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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金吾卫沿着灞河搜查十余日,在下游捞起了一具浮尸。

  李千檀亲自来认人,看见了立在马背上的李景。至亲的敌人见面,总是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她率先问候:“太子妃怎么样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系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东宫诞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请受过,到金仙观吃斋念经了。

  “天气炎热,终南山倒是个清静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试得筹的闲适,“不过我已答应与五郎他们去骊山郊游了,却之不恭啊。”

  李景下马来到河岸,李千檀挽着帔帛,轻盈地走在了前面。阿虞朝二位殿下颔首,让金吾卫揭开了草系。

  一股腐臭冲来,李千檀捏着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阳光下,那尸体肿胀腐烂,面目模糊,身上只裹着肮脏的衾衣。

  李千檀让人把衾衣掀起来,李景奇道:“你这样认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问阿虞:“可能分辨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惧地捻了捻衾衣,湿滑的河泥浸染,大略还能摸出一点原本的触感,“应是素罗。”

  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不会是寻常出身,李千檀宣布:“是他。”

  李景扫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踪百姓。”

  “我还有约,失陪。”李千檀说罢打马离去。

  终南山的道姑在讲《南华真经》,说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崔玉望敲钵,玉其勐地抬头,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铜钵上。

  光洁的铜面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赶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听说太子丧子,斩了东宫好多人,整个东宫阴森森的。宇文念来观里静心休养,身子慢慢恢复了些,也来殿里听经了。

  玉其揉了揉脸颊,端起仪态,生生捱到结束。

  殿外站着几个东宫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从她们中间钻出去,看见翘脚坐在石灯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软底履,轻盈地闪了过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适才发觉敌人。难道她功力大减,为此一吓,手里的瓜抛上天去。

  怎奈已在敌手,耳朵甩脱不开,她探出脚儿,伸长手,稳稳当当借住半扇瓜,好松一口气。

  “哪儿来的瓜?”玉其松手,倾身看那瓜。

  豆蔻转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这些生冷之物,小薛医官交代了,听雪娘子也交代了,还有,还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说着紧闭双眼,舍生取义似的。

  玉其无语:“我何时抢过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夺食?”

  “……”

  二人说笑引来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远处:“燕王妃在观里过的很自在啊。”

  因父亲之过,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观自省。此说不知真假,但圣人颇为称道,说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她的秉性也有了几分了解。

  如传闻所说是个粗野悍妇,偏还喜欢卖弄,以为自己有一双巧手,制什么小满夏至节气香送去宫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仿佛不知她的父亲去了瘴气横生的岭南,成了没有实权的地方司马。

  他们暗地里都相中了燕王。

  “太子妃不自在吗?”

  屋檐风铃晃动的阴影斑驳,阳光落在玉其脸上,好鲜艳的一张脸。宇文念忽然说不出话,玉其没等到回答,颔首笑了下,同婢子走开了。

  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很是刺眼。自然,玉其的父亲只是贬谪,不似她失去了家人。

  她真的失去太多了。

  多到阳光照在别人身上,都想去剥下来。

  回到竹院,玉其才从何媪口中得知,那瓜是李重珩叫司农寺的人送来的。瓜不止一个,玉其不吃,叫她们分了。

  祝娘从外边走来:“王妃,有扬州来的信。”

  何媪放下手里的瓜,擦着满手的果肉汁水凑来,问写了什么。观里的日子十分闲散,她盼着有家长里短可说。

  当初棘院放人,沈峥立即请了三书六礼把崔玉至带走了。合乎礼数,可怎么看都像是逃之夭夭。

  不知是埋怨他们捉奸,还是从此扬眉吐气,崔玉至竟然给她来信。

  玉其展信看了,道:“三姐姐安顿下来了,沈府一切都好。她说扬州繁华不亚于西京,出门不坐车,坐船……”

  “啊,那是什么样的风光?”豆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你也想去扬州?”玉其笑着把信收进木匣,进去换了一身轻便的圆领袍,手腕上缠绕皮革缚带。

  “王妃去的话……”

  玉其同屋子里的人打了招呼,出来见豆蔻灌了一袋清水,手挽绳索和捕具,已准备好出行。

  二人一面闲话一面从竹林摸出道观,去了偏僻的后山。

  豆蔻在林子里捕鸟,玉其薅虫。豆蔻在河西的时候没少干这种事,玉其有点犯恶心,可是商量好的分工,不能反悔。

  她们抓了鸟雀和一把虫揣上,往崎岖的山岩攀爬。

  “还在还在。”豆蔻仰长脖颈往高处看了一眼,蹬脚踩上一块平坦的岩石。

  玉其跟着爬上来,看见伸手能够到的岩石凹坑里,一只小小鹘鹰拢着珍珠灰色的翅膀正在酣睡。她无声地笑了,伸长手去,指尖刚触及巢穴,鹘鹰豁地掀开翅膀,往后跳了一步。

  圆滚滚的眼睛盯住了她,一脸凶煞。

  “哈哈。”豆蔻有点嘲笑的意思。

  玉其不服气地拎起一块雀肉:“你知道这有多来之不易吗?”

  鹘鹰偏头,眨了眨眼睛。

  玉其呼气:“罢了。过来,给你吃。”

  鹘鹰稍抬起喙,示意她放在巢穴里。她略略皱眉:“不行,你是年逾二月的小鸟了,该知道认主了。”

  鹘鹰扇了扇翅膀,腾起又落下。

  豆蔻道:“还是给它吧,万一惊飞了,来啄人的眼睛。”

  望舒使牺牲了,尸骨被动物啃噬,残破不堪。阿虞把它埋在了石榴树下,就像河西的传统那样。

  李重珩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尽管有些迟了,玉其觉着还是应该回报些什么。苏家行商一贯如此,才不是为了别的。

  玉其找了会驯鹰的老猎人学习,驯养幼鹰更难,但驯养得当,它们会更有忠诚与默契。鹘鹰生活在极寒地带,栖息悬崖岩石,据说极北沿海的鹘鹰用苔藓筑巢。

  玉其用香囊和皇后换了宫中温室的苔藓,混杂松枝为她的鹘鹰筑巢。

  山下集市只有猪肉,猪肉肥腻难以烹饪,他们平常都不吃的。豆蔻进城买羊肉,这个天气拿回来很快就变质了。

  要让鹘鹰保持猎杀的天性,要喂血淋淋的生肉,玉其只好与豆蔻一起捕雀鸟。

  她踮起脚跟,把手里鲜美的腹肉在鹘鹰面前晃来晃去。鹘鹰嗅到气味,伸长了颈项。

  她眼前一亮,拿着肉退了退,鹘鹰兀自僵持片刻,不情不愿地踱来巢穴边沿。

  刹那间,肉从玉其手里消失,鹘鹰叼起肉吃了起来。

  “再来。”玉其让豆蔻把肉递来,鹘鹰吃得飞快,不知饕足。

  “不能吃了。”玉其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它的脑袋,它扭身便躺了下去。

  “王妃……”豆蔻啧啧摇头,“我看这小鸟是要养废了。”

  “它还是个孩子呢。”玉其咕哝。

  红光笼罩崇山峻岭,玉其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去看她的鹘鹰。小小鹘鹰新长了羽毛,脸上的花纹逐渐清晰。

  转眼已是盂兰盆节,玉其照常换了身衣袍,唤着豆蔻:“我们该走了。”

  “叩叩——”窗户传来响声,玉其无奈一笑,以为豆蔻恶作剧,想也没想便推开了窗。

  力道带起劲风,窗门打在了来人额头上。

  那高挑的身形显然不是豆蔻,玉其一怔,撑着胡床探身去瞧。

  李重珩捂着额头出现在她面前。

  “……”

  玉其愣了下,忽然有点惊慌。李重珩拢拳轻咳了一声:“去哪儿?”

  玉其瞥了眼手里的皮革缚带,急忙藏到背后。她端作坦然地看他:“大王是不会走正门吗?”

  “你不想见我?”李重珩眸色一暗。

  听雪明里暗里来试探了好几回,给她找个由头回府,可她不为所动。他们明明说和了,她却在这里作态,他不懂她。

  不过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得靠自己争取。

  他生而优裕,能给的太多,从不计较给了多少。

  一旦她习惯,旁人给的便都不够了,自然也就离不开他了。

  玉其不知他心念迂回,想他是个脾气大的,得哄着他。她偏身给他让道:“大王总是不记得这是女观,让人瞧见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呢。”  李重珩却是没有进来:“王妃架子这般大,任谁都请不动,只好本王亲自来了。”

  玉其一头雾水,他是许久没有吵架,心痒了吗?

  “可以吗?”李重珩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他就是那种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感到为难的人,反正为难的是别人。

  玉其绞紧了背后的缚带,低声道:“可以啊。”

  李重珩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递了过来:“就今天。”

  许是骑射的缘故,他有一双大手,骨节凸显,因手指修长反而显得英美。他时常修剪指甲,指甲刚刚盖过圆润的指尖,月白分明,看起来就很有力量。

  他宽敞的袖子垂落,没有戴护腕。

  玉其暗暗地松开了缚带,把一只手伸过去,就要相触时落在了窗棂上。

  他讶异地挑眉。

  玉其转身下了胡床,绕过屏风:“我走正门。”

  李重珩牵了鹓扶君在山道上候着,玉其左右不见戍卫的踪影,明知故问似的:“大王要给我牵马么?”

  李重珩垂眸笑,一手抱起她上了马,跨坐在她身后。不待她斥驳,他环过她的腰双手持缰,策马而出。

  温热的风迎面拂来,红日从苍翠的林影背后划过。他们蓦然进入了喧闹的街市,人们挨挨挤挤,一时听见吆喝叫卖,一时又是孩子清脆的笑声。

  灯笼接连亮起,李重珩把马拴在槐树下,带着玉其过了朱拱桥。吹奏声远远传来,她想起来低呼一声:“今天是盂兰盆节啊。”

  士女阗咽,人潮如织,玉其忽然觉得手背一热,有人捉住了她的手。

  她悄悄抬眸,看见昼夜交替的蓝色里,盏盏花灯洇成光斑,所有色彩映衬着他的侧脸,都显得模糊了。

  或者是她离得太近了。

  是这样啊,离得太得近的话就会看不清对方。

  玉其往后挪,即将抽出手的时候,李重珩率先放开了她。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大了,她怔怔地看着他。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她想要站定却被撞了开来。

  玉其转身避让,几个高大结实的昆仑奴接连从旁而过。她回头想要去找李重珩,却怎么也看不见他了。

  人们奔跑着从她身边穿过,她兀自陷落其中,变得愈发渺小。像刀锋豁开了一条口子,一直以来封闭的感觉被打开,忍耐压抑的感情就这样淌落。

  “李重珩。”

  “李重珩……”

  玉其下意识开口,声音轻微,而后又唤了一声。悠远的吹奏与锣鼓愈来愈近,淹没了她的声音,听不见自己了。

  人们横冲直撞,视她为无物。被全世界遗落的恐慌降临,没有人在意她。

  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发自内心需要她。

  就连母亲也不肯为她留下。

  有人从背后勾住了她肩膀。她睫毛一颤,甚至来不及惊慌,一个结实的拥抱扑来,完全环住了她。

  熟悉的气息萦绕,他胸膛微微震动,微喘着气:“很好玩?”

  玉其耳朵嗡鸣,完蛋了,他以为她故意捉弄她。她霎时就要抽身,可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勒得更紧,让她无法动弹。

  “明知今天没带戍卫。”李重珩顿了下,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担心啊。”

  人潮推涌着他们靠边,巡游的花车远远来了。

  玉其转头去看,自然地抽离怀抱,李重珩仍牵着她的手不放。火焰从花车上喷出,星火四溅,烧灼了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睫毛,平复下来:“哦。”

  人潮之上,花车缓缓二来,一艘接着一艘。李重珩道:“在唱目连救母。”

  中央最大的花车上陈设珍异,一个美艳的夫人在婢子拥簇之下走到台前。

  鼓声忽响,夫人殴打婢子。

  婢子们后滚翻退下,一个郎君上来拜见夫人。

  后面一辆花车,僧人唱着变文:“汝母罪孽深重,非汝一人之力所能挽救!”

  传说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因生前恶业堕入饿鬼道,从此食物入口即化为炭火,承受饥饿。

  目连身赴地狱,经历刀山剑树,血池阿鼻。最后在七月十五日,备饭食五果与香火于盂兰盆中,供养十方僧众,以圆满功德超度亡母,脱离轮回。

  玉其原就爱听俗讲,花车上的百戏更是惟妙惟肖,精彩绝伦。她很快入了迷,想要跟着人们一起鼓掌,连带着把李重珩的手抬了起来。

  周围人声鼎沸,幸而没有人注意他们。玉其对上李重珩的目光,有点尴尬。他收走了手,指腹的温度一瞬即逝。

  玉其想着他方才的话,轻轻捏住了他衣袖。却见他拂开,伸手摘下了她发髻背后装饰的缎带,然后找到她的手腕。

  宽袖垂坠,红线挽在彼此了的手腕上。

  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花车划过,汹涌人潮拍打而去。玉其迈开脚步,红线牵起了他,亦步亦趋同她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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