭了。”

  李重珩手撑着窗前柜子,一跃翻出窗户。他拉起夫人,快步追上孟镜,恬不知耻地展笑:“老师。”  孟镜皱起眉头:“没有你的饭吃!”

  “我府上无人,只能在老师这里讨吃的了。”

  孟镜奇怪地睨他一眼:“连娘子也顾不好,做人还能有什么出息?”

  夫人惊讶:“澄明,你怎的和七郎这么说话……”

  “我家娘子在终南山上打双陆,乐不思蜀了。”李重珩悠悠道,“我这个老师不爱,娘子不疼的人,只能上街找讨饭了。”

  “傻话!”夫人疼爱地瞪了他一眼,率先进堂张罗饭席了。

  “师母做了你爱吃的光明虾炙……”用惯了的称呼忘记改口,孟镜说着发觉失言,走在了前头。

  李重珩低头笑了,饭堂里一大家子拼案而坐,好不热闹。

  廊檐阳光照耀,镀金了闲庭信步的狸奴。

  春闱延期重开,春日已过。礼部全权负责,揭榜当日只几个进士围在墙边,人们都去独柳树看热闹了。

  重大罪犯通常都在独柳树处决,午时日头晒,刑场挤得水泄不通。

  罪犯巡街而来,押上了断头台。

  “听说那是太子舍人……”

  “我知道我知道,宇文君,在我这儿配过马辔环扣。这种小事,郎君竟亲自来的,待人可热情了。”

  “宇文家原是有侯爵的,可惜啊。”

  “犯了什么事啊?”

  “贪赃枉法,害人性命,总归就是这些由头。这些世家子弟也不好做啊,这变天了,就要落得个株连宗族的重罪。”

  “你发什么饭晕,你这辈子吃的米,还没人家用的胡椒多!”

  人群的议论不绝于耳,好似嘈杂的蚊蝇。宇文放满头大汗,身负麻绳背手跪在地上,身旁还有大理寺司正与考功员外郎等官吏。

  太常寺择了今日行刑,是承了大内侍监的人情。

  太子妃临产就在这几日,若是诞下元子,便会按照礼制大赦天下。

  宇文放抬头望着太阳,想起太子殿下说的话,为了太子妃,为了宇文家,他得忍耐这一切。

  这些时日他有好多问题好多念头冒了出来,他想寻找它们的答案。

  他还没看遍这天下。

  东宫响起了惊叫,接着又是一声,人们鼓舞太子妃用力些。

  好似战场传来的呐喊,夏顺捂住耳朵,在殿中踱步。心底轻轻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出事就好了。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钉在原地。

  妇人生产原就是命悬一线。夏顺想起给马儿接生的血淋淋的场景,不仅焦虑,又害怕起来。她叫婢子把灯点亮些,拿经书来念给她听。

  婢子念起经来,夏顺听不懂,只觉这是善行,能抵消恶念。

  阳光慢慢偏斜,映在了经书上。夏顺下意识将蜡烛熄灭,而后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人急起来,连自己都忘了。

  她是坐拥荣华富贵的太子妃嫔啊。

  “太子妃,太子妃她——”廊下传来惊呼。

  夏顺一吓,同婢子对视一眼,抓起裙摆急忙跑出寝殿。

  宫中一片混乱,婢子捧着血红的衣袍迎来送去,撞上了前来的太子。

  明明阳光那么刺眼,却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仿佛老虎发出了怒吼,他质问郑十三何在。

  婢子们悉数跪地,只道恕罪。

  太子妃诞下了死胎。

  夏顺捂住了嘴巴,缓缓走了过去:“郑十三他怎么了……”

  李景回头看了她一眼,怀疑一闪即逝:“她们说太子妃昨夜临产,私下见过郑十三。”

  “他做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李景丢下她去了前殿,大喝着叫禁卫出去找人。

  是了,当然要找郑十三。

  郑十三带太子妃去金仙观那些日子,他简直度日如年。若不是为了太子妃和这个孩子,他怎会留下郑十三,这个背弃宗族,不忠不义的人。

  怎知郑十三丧心病狂,连这个孩子的性命也不顾了。

  东宫久无子嗣,眼下面临重重弹劾,他需要这个孩子。孩子今后是生是死并不重要,但绝不该亡在今日。

  终南山巍峨耸立,钟声悠悠荡开。

  郑十三衣袍也没来得及换,大口舀水喝。他回过头来,看着崔玉望:“路途遥远,我的马跑不快,二娘借我匹好马?”

  崔玉望丢了一条布巾给他:“听闻三叔父清议受了影响,贬谪岭南。你又逢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给我匹马,最好再给我些盘缠……”郑十三拭去下巴脖颈淌过的清水,俯身拿起案几上的果子揣上。

  崔玉望自记事以来就没见过郑十三急迫的样子,他诡计多端,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而今一脸败相,可见人到了末路,都是这般狼狈。

  “我是个道姑,不管你们的事。”

  郑十三扯了下唇角,阴恻恻道:“道姑不会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去找五娘?”

  那个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郑十三如此想着,仍是去了竹院。屋子里传来笑闹,女郎用叶子牌捂了捂脸,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也会玩搏戏,可从来没和她玩过一场。

  今后怕是难有机会了。

  太子已经对他起疑了,他无法继续待在太子身边,只能向公主殿下献上最后的大礼。

  他亲口告诉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问斩的消息,引动了胎气。胎位不正,头位卡住,便会交缠脐带窒息而亡。

  甚至连同妇人一起难产而亡。

  空中传来鹰鸣,郑十三循声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只鹘鹰盘旋着飞低,领着一匹大马而来。

  看来公主殿下与燕王已经获悉消息,来送他了。

  郑十三飞快骑上马,从马腹悬挂的囊袋中取出弯弓。弓比他惯使的沉,他咬住马绳,把弓上弦。

  他策马冲下山去,看见了东宫禁卫的身影。他们环山搜索,把集市搅得一片混乱。

  郑十三伏低身子飞快而过,只听身后的禁卫大喝:“是郑十三!”

  郑十三啧了一声,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击来人眉心,那缚甲禁卫瞪直了眼,斜栽下马。

  人群发出叫声,四处躲闪。禁卫们仿佛看不见这些人,骑马横冲直撞,朝紧追而来。

  郑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径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面一排箭矢射了下来。

  禁卫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郑十三调头躲进柳林,盘根错节的古柳挨挨挤挤,马儿惊慌着蹬地。他放缓了速度,适才没有让马一头撞死。

  望舒使从远处飞了回来,低空引路,郑十三松了口气,又听背后群马震震,禁卫再度追了上来。

  冷箭与郑十三擦身而过,禁卫发现了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它。

  嗖嗖乱箭下,望舒使发出了长鸣警告。

  眼看郑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带马淌河,禁卫发了狠,为了赏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准。

  箭矢穿破风声,直逼郑十三后背。他似有预感,回头看去,忽觉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揽住了他的脸。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脸颊落下一阵疙瘩,鲜血浸入他风鼓起的衣袍。

  鹰爪抓挠他肩膀,攀上他脑袋,那身负长箭的鹘鹰顽强挣扎着。

  它抓得他脸都花了,他扰着双臂想要挡开,却是跌进了河滩。想要上马已来不及,他摸着尖锐的石子往河里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鹘鹰不知哪来的力气,勐地跃上他肩头。

  哗哗,锋利的鹰爪从他眼前掠过。他只觉血涌上颅顶,眼睛空洞洞的浸风。他低头,似乎看见了珠子滚落进银色的河水。

  郑十三沉入了河水。

  长夜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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