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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巢真出门的同一时刻, 陆承嘉也冒风离开陆府。

  华春与陆承序一道将他送出门,折返时,恍惚回想起方才那番话, 略觉不对, “我方才说的外人不是指你的八弟。”

  陆承序负手伴她一道往垂花门去, “你指他也无妨。”他始终没忘华春要拿他与八弟交换,怨他不如八弟温柔体贴。

  这话叫华春不知如何接,撇撇嘴干脆不理会他,这一走不知不觉来到垂花门, “哎呀,你不是要回书房忙公务么,快回吧,我还得去一趟三嫂屋里。”

  “这么晚, 去三哥院里作甚?”陆承序不解。

  华春瞪了他一眼, “明日是你三哥生辰, 我今夜送些贺礼过去,明日午膳三嫂做东, 摆宴吃酒, 你有空回来吗?”

  陆承序缓缓摇头, “多事之秋, 恐没工夫回府吃酒,你替我额外备一份贺礼便是。”

  “我知道了。”

  华春待要转身,见陆承序又追过来,“你跟着我作甚?”

  “我送你过去。”男人神色平静地说。

  华春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突然这般粘人。

  “你不是要忙吗?可别耽误你的公务。”华春温柔含笑,满脸体贴,“毕竟是五年都不归家的人。”

  陆承序:“……”

  华春奚落完他, 心情不错,转身先一步跨过垂花门,陆承序照旧跟上,恰巧松竹那厢已将备好的贺礼捧过来,见陆承序也在,便未迎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后头。

  华春便与陆承序不紧不慢往陶氏的院子去。

  二房的院落离垂花门最远,得穿过几处游廊小院。天色尚未彻底暗下,陆府各处的灯盏均已点燃,灯芒被暗青的天色映得清澈皎洁,满院清辉如积水空明。

  华春二人沿着荣华堂东侧一条游廊往东折,前方窸窸窣窣传来说话声,定睛一瞧,却见八爷陆承德与苏韵香也一道往陶氏屋里去。

  “你也不与你哥哥说道说道,这么好的机会竟被老九给得了。”苏韵香自听说陆承嘉得荫庇进入顺天府当值,连着嫉妒了好几日。

  陆承德窘迫道,“咱原先与七哥和七嫂闹得那样厉害,我又有什么脸面去求七哥将荫庇的机会给我?”

  苏韵香委屈又懊悔地说,“这么说,还是怨我,怨我当初小心眼,得罪了七嫂。”

  陆承德到底也舍不得妻子难过,长臂挽住她手肘,开解道,“事情都过去了,咱就不说这些,往后我认真读书,尽快考个功名出来,将来让你做诰命夫人。”

  过去苏韵香心高气傲,恨不得丈夫能功成名就,好叫自己脸上有光,如今经此一事,也看开了少许,“罢了,一家人齐齐整整才要紧,你能考上功名固然很好,考不上也无妨,若叫你离开我数年,去外头风吹雨淋,我也舍不得。”

  听了妻子这般柔情蜜意的话,陆承德只觉胸间悸动愧上心头,越发将她揽紧了些,苏韵香却有些害羞,稍稍扭动腰身,避开他的手臂,陆承德干脆垂下手,顺势一捞,将她整个柔荑握在掌心。苏韵香含羞带怯瞟了他一眼,任凭他牵着了。

  这一幕被陆承序夫妇瞧见,难免生出几分尴尬。

  未免撞破人家夫妻的好事,华春不得不将步伐缓下来,愣是待他们夫妇越过转角,方抬步。

  这一抬眼,恰巧撞上陆承序幽邃的眸光。

  华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继续往前走。

  不料陆承序却不着痕迹往她身侧靠了几寸,华春双手原还抱着个手炉,提摆上阶时,手臂弯下少许,不慎撞在他胳膊,这一撞将二人给撞愣了下。

  “你做甚!”华春瞪他,明显察觉他离得过近。

  陆承序面对她的质问,俊脸微微现出几分窘色,那点隐晦的心思又如何宣之于口,只能面不改色给自己找借口,“此处游廊光色暗沉,我恐你踏空,便想扶夫人一把。”

  想牵她吧,当她没看出来呢。

  华春哼了一声,往前去,走出几步又嘀咕道,“做哥哥的,学弟弟那套,也不害臊。”

  陆承序恼了,紧挨过来,扯住她手肘,“谁说我学他。”

  华春斜他一眼,“那你方才挨着我做甚?”

  “你是我妻子,我不挨着你挨着谁。”陆承序干脆一不作二不休,强势地将她手捞过来牵着。

  华春被他给气笑,低哼他一声,“身后一堆女婢跟着,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陆承序是个极讲规矩的人,过去从不做这样黏黏糊糊的事。

  眼下嘛……“咱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怕被谁笑话。”他轻声地说,将她手握得更紧,带茧的指腹徐徐穿过她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灯华如练,温柔地捆住了夜色,为二人相携的身影勾勒出一环温润的光晕。

  夫妻之间,有时并不需要轰轰烈烈,仅仅是这样一段漫不经心的陪伴,也是很好的慰藉。

  好一会儿都无人吱声。

  直到他手掌温度越来越热,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在她掌心研磨,磨得华春心头发痒,闷闷地觑了他一眼,“这月只剩一颗药了。”言下之意不要招惹她。

  这话听得陆承序神情难辨。

  今日方二月初五,然这月三颗药便已用去了两颗,初一那夜为犒劳她大展威风,迫不及待用了一颗,昨夜见华春略有些犯梦魇,他为了转移她视线又勾着她把事儿办了,只剩一颗药,余下二十五日怎么过。

  陆承序心口发闷。

  指尖默默收回,不敢再有任何挑衅之举。

  一盏茶工夫后,陆承序将华春送到,又刻意与三爷陆承海打了招呼,方折回前院。

  华春这边进了陶氏院子,撞见府上不少妯娌均来送贺礼。

  她多留了一刻,最后方将自己的礼盒奉上,陶氏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只镶宝石的赤金龙凤手镯,十分吃惊,“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做甚?”

  华春瞥着她,“你年前赠我一张皮子又怎么说?”

  陶氏却不安地抱着那只镯子,“这可是御赐之物,我哪敢戴呀。”

  华春特意从去岁皇帝赏给陆承序那一箱珠宝中,挑了一只镯子给陶氏,为的是给她挣脸面,“你尽管戴,有我呢。”

  陶氏着实喜欢这只镯子,身上有御赐之物,俨如一张护身符。

  “那我就承你这份情了。”

  华春转移话题,“对了,明日你打算如何安排?”

  陶氏不知想起什么,面颊染了几分绯红,“午膳大家伙一道吃,晚膳嘛…”她露出浅笑,“我私下与三爷自个庆祝。”

  五弟妹已悄悄赠上一颗鹿血丸给她,她打算明日给陆承海服用,盼着明晚能顺利圆房,再顺利怀上孩子。

  华春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明日下午我便不来打搅你了,戒律院也不用担心,全交给我。”

  “那便辛苦弟妹了。”

  华春略坐片刻,便回了留春堂,刚跨进穿堂,守门婆子给她纳了个福,“禀七奶奶,方才七爷遣人来传话,说是今夜不回后院了,让您别等他。”

  华春愣住,“他今夜有事?”

  现如今陆承序只要不出门,几乎均歇在后院。

  婆子道,“奴婢也不知,只知传话的人说七爷方才连夜出了门。”

  华春一惊,便知是案子有消息了。

  华春所料没错,陆承序方才折回书房不到两刻钟,外头暗卫传来消息,只道是九少爷那边已捉住了凶手。

  这话把陆承序给唬了一跳,他一面换上官袍往顺天府赶,一面问暗卫,“怎么这么快,确认没抓错人?”

  案子进展过于顺利,反叫陆承序略生不安,担心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暗卫答道,“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人是在油坊胡同抓到的,看模样那人似乎正被人追杀,九公子带着捕快扑上去,他便束手就擒了。”

  陆承序略微颔首,不再多问。

  主仆数人翻身上马,一道疾去夜色中。

  一刻钟后赶到顺天府衙门,但见衙内灯火通明,二十来位皂吏分布衙内外,个个喜色洋洋,为立功而兴奋。堂内,跪着一人,双手被绳索覆紧,衣裳凌乱,略沾了些血色,该是凶手无疑。

  而大堂深处,顺天府尹李阳舒,却与陆承嘉在争执什么,见陆承序大步行来,愣了一下,这才止住话头,连忙绕案来迎。

  “见过陆阁老!”

  陆承序提着敝膝快步上阶,先回了李阳舒一礼,随后扭头瞟了一眼凶手,果真在他眉梢发现一块疤痕,心底这才踏实些。

  “敢问李大人,此人可是杀害徐怀周的真凶?”

  李阳舒闻言只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一言难尽,他今日傍晚本已回后院歇着,哪知没过多久那大兴县令赵学文找上门来,声称徐怀周乃都察院六品御史,品阶不低,手中经过的案子牵扯各级官吏,他一六品县令实在是传唤不动,申请将此案移交顺天府。

  李阳舒顿感不妙,欲要问明缘故,怎奈赵学文那个滑头,顾左右而言它,非不给个准话,只将卷宗及证人证物,往他这儿一塞,便回去了。

  李阳舒何等人物,执掌顺天府多年,“管着”满京城的天潢贵胄,当着全天下最不好当的官,也是人精中的人精,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下令将陆承嘉唤回来问个究竟,结果人是回来了,还顺带给逮回一人。

  此人自称是杀害徐怀周的凶手,乃盐运司判官季卫的 家丁。

  这下,李阳舒便知捅了大篓子,这个篓子保不准直接捅到了当朝太后处,届时他这顶乌纱帽保不保得住,还是两说。

  这边陆承嘉兴致勃勃将人带回,叫李阳舒当堂审案,为李阳舒给拒绝。

  门道都没摸清,不急着审案,一旦审案,口供录下,便无转圜余地,是以李阳舒行的是一个拖字诀。

  陆承嘉一个官场新人如何是李阳舒这样的老油条的对手,李阳舒自信能拿捏得住他,可眼下,陆承序赶了过来,便很棘手。

  前世恶贯满盈者,今生为顺天府尹。

  此话诚不欺我也。

  李阳舒心绪复杂地朝陆承序拱袖,“陆阁老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陆承序见他答非所问,便知李阳舒打算打太极。

  他往前一步,盯住李阳舒的眼,一字一顿:“《大晋律*刑律之问刑条例》第二卷 载有明文:凡拖延审讯导致刑犯逃脱,则停职、降级,若致死,则免职。若蓄意包庇邢犯,则贬为庶人。敢问李府尹,现在可以审了吗?”

  李阳舒又非头一回见识陆承序的能耐,对着他的行事作风也算了解,捋须笑了笑,“陆大人,夜深,本官身子不适,唯恐思虑不够周全,以致遗漏细节,打算歇息一晚,明日清晨再审。”

  陆承序也笑道,“那好,本辅便等在此处,等到李府尹能审为止,哦,实在不成,可让这位小陆大人先行预审,待明日清晨府尹身子转安再复审也不迟。”

  李阳舒咬了咬牙。

  陆承序故意凑上去,覆在他耳边道,“若李府尹怕被太后问罪,不如此刻装晕装病,我这就着人将府尹送回后院,今夜审出任何结果,均与你无关,如何?”

  李阳舒深深眯起眼,兀自思量。

  陆承序兄弟动作太快,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任凭陆承嘉去审,明面上结果与他无关,可陆承序随时可参他一本,一个渎职跑不了,没准还能给陆承序借口,将此案移交刑部,让事情收不了场,才是真正得罪了太后。

  总归凶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无论他在场与否,皆改变不了结果,还不如将案子捏在掌心,任凭两党博弈一番,无论谁赢谁输,他李阳舒皆落不着不是。

  太后得罪不起,皇帝他也忤逆不得。

  这碗水得端平。

  李阳舒很快权衡好利弊,立即改口道,

  “好,那下官便听从陆阁老吩咐,这就当庭审案。”

  “来人,给陆阁老端一把圈椅,请他旁听。”

  有陆承序在,太后也怨不到他身上。

  须臾,主审、记录,各就各位,李阳舒一拍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那厢巢真跪了许久,膝盖都跪麻了,微曲着身回道,“犯人巢真,泰州人士,原为盐运司判官季卫麾下捕快,自他调任京都后,随他一道进京,在其府上担任门客一职。”

  “本官问你,徐怀周可是你所杀?”

  “没错!”

  “为何杀他?”

  巢真闷声回道,“具体我也不知,不过该是徐怀周在查私贩盐引的案子,查到我家主人身上,主人便命我将徐怀周杀害。”

  私贩盐引的案子,李阳舒不敢深问,便抓着巢真杀人这一处不放,“你所用是何凶器?”

  “一柄十寸的梅花刀,刀柄刻梅花,刀刃尖锐,左右各绞三下而死……”巢真将杀人的细节一一供认明白,竟与仵作验尸记录一模一样,是真凶无疑。

  仅凭以上口供,便可确认季卫为主谋,足可将其下狱。

  但陆承序在此时追问一句,

  “本官问你,你可识得洛崖州?”

  巢真与李阳舒同时朝陆承序看来,李阳舒心急眼跳,巢真则愣了下。

  他迟疑片刻,答道,“识得。”

  “他可是你所杀!”

  “不是!”这回巢真答得非常干脆,连忙摇头,“他真不是我所杀。”

  陆承序凝视于他,“那你为何将凶案现场布置得与十六年前一模一样?你是否到过现场?还是有人转述,指使你这么做的?”

  巢真心下一惊,暗道这位年轻的阁老眼光果然毒辣,三言两语便问到要害,他颔首道,“没错,洛崖州身死当日,我到过现场,只是我赶到时,他已经死了。”

  “那你为何去洛府?”

  这下巢真眉头紧蹙,抿紧唇锋,迟迟不语。

  陆承序见状,断喝一声,“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你以为方才是何人在追杀你?你还为他遮掩作甚?”

  可巢真显然也不好糊弄,敏锐察觉出陆承序对洛崖州案子的看重,失笑一声,“陆大人,即便小的据实以告又如何?你能保我性命吗?”

  巢真一介门客,悍杀当朝六品御史,怎么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陆承序不做声。

  不过巢真也没迟疑多久,又痛快道,“你说的也没错,我总归要死,却也不能放任仇人好好活着不是?”

  “我实话告诉你,当年洛崖州以巡盐御史的身份赶赴泰州巡盐,查到季卫与盐商勾结,贩卖私盐,拿到证据后,洛崖州便奔赴京城,时任泰州通判的季卫遣我半路去追。”

  “然后呢?”陆承序见撬开了洛崖州案子的一角,心神不由绷紧,

  巢真回忆片刻,叹道,“我半路追上他,并未找到任何证据,不敢对他动手,便驰回泰州,季卫不死心,又命我追到京城夺取证据,我便锺迹洛崖州至京城,寻到他府邸,可进去时,却发现他已死了。”

  这话把李阳舒给吓了一跳。

  徐怀周案情一破,又扯上一个洛崖州。

  李阳舒只觉自己头顶被层层叠叠的乌云给笼罩,头昏脑涨,无奈捂了捂额,及时阻止陆承序,“陆阁老,洛崖州的案子,划归刑部,两案并未合并审理,您此时追问不合法理!”

  但陆承序深知机会难得,并不肯错过,无视李阳舒的提醒,接着问,“除了季卫之外,还有何人牵扯徐怀周和洛崖州两案当中?”

  李阳舒见陆承序枉顾提醒,立即指着记录官,“将本官方才所言,记录在档。”

  如此可证明是陆承序枉法,也能撇清自己的责任。

  记录官是顺天府的人,当然对李阳舒的吩咐执行不误。

  陆承序却目光灼灼盯住巢真,“快说,还有何人参与其中?巢真,你若据实以告,本官可保你母亲无虞。”

  堂上的李阳舒却赫然打断,“巢真,洛崖州一案不归本府审,你若将无关案情扯进来,休怪本府大刑伺候。”

  不过这回,巢真却令李阳舒失望了,他并不理会李阳舒的威胁,对陆承序道,

  “陆大人,我只是个捕快,直接听命于季卫,其余的事我知之甚少,季卫也不会让我知道,还是等季卫下狱,您亲自再审吧。”

  陆承序也知不能迟疑,得尽快将季卫捉拿归案,以防出差错。

  一旦季卫下狱,便可将盐运使蒋科拖下水,届时他便可顺理成章将盐运司收归国库,打破太后以内制外的布局。

  陆承序收回视线,调转向李阳舒,“李府尹,请即刻下令逮捕季卫,若迟一些,此人出了事,李大人可是要担干系的。”

  李阳舒捧着帕子,将额头的细汗给擦去,立刻写下手书盖印,又扔了一根令签下去,“来人,捉拿季卫归案。”

  记录则与巢真确认不少细节,着他当场画押,在场主审与陪同均签字,口供便算完整。

  随后巢真被押入牢狱,李阳舒则迫不及待要赶人,朝陆承序再揖,“陆大人,您将舍弟送来顺天府,又连夜逼着我查案,您这是嫌我日子太好过了呀。”

  陆承序慨然一笑,“若李大人查案得力,陆某一定保李大人高升六部,离开这烫脚的顺天府差。”

  “哎哟哟,那本府便借陆大人吉言了。”

  陆承序还得去一趟谢雪松府上,以求迅速将此案移交刑部,不能被李阳舒蹉跎,也不曾久留,带着那份关于洛崖州的口供,直奔谢家。

  只临走前,吩咐李阳舒,“李大人,人犯可要看好了,万不能出事。”

  “放心吧,陆大人。”李阳舒把他送出大门,脸上笑意尽收,暗骂了一句狐狸,掉头往后衙去。

  得敲打敲打巢真,切莫再提洛崖州的事,正跟到后衙的地牢入口处,却见两位陌生的侍卫,把持在地牢入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上…上差怎么到了顺天府?”

  李阳舒一眼辨出二人头冠上的飞鱼徽号,正是锦衣卫无疑。

  两名锦衣卫默然冷视他,没有回他这话。

  李阳舒只能在外干等。

  此时地牢深处,巢真被人扔进牢房,双手捆住匍匐在地,艰难地爬起身,眼看皂吏往外走,他急着唤住,“兄弟,别走啊,先给我解了绳索,不然我怎么小解,怎么用膳?”

  正嚷嚷着,只见一人自巷道尽头迈来,灯光斜映,照出来人凝白如雪的面容,眼瞳如深潭蓄寒,曳出一抹冰刃般的峭厉,正是方才救他的那位恩人。巢真露出惊喜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您……您来啦。”

  方才他离开季府不久,遭遇季卫派遣的家丁追杀,是面前这人救了他。

  巢真当然知道对方出自东厂,唯有东厂这只凌驾于三法司之上的鹰犬,才有能耐将他救出去,所以他接受了对方的要求。

  待那人来到他跟前,他迫不及待膝行过去,跪在他跟前仰望,“恩人,我方才都依照您的嘱咐,据实以告,不仅拉季卫下水,更将洛崖州的案子给掀开,恩人,您何时能救我出去?”

  云翳双手笼在袖筒里,静静注视于他,神色平静问道,“洛崖州真不是你所杀?”

  “不是,他可是当朝状元,杀了他,我头一个得死,我还没那么蠢,当年追到半路,在他身上没搜出证据,我便放他走了,后来若不是季卫逼我回京索取证据,我也目睹不了他的死状。”

  “可徐怀周你就敢杀了?”

  “这不是可以嫁祸给十六年前的真凶么?”

  说到此处,巢真也带着哭腔,“恩人,我也怕死啊,可季卫拿我老母威胁,我也是无可奈何方才下手,恩人,我再也不敢了,您想法子救我走吧,我往后给您做牛做马…”

  应着他满目的恳求,那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自光影中探来,轻轻拖住他下颚,他甚至来不及将话说完,只听见咔嚓两声,眼珠蓦地瞪大,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云翳漠然看着自己那只手,指节仍维持着微微曲起的姿态,指腹一松,巢真僵硬的身躯直直倾倒在地,他就那样立在原地,凝视如森森白骨般的手掌,好一会儿方掉头往回走。

  又起风了,深夜的巷道寂静无人。

  云翳面无表情兜着披风往北走,阿庆跟在他身后,小跑数步跟上他,

  “都督,您杀了巢真作甚?”

  “不杀他,等着他将我出卖?”云翳淡淡望向夜空,二月的天竟也飘起了雪粒子,一颗一颗砸入眼睑,险些模糊他的视线,他撇了撇眼角,垂下眸,“不杀他,如何给太后交待?”

  不杀他,怎么给陆承序制造机会,让他威逼李阳舒,将此案移交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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