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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章

  宫门之下,鲜血淋漓,仿佛还能听见读书人愤怒的呐喊。阿虞率金吾卫遣散人群之后,大理寺迅速出动,四处抓捕,尤其是唱参军戏的人。

  窦公进宫向圣人禀报详情,撞上韩侍郎。窦公笑眯眯道:“舞弊案还未结案吗?”

  究竟是谁调换了燕王的策论,此人始终没有找到。

  整个案情就这关键的一人。

  韩侍郎略一颔首,便捏着手里的东西进了大殿。刑部接到密信举告,崔府藏有一个举子的手书。

  韩侍郎将手书呈至御前,皇帝脸色一骇,只见满纸血泪,控诉大理寺为了掩盖军粮案真相,残害无辜百姓。

  韩侍郎道:“此系举子杜宇所书。去年进士宴那天,杜宇从雁塔坠下身亡。”

  皇帝道:“此案大理寺为何不禀?”

  窦公镇一脸刚正不阿:“臣与韩侍郎一样,见到这封手书才知竟有这样的事。坊间出了命案,一向是金吾卫率先查证,再报到刑部。大理寺主大案,凡是判案,亦送至刑部复审。”

  韩侍郎道:“去年审查军粮案,刑部收监了岸东府官员。但在此之前,大理寺便以查案为由,抓捕了参与军需供给的商贾。杜宇的娘子乃商籍女子,在酒坊做事,却被大理寺抓去严刑拷打至死。”

  “某不知情,韩侍郎是如何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窦公道,“何况杜宇已死,韩侍郎如何证实这手书是他亲笔所写?”

  “杜宇生前结交友人众多,臣有人证。”

  韩侍郎作揖请示,将人宣了进来。

  谢清原伏拜:“启禀圣人,杜宇是臣的同乡友人,才华横溢。他本该登得庙堂,效力朝廷。那日,臣与中第的同年在雁塔题名,杜宇前来号召臣等一同上书,请圣人彻查军粮案。然而疾风骤雨之中,杜宇从高塔坠下,当即身亡。此后,杜宇的尸首被金吾卫麾下的武侯带走。”

  皇帝撩起手书:“你可见过此物?”

  谢清原从赵淳义手中接过手书,道:“这是杜宇的遗物。当时臣从杜宇手中拿到此物,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将其交给了老师保管。”

  “此等大事,你们为何不呈告?”

  “杜宇指控大理寺卿乃至东宫,臣不敢妄信。然杜宇死后,臣时常惊梦,回想从前的事多有蹊跷。”谢清原竭力保持镇静,声音仍有些发颤。

  “杜宇号召举子联名上书彻查军粮案,然而他的娘子因军粮案而死。事发时杜宇正在参加科考,后来杜宇落榜。杜宇在臣的友人当中以文辞著称,大家都以为他能一举考中进士,不想祸不单行。”

  他等这一天太久,实在太久了。

  他要为他的友人洗冤昭雪。

  话音刚落,窦公道:“谢御史,高中进士可不是你说的那般简单,何况举子发挥失常的情况并不少见。”

  窦公可是个老狐狸,今日急着反驳他,可见大理寺背后藏着多少冤假错案。

  这两日大理寺也在到处拿人,像是有人准备好了诱饵,引他们上钩。

  谢清原思忖道:“倘若杜宇诉状的内容为真,臣以为,大理寺为了掩盖罪行,故意让杜宇落第。”

  窦公完全没想到谢清原会公然挑战他,一旁的韩侍郎也有些惊讶。

  谢清原接着道:“刘员外参与舞弊证据确凿,然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员外郎如何能联合河北士族推举河北举子?刘员外背后未必没有人指使。结合杜宇一案来看,大理寺卿窦公恐有嫌疑。”

  窦公登时跳脚,却见皇帝勃然大怒:“谢清原,你何其狂妄!”

  面对帝王之怒,谢清原隐隐能感觉出这怒意是真是假。他稳了稳神,正要再推下去,忽然听见悠远的鼓声传来。

  自古以来,宫门外设立登闻鼓,好让皇帝聆听百姓冤屈。神应年间,大理寺胡作非为,登闻鼓已许久没有响起。

  近来数起大案并发,皇帝十分重视,当即传召一班朝臣至麟德殿共议。

  朱紫袍服之中,董生一身白衣走了进来。

  董生叩首跪拜,望着龙椅垂下的鹤氅,铿锵有力道:“野臣董生叩见圣人,圣人千秋万载!”

  皇帝道:“你有何冤?”

  董生道:“董生有罪,来向圣人请罪!”

  麟德殿顿时鸦雀无声。

  董生道:“野臣乃河北举子,神应五年与崔尧一同入京。我们与河西举子杜宇,乃至谢清原谢端公结交为友。神应八年,崔尧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我亦被刘员外招进了吏部。”

  “刘员外只是考功员外郎,如何能任用人才?”崔伯元看向吏部尚书姚新山道,“姚相公,确有此事?”

  姚新山道:“此人没有官身,应是胥吏,为刘员外处理文书。”

  “正是如此,野臣自认确有几分文辞,刘员外因此相中了我。”董生道,“也因此相中了崔尧,早在我们入京那年,他便逼迫我们为那些家境殷实的举子代笔。试问,哪一个寒窗苦读的学子甘愿为他人做嫁衣?我们迫于刘员外的淫威,不敢声张——”

  一个吏部郎官奇道:“吏部的公厨食本被刘员外拿去了,你都有份!”

  众人哗然。

  公厨食本拿去放贷是朝廷赞许的事,但各部的人如何运作,是否有人从中获利,从未有人呈告御前。

  这在各部都是秘密。

  姚新山作为吏部尚书,虽不管这种小事,可论说起来难辞其咎。他道:“董生,是否如他所说,你拿了刘员外的好处?”

  董生默了默,更大声道:“是的,我收了刘员外的钱。我想着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便能离开西京,脱离他们的控制。我也这么劝告崔尧,但崔尧已走入穷极。他做了刘员外的女婿,无法脱身了。是刘员外,还有太子杀了崔尧!”

  在场的人惊骇不已,赵淳义立刻尖声道:“你可知道你在胡说甚么!”

  董生道:“太子通过兵部与监军贪墨军资,勾结大理寺掩盖罪状,为此不惜杀害杜宇的娘子,杜宇本人也含恨而亡。这都是因为太子操纵制举,枉顾国法,谋害忠良,请圣人明察!”

  平康坊因文士聚集,关心时局,常有参军戏出演。参军戏多以戏弄、讽刺为主,这几日平康坊唱的戏针砭时弊,异常大胆,说的便是东宫与崔氏欺君罔上,推举河北举子。

  如此声势浩大,不可能没有人在背后操纵。但董生直指东宫,并未提及崔氏,这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崔伯元义正言辞:“太子为人和善,礼待下士,受朝臣敬仰,亦是宗亲表率。此人妖言惑众,不知存的什么歹心!”

  姚新山道:“军粮案早已了结,犯人业已获罪,如何又扯到此事?”

  黄彦已然看出他们心之所向,率清流党人道:“举子崔尧之死牵扯甚广,臣请重审杜宇案,彻查崔尧案,以平息众议。”

  自军粮案起,这个黄彦也不知吃了什么药,一改从前不出锋不露头的秉性,处处与东宫作对。窦公忍耐着不悦,道:“白衣聚集在承天门下闹事,疑是有心之人在背后煽动。董生所言未见得有几分真,臣以为当先审他。”

  董生道:“东宫禁卫在承天门杀人……”

  窦公驳道:“你一个罪人,胆敢在堂上喧闹!”

  皇帝看着底下的人,耐心尽失:“朕推制举,是为天下招揽人才。举子之死不是小事,大理寺当初办案,不曾禀报。窦卿是否该给朕一个交代?”

  窦公一震,神色复杂地望向皇帝,却是没有言语。

  崔伯元道:“臣以为窦公有一点说得在理,此番儒生闹事,时机蹊跷。”

  清流党人与儒生关系密切,崔伯元就曾率群儒进言,主导清查盐课案。这样的力量始终引人猜忌,这话便是向皇帝澄清,他们与此案无关。

  煽动舆论的另有其人。

  皇帝起身踱了几步,忽道:“谢清原。”

  谢清原道:“臣在。”

  “朕命你协同韩侍郎督办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谁敢拦你,杀无赦!”

  “臣,遵旨。”

  众人叩拜,呼天纵英明,恭送皇帝离去。

  案情未彻底查明之前,皇帝不许李重珩接触朝臣,罚他在蓬莱殿的禅室幽闭。

  皇帝自居道士,各宫纷纷开辟禅室,以待道士来讲禅。蓬莱殿的禅室建在蓬莱池上,别具一格。

  一池冰雪美是美矣,对置身其中的却如同天罗地网。

  李重珩在禅室中幽闭足有三日。

  禅室里不供炭火,不见荤腥,皇后急得不好,可这个时候即使谁去说情也没有用。皇后思来想去,叫李保把王妃接来。

  街上到处都是金吾卫,玉其的行踪并非秘密。李保好一番劝说,用皇后施压,方把人请来了。

  玉其一身紫色貂裘,身披风雪,在殿中拜见皇后。

  皇后瞧着她风霜冻红的脸,不禁叹息:“外头这样乱,早些来多好。”

  玉其垂首不语。

  皇后絮絮叨叨问起家中嫡母与亲长,又说崔家两个孩子应无大碍,却是没有提及崔修晏本人。

  皇帝重罚李重珩,没再问罪,就是一个鲜明的讯号。看在李重珩与蓬莱殿颜面上,当如何处置他这位岳丈,还待酌情考虑。

  “你莫要太过忧心。”皇后抚了抚玉其的手背,“娘娘会护着你的,无论如何,你都说燕王妃,是吾蓬莱殿的人……”

  玉其轻声应了,皇后看她闷闷不乐,叫李保带她去禅室,“去见见他吧,到底是夫妻,恩情还在的。”

  大内侍监的人守着禅室,李保借着传膳的由头,把玉其送了进去。

  玉其捧着食盒走进禅室,兽炉燃起檀香,屋子里没有烧炭,仅靠这一炉香取暖。一缕灰白光雾勾勒出李重珩的背影,她几乎屏住呼吸。

  她步履轻缓,想要放下食盒便离开,却听见他喑哑的声音:“玉其?”

  玉其一愣,不由顿足。李重珩亦没有转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你叫我来的啊。”玉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莫名有点畏怯。

  李重珩想要说什么,却是咳嗽起来。他只穿着单薄的袍衫,指关节冻得通红。玉其心下不忍,解下貂裘披在了他身上。

  他浓长的睫毛微颤,侧过身来。她适才发现他脸色发白,皮肤干燥,体格再好的人也禁不住这般折腾。

  他修长的手指拢住了貂裘,她正要出声,抬眸撞进他的目光。

  他看起来很担心她。

  不该担心他自己吗?

  玉其目光躲闪,垂下地板:“我没有别的了。”

  这件貂裘用廿十只貂制成,是他亲手猎的貂。当初她不肯穿,现在被他逮个正着,很没面子。

  李重珩咧笑,因身体抱恙与平时不大一样,少了些游刃有余:“是吗?”

  玉其喉咙干涩,抿了抿唇,道:“我……”

  “是你杀的吗?”

  这话来得太陡,玉其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退开,李重珩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掌心包裹住她,她心跳空拍,却是压抑下来:“是你所为。”

  李重珩没有否认:“那天我在平康坊看见了你的人,与一个读书人在一起。我以为你买凶杀人,所以帮你处理了。”

  玉其倏尔抬眸:“你骗人。”

  李重珩露出得逞了的神情,玉其随之一怔。他在套话,以确证他与董生是否见过。

  玉其抽出了手,拢在衣袖之下:“你不也利用了这件事,所以那天你故意来了道观,好证明此事与你无关。”

  “但你还是都瞒着我。”

  李重珩偏头,低低地瞧着玉其的神色,“你交代他的事,他应该办了吧?”

  让董生击鼓鸣冤,就是昨夜的事。李重珩关在这里,不可能获悉,可他早有预料。

  他比她所了解的还要深不可测。

  玉其道:“但我尚不知晓,事情是否如预想。”

  “你究竟在做什么,这句话我那天就应该问对不对?”

  “我没有想过害你。”

  “若你失手获罪,便会牵连于我。”李重珩语气淡淡,话里却藏着怨,“所以你千方百计要与我和离。”

  “至少闹得众所周知……”

  “我真是小看了你。”

  “那么,”玉其明知故问,“你的策论又是怎么回事?”

  李重珩坦然道:“你们调查河北举子的事,我也知道一些情况。我担心东宫对崔氏不利,于你无益,早早在棘院留下了我的策论,以待时机找人调换。不过你替我找到了董生,便无需假以他人之手了。”

  泄露试题的人,代写答卷的人,调换策论的人,皆是董生。

  从始至终就只有这一个人。

  一阵无言,李重珩道:“为什么是谢清原?”

  玉其心下一紧:“什么?”

  “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李重珩好似自说自话,“谢清原是崔氏门生,又是侍御史。你让他去找崔尧,是为了构陷崔修晏?”

  即使彼此心知肚明,可亲耳听见这话,玉其还是感到了难捱。他又道:“所以,你就那么恨你的父亲,恨你的家,以至于也恨我?”

  “我与你,我们从来就是不一样的。”

  “是吗?”

  “我明白,崔氏率领清流党人的风向,在朝中颇具势力。你要往前走,便需要他们。你需要这门姻亲胜过妻子……”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重珩蓦地将她拥入怀抱,双手穿过腰间,紧紧扣住后背。玉其僵了一下,而后感觉到他们的体温,他们都好冷,可他依然温暖了她。

  这些日子她实在太冷,太冷了。

  她一个困守冰冷的雪洞,拼命地想要求生——

  “你还和从前一样笨啊,赛罕。”

  像是听见了什么咒语,玉其心口微微一抽。她闭上眼睛,隐忍着不让情绪决堤。

  姨母过世之后他们变得疏远,他大概从没遇到过像她一样忤逆他的人,因而激起了他的征服欲望。他把她困在王府里,把崔家的人请来,她还要赔他们做笑。

  她再也忍受不了,只想离开他。她离开了他,他又闯来。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实际另有目的。

  可现在呢,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玉其不敢确认那个答案,轻微地挣扎着,想要从一时迷惘中抽脱:“那时你也讨厌我的。”

  李重珩安静地抱着她,好像她是什么令人慰藉的存在。他舍不得撒手,以至于她放弃了抵抗:“李重珩,你讨厌我吗?”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才好。”李重珩下巴压着她肩膀,声音震动着耳郭,“坐实了他们的罪,你要我怎么办?”

  出嫁从夫,她是燕王妃,不会受到父族牵连。但正因她是燕王妃,他们是有身份的人,给了敌党大作文章的机会。

  若朝臣请燕王废妃,他也别无选择。

  玉其复又决绝:“怪只怪你不愿与我和离,如今就废了我!”

  李重珩稍微抽离怀抱,盯住她:“我讨厌你,非常讨厌。你做事不计后果,就没有想与我过日子。”

  玉其几乎要笑了:“你心有所求,如何还能奢望过寻常的日子?”

  李重珩哑然,换了哄劝的语气:“你有你的目的,就非得赔上自己不可?你的荣华富贵,你的锦衣玉食,都不要了,还是说你以为成了庶人,便能重获自由?”

  “我享过了,而今也不再需要。”

  “好,那你告诉我,你还要什么?”

  玉其出声已然哽咽,不由攥紧了笼罩他们的紫色貂裘:“崔氏高居庙堂,天下为公,可是呢。他们与东宫有何差别,视人命如草芥,欺辱身份低微的人,肆意玩弄妇人——为什么我的母亲要遭受这些?我不曾忘记香道,便是因为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能想起母亲。

  “小时候,母亲就教我制香,我忘记了好多事,可还记得母亲身上的香气。我的母亲会弹琵琶,还打得一手好马球。那年冬天难得放晴,母亲说要给我看一个好玩的东西。她带我去了天津桥,我看见了一匹小小的赤色马驹。那是我第一次骑马,我拥有了我的小马。可是母亲给我礼物就这样永远的遗落在了那年东京,连同我们美好的回忆,全都不复存在。

  “一个热烈奔放的河西娘子,却为郎君甘愿做了深宅妇人。我亲眼看着母亲变了样子,缠绵病榻,到最后竟未能瞑目。还有姨母,我的姨母为了给母亲讨回公道,遭遇不测……

  “李重珩,我要报仇。”

  呼吸之间尽是寒意,李重珩看着妻子的泪光,那朦胧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睛。他们的婚姻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注定刺向彼此。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请让这把刀贯穿他们的心脏,至死方休。

  他艰难道:“能不能等等我?”

  玉其低头抵住他胸膛,鹤纹袍服浸湿,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她的指尖抓着挠着,好似与自己斗争。他身影挺拔,只是说着:“等等我,好不好?要怎样你才能相信呢,你不要爱了,可是,我无法不给你。”

  所谓无上君王,原是野心与爱欲的化身。

  这一刻,且相信吧,她的路还未走完,需要他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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