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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燕王目光温柔地看着元羡,见她完全被自己的事吸引了注意力,黑亮的眼眸里只有自己,便说:“他向我解释,说卢道子出家为道时,便已经是方外之人,不算是卢氏族人。”

  元羡知道了卢沆的意思,他在燕王这里表态,他已经和卢道子撇清关系,不会因为卢道子之事再记恨元羡。

  “哦。”元羡把燕王从她头上取下来的那朵金黄的菊花捏在手里把玩,等着燕王继续。

  燕王又说:“我说你被刺杀时,我当时正和你在一起,是以才能救下你来。”

  元羡疑惑地看着他,说:“你为何要告诉他这件事。”

  燕王说:“因为我怀疑,那些刺客,就是卢沆的人。我想看看他有什么可说。”

  元羡道:“这样的话,岂不是易让卢沆对你有二心。虽然我的确遭遇了刺杀,但我希望,即使那些人是卢沆的人,你也不要掺和进来,让我自己和卢沆说清便行。你作为主君,最好不要做这种事,以免让他认为你更偏袒我,让他心有芥蒂犹疑,不能全心全意为你效力。”

  各地士庶豪强都有极强的力量。

  这些力量包括他们宗族的凝聚力,兼并得到的庞大的土地,被他们聚拢的人口,家族训练的部曲,依靠联姻而结成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把控各地政权而获得的政治资本等等,他们在中央有人,在地方势力更大。

  即使皇帝,也要仰仗他们,燕王想要上位,最好也不要过分得罪他们,而是借用他们的力量。

  就连李崇辺这样强势的帝王,登位之后,到如今,也因为没有下定决心,或者说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而没有落实丈量土地、清查人口、改变官员选拔体系等限制士庶豪强力量的政策。

  如今燕王还只是燕王,他不应该和卢氏闹出龃龉来。

  元羡说:“不管实情如何,我得罪他就好,你不能和他闹开。”

  燕王认真看着元羡,心下比之之前更加动容,元羡处处为他着想,这天下,至少此时,不可能还有人比元羡对他更好,并为他谋划之深。

  燕王说:“我明白阿姊你的意思。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遭遇这等危险却不为你出头,如果我不出头质问,岂不是说明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别人可能会看轻你,也许你之后还会遭遇危险,我不能让这种事一次次发生。”

  元羡愣了一愣,虽然燕王所说的确有道理,她也感念燕王待自己的赤诚,但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智,这种事,自己是可以去解决的,不需要燕王出头。

  燕王似乎看出了元羡虽感动却不认同,他不想让元羡认为他过于年轻以至于意气用事,便又说:“阿姊,也不只是这种原因。卢沆想将女儿嫁给我,是因为我的原配妻子张霖病故,张氏之父曾经和卢沆有过结交,卢沆得知此事后,便对父亲去密函,说卢氏有女待嫁,而我死了妻子,询问父亲意思。父亲当时还未召我回洛京,我回洛京后,他宣我进宫,为他侍疾期间,他对我讲了这件事,询问我的看法。除了卢氏之女,还有几家有意,都找人对父亲表明了态度。并不是父亲已经定下让我娶卢氏女了。”

  元羡到这时候,听出了一点端倪,看着燕王说:“是你岳父张望山先对卢沆说的此事吗?”

  燕王说:“是。只他提了这个建议,卢沆有没有意,是卢沆自己的选择。”

  元羡已经知道了,李崇辺把燕王扔在燕赵之地,虽则他的其他儿子都不怎么样,燕王从某方面来说,还算出挑的,但是,燕王为侍婢所出,可说是没有母族的力量,幼时在老家乡间成长,连读书启蒙都不曾有,大约李崇辺回老家时看到这个儿子无人教养,不死也会成为痴傻文盲,但带到军中去也危险,于是借着把这个儿子放到京城为质子的机会,托付元羡父亲教养他,让他在当阳公主府长大,直到烈帝驾崩,李崇辺借机遥控中央直到篡位,燕王因在当阳公主府长大,身份敏感,留在京中怕也不是好事,再次被李崇辺扔到燕地,但扔过去容易,要让他回京,却是困难。

  别看李崇辺的另外的儿子都不怎么样,但他们都母族妻族强大,燕王没有母族借势,又和曾经的当阳公主府有关系,回京也面临重重困难。

  河内张氏乃当地豪强,权势极大,燕王能够娶张氏女,对他来说,自然是增加了很大的力量,即使张氏女才和他结婚两载就病逝,但张氏一族还是和燕王绑定在了一起。

  一般来说,燕王的第一任妻子过世了,为了确保张氏和燕王之间的权力联系,张氏会再让一个女儿嫁给燕王做继室。

  不过大概是燕王的力量不足,张望山把这个权力联姻的位置空出来,借此勾连了其他士族豪门,其中包括卢氏,但并不仅限于卢氏。由此可见,他的这个岳父还真是很看好他。

  这些家族给皇帝表态,想要把女儿嫁给燕王,便有表示要支持燕王去竞争皇位的意思。

  皇帝大约是看到这个情况,才把燕王召回洛京的,甚至让他去宫中侍疾,算是在大臣里表示对燕王的支持。

  想明白这些,元羡反而松了口气,她正是害怕燕王单纯,做事会有所考虑不周,造成不好的结果。既然在自己所不见之地,燕王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极善经营和借势的人,她反而放心了。

  元羡说:“既然卢沆有意主动向你靠拢,那即使是卢沆安排了人要刺杀我,我也可以谅解他。我愿意去见他,在你面前,亲自和他把这件事说开。你作为主君,不好掺和进我和他的恩怨,但你愿意从中斡旋,想来,他也能明白你的苦心。”

  燕王说:“阿姊本是最要强的人,却愿意为了我而忍下这么大的苦楚,我怎么忍心让你这样做,而不为你讨回公道。”

  元羡心说我现在的权势地位全系在你身上,和那些豪强家族又不一样,我当然会更为你考虑。

  她叹说:“阿鸾,这种时候,自然不能意气用事。我受一点委屈又不算什么。”

  燕王望着她,道:“阿姊,我定然不会有哪怕一点辜负你。”

  元羡笑道:“那我可都记在心间了。”

  燕王道:“我对卢沆说,你是我的阿姊,他是我敬重的长辈,自然不愿意看你俩有任何矛盾,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之后都不能再有龃龉。卢沆答应了。”

  元羡说:“既然他答应了,看在他也一心为你的份上,我对他不会有不满。”

  燕王又说:“不过,他对我讲了另一件事。”

  元羡问:“什么事?”

  燕王说:“他说,的确是李文吉想要杀你。李文吉找过他,让他帮安排刺客杀你。但他没有那么做。”

  虽然元羡之前就猜到是这样,李文吉也没有否认他和人合谋安排刺杀,但此时听到,元羡依然生出一丝伤怀。

  不过,其中有一点,元羡却是不信的,卢沆把刺杀自己的事都推到李文吉身上,根本没有道理。

  即使是李文吉找人出力,安排了刺杀,但是,以她对李文吉那软弱性格的了解,他应该不是主动的,此事是卢沆主动才对。他居然还不肯承认。

  不过,虽然他不肯承认,但元羡此时也不好在燕王跟前反驳,因为不管真相如何,为了燕王,都只能不再追究。

  元羡忧郁道:“我把他当成夫,他却是视我如仇寇。”

  燕王当即说:“所以,他死了也好,你不要再为他伤心了。”

  **

  因元羡要求,当天下午,燕王就搬到了郡守府去居住。

  郡守府面积广阔,院落颇多,为了和燕王距离更近,元羡让仆婢们收拾了靠近桂魄院的青桐院出来,她本来是要搬到青桐院去住,把最大的桂魄院留给燕王住,但燕王拒绝了这个提议,他说他又无女眷,没必要住一个大院落,而从青桐院前往郡衙更方便,便住进青桐院了。

  **

  当天傍晚,针对谋害李文吉凶手的调查便有了一些进展。

  此事由长史严攸负责,他是做事很细致之人,人也聪明,在经元羡提醒,推测出谋杀李文吉的凶手范围后,他便有了明确的调查方向。

  凶手对清音阁应是非常熟悉的,不然,此人不会在不惊动上清园守卫和仆婢的情况下进入清音阁里行事,再有,此人还知道李文吉是一个人在清音阁里,他身边没有别人。

  这样一来,谋杀李文吉之人,最可能就是李文吉身边的仆婢和护卫。

  虽然上清园不小,但是,它围墙高筑,又只有两道可通人的门,每道门处都有守卫守着,这些守卫每次是四人一组,园子在白天和夜晚都有护卫巡逻,一个时辰一次,这些事都是严攸安排。

  严攸讯问了所有昨日和今日值守的护卫,根据他们所说,昨日李文吉下午醉酒,先去了夫人处,后又被人从夫人那里扶回上清园来,他就在清音阁里睡了一下午,不见任何人,那些求见的贵人,也因此被挡在上清园外,让他们回去了。

  之后,傍晚时,夫人来了,护卫们没有阻拦,让夫人进了上清园,后夫人到了清音阁。

  夫人离开后,虽有其他人求见,但因李文吉不见,他们便也没有放人进去过。

  昨日是中秋,月色正好,整个园子里都如洒了银霜一般明亮。

  护卫们认为自己断然没有失职,放了刺客进园子。

  除此,李文吉昨日心情不佳,他一直在清音阁走来走去,巡逻的护卫和照看阁子的仆婢们在四更时还看到李文吉在水榭栏杆边赏月,五更时才未见他的身影,也就是说,李文吉是在四更后五更前遭遇了危险,这个时间段,又可以把嫌疑人范围再次缩小,这个时间段,在上清园的人是有限的,接近清音阁的人更有限。

  五更,已近卯时,这个时间点,元羡都起床练剑了,整个郡衙以及郡府里也开始忙了起来,四处都有一日之晨繁忙的声音。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把凶手的范围限制在了四名仆婢身上。

  乃是卯时进清音阁里检查情况的清音阁主事樊娘及她身边的小婢白蕊,以及到清音阁外清理杂物的仆人龚七和龚七之子龚季财。

  因樊娘说过,她不知道李文吉什么时候离开的清音阁,一直以为李文吉早早就走了,这被严攸认为是撒了谎,所以是樊娘杀主的可能性最高。

  严攸到了桂魄院,对元羡汇报自己调查的结果。

  元羡本来下午就要招严攸前来问调查进展,但因下午要亲自为燕王安排住处,便没空叫严攸来问。

  此时,元羡正准备用晚膳,严攸到来,元羡便问他:“可曾用过晚膳了?”

  严攸老实回答:“未曾。”

  元羡便让婢女为他设座,为他端来饭食。

  “既然没有吃,那在这里吃过后再说吧。”

  严攸觉得这挺不好,之前李文吉没死,他和元羡走得稍近,还好说,如今李文吉死了,元羡做了寡妇,自己再没有顾忌,那怕是会影响名声。这名声很重要,是重要的政治资本。李文吉还是燕王的堂兄,这样一说,元羡便是燕王的寡嫂,自己在非宴会的场合留在元羡身边被招待用膳,到时候被燕王所厌,就得不偿失了。

  严攸正待拒绝,元羡说:“燕王一会儿会来,我正可以把你引荐给他。”

  “多谢县主。”严攸一听,就不再拒绝,并感激元羡是个实在的贵主,说会给他机会,就会很快办到。

  婢女在厅堂里摆上锦绣屏风,隔开内外,既然已经隔开,严攸便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待晚膳摆在案上,严攸向元羡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正准备用餐,外面有婢女进来,小声对元羡说:“县主,燕王殿下来了。”

  元羡心说他居然来这么早?这还没吃饭呢。

  她只好起身去迎接。

  严攸也没法吃了,赶紧跟着起身去迎接。

  燕王搬进郡守府住下时,严攸已经知道燕王来到江陵之事。

  对他们这些一心谋求更高权位的人来说,借此确保家族荣光最近的道路,就是有从龙之功。

  这中间自然是有风险的,风险还很大。

  不过,对严攸来说,要不是有元羡引荐,他想要遭遇这份风险,还没有门路。

  燕王换了一身亲王常服,为圆领长袍,玉冠博带,加之他高大挺拔,从大门外走进来,在黄昏的余晖中,器宇轩昂,玉树临风,如带神光。

  元羡上前拜道:“拜见殿下。”

  “阿姊不要多礼。”燕王含笑上前,就要扶住她。

  不过元羡往侧边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看向严攸,引荐道:“殿下,这位是南郡长史严攸,严长史乃洛京陆浑县人,祖父严涑曾官至九卿。严长史乃是有为实干之才,一直以来,有他辅助,南郡才得以被妥善治理。”

  燕王虽然之前目光都在元羡身上,此时也转到严攸身上去。

  严攸赶紧下拜,道:“下臣严攸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说:“阿姊多次在本王面前提到长史你,说你是实干之才,今日一见,长史还风度绝佳啊。”

  严攸赶紧相谢。

  燕王随着元羡进了厅堂里,这是桂魄院的外院大堂,面阔三间,空间很大。

  元羡让婢女在上位为燕王设座,既然主君前来,不好再吃饭,要谈正事了,燕王看婢女要去撤下饭食,便说:“我是专程来阿姊这里用晚膳的,既然你们也还没有吃,正好一起了。”

  元羡无奈,她本来是安排了厨房专门给燕王做了晚膳送去,没想到他不吃,还专门跑过来吃饭,只好又让婢女给燕王送一份来。

  燕王在上位榻上坐下,让元羡坐自己旁边不远,才和严攸聊起天来。

  他们聊了一阵,燕王问元羡:“阿姊,我未到之时,你们在谈什么?”

  元羡说:“夫君被歹人谋害,便是严长史在调查凶手。我们正在讨论此事。”

  “哦。是啊。哪想到我刚到江陵,便听闻如此噩耗。”燕王语气悲伤,看向严攸,说,“可有找到凶手。”

  严攸还不算是官场老油子,燕王待他亲近,第一次见面,就在一起用膳,感受很不一样。

  他基本上没吃什么,半天才吃一口,此时听燕王亲自相询,便认真回答起来,详细讲了调查的过程和结果。

  讲完,看燕王目光落在元羡身上,他怕燕王误会元羡有“杀夫”之嫌,便又多说一句,道:“有赖县主安排得当,发现郡守被歹人谋害后,强忍悲伤,马上就让封锁了上清园,并让下臣调查,不然,定然无法这么快找到线索。”

  燕王听后,称赞了他几句,就对元羡说:“阿姊,我对那上清园颇有好奇,待饭后,我们再去看看吧。”

  元羡无不可,应道:“好。”

  **

  郡守府各处已挂上了夜间风灯,增加了巡逻人手,一路从桂魄院到上清园,元羡问严攸:“樊娘可招了她为何要杀李文吉?”

  严攸道:“她不承认。”

  元羡问:“那白蕊呢?”

  严攸道:“白蕊也说她和樊娘进清音阁时,便没有在里面见到郡守。但护卫以及清理清音阁附近花木杂物的两个仆人,都说樊娘和白蕊进清音阁时间较长,平常用不到这么长时间。”

  元羡说:“虽是如此,不能说明两人杀了李文吉。”

  严攸道:“虽是这样,但是,其他人更没有可能。”

  元羡说:“可能,我们还是漏了其他线索,我们再去看看。”

  严攸应后,又去看燕王。

  这等枯燥的调查之事,严攸本来以为燕王是不感兴趣的,不过,燕王却听得认真。

  燕王说:“胆敢谋害一郡之首,这可不是小事,的确要谨慎调查。”

  “是。”为了给燕王留个很好的印象,严攸不敢马虎。

  所有具有嫌疑之人,此时都还被关在上清园里,不过不是在清音阁,而是在清音阁不远处的一处房舍里。

  这处房舍在几丛竹枝之后,取名“悟道斋”。

  这里曾经招待卢道子住过,后来元羡和卢道子闹出深仇,郡府中便无人敢再提这件事,这悟道斋便就此荒废下来,无人再进来居住过,仆婢们也只是隔日进来打扫而已。

  此时,悟道斋里的几间房里关押着被绑住的所有嫌疑人,这些嫌疑人,并不只是樊娘等四人,还包括在上清园里值守的所有护卫和仆婢。

  元羡听了严攸对整个调查的描述,心下还有很多疑问,于是再次亲自去审问了昨夜到今日上午在上清园特别是清音阁附近值守的护卫仆婢。

  元羡坐在竹丛边的高榻上,认真听一个个护卫仆婢讲述从昨日傍晚开始到今晨的情况,听了十几人的描述,元羡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劲来。

  因为元羡甚至会让人给这些接受审问之人搬马扎坐下,在严攸眼里,这根本就不是审讯,更像是元羡要听故事,虽然严攸对此不太能接受,觉得元羡对这些人太仁慈了,但看燕王安静坐在元羡旁边,没有异议,他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元羡听完所有人的讲述后,严攸问道:“县主,您可有新的发现?”

  燕王也看向元羡,他坐在这里,只当是如幼时听阿姊及仆婢们讲故事,虽然这次的故事不动听,但很有月夜赏景之美感,比起坐在受审之人鬼哭狼嚎的牢里,是要好多了。

  他坐这里,随着月上中天,都吃了一盘糕点,喝了几碗茶了。

  元羡说:“的确不是樊娘和白蕊杀了人。”

  严攸道:“但别人更不可能。”

  护卫在园子里,都是四人一队,没有谁落过单,而仆婢们,只有樊娘和白蕊进过清音阁,龚七和龚季财虽然接近过清音阁,但两人没有进去。

  而要从荷塘接近清音阁也不现实,第一是水道有铁栅封锁,无法通人,检查后也发现铁栅没有出现问题,除此,荷塘里荷叶很密集,在水里很难分辨清楚方位,而要是乘船,又没发现有船进入过荷塘,护卫仆婢们也没听到过船行在荷塘里的声音。这些也都说明歹人并不是从荷塘进了清音阁。

  元羡说:“府君落水,应该是四五更之间。樊娘和白蕊也解释了她们为何在清音阁里待得比往常更久,因为她们本以为府君还在清音阁里,但是进去发现没有人,便又四处检查了一阵,把阁子里的所有窗户都关好了,这才出来。”

  严攸说:“把窗户关好后,更好行事,不是吗?应该对这二人用严刑,不然她们不会吐露真言。县主您对她们太和蔼了,她们怎肯说真话。”

  元羡说:“不是她们,还有很重要的原因。”

  严攸问:“什么?”

  元羡说:“樊娘一直负责清音阁,阁内丢了四个铜制席镇,又摔坏了一只薄胎花瓶,那席镇乃是大师之作,制作精美,得要数十万钱;薄胎花瓶也是价值不菲,瓷窑里烧千只也不一定出这么一只精品,也要值数十万钱,樊娘根本赔不起这些物件,不管是不是她和白蕊谋害主人,没了这些物件,她也保不住自己,没必要在害主这事上撒谎,要是她早早知道这些物件不见,她早就逃跑了,但她没有逃跑,那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这些物件不见了。除此,盘子里的水果糕点要怎么摆,即使闭着眼睛她也知道,如果是她谋害了府君,她趁着白日光线明亮时,会进阁子里去把糕点水果摆好。”

  严攸无话可说。

  此时已到深夜,元羡再次到清音阁里去查看。

  这日乃是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天空月色和昨日一般皎洁,整个清音阁里窗户大开之下,四处都较为明亮。

  元羡让其他人都不必跟随,自己想再看看昨日李文吉一个人在里面会看到些什么。

  虽然元羡不让人跟随,但燕王要跟进去,元羡便也无法拒绝。

  因燕王在此,护卫们虽然没进清音阁,但是却把守住了周围各处。

  元羡仅着布袜,慢慢走在这阁子和水榭里。

  阁子和水榭都是木制建筑,地板也都铺上上好木头,元羡一步步向前,幻想如果自己是李文吉,昨晚在这里面徘徊了一整晚赏月,到底在想什么。

  燕王腰间佩剑,跟在元羡身侧,也随着元羡目光四顾。

  元羡突然转身,因她闭着眼睛,没发现无声无息跟着的燕王,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燕王赶紧伸手要扶住她,元羡却是感受到他的气息,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

  这夜里,月色如水,从水榭栏杆处往荷塘望出去,秋日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荷塘里的荷叶摇曳着,发出哗哗的声音,月光从荷叶之间的间隙落下,落在水面上,闪过一阵阵流光。

  元羡扶着栏杆,从一边走到另一边,又走回来。

  燕王站在水榭和阁子之间的连廊上,望着一直走来走去的元羡。

  元羡走了一阵,再次站在护卫们所说的李文吉赏月之处发呆,燕王上前道:“阿姊,你在看什么?”

  元羡看了看他,在这月色里,燕王身姿高大挺拔,比之白日里更增几分少年英伟之气。

  元羡说:“李文吉在这里,应该不是在赏月,而是在忧思。”

  燕王问:“为何有这种判断?”

  元羡道:“站在这里,风较大,且风景一般,这些便罢了,这里有水里的水腥气和腐臭味,一直站在这里实在没有必要,而且,他身形较胖,站着很累,他没有道理一直站着。再者,这个阁子就是他的,不必整晚在这里受冻受累赏月,昨日不赏,今日再赏也是一样。所以,他是昨夜,心情不好,吃不下,睡不着,很发愁,先是在阁子里徘徊,然后又站在这里发呆。”

  燕王“哦”了一声:“这与谋杀他的人有什么关系?”

  元羡看着他,说:“所以,我怀疑他是自杀的。”

  “啊?”燕王疑惑一声。

  元羡说:“不然,虽然月色明亮,凶手即使视力再好,又怎么把四个镇席给挂在他的腰带上的?那镇席上的孔可不大,不是对那四个镇席非常熟悉之人,根本不知道镇席上有小孔。但,要是是李文吉自己把镇席挂在腰带上从这里跳入水自杀,就说得过去了。还有一点,那个花瓶,虽是摔碎了,但花瓶里本是有水的,阁子里榻上和地板上却没有水渍,也就是,那花瓶可能是被搬到这水榭边扔了菊花倒了水,再被摔碎的,然后他想用瓷片自杀,但又怕痛,就把碎瓷扔进了水里,再次犹豫后,他选择了跳进水里溺死。”

  燕王说:“他为何要自杀?”

  元羡说:“是啊。这是最奇怪的地方。他活得没心没肺,除了自己,几乎不爱任何其他人,有什么事,能让他自杀?如果他真自杀,他总得有点征兆,但我昨天傍晚来见他,他却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

  元羡虽然推断李文吉是自己死的,但是又觉得这实在不合理。但要说李文吉是被人所杀,又没有合理证据。

  燕王却不在意李文吉是怎么死的,自杀的,他杀的,都没什么关系,他死了就行,于是不太在意地说:“不管什么原因,他既然自杀了,死了也就死了。你也不必太在意这事。”

  元羡微微蹙眉,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说:“怎么能不在意,如果不查出真相,那别人说不得会谣传是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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