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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珠算奴(四)


第60章 珠算奴(四)

  九月廿三日, 詹仁轻装简从,先行出城。

  九月廿四日一早,詹富三人带着茶具前往接应, 之后埋伏于林间,只待郭庆毒发昏厥。

  两拨人马分两日出城,这招障眼法着实高明。

  按照计划,即便官府日后查到詹仁曾约见郭庆,也绝难想到, 真正动手绑人与幕后勒索的真凶,实则是詹富。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偏偏临到头出了一个致命的岔子。

  詹仁,死了。

  关键的茶具还攥在自己手里,詹仁却迟迟不现身。

  詹富三人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防备的郭庆如期出现, 又不甘地看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至回城,他们或许才知詹仁的死讯。

  为防绑人案被官府查到, 詹富干脆极力撇清与堂弟詹仁的所有关系。

  以上种种, 到底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还是触手可及的真相?

  詹富三人,便是唯一的答案。

  徐寄春当机立断, 让马郎中速速将三人请至京兆府。

  午时三刻, 京兆府狱中。

  詹富被两名佩刀狱卒带至狱中深处。

  左右墙壁的火光跳跃, 满墙的刑具惹人不安。

  他踏过门槛,目光所及之处,已有两名男子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垂下。

  堪堪一眼,詹富便痛快地招了:“我债台高筑, 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仁弟撺掇我,说郭庆家财万贯,不如绑了他换笔银子。”

  债主日日相逼,要他拿永丰坊的宅子抵债。

  可这宅子是他辛苦半生才挣来的家业,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扎下根,叫他如何能割舍?

  半月前,他与詹仁在房中吃酒。

  几碗浊酒入愁肠,他借着酒劲拍桌而起:“干脆绑头肥羊,把这身债还清!”

  詹仁一听,正中下怀,趁机提出绑架郭庆。

  一来郭庆家底丰厚,足以偿债;二来自己与郭庆积怨已久,正好借此了结私怨。

  如此一来,詹富得钱,自己泄愤,可谓一举两得。

  詹富本就穷途末路,对于詹仁的提议,自然欣然应允。甚至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寻来两名帮手,誓要将此事做成。

  他与詹仁密谋数日,最终定下一条毒计:先由詹仁修书一封,将郭庆诱至城外;再以道歉为名,奉上一杯掺有蒙汗药的茶水。

  待郭庆倒下,他与帮手之一迅速将其抬去附近一处隐蔽山洞藏匿。

  与此同时,另一名帮手乔装改扮,扮作郭庆的模样,跟着詹仁大摇大摆回城。

  事成后,詹仁若无其事返家。

  另一人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勒索信送入郭家,以此坐实“郭庆在城中被绑”的假象。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郭庆不疑有他,答应赴约。

  九月廿三日,詹仁借口做生意,出城准备。

  九月廿四日,他与另外两人出城接应。

  可他们枯等半日,只等来郭庆。

  他疑心詹仁临时变卦,又恐其中有诈。

  权衡再三,他只好作罢,心怀不甘匆匆回城。

  昏暗中,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冷声发问:“詹仁为何非要提前一日出城?”

  詹富眼神闪烁:“他去挖坑……”

  徐寄春懂了。

  詹仁不光想要郭庆的钱,还想要郭庆的命。

  十八娘:“子安,你快问问他,詹仁在何处挖坑?”

  徐寄春原话转述,詹富老实回话:“河边有一座空坟,仁弟准备挖开。他说等银子到手,便把郭庆杀了丢进去,一了百了。”

  十八娘:“走,我们先去空坟瞧瞧。”

  徐寄春寻了个回刑部的借口,提步欲走。

  马郎中知他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多加挽留,只趋近几步,拱手道:“大人,下官查到一条紧要线索。九月廿三当夜,白阿吉曾在荒宅后的村道现身。”

  徐寄春回身询问:“何人看见的?”

  马郎中:“一个农妇。她与白阿吉同走了一程,见他失魂落魄,还多嘴劝了几句。”

  徐寄春压下心头疑云,命马郎中即刻遣人前往河边空坟。

  言毕,他转身离去。

  马郎中前脚将他送出狱门,后脚便与身后的万少尹贴耳嘀咕道:“自打徐大人来了刑部,再难的案子,三日内必见分晓。”

  万少尹回头望着无人的角落,纳闷道:“徐大人方才怎么一直盯着角落说话?”

  马郎中:“我听他们私下说,徐大人靠鬼破案。”

  “靠鬼破案是何意?”

  “他用阳寿养鬼……”

  狱牢深处,幽咽与哀嚎裹在阴湿的风里,在通道内盘旋不绝。

  这些往日早已听惯的声响,今日却让人徒生恐惧。

  话音未落,万少尹惊得冷汗直冒,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途经一处院门外,他撞见徐寄春对着身旁虚无之处温声细语:“你今日何时回家?要我送你吗?”

  乍然听到这两句问话,万少尹更加面无人色,踉跄着逃了出去。

  为了破案升官,竟不惜折损自身寿元去养鬼物,简直疯了!

  十八娘盯着万少尹逃窜的背影,无语至极:“他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许是忙案子吧。”徐寄春柔声宽慰,再次提出送她回家,“明也忙着搬家,几日不见人影了。我回家冷清得很,不如顺路送你一程?”

  十八娘原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徐寄春静立一旁,目光灼灼,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狠下心,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用了,蛮奴在城里闲逛,我答应今日随她回家。”

  “十八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你别胡思乱想。”

  徐寄春敏锐地察觉到,十八娘有些不对劲。

  她与他之间,这几日隔了一层薄雾。

  他进她退,她在躲避他,或者说,她在躲避他的爱意。

  一如柘山那次撩动心弦的试探。

  她试出了他的真心,却以一种近乎退避的姿态,封堵了他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十八娘。”

  “嗯?”

  “你曾经说,若我有了烦恼之事,你会为我分忧。这话,还作数吗?”

  “嗯。”

  “行,作数就好。”

  他无端提起那日的承诺,十八娘心头一颤,不敢深想其中深意,连忙借机催促道:“我们快走吧。”

  一人一鬼各怀心思,骑马出城,前去荒宅附近的河边。

  依照詹富的说辞,徐寄春拔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果然发现一个埋人的深坑。

  弃置的铁锹,坑边纷乱的脚印,未及清理的泥土……此间种种,全部指向,近日有人在此匆忙行事。

  此坟的墓碑已然断裂,上半截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陷在泥土里。断口处嶙峋刺目,几个模糊的字迹留存其上。

  “……蓁之墓?”十八娘读出声。

  徐寄春在外巡视一圈,慢慢走回十八娘身边:“没有棺材没有骨头,确实是空坟。”

  坟是空的,可翻动的泥土中,却混杂着不少突兀的黄色碎屑。

  徐寄春俯身拈起几片碎屑,放在地上小心拼合,一张残缺的图案显出轮廓,其上朱砂如血。

  很明显,这是一张道士画的符纸。

  徐寄春起身端详:“我上天师观拜师后,师父曾教我辨认符纸。若我没记错,这种符纸,是镇压妖物的镇妖符。”

  十八娘凑到他身边:“难道这坟中原先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怪?”

  徐寄春颔首附和:“很有可能。我去瞧过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那般死相,绝非人力所能为。”

  若非人为,凶手便指向妖怪。

  想来詹仁当日在此挖坑,极有可能挖出了某个曾被镇压封印的妖怪。

  十八娘想起莫名出现的金锭:“阿箬说,世间有些妖怪精通金石幻术,能点石成金。”

  江风凛冽,徐寄春扫过荒芜的荒草丛:“詹仁死后,这个妖怪找上白阿吉。可白阿吉已死多日,京中再无人被害……这妖怪既已挣脱封印,为何行动却好似处处受限?”

  假设白阿吉曾去过荒宅。

  那么无论是被詹仁从坟中带出,抑或被白阿吉从荒宅带出。这个妖怪自身似乎无法移动,必须借助活人。

  十八娘:“没准那个妖怪被封印多年,妖力衰微。如今元气大伤,不得不寄附于某件旧物之上。”

  不远处官差搜寻的动静,惊起河边的几只倦鸟。

  十八娘见天色已暗,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明日见。”

  走出几步外,她慌忙折返回去:“可能得后日或几日后见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提起此事便生气:“贺兰妄又跑了,我明日打算去天息山找找他。”

  毕竟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她狠不下心冷眼旁观。可她又怕徐寄春苦等多日,以为她出事,贸然跑去浮山楼寻她。

  原是如此,徐寄春屈膝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无妨,我在家等你。”

  “下回见,子安。”

  “嗯,下回见。”

  十八娘的身影被没过人腰的荒草吞没,转眼踪迹全无。

  徐寄春目光尚未收回,马郎中已疾步至他身前:“大人,洛水县衙急报!适才有人击鼓鸣冤。”

  “与此案有关?”

  “那人说,他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一桩近乎死局的奇案,一朝柳暗花明。

  徐寄春当即与马郎中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洛水县衙。

  然而,当一行人真正抵达县衙,看清那位“知情人”的模样时,整个公堂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官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问出:“他才五十岁?”

  小小的洛水县衙,今日可谓群英荟萃。

  洛水县令独坐上首,望着底下济济一堂的刑部与京兆府官员,微微正了正衣冠才道:“已查过此人过所。他名王翊,系吉州人氏,生于隆兴二十一年。”

  自隆兴二十一年算起,王翊理当刚过知命。

  但众人眼前的王翊身躯佝偻,脸上深纹纵横,分明是一位古稀老翁。

  徐寄春与左右几位同僚惊疑不定,目光在王翊与过所间来回巡睃,反复比对。

  外间天色昏沉,秋风呜咽着穿堂而过。

  满堂的惊诧声中,王翊抬起浑浊的双眼,缓缓开口:“封印已破,她迟早会找到我报仇。苟延残喘多年,我死期将近,今日说出这件旧事,权当为死后积德吧……”

  洛水县令拍响惊堂木:“你要说何事?”

  王翊说话慢,却字字惊人:“永和九年的岳州任家灭门案,是我们干的。”

  岳州任家灭门案。

  多年过去,世人皆已淡忘这桩血案,唯剩几页泛黄的卷宗,朱批墨笔记载着此案的惨烈。

  “永和九年除夕,岳州豪商任某举家归老宅。子时,盗匪涌入,主仆十七口无一幸免。后虽悬赏通缉,然元凶十人终不知所踪……”

  在场的一位京兆府官员为官多年,还记得这桩案子:“一夜之间,任家满门被屠。谁曾想,官府追查多年,才知这滔天的血债背后,竟是为了一把毫不起眼的算盘……”

  王翊声嘶力竭地反驳,身形如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她不是普通的算盘,是能点石成金的仙器!任家的泼天富贵,全是她变出来的!可我们当时不知道,每取一块金子,都要付出代价……”

  徐寄春:“用命换?”

  适才怒吼着说完一整句,王翊此刻面色苍白,失力瘫坐在地:“对,用命换金。”

  一锭金子,等于整整一个月的阳寿。

  分毫不错,童叟无欺。

  当年劫掠任家的十人,其中九人因贪婪无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纷纷沦为枯槁干尸。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金锭,却随着他们的死亡凭空消失,唯余最开始的九枚。

  那九枚金灿灿的金锭摆成一排,不多不少,仿佛是为九具干尸提前备下的买命钱。

  唯有十九岁的他,在被吞噬掉三十年的阳寿后,揣着三十枚染血的金锭,侥幸逃脱。他拖着这具行将就木的残躯,勉强苟活至今,虽生犹死。

  昨日,当他在市井听闻那两具干尸的惨状,便知:算奴,回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该死的人。

  她的知己不知去向,再无人能阻止她的复仇。

  于是,他想抢在报应来临前,亲口认下所有罪孽,为自己求得片刻安宁。

  徐寄春:“她是谁?她的知己又是谁?”

  王翊:“她是算奴,她的知己是任家的女儿任鸣蓁。”

  “任家满门尽殁,任鸣蓁早死了,怎会不知去向?”

  “任鸣蓁当年根本没死!”王翊激动得涨红了脸,嘶声解释,“二十四年前,我在京城亲眼见过她!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暗中找人打听,才知她已改名任流筝。”

  徐寄春大喝一声:“你重新说,她叫什么?”

  “任流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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