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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燕王安静地站在一边,一时没有再说话。

  对于他来说,给李文吉的死亡安一个理由和凶手,是容易的,不过,很多事,人们不需要真相,只是要一个针对政敌的理由而已。

  虽然元羡推测李文吉最大可能是死于自杀,但是,李文吉为什么要自杀,现在却是一个更大的谜团。

  如果不是自杀,李文吉是无意中跌下栏杆落进荷塘溺水而死,这样的话,那就不会有那个摔碎的花瓶和四个被挂在李文吉腰带上让他沉塘的席镇。

  所以,无论怎么看,这些证据又指向李文吉是自杀的。

  如果真是自杀,也许李文吉会写遗书。

  元羡去唤了婢女进来把阁子里的烛灯给点上。

  阁子里有数十盏烛台,点燃后,里面灯火通明。

  阁子后面由一面大落地屏风隔绝内外,里面摆有书架、百宝架、琴架和书案等。

  书架上放的书不多,有简牍、绢本和纸本,元羡翻来看了,没有看出什么特别,而书案上则摆着昨日由人送来的文书信件,这些文书信件都被李文吉翻看过了,只是没有写回信。

  元羡认真看了一阵,发现了其中可疑之处,便又在阁子里走了走,各处查看,看看烛台,看看香炉,看看窗户等等。

  燕王见她四处细查,走过来说道:“阿姊,此时时辰不早,你还是先去歇下吧。既然他人已经死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找出他的死亡真相。”

  元羡刚刚想事情太入神,没有注意到燕王一直在旁边,此时被他一说,才回过神来,她目光一转,又扫了扫这专门放置物品的区域,想着要是自己不回去休息,燕王也不会回去休息,便回道:“好。我们走吧。”

  走出阁子,元羡吩咐仆婢将阁子里的烛灯都灭了,又关上所有窗户,将整个清音阁先封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这才又对一直等候在清音阁外的严攸说:“长史,你辛苦了。今日暂且到这里,你也先去休息吧。”

  严攸应后,又问:“那樊娘等人?”

  元羡说:“先把他们关着,但不要苛待。”

  “好吧。”他认为元羡在这件事上太仁善,又看向燕王,燕王对他略颔首后,和元羡一起先走了。

  燕王把元羡送到桂魄院门口才离开,本来元羡不让他送,但燕王巴巴地跟着她走在一道,元羡便也无奈,待到了桂魄院,才劝了他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房里,元羡由着婢女帮忙拆解了头发,又简单梳洗后,才准备睡下。

  这时,月亮已西斜,再过不久,就要鸡鸣了。

  但元羡却不太睡得着,如今遇到的这些事,太过复杂,让她生出焦虑。

  今日是飞虹随在她旁边伺候,睡在屏风外的榻上。

  听到元羡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飞虹轻声说:“县主,您可要喝点安神茶?”

  元羡说:“你睡吧,不必了。”

  飞虹说:“您是太过劳累了,要不,奴婢给您按按穴位,这样可能会好点。”

  元羡轻叹说:“可能是年纪大了吧,都有睡不着的时候了。”

  飞虹轻手轻脚起身,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色,走到元羡睡的眠床边,说:“主人您哪里年纪大了,您年轻着呢。”

  元羡让她别劳累了,就陪在自己的床上睡会儿也行。

  元羡的床很大,小丫头们只在小主人需要哄睡的时候,陪着睡过,这时候随受宠若惊,却不好意思去占据主子的一角床。

  元羡突然想到什么,睁开眼来,看向飞虹,说:“你明天去问问凤来她们,府君平常可有烧掉信纸的习惯?都是怎么烧的。”

  飞虹应了,又问:“主人,府君过世了,我们以后是不是不能住在这里了?要回当阳县去吗?”

  李文吉的死亡,对这个府里的所有仆婢们来说,更是大地动一般,即使是元羡身边的人,恐怕也是人心惶惶,更遑论那些知道此事的李文吉自己的仆婢。

  元羡安慰她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安排这事。如今燕王在此,我们倒不至于被逼马上搬离,不过,真要搬离此地,我们也不会再回当阳县住了。”

  飞虹问:“我们要去洛京吗?”

  飞虹是本地人,也许她不想去别处吧。

  元羡问她:“如果要去洛京,你们想去吗?”

  飞虹说:“县主您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除非您不要我了。”

  飞虹的声音里带着些惶然,她虽然在元羡身边只有几年,但是也听说和亲眼见过不少贵族因各种原因而远去他方或者家庭离散,这种时候,贵人们自然不能说好,但下层的仆婢们,更糟糕,被发卖的也不会少。

  男子被发卖,还是去继续做奴仆,有的有钱的,也能自己赎身,但是,女子就要惨不少。

  飞虹跪在眠床边,元羡坐起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放心吧。我会保住你们的。到时候,所有愿意和我一起走的,都可以跟着我走。不愿意走的,我也会给大家做好安排,愿意留在庄园里的,可以在庄园里做女户,愿意留在县里也行,甚至留在江陵城,也行,我给大家安排良民身份。不会发卖人。”

  飞虹十分感动,仰头望着元羡,轻声说:“谢谢主人。”

  元羡轻叹一声,说:“傻丫头,有什么值得谢我。”

  飞虹说:“主人您自己都这么不易,还为大家着想,我们都看在眼里,当然谢您。”

  元羡说:“我也只能做我能做到的。你们自己也要争气,如果我出什么事,你们无论去哪里,也能有一技傍身,可以好好活下去。”

  飞虹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主人您不会出事。”

  虽是这样讲,中秋节时,飞虹虽是没有随着元羡在凤鸣园里直面刺客的刺杀,但是,她之后听说元羡出事,和其他仆婢飞快跑去凤鸣园,却是清清楚楚看到了现场的惨烈,再说,还有两名一起做过事的女部曲因保护元羡被杀,十七和廖隐也都受了伤,他们都知道,元羡所处环境并不安全,是真有生命危险。

  元羡哄着她说:“好,我不会出事。”

  飞虹轻声哭泣起来,哽咽道:“下次再有刺客杀您,我也可以在您身边保护您。”

  元羡安慰她道:“好孩子,别哭了,再哭,今晚更是没法睡了。”

  飞虹抹着眼泪,道:“我也要去习武,我也可以保护您。”

  元羡轻叹安慰她道:“人各所长,哪有什么事都要精通的。让十七她们知道你要去抢她们的位置,那还不和你急啊。”

  飞虹被她逗笑了,说:“十七才不会,她平常就恨不得给每个人当武术老师呢。”

  元羡也笑了,说:“好了,我现在有些困了,睡吧。你也别多想了,也安慰凤来她们,我不会不管大家。”

  飞虹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元羡床边退开,回榻上去睡了。

  **

  第二日一大早,卢沆府中便派人送了请柬来,邀请李文吉和元羡下午去府中参加赏菊花会和晚宴。

  天气转凉之后,临江多水的江陵城很容易起雾,很多时候,雾气要太阳升起到近午时才散,赏花之会,便时常安排在下午了。

  元羡知道,一向很少有这样仓促的邀请。

  上午送来请柬,下午就办宴会的。

  卢沆府中送来这样仓促的请柬,应该与燕王到了江陵城有关。

  元羡做好安排,上午再去了一趟上清园,此时的上清园更是被护卫封锁,里面也不允人四处走动,除了被关押起来的嫌疑人外,只有值岗的护卫了。

  李文吉的遗体被安顿在一方楠木棺材之中,安放在上清园的云门阁里。

  云门阁距离清音阁有点距离,在上清园一角,此处最阴,又多种梧桐,暂时安放遗体尚可。

  凤来等婢女被调来守灵,她们得知李文吉过世后,虽是各有心思,但想到渺茫的未来,便都悲从中来。

  飞虹随元羡到来后,就去找凤来等人谈话去了,元羡则一个人留在云门阁里认真查看了李文吉的遗体。

  因为种种原因,昨日元羡没有看他的遗体,而是让仵作去看了。

  此时,元羡看着躺在棺材里的李文吉,只觉得十分陌生。

  两人成婚十余载,这十几年,发生了非常多事,但认真回想,又觉得时光不过匆匆而过。

  如今的李文吉和成婚时的李文吉,已然判若两人,但认真看,也能依稀看到当年的一些影子。

  不过,不管过往如何,这人却是死了。

  元羡再次叹息。

  元羡检查过后,越发确定自己的推断,李文吉是自杀死的,不然,他不会死得这样无声无息。也许,他死前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不想死了,想要呼救,想要自救,但最终还是死了。

  但人若要自杀,也必定有原因。

  是什么原因,逼得他这种人去自杀。

  元羡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原因。

  **

  燕王睡得晚,起得早,不过照样精神奕奕,他安排好事务后,便到元羡的桂魄院来,没想到元羡没在。

  问了元羡身边管事的贴身婢女,得知元羡又到上清园了,于是燕王便也往上清园来。

  昨日一路到上清园是晚上,虽是有月光,但四处看去也是影影幢幢,白日里再看,感觉便很不一样。

  燕王见过不少繁华宫室,但江陵城这郡府,依然算得上佼佼者,建筑与园林,相得益彰。

  他到上清园门口时,严攸也正巧赶来,严攸见到燕王,赶紧对燕王行礼。

  燕王温和道:“严长史,不必多礼。”

  虚扶严攸后,他和严攸一起进上清园,又问:“长史,调查可又有什么进展?”

  昨晚只是元羡推测李文吉是自杀,这事并未对外人讲过,严攸的调查方向依然是李文吉是被人谋害的。

  严攸羞愧道:“愧对殿下问询,调查并无进展。只是……”

  燕王问:“只是什么?”

  严攸道:“据护卫和仆婢说,虽然前日只有夫人来清音阁见过府君,但是,前日是中秋,有好些位官吏、商人、士庶豪门人物,让人送过文书、拜帖、信函、礼单等进来,虽则府君时常不处理政事,但这些他是会亲自看的。也许这些帖子信函里会有线索。”

  燕王挑了一下眉,他长得高大挺拔,是俊朗的年轻人,怎么看都是爽朗而真诚待下属的英主,但严攸却在此时只觉到危险,并生出一丝心颤之感,他去看燕王时,燕王迎着穿过薄雾的阳光,眸子明亮,问:“那这些帖子信函等物在哪里呢?”

  严攸道:“这些都是府君私物,暂时还放在清音阁里,只是下官不便查看,都封存起来了,如果真有线索在这些文书信件里,需得夫人吩咐,我等才好查看,或者最好由夫人亲自查看。”

  燕王略微颔首,转移话题对严攸说:“阿姊多次在本王面前推荐长史你,可见她是引你为心腹,她这般看重你,本王自然也不会亏待你,自把你当自己人,以下也对你讲肺腑之言。”

  严攸赶紧道谢兼表明立场态度,愿意为燕王效犬马之劳,并感谢县主的引荐之恩。

  严攸是聪明人,他之前想着燕王和李文吉是堂兄弟,燕王对李文吉应该会有感情,但昨晚接触后,马上明白,皇室的亲情哪里比得过权力锋芒的寒意,燕王对李文吉之死,根本没有一丝悲伤,他对此事比一直以“严酷”著称的郡守夫人还要镇定冷淡。

  不过,之前元羡拉燕王的大旗,说燕王和她感情深厚,倒是真的。

  也就是说,燕王和元羡是真的姐弟情深,利益相关,而燕王和李文吉之间的感情和利益关联都很凉薄。

  燕王看着严攸认真说:“我的堂兄失足落水,英年早逝,固然可怜可惜,但活着的人,却更是艰难,逝者已逝,我们之后却是要多为活着的人考虑了,你说是吧?”

  严攸心下吃惊,没想到燕王这就给李文吉的死定性为“失足落水”了。

  见燕王看着自己,严攸赶紧道:“是。活着的人更不容易。”

  燕王说道:“你调查了这么多,想必心中有所判断,他就是自己从水榭栏杆掉进荷塘中的。

  “他为什么会掉进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但斯人已逝,我们也无处去问。而非要把他死亡的原因归结到一名仆妇身上去,虽然是轻而易举的,但我看大可不必。阿姊她也不会允许。”

  严攸之前还因燕王那话生出燕王是不是与郡守之死有关的怀疑,但他接着的这一句,又解释了原因,让人不由想,燕王胸有丘壑,洞察纤毫,又心怀悲悯,不愿意让一名仆婢来顶罪。

  严攸道:“殿下所言极是,下臣明白。”

  燕王说:“那些拜帖信函等物,也不要去提了。”

  严攸有一瞬犹疑,最后还是应了。

  两人走到云门阁外面,此处阁子比清音阁小不少,又在园子深处,更显幽静。

  见两人到来,在阁子外面的几名仆婢赶紧下拜,燕王问:“县主在里面吗?”

  飞虹上前应道:“回殿下,县主想和府君独处一阵,故而让奴婢们在外面候着。”

  飞虹也不知道元羡一个人在里面是要做什么,但飞虹跟着元羡这几年,知道主人自己会查看尸体,她怕元羡真的查看李文吉的尸首时被外人看到,那可能又会被人传出不好听的话,于是就想拦住燕王和严攸。

  但燕王哪里会去听她话里的潜台词,径直就走进去了,走了两步,见严攸要跟来,他还转头对严攸说:“长史先在外面候着。”

  严攸虽不知道原因,但他还是赶紧停了脚步。

  燕王踏进了阁子,里面已然布置成灵堂的样子,又在各处角落摆了不少冰块降低温度,比之外面更加阴寒。

  他目光向前望去,并未多去关注中央厚重的棺木,而是看向站在棺木旁边盯着棺木中遗体的元羡。

  元羡正在发呆,燕王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元羡一惊,看向无声无息走近自己的燕王。

  燕王穿着软靴走路无声无息,让元羡不太适应。

  元羡道:“你怎么来了?”

  燕王也站在棺木边往里面看去,李文吉昨日被从泥塘里捞起来,已经被清洗擦拭干净,穿上了华服,不过即使天气冷了不少,灵堂里又有冰块,这过了一天多,遗体也长出了尸斑。

  燕王完全没有拜李文吉,看到他的尸体,燕王甚至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点评说:“我上次见到他,还是你和他成婚的时候,当时他没有这么胖。”

  元羡不想在李文吉尸体前听这些,道:“我们出去吧。”

  燕王没有走,而是多看了李文吉的尸体两眼,说:“阿姊,你在这里看什么?难道你还怀念你们曾经的感情吗?”

  元羡没理他突然阴阳怪气的问题,说:“我想再看看他死亡的原因,也许有谋杀的痕迹。”

  燕王走到元羡身边,说:“严攸不是说,让仵作一起认真查看了,一点痕迹也没放过,你贵为县主,何必来做这种事。太脏了。”

  燕王说完有点后悔讲最后一句,怕从元羡嘴里听到“他是我的夫君,他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在意”这种话,不过,好在元羡没有讲这种话,元羡微皱眉头,说:“我知道了。我们出去吧。”

  见元羡不想谈这些,燕王只好不说了,跟着她一起出了阁子。

  见到严攸在阁子外,元羡对他颔首致礼,又道:“卢沆送了请柬来,请我和府君去他家赏花赴宴,府君已逝,这事还得暂且瞒住几日,郡衙之事,要辛苦你了。”

  严攸这几日太忙,的确是疲惫不堪,不过有燕王在此,他正好好好表现,当然不辞辛劳,一一应下。

  元羡又说:“这事瞒不住太久,你也可以暂且先让几名心腹知道。郡守过世,郡衙之后也要查账后留待继任者。”

  严攸应了。

  燕王说:“我陪阿姊一起去卢沆府上。”

  元羡知道他肯定也要去,说不得这就是他和卢沆共同定下的,不过因她和卢沆到底有些不对付,她之前才没有问而已。

  元羡看着他说:“不敢劳烦殿下,让我陪殿下去。”

  燕王笑说:“我陪阿姊去。”

  元羡心说你有完没完,转移话题马上说起正事:“胡郡丞那里,不知是什么情况,府君过世,更有赖郡丞处理政务,莫要耽误郡中政事。”

  元羡这是对燕王说的,既然燕王到江陵之事,郡丞比自己还早知道,便可见他和燕王之间交情不浅。

  燕王说:“堂兄过世这事,本就瞒不了太久,那让胡睦知晓,有他配合,应该更好行事。”

  元羡说:“正是如此。”

  三人一起往外走,严攸认真听着观察着,对燕王和元羡的相处,心下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他又没闹明白,那到底是为什么。

  以元羡的强力手腕,李文吉还没死时,整个郡守府几乎都在她的控制之下,这下李文吉死了,他最亲信的几个管事仆婢也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下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主母手中,自然更要向元羡靠拢,元羡便也做了安排,府中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各项事项做准备。

  这是郡守府,李文吉死了,元羡之后没法再在这里居住。

  好在她之前就在江陵置办了一些宅子,只是那些宅子没有办法和郡守府的华美相比而已,但是,要去住,却是尽够了。

  除此,要安顿李文吉的所有姬妾仆婢,才是一个大工程。

  元羡则让管事高燦先去摸底情况,高燦是有眼色的人,李文吉死了,以元羡的“凶厉”,想办法按个罪名让他们这些人去给李文吉陪葬都有可能,但元羡却说,他干好了,之后可以让他赎身为良民,他自然感激不已,矜矜业业地按照元羡要求做起事来。

  **

  胡睦正在衙门里忙碌,上司李文吉是个甩手掌柜,只知收钱不知干活,庶务都落在他头上,好在他就是以弁通学术、吏事精明而被看重从吏员一直做到一郡郡丞的,所以他做得倒也得心应手。

  一名小吏在门口报道:“胡丞,府君请您去清音阁,有要事相商。”

  “嗯,好。”胡睦把目光从案牍上抬起来,虽然嘴上回答了,但又在心里嘀咕了好几句,没想到李文吉之前一个人也不见,今天一大早却叫自己去商量要事,这能有什么要事?

  别说胡睦,如今江陵城的普通百姓都猜测之前刺杀县主之事是郡守和卢沆联合做下的。

  李文吉那天表现太过反常,众人看在眼里,卢沆那天则根本没有到九华苑去。

  据说,得知刺客被燕王派给县主的暗卫反杀后,在城南江津口营宅里的卢沆当场就惊得从榻上起来,沉着脸一言不发在营宅里踱步很久,然后他就进了城。

  天下很难有不透风的墙,江陵城这个地方,繁华,人多,人心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错,各种消息更是容易在暗流中流传。

  大家都认为县主为人严厉,嫉恶如仇,刚回江陵就和卢道子对上,毫不相让,这次她被丈夫和卢氏联手设计刺杀,自然会报仇的。

  当日下午,郡守去过县主居处,但据说他很快就被打出来,还受了伤,受伤后就拒不见人。县主会打他,可见他参与了设计刺杀,就是真的。

  胡睦不仅知道燕王来了江陵城,他在襄樊时,就和燕王见过面论过事,之后燕王进江陵城,他也第一时间去做了安排。

  胡睦虽是做实事的人才,但对这些官场事,却也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可见,县主是燕王的铁杆支持者,李文吉这个郡守却是骑墙派,在这种情况下,县主已经短短时间架空了本就不太管事的李文吉,拉拢了郡衙几名掌权的官吏为她所用。

  也许正是因此,李文吉才和人联手想要杀了县主。

  不过,如今燕王亲自来了江陵,事情就变得更明朗一些了,燕王想让南郡的各大士庶豪强都支持他。得到南郡的支持,基本上可以向南控制湘地,向长江下游更好控制吴地,向西则可进巴蜀,再者,他本就取得了驻守襄樊的步昇的支持,算是卡住了南郡向北的咽喉。

  胡睦起身简单整理了衣着,这才从衙里往清音阁而去。

  清音阁距离胡睦的办公之所不远,只是有几重院落和高墙相隔。

  胡睦一路走来,只见各处守卫比之前多了一些,查得也严,胡睦认为这是因为燕王住进了郡府,且县主之前遇刺,所以增加了守卫,便也没有多想别的。

  胡睦本带了一名小吏跟着,但小吏却被上清园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仅准允了胡睦一人由守卫领着到了清音阁外。

  这守卫还是燕王的亲卫,他对着阁里道:“大王,县主,胡丞被带来了。”

  胡睦些许惊讶,明明说是郡守要见他,但是居然是燕王和县主。

  一名燕王的近卫到了清音阁外,对胡睦打了个手势,沉默地把他带了进去。

  清音阁里面空间阔大,即使在白日,如果不大开所有窗户,里面也会较为昏暗,是以,如果不开窗,白日里面也要点上蜡烛。

  不过,此时里面没开窗,也没点上蜡烛,给人一种幽暗冷清压抑的感觉。

  阁子分内外,因里面没有点上蜡烛,燕王、县主和长史都坐在靠外的位置,且不是坐在榻上,而只是铺了莞席,放了蒲团,燕王跪坐在县主旁边,侧着身子和她小声说着什么,他神态柔和,还像少年模样。

  严长史则坐在下手,垂着头,似在思索。

  胡睦上前,行礼道:“拜见燕王殿下、县主。”

  在燕王转头对他笑着致意让他不必多礼请坐后,他才又对着严攸颔首致意,在严攸的对面位置上恭敬跪坐下来。

  燕王见胡睦坐下,便说道:“此处没有外人,也无人可以窥视偷听,正适合密谈。”

  胡睦和严攸一听,心下都是一凛,身子不由自主跪得更直了,看向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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