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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大雪覆盖京都,李重珩带着刑部的人来到大理寺,拿一个众所周知的疑凶。

  凡出大案,当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议。不过今朝大理寺独揽大权,率先立案调查。

  审案的是大理寺司正,对谢清原尚且客气,给了一把圈椅,让他坐着录供。他一身宽布袍,革带松垮地落在腰间,更显出身形清瘦。

  他颇有些镇静,被冤枉了也不急,上官问什么答什么:“在下与崔尧近来因字画熟悉起来,友人相约吃酒闲谈。我吃了盅郎官清,大约戌时离开酒肆,便回宅歇息了。店家与我家书童皆可作证。”

  司正命衙役把人带上来,店家顶个酒糟鼻,阴沉的光线下泛油光。他连连作揖:“天爷,这和俺家酒肆可没有关系啊——”

  司正拍案:“昨夜你可看见此人去了酒肆?”

  店家瞄了眼谢清原,道:“刚挂幌,这个郎君就来了,独独他撑着把伞,所以俺印象深刻。他要了盅温酒,一碗毛豆,俺以为就他一个人,后来又来了郎君。”

  “他们可有争执?”

  店家摇头,摸了下鼻子:“不过那郎君先走了。俺送到店门口,他醉醺醺咕哝什么,不大高兴。”

  司正抓住了关键:“你是说崔尧喝醉了?”

  谢清原当即驳道:“崔尧那一盅酒都没喝完,何来醉态?”

  店家激动道:“俺是卖酒的,客人醉没醉,俺能不知?他弯腰到处找鞋,把人家的鞋子都弄乱了!”

  谢清原道:“我在你家酒肆的时候,客人不多,廊下能有几双鞋,你说他找鞋,是胡编乱造。”

  司正道:“此乃命案,作伪可是要问罪的,你把话说清楚了。”

  店家道:“哎呀,给这郎君一搅和,俺不记得了!”

  司正只问谢清原是几时走的,店家想了半天:“总归是在那郎君之后走的……”

  司正又找了几个人来说话,谢清原的家仆与书童作证,他戌时归家,直到今早上直才去。

  经仵作验,伤人的凶器是那支鸡距笔,湘竹笔杆极粗,笔端削成了尖头,直贯入腹部。伤口呈洞状,再其他外伤。

  初判凶手在极近的距离行凶。崔尧毫无防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凶手只可能是死者亲近信任的人,死亡时间在戌时左右。

  行凶之后,凶手将崔尧移至门楼下。雾气笼罩,四下无人,崔尧的死直至破晓时分为换防的金吾卫所发觉。

  刑部对此有疑,要求剖尸再验,崔尧的家眷一窝蜂闹到堂前。刘娘子哭得梨花带雨:“他们是凶手的亲信,说的话不能作数。尧郎不爱喝酒,何况科考在即,他一门心思在家备考,谢御史不知怎的把人哄去了酒肆,下此狠手。苍天怜见,恳请官人还我们一个公道!”

  谢清原面色苍白,道:“你家大人生辰可是就在这几日?”

  “这是何意?”

  “在下好书画,亲友皆知。崔兄近来找我,便是想为刘员外寻一幅名家字画做礼。”

  “你胡说!”刘娘子道,“那些门生送的字画,我阿耶放起来,都不曾看一眼。尧郎是知道的……”

  谢清原不再言语,大有任大理寺判处的意思。

  大理寺卿窦公得了通禀前来,在廊下看见李重珩,笑眯眯道:“我们这座小庙,怎也来了尊大佛。”

  窦公是贤妃的同胞兄弟,太子的舅舅。他们和宇文家圆融的作风截然不同,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窦公威名如雷贯耳。”李重珩也笑,“此前军粮案,大理寺抓了一帮商贾,最后宣告无罪放了。今次的大案,大理寺办不了,当三司会审。”

  听见二人说话,堂间的人接连起身。司正让出公案,窦公摆手表示无妨。司正道:“谢御史咬定昨夜回宅,可左邻右舍无人目睹。”

  窦公把刑部的人瞧着:“这疑凶是御史台的人,原则上御史台当回避,又何来三司会审一说?”

  刑部的人不好直接顶撞窦公,等李重珩示下。李重珩道:“既指认疑凶,凶器从何处所得?”

  端砚与鸡距笔虽是名贵罕有,可也不止一家店行售卖,追查起来必定需要时间。司正道:“凶手供认,不就清楚了?”

  “那么,大理寺是要对御史台的人上刑逼供吗?”

  这话充满陷阱,窦公当即驳道:“燕王来我大理寺,难道是代表刑部?”

  “春闱在即,出了这样的事,搅得举子人心浮动。孟王傅是春闱的考官,本王可不愿王府的人受到牵连,当从速办案。”李重珩说着睨了谢清原一眼,“来人,把死者与疑凶带走——”

  刘娘子激动起来,让一帮家仆把人围住:“尧郎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不给他留一个万全,我阿耶不会放过你们!”

  其父刘员外虽是科考主考官,可也不过是考公司的小小署官,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摆出阶衔品级都能压死他,这话毫无力量。

  刑部与大理寺抢人,僵持不下。

  咣一声,大理寺衙役拔刀,冷光掠过众人眼前。

  “且慢!”裴书伊大步走来,身后的女使牵了个半大的女童。

  窦公奇道:“定襄县主……”

  李重珩把人瞧着,似乎意识到什么,面色冷了下去。

  裴书伊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撩袍坐在了一侧。长胜便拿开阿纳日嘴里的糖葫芦,道:“这孩子是金吾卫中郎将虞将军的女儿,家住崇仁坊乌金巷,与谢宅离得不远。谢端公昨夜回宅,可看见我们了?”

  谢清原看着她们,怔然不语。崇仁坊住着不少宗亲贵胄,可他所在的地段并不起眼,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定襄县主是邻居。

  阿纳日舔了舔嘴皮上的糖霜,嚷道:“阿纳日看见了!”

  窦公哼嗤:“稚童,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阿纳日点头:“乐游原,阿纳日见过呀。”

  大家都是姻亲,都有裙带。崔氏门生通过燕王妃认识了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再正常不过了。

  只有谢清原不知,原来他们是邻居。

  得了指示,阿纳日挣开长胜的怀抱,扑到谢清原怀里:“哥哥是好人,你们不许欺负他!”

  谢清原哑然,把孩子托起来。孩子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塞了个香囊。香膏未燃,气味很淡。

  谢清原张了张嘴,只觉喉头堵塞。

  他没想到,来救他的会是她。

  谢清原握紧了香囊,抬头撞见李重珩乌黑的眼眸。

  “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李重珩扫了眼司正等人,转头看着窦公,“看来大理寺抓的这个凶犯,又抓错了。大理寺办不了的案子,当交由刑部审理。”

  窦公眯眼冷笑,未置一词。

  刑部的人一举抬走死者,家眷跟在后头哭天抢地。

  一行人离开衙署,裴书伊将要上车。阿纳日拉住了谢清原的衣袍,仰头望着他,他愣愣地俯身。她悄声说:“哥哥,阿纳日没有撒谎哦,胡椒看见你了。阿纳日相信胡椒,也相信你。”

  那日与崔尧见面之后,谢清原没有来得及去见胡椒。他本以为胡椒是个暗桩,没想到定襄县主身边的孩子都认识他。

  说起来他们都是河西人,原来从前便有交集吗?

  谢清原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我请你吃糖葫芦。”

  “今天吃过了,你改日吧!”阿纳日笑,“哥哥,若你见到她,记得告诉她,阿纳日想赛罕了……”

  “赛罕?”

  “好了。”李重珩出声,“这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

  阿纳日盯着他,鼓了股腮帮子,似乎要说什么不敬之词,长胜忙把人抱走了。

  李重珩看着谢清原,似笑非笑:“谢端公好大的面子,人人都为你出面洗脱嫌疑。”

  即便看在崔氏的面子上,他也不会让谢清原蒙冤。他的妻子却是怕了,不择手段地把人救了出来。

  谢清原道:“臣任凭燕王差遣。”

  “是任凭她的差遣罢。”李重珩说罢便觉这话可笑。

  谢清原抿了抿唇,艰难地辩驳:“臣惭愧。”

  角落的刑部小吏不敢冒进,李重珩把人叫来:“带谢御史走一趟,然后把人好好的送回宅去。”

  “劳驾。”谢清原双手拢袖,跟着去了。

  裴书伊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道:“此人是崔氏门生,崔四娘带了王妃的手信,来找我做这个人情。我之所以答应,也是觉得此人对你有益。”

  只要是为了他,十一娘什么都肯做。她们做长姐的一贯如此,而有人利用这一点。李重珩心下不快:“你怎能笃定谢清原不是凶手,就因为王妃说不是?”

  “我当王妃奉道是有意为之,你们果真闹到这个地步了?”裴书伊说着把玉其的信笺递给他。

  竟然写的蕃语,摆明了是给阿纳日看的。

  在河西的时候,玉其和牧羊家来往频繁,阿纳日对她身边的人也极为熟悉。

  她说“哥哥”是她重要的朋友。

  李重珩攥着信笺,眸色深沉,裴书伊却是饶有兴趣:“难道就是为了谢清原?”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他的对手,李重珩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你说的不错,是鹿城的意思。”

  裴书伊笑了下:“鹿城给你的柰果,却是起作用了?”

  “十一娘不曾尝过那滋味。”李重珩迈步走开。

  “又涩又苦,蠢驴才吃!”

  彼时在裴府,他挖苦人们拿只柰果给他看就想让他卖力。

  终究是做了那绕着柰果团团转的蠢驴。

  朝中议论纷纷,谢清原回头就写了折子递到御前,弹劾大理寺卿,朝野震惊。

  大理寺敢拿御史台的人,的确狂妄了些,可大理寺卿窦公是圣人亲近的国舅。大理寺审案,向来是想拿谁便拿谁。谢清原不仅写了谏书,且文辞激烈,直指外戚擅权,国祚将倾。

  上峰批他不要命啦,他安安静静低垂着眼眸,又和平时一样了。

  皇帝大怒,叫御史中丞把谢清原带到紫宸殿。

  殿中放着一鼎香炉,紫气缭绕,龙颜隐没其中,只听见天威诘问:“谁让你这么写?”

  谢清原俯首道:“臣发自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么?”

  “臣之本心只有君父,为忠为孝,言不以遗。”

  “你污蔑君父,何来忠孝!宵小文辞哗众,你以为你能博名!”

  谢清原攥紧拳头,眼眸湿润:“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侍御史弹劾典故

  御史,人君耳目,比肩事主,得自弹事,不相关白。臣做了侍御史,以为当不避权贵,持笔为斧,舍身护法。”

  “巧言令色!”皇帝披着鹤氅,赤脚走来。阴影落在面前,他屏住了呼吸。

  “圣人……”御史中丞想要求情。

  皇帝撩了一把鹤氅,拽住谢清原的幞头帽,让人被迫仰头:“你配吗?”

  “臣居庙堂,却不敢居高。”谢清原脖颈起了青筋,呼吸艰涩。他双手扶起幞头帽,“即便要脱了这帽冠,臣也要说——大理寺为有冤的人盖棺定罪,让有罪的逍遥法外。大理寺卿目无法理,擅权渎职,何以率下士,何以面君父。”

  皇帝不知从他眼里看出了什么,面上闪过一缕惊疑。皇帝转过身去,影子在金石方砖上虬结。

  “你说,大理寺办的都是冤假错案,枉害子民。朕怎么从不知道?”

  “圣人在天,庇护四海。”

  “好,好啊!你谢清原要做这补天石。”

  “臣不敢。”谢清原挺直了背,“但做这激浪之石,沉冤四海。天海同悲,万罪皆在臣一人。”

  皇帝闭了闭眼睛:“你们这些少郎,任性妄为。那崔尧是你至亲好友,你要为他伸张正义,你敢说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即便不是,罪臣……”

  “叫政事堂的人来!”皇帝大喝,“赵内侍,叫他们拟诏,命三司会审。”

  赵淳义手挽拂尘,躬身前来。他默了默,道:“此人当交由……”

  皇帝道:“谢清原。”

  谢清原叩首:“罪臣在。”

  “朕命你观察办案,且看这案子能办成什么样。若是有人徇私枉法,你亲口来告诉我。”

  谢清原一震,脸上涌起无限希望:“圣人英明!”

  赵淳义轻扫拂尘,御史中丞忙不迭拉着谢清原退出大殿。

  崔伯元与黄彦早已候在殿外,谢清原抱着幞头帽,惊魂未定一般,道:“师伯……”

  黄彦见状,独自进了大殿。崔伯元关切道:“无碍吧?”

  谢清原摇了摇头:“明初可是给老师添麻烦了……”

  崔伯元安抚般拍了拍谢清原的手:“我们为了你想办法,托燕王搭救你一把,你以此报答他,太莽撞了。”

  “明初不是为了燕王。”

  崔伯元一顿,谢清原又道:“明初是为了老师,为了崔氏。”

  崔氏与东宫的矛盾正是由崔尧而起,崔尧之死干系重大。

  不过崔伯元仍很意外,谢清原会做到这个地步。

  崔修晏属意谢清原已久,只是小郑夫人不大满意这门婚事。如今看来,此事该有眉目了。

  谢清原奉旨观察办案,意思是监理案情进展,审阅卷宗。

  刘员外出身低微,主管科考,却不为自己谋私。即便女儿相中了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他也没有看不起人家。

  崔尧与娘子成婚之后住在刘宅,恩爱和睦,孝敬岳父岳母,家宅生活从简,并无怪异之处。倒是崔尧脾气古怪,沉闷而固执,开口却又与人发生争执。

  世家出身的高沛是个呼朋唤友的人,做东宴请,总是不忘叫上崔尧。一帮狐朋狗友乐于逗弄崔尧,并不怕他的丈人。

  案发当夜,高沛等人叫崔尧去旗亭吃酒,崔尧没去。他们宿醉未出,有酒博士与都知为证。

  崔尧曾说那是他第一次回绝他们。崔尧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松快,就像了结了与他们多年的恩怨。

  至于凶器——形如鸡距之笔,以湘竹做笔管,鹿毫为柱心,兔毫为外披。无论怎么看,都是崔尧和他显摆过的东西。崔尧说,等他的字画拿来,要把宣州鸡距笔与徽州端砚一起当作三宝送给岳丈。

  线索断了。

  春闱就在明日,谢清原面对眼前的难题,很想写信,写给那个消失已久的人。

  谢清原离开衙署,走到了平康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在终南山上。

  和上次一样,胡椒带他上山,豆蔻把她领进了道观。昏暗的屋子,娘子匆忙束起头发,转过身来。

  “明初。”玉其粲然而笑,“我好担心你!”

  谢清原心中激荡,很快便收敛。他低下头:“昨夜还在一起说笑的人,天亮就死了,我却要申辩自己没有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想放弃了。王妃为何要救我,因为我是崔氏门生,还是苏兄的友人……”

  玉其宽慰:“你是她看重的人。”

  “哪个他……”

  “你说呢?”

  谢清原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香囊,玉其一时没有说话。他攥紧了香囊又松手,香囊滚落到案几中央。

  见香如见人。

  他见到了,也该物归原主。否则这样的东西留在手里,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臣,叩谢王妃的恩情。”

  玉其直直看着他:“你是打算今后再也不来报恩了?”

  她太敏锐,却又在意料之中,与消失的不夜侯一样。他回避什么一般低垂着头,而后听见她道:“你没有埋怨我叫你去接触崔尧,你们早就相识,对吗?”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了。谢清原道:“神应五年,我带着束脩之礼来到崔府,成了崔氏门生。恩师对我爱重有加,常留我用膳,还叫我到后院书房看他珍藏的字画。”

  这些不夜侯都知道,但他从未提起一件小事。他奉茶拜师,便要尊师重道,不愿在背后议论是非,“那天和往常一样,我留宿府上。有个人深夜来访,在院子里闹了点动静。我出去看,那是个举子,声称自己是博陵崔氏,求恩师救救他。恩师不知怎么办,师伯说,那是沽名钓誉之辈,把人赶了出去。

  “后来在读书人的聚会里,我遇见了那个举子。我们交情不深,但从言语里我能感觉出来,他并非无才无德之人。他连着三年落第,这种事倒也寻常,可他身边那些酒囊饭袋都中第了。我想与他说说,他当我是崔氏门生,并不理会。

  “来年,他又落第了。他成了刘员外的女婿,大家笑话他,凭本事考不上,便想法子攀附考官。刘员外颇有清誉,大家都想等着看刘员外是否会帮这个女婿,甚至为此下了赌注。”

  谢清原停顿片刻,含着深深的悔意道:“就是今年春闱了。他同我揶揄此事,我却没能看出他的隐痛。”

  正是为了这番话,玉其才让谢清原接近崔尧。只是事情偏离了她的掌控,崔尧出了意外。

  谢清原道:“城里最好的仵作来剖验了,崔尧腹部的伤口,从角度与力道来看确是他杀。可崔尧是个落第举子,为何以这种怪异的方式昭告他的死。凶手对科考有怨,为何不向考官行凶,反而对他下手。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

  玉其道:“近年河北出身的举子得势,有人认为科考不公,可都是传闻,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王妃认为刘员外人如其表,与河北举子并无牵连?”

  “我认同你的推断,崔尧他是刘员外的女婿,春闱在即,他死状怪异,就像在宣示科考的不公。你虽不是主办,但有圣人给的口谕。你去找崔令公下一封告示,便说抓到凶犯。”

  抓到凶犯,案子了结,春闱如期举行,他们才能进一步探查背后的真相。

  谢清原道:“可这个凶犯……”

  “自在人心。”

  谢清原点了点头。

  屋子安静下来,似乎该离开了,但他没有起身。

  玉其道:“对于明初来说,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致虚极,守静笃。”谢清原微垂的目光落在了香囊上,“可是名利在眼前,我肉体凡胎,不能免俗。她曾是我的引路人,我的明灯,我也想问问她,我应当以什么为重?”

  吱嘎一声,屏风背后的窗户开了。玉其飞快捻灭了灯碗的火舌,悬紧了心弦。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有人跃入窗户,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一缕浅淡的香气袭来,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她想要掩护什么,挡在了屏风前,来人却没有动作了。

  片刻的时间也被拉长,折磨着她的神经。

  玉其忍不住出声:“谁……”

  黑暗中的身影迈出了步履,一步一步靠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气压很低,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玉其只好后退一步,用陌生的口吻威胁:“我叫人了。”

  “怎么熄灯了?”李重珩忽然越过屏风。

  玉其一颗心快要跳出来。

  高高的个子立在她身前,似乎在打量四下。屋舍不大,斗柜、案几,靠墙有一个黄梨木衣橱,已是此处称得上金贵的东西。

  玉其屏住了呼吸:“你来作甚?”

  李重珩轻轻推开她,她旋即转身。案几周围不见人影,他躲起来了。

  玉其不敢往别处去看,双手忙乱地去摸灯碗。

  “今夜这么早就歇下了?”李重珩把住她的手,端起灯碗引燃。火光瞬间照亮他们的面庞,他脸色不佳,故意用暧昧的语气说,“还是我来了才要歇息?”

  玉其喉咙紧涩,完全说不出话,李重珩用身体抵着她往后退:“王妃早说啊,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来。”

  玉其跌坐下来,他低头凑到她眼前:“王妃的琵琶弹得不怎样,却是别有意趣,让人怪想念的。”

  “你胡说。”玉其下意识就要辩驳,“我的琵琶——”

  李重珩余光扫过去,不经意看见案几上的香囊。他手指勾住银链,拿起了香囊,揭开银球,闻了闻中央的香膏:“新做的香?”略一皱眉,放在一旁,“给谁的?”

  “什么?”玉其故作没有听清,李重珩又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惦记着什么事,拨开案几上的香宝子与香炉,从大氅里拿出油纸摊开,是一包羊炙。

  “你不是想吃羊肉?”李重珩用指尖尝了尝,自得地说,“还是热乎的。”

  玉其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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