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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后来几日,玉其留心查探了,却没再看见崔玉至与谁私会。崔玉至离开了道观,玉其却升起了一个念头,悄声说给了豆蔻。
豆蔻一吓:“叫他来道观?”
“上元节分别匆忙,我与他还有些事还未说清。若是我在他那里失信,他把崔府捧得高高的,我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钱不都白费了吗?”
一提起钱,豆蔻认真了,严肃了,重重点头:“他就是不来,奴绑也要把他绑来。”
春寒料峭,绵绵小雪,正是昼夜交替之际。谢清原跟着豆蔻从后门进来,穿过幽暗的竹林,来到小院。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谢清原有些局促。玉其从屏风背后走出来,他余光瞥见华贵的锦缎道袍,旋即躬身作揖:“王妃。”
今日没戴面具,玉其的目光大剌剌落在他脸上。他似有所感,道:“胡掌事说王妃有要事相商。臣托同僚帮衬,推了公务前来,王妃究竟要说甚么?”
“你不是说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
谢清原显然愣住了,大约没想到她说起这些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没脸没皮。她原也不是面薄的人,坐在案前,仰脸瞧着他,眼里有些促狭:“谢端公要反悔吗?”
“还是叫明初吧。”谢清原抿了抿唇,“可是那天说的坊间的事……”
“是呀,我在这道观里闲得乏闷,你来陪我说说话多好。”
谢清原倏地看向玉其,有些不可置信:“娘子夜里叫我来……”
玉其奇怪:“我还能对你做些甚么不成?”
谢清原耳朵冻得通红,幞头帽上落了零星雪花。玉其适才瞧着忘记了他一幅仆役干活的打扮,该很冷的。
“坐下来烤火吧。”玉其温和道,“不妨事的,此处常常有郎君出入。”
谢清原张了张嘴,终是问了出来:“燕王来这里……”
玉其立即打断:“提他作甚。”
谢清原攥着衣袍坐在玉其对面,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屋子里的清香。他胡乱地想着,王妃夫妇新婚的时候在曲江大肆炫耀,之后的马球会还是那般亲密,可现在都在传他们不和。
王妃妒悍,不愿燕王收了孺人,皇后便将人罚来了道观。
传闻竟是真的么。
玉其默不作声地做茶,一番手势行云流水,转眼便把一碗热茶捧到了谢清原面前。
他有点受宠若惊,拂袖谢过,双手捧起茶碗。指尖的触碰转瞬即逝,浓茶过了喉咙,他轻咳一声:“在下到了西京之后,便闷头读书,也不晓什么坊间新事。”又想起什么来,“不过偶尔为恩师办些小事,跑跑书斋。”
“你认识一个叫崔尧的举子吗?”
这个问题过于具体了,谢清原一下就像个年长的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有所耳闻,听说那个人出身博陵崔氏。”
“哦,我听说他脾气很坏,所以崔氏的门生都不与他结交?”
“何来此说?”谢清原道,“旁人不知,在下与他既非同宗,亦非同乡,来往自然不多。王妃为何问起此人?”
崔氏看重学生地望出身,与东宫推举河北士人利益一致,玉其怀疑他们曾参与其中。
去年玉其用举子血案与崔伯元谈判,他立马就答应让她去大理寺见姨母。大理寺卿是窦贤妃娘家人,事情怎就如此顺利?
更不要说,东宫两度欲娶崔氏女。
但谢清原对恩师的崇仰溢于言表,若是直接说出她的揣测,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玉其迂回道:“我身边有个阿媪,他的儿子是今年的举子。他向我提起过此人,既是崔氏同宗,怎的不去崔府递门状,结交一番?”
“臣大略听闻他不是个爱交际的人。”
“明初这般的,可算是爱交际?”
“实不相瞒,在下那位恩人说为人在世,当广结善缘。一个人书读再多,也只是读书而已,与人交手才能真真切切看见这世道,如此也才能确立心中的抱负究竟指向何方。”谢清原说这话的时候把人看着,倒让玉其心虚起来。
“那人不爱交际又如何,明初爱交际,去结交他便是了。”玉其笑着掩饰,“就当我好奇心作祟,明初可愿帮我做这件事?”
谢清原并不把玉其当成闲得无聊,爱找麻烦的怨妇,但他也不想揭穿她的实际目的。
崔尧之所以在举子之间有名,就是因为吏部考功员外郎榜下捉婿,从古至今还没有人捉落第的女婿。人们从前叫他崔博陵,后来叫他崔贵婿,无甚好意。
登科之后,进士拜谢考功员外郎,从此入仕便是座主与门生的关系。人人挤破头都想要做刘员外的门生,这下好了,崔尧直登泰山。
玉其提及崔尧,只能是为了刘员外,或者说今年的春闱。
谢清原沉默不语,豆蔻的声音从门边传来:“王妃,有人来了。”
玉其蓦地拽起谢清原,他一头雾水,想要退开,却被她往里推。
“委屈你了。”环顾四下,狭小的屋子只有衣橱能够藏人。玉其不由分说把谢清原塞进了衣橱,转过身去,一道人影已出现在门上。
“进来。”玉其定了定神,适才发觉桌上有两盏茶。她快步走过去,抱起一盏茶背过身去。
郑十三走进屋子,只见她站在斗柜前,手忙脚乱。他扫了眼案几上的茶具,从容地坐下:“王妃在等我吗?”
玉其换了个空的茶碗,咣地放在案几上。撞见他兴味的目光,她故作冷然:“为何是你?”
“重要的事不好过旁人的手。”郑十三将一卷书纸递给她,她侧身站着,在灯下翻看。
这是鹿城公主要的河北举子的名录,与荈屋收集来的情报颇为一致,他却也有些本事。
“王妃可是瞧出了什么?”郑十三慢条斯理,公事公办的样子。
玉其捏了下书纸,抬眸看他。多看他一眼,便更恨他一分,若不是他巧言令色,姨母怎会毫无防备地离去。
可现在却不得不与他共事,她的一颗心磨得剔透了,还要磨下去。
“若说科考一事当真有猫腻,同是河北举子,自然也是能拿出钱的更有优势吧?”玉其指着一个举子的名字说,“他出身渤海高氏,父辈官至地方刺史,颇有闲钱吧?”
“王妃说得不错,这个高沛爱赌双陆,周围一帮吃吃喝喝的郎君,与市井小儿也有来往。”
郑十三出身高贵,自然看不上商人。玉其并未计较他的言辞:“他信誉如何?”
“出钱倒是大方,不曾与友人闹起什么。”郑十三食指划过书纸,不经意间里她很近。他有一瞬停顿,对上了她的目光,故作恶劣的笑了下,“这几个举子都与他来往密切,姓封这人自称渤海封氏,改籍应举。”
上元节那天,玉其见过一个罗袍郎君,便是渤海高氏。高沛与封郎走得很近,只道他包了乐伶祝娘。
崔修晏也曾从河西应举,对改籍一事并不陌生。但胡椒仔细查过,他们并无联系,封郎改籍应是托了旁人。
玉其道:“他背后可有人资助?”
郑十三眼里藏着探究:“上元节那天,东宫派人搜捕封郎,想他是犯了什么忌讳吧。”
玉其心下咯噔,果然是东宫吗?
“这么说来,他是东宫推举的人?”
郑十三虽然没有参与东宫的核心决策,但这些年来对河北举子的事也有所了解。他道:“倘若这是门营生,他们真正推举的人应该是高沛那样的富家子弟,把封郎选入其中,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何媪在郑家待过,继续追查下去,便会知道实情。玉其索性公开:“你可知此人是我乳母的儿子?”
“那真是巧了。”郑十三一笑。
正因封郎身份特殊,他才能够帮崔伯元处理何媪的事。他原本就是敷衍崔伯元,没打算对何媪下杀手。
目前看来,玉其在暗中查探当年的真相。
待到真相大白,玉其与崔氏决裂,就会彻底成为公主殿下的刀吧。
从此他们就是同盟了。
玉其不知他的心思,只想尽快把公事说完:“那个刘员外的女婿呢?”
“崔尧啊。”郑十三对情报如数家珍,“刘员外为人悭吝,却是格外疼爱女儿。那刘娘子二十八了还未嫁,年年榜下捉婿,最后看上了这个落榜举子。我倒是想从他下手,可他那个牛脾气,举子皆知。要不是因为他丈人求着,他去年也该参与联名上书,举告岸东府贪墨了。”
“我知道了。”玉其收起名录,“我会尽快转告殿下,你走吧。”
郑十三没有丝毫停顿,踅至门边,忽又道:“东宫意在春闱动手,目标是那两个外甥。”
崔承与二郎崔安都很争气,去年十月过了乡试,今年该参加春闱了。
如今东宫与崔氏不对付,定会想办法下手,郑十三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这种事情,太子肯交给你去办?”
郑十三一脸真挚:“我对太子的真心天地可鉴,王妃不相信吗?”
“好走不送。”
“我不似王妃什么都摆在脸上。”郑十三笑了,“王妃若是寂寞,下次我带个郎君来,陪你赏乐啊——”
玉其抄起竹节笔筒砸了过去,笔筒摔在门上,郑十三闪身不见。
豆蔻钻进房间,把笔筒捡起来,“王妃何必同那个小人一般见识……”
玉其暗自松了口气,朝衣橱看了眼:“出来吧。”
谢清原从衣橱里出来,面露狼狈。方才的一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郑十三的身份,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玉其朝他微笑,颇有威胁的意思:“我拜托明初的事,可考虑好了?”
一个人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离死也不远了。他不答应,也只能答应了。
谢清原微微垂头:“臣当尽快下山,为王妃办事为宜。”
玉其拿起一支湘竹狼毫笔,在河北举子的名录上批注一番,交给豆蔻:“送去公主府。”
豆蔻瞧着谢清原,啧声:“走吧。”
风雪穿过竹林小径,夏顺猫在角落,冷不丁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在看什么?”
夏顺瑟缩了一下,转身睨着郑十三:“你诓我说夜里的神仙显灵,就是为了让我看这出好戏?”
“你看见什么了?”
“燕王妃身边的婢子带着一个郎君离开了。”
郑十三倏尔变得森然:“少管闲事。”
夏顺熟悉他的一举一动,并不畏怯。她搓了搓手臂:“这观里真有些邪乎,你确定我潜心拜这里的神仙,就能拥有子嗣?”
郑十三每去东宫,夏顺便为此缠他,他只好带她道观。兴许她聪明一点,就能发现太子妃有孕的真相。
怎么就这么笨呢?
郑十三应声,又道:“我该走了。”
夏顺一下逮住他的衣袍:“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观里这么多人,有什么好怕的?”郑十三拂开她的手,如今她是太子妃嫔,他可不想惹上麻烦。
夏顺看他毫不留情地走了,负气地追了上去:“我要回东宫,你送我回去!”
郑十三无奈应好。
节日过后,燕王傅去了棘院,带领几位翰林学士出今年的考题。
闭院好些天了,夫人担忧孟镜年事已高,吃住不便。
李重珩受师母所托,带着孟家女眷亲手做的吃食来到棘院。他原打算送了食盒便走,几个学士却把他留下,说起把茶税新政当作策论考题一事。
今以文词为才,用当下时政来作考题,显然是因为孟镜属于吏治一派。他们务实,重视民生实绩。
他们与李重珩商讨,却也不是过问他的意见,而是想探知圣人的心意。
圣人愈发让这班老臣捉摸不透了,却是不知李重珩作为皇子,父子之前并不知心。
孟镜抱着食盒进了里间,把李重珩也叫过来,以免多说多错。
李重珩像个少年般好奇:“究竟是什么题目让老师这样犯难?”
孟镜思忖片刻,终是把写着题目的宣纸放到他面前:“且看你如何作答?”
李重珩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拿着空的食盒离去。
回府过朱雀大街,遇上了王妃的车舆。几个仆从婢子把人围住,若他不上车,便不放他走了。
四下人来人往,李重珩僵持片刻,上了车。
宇文念笑意盈盈:“去看了孟王傅吗?”
李重珩道:“太子妃怎的喜欢跟踪别人?”
“你又不是别人。”宇文念嗔怪似的睨了他一眼,倒也没卖关子,“我听说了一件趣事。”
夏顺在金仙观发现古怪,回头便向宇文念告状。
宇文念一番调查发现,谢清原崇仁坊的宅子记在一个牙行胡商名下,而那个胡商曾出现在燕王妃的姨母身边。
谢清原与燕王妃早有联系。
宇文念对这个发现感到兴奋,忙不迭来告诉李重珩。
上元节之后,李重珩便让李保打听过了。以谢清原的身家,根本上不起崔府的私学,可想而知,谢清原正是玉其引荐入学的。
二人前缘颇深。
“说完了吗?”李重珩平静地看着宇文念。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李重珩作势下车,宇文念逮住了他的革带。他不想维持什么礼节了,一把撇开她的手。革带上的饰物荡起,她扯下了香囊。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反身去夺香囊。她往后仰,用力拉扯香囊,眼看他俯下身来,她忽然松了手。
他重心失衡,整个人往下跌。就要压着她的肚子,他单手撑住了软垫。
宇文念玲珑的身子笼罩在他身下,眉眼柔和而娇媚:“七郎还是这么喜欢和我玩闹……”
趁这个空隙,李重珩直起身,紧攥着香囊下了车。若是害了这个妇人的孩子,还不知今日该如何收场。
回到王府,李重珩把听雪叫到跟前:“你亲自去趟东宫,叫太子好好照顾他的太子妃,一个孕妇挺着肚子在街上闲逛,出了差错,害我也就罢了,害了哪个百姓,岂不是让人看东宫的笑话?”
听雪多么伶俐一个人,一听这话便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她应声,立马备马去东宫。
李重珩却又叫住她:“你近来可去了金仙观?”
听雪默默摇头。
上元节去金仙观,没能亲眼见到王妃,回来禀报大王,大王当时没说什么,可过了一夜,忽又生气了。王府上下近来战战兢兢,连背地里也不敢提起王妃,生怕触怒了他。
李重珩在前殿转了一圈,各个都来问他有何要紧的事吩咐。王府司马是个嬉皮笑脸的人,追问:“大王为何眉头紧锁?”
李重珩踅至寝殿一看,脸色真有些难看。他在边地三年,早就学会了装模作样,怎会喜怒形于色?
李重珩从寝殿出来,沿着池水散步,迎面看见了亮着灯的花厅。她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下人依然精心照顾那些温室花草。
不知怎么回事,那么骄纵一个人,却是笼络得人人都爱她。就连听雪这么个老宫人也开始王妃长王妃短的,耳朵都起茧了。
下人熄了烛火,从花厅里出来,看见来人慌慌张张地行礼,飞快地跑了。
他是什么魑魅魍魉吗?
李重珩不悦,当即牵了鹓扶君出府。
却见金吾卫来报,平康坊出事了。
裴书伊来京之初便混迹平康坊收集情报,都知都喜欢她这样潇洒的娘子。上元节之后,她调查起了武侯抓人的真相,暗中监视封郎。
今夜封郎从琵琶女那里出来,罕见的去了书铺。那家书铺叫荈屋,表面是个狭小杂乱的小店,实则后面有一个宅院,藏有奇书珍玩,专供熟客。
裴书伊从不屑旁门左道,并未偷摸进去。时间还早,书铺有人进出,封郎始终没有出来,却见胡椒鬼鬼祟祟地来了。
胡椒进去之后,又到书铺外面打量了一番,接着书铺便打烊了。
裴书伊发觉不对,潜入后院,看见一地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