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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夜还漫长,东宫和往日一样平静。

  夏顺拨弄着琵琶琴弦,勤勤恳恳练习。太子妃指点了她很久,她仍然不得要领。今日本想为太子献上一曲,可是很遗憾。

  夏顺小心地抬起眼帘,发觉太子没有看手中的书卷,而是在看她。他单手托着脸颊,笑意吟吟,好似总也看不腻她。她微微低头:“殿下,妾愚笨……”

  “何故妄自菲薄。”李景把琵琶拿开,和她拉扯一番,终是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指尖有些凉,尽管屋子里烧了瑞炭。他用她的身子取暖,斯文地抚弄起来。

  夏顺偶尔会想到郑十三那个家伙,他说他把毕生所学教给了她。她应是习得了本领,所以有了今日。

  夏顺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了身孕,就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了。

  门边的人宣太子妃来了,李景并不在乎,夏顺只好藏在他怀里。

  宇文念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当中,她视若无睹,把横陈在地上的琵琶抱了起来。她翻了翻案几上的琴谱,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发出动静。

  有人在场,破坏礼制的感觉令人产生了快意,李景动作快起来。自从窦太子妃因难产过世,他的眼前全是产房昏黑的景象,羊水的味道与鲜血腥气久久不散。

  李景从小听太傅训诫,要做一个忠臣,要去成为明君,要守护天下十五道的疆域。可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无法保护,那年她二十一岁,正青春。

  神应年初,四海升平,任谁都过上了好日子,唯独他失去了希望。他想这或许是报应,母亲因为贵妃长久的专宠,产生了危机,故要除掉他们。

  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稳固他的东宫之位。李重珩一日一日长大了,那么顽劣,圣人也能找到夸耀他的地方。他在飞龙厩选马,把一班内官逗得团团转,跟在他马屁股后撵。圣人听说之后竟大笑起来,要去亲眼看那个“有将帅气魄”的儿子,忘了正在受训的自己。

  圣人定期召见太子问询功课,这次关乎盐税的实政,为了答好,李景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了。圣人并不满意他的结论,他说先太后祸乱朝纲,圣人当拨乱反正,轻赋税减徭役。

  他的回答太直,太蠢!

  无论他怎样讨好圣人,也不如贵妃之子轻轻一笑。掖庭之中,原就是子凭母贵啊。

  待他做了父亲,定不会如此。他多么盼望那孩子降世,然而,然而……

  恍惚之中看见怀里的人,如失而复得。他能够让一切重来,那澄心他不要了,他要的是野心。

  只有进入无尽黑暗的欲望,他才能存在。

  李景喘息着,攥紧了夏顺的发丝。身体微微痉挛,他掀开沾了汗珠的睫毛,眷恋地亲吻她,她柔软的唇舌含着清口香气。

  绵绵爱抚一番,李景放下了夏顺裹了罗韈的腿。他退开来,拂了拂衣袍,已然平静。

  少倾,李景与宇文念来到廊下。他瞥见那隆起的肚子:“你出宫去了?”

  宇文念一贯维持仪态,可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低头抚了抚鬓角,嗯了一声。

  “去见他了?”

  “他一个人,所以……”

  宇文相公是他的外祖,宇文家只能与东宫站在一起。宇文念做任何事,也只能是为了东宫。李景道:“你无法动摇他,何必白费力气。”

  宇文念有一瞬错愕,像是面对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李景视若无睹,又道:“他们夫妻离心,却也无法阻挡崔氏倒戈。叫郑十三来,孤有话问他。”

  郑十三一早来到东宫,已准备好了说辞。

  通过家族关系,他发现崔氏暗箱操作推举举子,为了抓捕那人,动用了武侯。

  “崔氏可是清流啊。”李景奇道,就像不知河北举子背后的猫腻,“还有这种事?”

  “不过昨夜动静闹得太大,金吾卫出动了。”郑十三说着请罪。

  李景并不在乎那些武侯,他们做多了坏事,该死。

  郑十三心下略定,道:“臣以为可从春闱下手,罗织罪名攻击崔氏。”

  李景笑了起来:“好个大义灭亲的家伙。”

  “臣如今惟有殿下。”

  郑十三作为太子亲随,资历不深,因他为太子搜寻美人,深得太子宠信。他知道太子的隐疾,故而发现夏顺的时候,如获至宝。

  李景思忖片刻,道:“你家外甥今年应举,资质如何?”

  “他们学问平平,怕是上不了榜。”

  “圣人立翰林院,为了彰显名正言顺,封了几个老臣翰林学士,今年应当会让他们来出春闱试题。只要提前拿到试题,谁上不了榜?”

  东宫一贯的作风便是先下手为强,太子准备对付崔氏,便先拿崔家的儿郎开刀。郑十三毫不意外:“翰林院那些人,臣……”

  “你家那个甥婿,不是进了翰林院?”

  圣人当初召来的翰林待诏,本是陪玩。他们整日待在御前,自然也叫天子近臣。圣人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开始参与政务,从而建立内廷。

  如今圣人另辟翰林学士院,笼络朝中人才。公主殿下一番美言,张觅领了中书省小官,封翰林学士。

  就因为他把张觅引荐给公主殿下,崔玉至与他闹不和,他好心赔了一个人给她,却也不要。若是把张觅牵扯进此事,不知崔玉至会做什么。

  会不会像崔玉其一样拿刀杀他。

  哎,他树敌太多。

  郑十三苦哈哈应下,李景笑他:“你是在刑部与大理寺都走过一遭的人了,如今有了官身,该做些正经事了。”

  郑十三堂堂正正:“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妃亲自张罗,郑十三在东宫用过膳食,出来撞见夏顺。太子嫔妃本不该出现在前殿,郑十三虚作一礼便要走开,夏顺挡在了他面前,看来她暗中在此等候已久。

  午后阳光从廊檐倾斜而下,映得夏顺唇红齿白。郑十三无奈一笑:“果真是富贵养人,夏奉仪今非昔比。”

  夏顺怨念地看着他:“议论太子嫔妃,你也不怕?”

  郑十三真是懒得多解释一句:“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你又准备给太子进献美人了吗?”

  郑十三一愣,夏顺已经适应宫中的规矩,沉浸其中。想想她从前也很快融入了车坊的生活,努力的人干什么都努力。

  “太子身边有夏奉仪,何需旁的美人。某如今是詹事府府丞,干的都是正事。”

  夏顺狐疑地瞧了郑十三一眼:“你做官了……”

  “说来托夏奉仪的福。”

  夏顺抿了抿唇,见郑十三又要走,忙逮住他衣袖:“我有事问你。”

  郑十三退了一步:“某从未向殿下说起夏奉仪,还请夏奉仪专心服侍殿下。”

  还是这般自信。夏顺语噎,胸口又有点酸胀,她忽然笑出声来:“我要问的事与殿下有关,你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郑十三环顾四下,上前低头。他们相处时间说来不长,因日夜在一起,总有在一起很久的错觉。他的动作这般熟稔,而她下意识地踮脚,声音轻轻的:“妇人若想要孩子,当如何?”

  郑十三挠了下耳郭,直起身子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是太子妃该操心的事。”

  夏顺面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眼里迸发深深的埋怨。

  郑十三无可奈何,只得道:“麈柄出元阳,玉门闭,停留些时辰。”

  光天化日大谈淫秽,夏顺不大自在:“若是,若是不出呢……”

  “那没办法。”

  “可是……”夏顺眉头微蹙,走近他,“太子妃是如何有喜的?”

  “求神拜佛。”

  终南山层峦叠嶂,云雾缥缈。

  玉其把何媪带来了金仙观,何媪倒是随遇而安,同豆蔻在客堂搭起灶炉,说是开小灶。

  豆蔻偷偷煮了荤腥,味道飘散,给道姑抓住。她追她逃,鸡飞狗跳。

  最后玉其为给道姑赔罪,抄经到半夜。豆蔻可怜兮兮地说:“奴往后下山吃了再回,绝不给人发现……”

  玉其蒙头就睡。

  一觉还没睡醒呢,早上又被豆蔻大呼小叫惊醒。崔府一家女眷来了,不是烧香,而是专程来探望她。

  “我好端端的,作何来看我?”玉其不见,转又改口,“叫何媪备些茶点来。”

  既然崔氏坚持体面,她又何故作怪。无非是唱戏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对于他们之间争执,崔玉章似乎一无所知,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后面的崔玉至同崔玉宁对视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郑夫人环顾狭小简朴的屋子,出言关切:“你来道观,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儿冷吧,平日炭火可够用?”

  玉其仍维持着笑意:“不劳大伯母费心,宫里照应着呢。”

  大郑夫人面色一僵,暗暗看了旁边的小郑夫人一眼,让她说些场面话。小郑本就不擅虚与委蛇,张了张嘴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

  何媪捧着温热的酒与果子进来,放在案几上。小郑夫人难掩惊慌,拽了拽大郑夫人的衣袖。大郑夫人微微蹙眉,抬头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媪许久,这才把人找到。你们还记得吧,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着何媪的面容,艰难地回忆起来:“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郑夫人忙又去逮女儿的袖子:“当初我们引荐何媪去了卢家。你,你找何媪怎么也不问问我们,麻烦了吧?”

  玉其亲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里,请两个姐姐吃酒:“不麻烦呢。”

  何媪低着头,谁也不敢瞧:“若没什么事,老身就下去了,院里还有些活计……”

  玉其应允,何媪走后,屋子里变得安静。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这儿跟着二姐姐练习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点指点我吧。”

  大郑夫人道:“二娘的技艺今已远胜过我,我谈不上指点了。”

  玉其也不管她们情不情愿,取来琵琶,弹起了凉州的坊间小调。屋子里的大人强作镇定,都知道这是苏大娘子从前爱弹的曲子。

  这时,妙仙道姑来了,怀抱一只黄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郑夫人一眼,道:“母亲当年给我的东西,想来该物归原主了。”

  大郑夫人诧异:“二娘……”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开盖子,琵琶上的螺钿贝母成一树海棠,泛着幽光。

  “德昭皇后从前赏给苏大娘子的琵琶,王妃应是见过。”

  玉其和妙仙道姑练琴的时候就见过这把琵琶,不想她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仿佛故意要她的家人难堪一般。

  玉其道:“母亲学艺不精,贵妃赏了这般贵重的乐器,只好给大伯母了。方才听二姐姐得琴声,颇有大伯母当年的气韵。”

  妙仙道姑坦然道:“苏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极好的。”

  玉其少时苦练琵琶,便是因母亲喜爱琵琶。贵妃听母亲提起,赏了一把琵琶给她,最后却成了大房的东西。

  只因大郑夫人的琵琶名扬西京,艳惊四座。

  每年家宴大郑夫人都会弹奏一曲,母亲的小调在他们看来拿不出手,就连崔修晏也不让她在人前弹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弹一曲?”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崔玉宁也附和起来。

  妙仙道姑应了好,低头拨弄琴弦。《兰陵王入阵曲》的琵琶调响起,似仙人凌云,俯瞰红尘纷乱,叹众生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曲毕,众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娘得了真法,琴艺大有进益。”

  妙仙道姑抬眸:“却是不如三娘做个红尘俗客洒脱。”

  姐姐们暗自较劲,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讨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这一生,有一样做到顶顶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转又骄傲地抬起下巴:“说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弹得好,却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说尽场面话,直至日暮方才托辞离开。崔玉至提出在观里小住。玉其以为这是大郑夫人的意思,为了探究何媪的行动,却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出去散步。穿过竹林小径,犹如惊梦似的,忽见那林子里两道鬼影,缠缠绵绵。

  玉其吓得不好,转身就走,却听见那娘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怔然着回头去看,但见两道影子已经分开。

  那娘子从竹林里出来,玉其急忙退到另一边的竹林躲藏起来。

  娘子沿着小径款步前行,经过面前苍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

  是崔玉至。

  玉其悄默跟着崔玉至,来到了妙仙道姑的房间。一盏油灯映出两道影,姊妹夜话,气氛古怪。

  玉其心里紧张,在窗边弄出了动静,只好朝里唤了一声。崔玉至抬头看来,莞尔一笑,施施然走了。

  “王妃。”崔玉望叫住了她,她只好跨进屋子。

  “三姐姐说了什么,惹二姐姐不高兴?”

  “她说要在观里多住几日陪王妃,我怕她扰了王妃的清静。你怎的来了?”

  “方才……”玉其终是把话忍下,“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生我的气吗?”

  “什么?”

  “今日把琵琶给你……”

  玉其确是有疑,既然提起,她也不必假装不知:“二姐姐与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当年东宫求娶,我迫不得已而来,如今尘缘已断,过往的事都不提了吧。”妙仙道姑说着一顿,“你在观里住着,也不是有心要念经。这儿到底不比王府,你真就打算这么住下去?”

  玉其牵起唇角,有些无奈:“还能怎么办呢?”

  “婚姻之事我不懂,可你为鹿城公主做事……”

  金仙观应当在鹿城公主的掌控之中,是他们暗中交换情报的地方。玉其不知怎么从妙仙道姑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担忧,反而宽慰:“我既还是燕王妃,便与朝堂之事割舍不开,也只能尽些绵薄之力了。”

  “凡事你想明白了便好。”

  “二姐姐早些歇息,我也回去了,否则明日又该罚我了。”玉其作揖告辞。

  妙仙道姑望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怔然出神。

  大姐姐让人体尝了初为人父母的辛苦与喜悦,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心头肉。崔玉至出生之后,父亲纳妾,母亲便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

  崔玉望作为中间的儿女,时常被忽视。

  这不是父母的错,但为了得到父母的注视,她比谁都刻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再难的功课,也绝不会懈怠。

  到底是没天赋吧,不似二房三房的女儿早早开蒙,年幼便展现了惊人的学识。父亲宁愿夸奖她们,给她们置办笔墨纸砚,甚至买瓷娃娃祝贺她们的生辰,也不记得她。

  她们在父母的期盼中出世,所以生来便能得到更多的关注。

  彼时崔玉望沉溺在自身的匮乏之中,愈发孤僻。没人知道她在书房里找一支笔,父亲的秘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回想起来才发觉一切有迹可循,父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父亲令人恶心,就连母亲也成了帮凶。

  那个家一到夜里就会变成野兽的牢笼,终于有机会离开,崔玉望发誓不再回去。可怜崔玉至,活在父母的荫蔽之下,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崔玉至从家人的说辞里发现他们隐瞒了秘密,却不敢面对真相。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真相,承认事实,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崔玉望奉道,便是想为自己的真相而活。

  所谓的道,是指世间一切的真相。而世间一切的真相,只存于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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