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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上次他离开的时候那样冷淡,现在却说这种话。她不知作何反应:“妾几时说过这话?”
“私以为你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就代表你的意思。”李重珩一定要玉其尝尝羊炙,“我费心烤的。”
玉其不敢有丝毫松懈:“大王是来戏弄妾的吗?”
“我来与你吵啊。”李重珩一本正经注视她的眼眸,“你不是喜欢吵吗?”
玉其避开他拿起来的羊炙,抿着唇角。这比郑十三来的那天还要可怕,因为他仍是她的丈夫,她怀揣着不能让丈夫知晓的阴谋。
她不知怎么应对才显得正常,出声却是不合时宜的,有些卖乖讨巧的话:“为着大王的一句话一个举动便雀跃不已,妾不要再做那样的人了。”
这话在李重珩当然就是撒娇,他觉得都是这羊炙的功劳,非往她嘴里塞。
她被迫吃了一口的油脂,佯作生气:“妾以为能仰赖大王的时候,却独自坠入了黑洞。那天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李重珩兀自吃起来,又起身去找什么。玉其抓住裙摆,跟着起来:“你做甚么?”
“没有酒吗?”
玉其只好来到他身侧,俯身拉开斗柜下面的箱子,取出二姐姐酿的青梅子酒。
李重珩意外她这里藏了这种东西,藏这个字心惊肉跳,她道:“大王上回来过之后,二姐姐给我的。”
二姐姐不好酒,但观里常有好酒的客人来。小酌梅酒,花前月下,便是这种客人。
“这琵琶……”
琵琶就立在柜子上,好不显眼。玉其怕他又叫人弹琵琶,捡捡了个漂亮的琉璃酒盏,舀了一勺青梅子酒。
金黄的酒液旋进了杯中,倒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酒盏放到了案几上,李重珩盘腿坐了回去。
“老师在棘院,师母怕老师吃不好,托我去送吃的。这羊炙是我与师母一起烤的。半腔羊,一家人还不够分,我抢了这么些来,忙给你送来。”李重珩呷了口梅酒,因酸涩的味道眯了下眼睛,“老师爱剑南烧春,我在河西的时候……”
玉其僵了一下,避而不谈:“大王来也不说一声,怎的还翻窗?”
“省得叫医官,皇后知道该担心了。”李重珩低下脸来,“你的寒症不好,夜里喊冷,没有我给你暖床,可怎么好?”
玉其胡乱地想着,看来那女医没有详说,他不是来问责这件事的。那么是为了……
玉其声音微微颤抖:“大王就只是为了这种事吗?”
“哪种事?”
李重珩笑了,轻轻掌住她的脸颊,却让人无法逃脱。含着梅酒气味不断逼近她,染红了她耳朵。本就不像样的束发哗地散落开来,一袭绸缎般的乌发淌过他手背轻微的青筋,他道:“这样吗?”
玉其睁大眼睛,忙去推他。李重珩含糊地说:“王妃不想尝尝梅酒的味道么,我给你温热了。”
玉其用上了力道,伸出膝盖与腿来蹬他。他一手箍住,直把她压在地席上。油灯闪烁了一下,她头发好似大丽花一样散开,他故意沿着贴住的脸颊,作势要吻她。
“不行……”玉其的织锦道袍滑下半肩,肩膀连同锁骨的肌肤裸露在他视野中。
“求你了……”
他们在床笫间不是没有说过这种话,李重珩抬眸,清楚地看见她脸上的惊吓。她还知道怕,可他满腔的妒意无法纾解。
“只要你我未曾和离,你便该奉行妻子的职责。”李重珩整个人笼罩在她身上,攥住她的道袍,更深的恐吓她。
玉其拢紧膝盖,双手抓住道袍:“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许胡来。”
看着别人夫妻和睦,阖家幸福,不由生出一种怨恨,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视线就被她所占据。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他见到了她就再也无法忍受夜晚。
她是太阳,阳光普照,不止有他。这种想法侵占了他空闲的每一刻,他受够折磨,快要疯了。
他想要得到她,占有她,只许有他。
“我不许胡来,谁许?”李重珩扬手丢开道袍,打在对面的衣橱上,门上的铜环发出声响。他逮住她的手腕,完全压制住她。
玉其瞪着他,满是愤恨。
李重珩胸口蛰了一下,像有一团混沌从心底涌出,堵住了他的喉咙。说什么都觉得悲哀,他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可是,恨吧。
他们之间至少还有恨。
逼仄而狭窄的空间,这些字句传了进来。
谢清原一面忐忑,一面感到愤怒。可是愤怒什么,他又感到迷惘。
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燕王妃了。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之间的事哪能由他评说。
衣橱的香气嘈杂不已,刺激他的神经。倘若他是个君子,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他们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可告人的念头在疯长——
风雪涌入,门从外拉开。
“王妃,他们来捉奸了!”豆蔻跨进屋子,当即呆在原地。
李重珩支起身子,豆蔻又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玉其近乎迫切地站了起来。
豆蔻支支吾吾:“大夫人他们来捉奸——”
“捉谁?”玉其脱口而出,李重珩深深睨了她一眼。
方才豆蔻外头把风,瞧见竹林里灯火浮动,好奇地摸了过去。
这一看不得了,大郑夫人带着亲信老媪夜入道观,把个崔玉至和郎君捉奸在床!
“妙仙道姑请王妃过去!”
玉其迟疑着没有动作,李重珩捞起他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走啊。”
玉其反手拽住了他的手,定要他一起去。她给豆蔻递了个眼神,豆蔻面如死灰,悄悄留了下来。
客堂一隅,灯火昼亮。
两个婢子把郎君拱在胡床上左右弹跳,老媪堵死窗户不让他出逃。崔玉至急着去救,大郑夫人把她头发拽住。
两人衣衫不整,一片狼藉。
“王妃……”崔玉至见人来了,眼前一亮,“王妃给我做主啊!”
不成想崔氏的人也有说这话的一日,玉其道:“成何体统,都给我住手!”
大郑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叫人停了手。玉其捞起地上的衣物:“给三娘把衣衫穿好。”
婢子上前,把崔玉至带到一旁更衣。那郎君坐下来穿靴,玉其适才看清他的脸,不由骇然:“你……你一个要去科考的人……”
沈峥撩了把散发,披上外衫站了起来:“便是明早要入棘院,来求神仙庇佑。”
“沈峥!”崔玉至嗔声。
“你给我住口。”大郑夫人呵斥。
沈峥拢了拢蹀躞带,朝门边走来:“你们一家人慢慢说体己话,晚生先走一步。”
大郑夫人倏尔看过来,咬牙切齿:“你想一走了之……”
玉其挡着紧闭的门,同仇敌忾:“你今日不交代清楚,休想出这道门。”
“燕王妃,”沈峥笑得无赖,“我是要入仕的人,你坏了我的前程,担待得起吗?”
“无耻!”玉其握紧了拳头,“这金仙观真是藏污纳垢。说,你是怎么把三姐姐哄到这儿来的?”
“你问郑十三啊。”
玉其瞠目结舌,大郑夫人更是难以置信:“你休得胡说!”
沈峥环视四周:“十三郎名声在外,怎的你们眼瞎耳聋?这事儿可怨不得我一人,我们郎情妾意,恩爱得很。”
玉其哑然,沈峥把她肩头一撞,就要出去。哪知推开门,李重珩跟个修罗似的立在环廊上。
沈峥一愣,却是放肆笑起来:“金仙观恁多神仙,好热闹啊。”
大郑夫人脸色一僵,更为难堪:“燕王何故在此?”
“本王来探望王妃。”李重珩推了沈峥一把,迫人退步,反手将门合拢,“你也配相提并论?”
“不敢不敢。”沈峥松快地往案几上一坐,翘起了腿,“怎么着吧,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事情传开了,损害的也是三娘和你们崔氏的名声。”
“沈峥……”崔玉至怔怔望着他。
沈峥咧笑,多柔情似的:“我也没办法啊。”
大郑夫人看向崔玉至,无声地说看你多愚蠢。崔玉至哑口无言,底下头去。
玉其直棱棱瞧着沈峥:“有多久了?”
沈峥轻嘶一声,捻着手指数起来:“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
崔玉至咬唇辩驳:“就这一次……”
大郑夫人扬手,却是舍不得打下去。她捏紧手指:“不能就这么算了。”
玉其道:“大伯母说的是。”
沈峥奇道:“三娘是人妇,这个账怎的算啊?”
屋子里变得安静,李重珩忽然出声:“三娘子可是属意沈峥?”
崔玉至抬头,张了张嘴,没能说话。玉其来到她身旁,低声问:“你与三姐夫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崔玉至讽刺地看了大郑夫人一眼,“你们招了个好赘婿,让我夜夜独守空房。那满京都的人都看我笑话,我不要脸,可我也有心!我寂寞,找个人做伴儿,何错之有?”
“厚颜无耻。”大郑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我真是把你宠坏了,你敢这样对我们。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不打死你!”
“打啊。”崔玉至一步顶上去,“现在就打,把我打死,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沈峥无奈,伸出手:“我说,三娘……”
李重珩握住他手臂,他哼哼着退了回去:“何必呢,大家各退一步,当无事发生。”
“你以为我崔氏是什么人家。”大郑夫人顿了顿,朝崔玉至道,“你父亲那边我去说,与张觅和离。”
崔玉至惊慌不已。
“你做出这种事,还有脸面对你的夫君?即便他是入赘,你又怎可如此折辱他!”
崔玉至悲凉地闭了闭眼睛:“你们叫我把五娘哄去咸宜观,便说给张觅另许个官职。可是呢,我等到了吗?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一辈子就任由你们摆布。”
大郑夫人浑身发抖:“我们摆布你?你不然看看你二姐姐——”
“二娘从那个家逃了出来,自由自在。”崔玉至捂着胸口,红了眼眶,“我也想过我自己的人生!”
“好。”大郑夫人深吸了口气,指着门,“你自己出去过活,你是要乞讨,还是要卖娼,我们崔家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崔玉至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从小到大,她过得比家中任何一个姊妹都要称心。事到如今才发现,一切皆空,重要的只有崔氏的门楣。
场面僵持不下,玉其道:“三姐姐,你可愿和离?”
崔玉至抿住嘴唇,脸上的情绪渐渐消失:“沈峥,你听见了吗?”
沈峥一愣:“啊?”
李重珩道:“纵你胡作非为,却也与三娘子郎情妾意。你未婚娶,本王成全你们这金玉良缘。”
沈峥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重珩一眼。
难怪李重珩今日会来道观,原是为了这出好戏。玉其默了默,又道:“沈峥,你可愿娶三姐姐?”
沈峥把在场的人扫了一眼,正色道:“倘若我不能,今日便走不出这金仙观了?”
大郑夫人道:“取纸笔来,我要你沈家明媒正娶。”
老媪出去了,同妙仙道姑一道捧来笔墨纸砚。两个婢子把沈峥架在案前,他不情不愿地拢了拢袖子,提笔取墨。
崔玉至沉默一时,朝妙仙道姑发起怒来:“是不是你告的状?”
妙仙道姑低眉垂目,清心寡欲的道姑模样。她为道长酿梅酒,至于是谁来吃,一概不过问。
崔玉至气急:“好个崔玉宁!”
是了,是崔玉宁。
崔玉宁投靠燕王,当然要递交一份投名状。
沈峥背后的淮南节度使府手握兵权,他们与各方势力周旋,心无归属。他与燕王做了连襟,或多或少有了牵制。
沈峥龙飞凤舞写了契书,捂着笔杆求告:“孩儿不孝,请沈家列祖列宗给我阿耶托梦,叫他不要怪我。”
崔玉至蹙起眉头,不知是怨还是恨。沈峥回头粲然一笑,丢了笔:“娘子啊,夫君要去赶考了,你记着发愿祈福。待夫君金榜题名,三书六礼来娶你。”
“盖手印!”玉其指挥李重珩把人按回去。
“亏得我家这个不是悍妇。”沈峥苦笑,咬破指头盖了指纹。
人们趁夜散去,豆蔻闪至玉其身旁,悄递眼色。玉其了然,余光瞥见李重珩站在一旁。
“大王也回去罢。”玉其敛目。
李重珩抬手一顿,轻轻拂去她头上的雪花。为着别的男女忙了一宿,却是快要忘了他们之间的恩怨。
“我不是那么能容人的。”李重珩破天荒开了口。
玉其心口一颤,半掀起睫毛,却不看他。
李重珩抬起她脸颊,对上她的目光:“崔玉其,你到底要做什么?”
玉其哑口无言。
崔氏与他的结合无可避免,但她与崔氏的仇非报不可。
这条路走到底,万般不是,只要无愧于阿娘。
李重珩拇指抚了抚她颊肉:“那天的话,你不肯答我,我便当你舍不得了。”说着微不可查地笑了,“人家偷情也成夫妻,我们是天赐姻缘,怎能说了就了?”
玉其拢住他的手,放了开来。她脸颊发烫,身子却好冷:“大王是龙胎凤体,前程似锦。妾从未觉得委身受屈,也想做贤妻,安分守己。可妾这般蛮横跋扈,藏不了,改不了。”
“我不爱什么贤妻。”
玉其耳朵嗡嗡的,李重珩拢拳抵唇:“我走了。豆蔻,王妃有甚么闪失拿你是问。”
豆蔻在旁边踅来踅去,闻言应声:“哎!”见李重珩从面前走过,又道,“大王大王,奴也想吃羊炙……”
李重珩冷哂:“吃。”
豆蔻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朝玉其望来,那天真教人不忍。
卷七:石上葛
伏愿陛下鸿名终不歇,子孙绵如石上葛。李贺《相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