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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元羡又亲自去了一趟九华苑,查看找到那四位刺客尸体的发现地。
为了可以骑马速去速回,元羡先回去换了一身男装,才骑快马到九华苑。
发现四名刺客尸首的梅园,距离凤鸣园不算远,是以这里才成了灯下黑。
昨日衙役护卫们认为刺客不敢在九华苑逗留,反而没有认真查看九华苑里的情况,当然,这也与元羡的命令有关。
元羡为了确保城中治安,保证燕王安全,下令在城中搜查刺客,城中戒严,把人力放在了这个上面,导致九华苑反而成了薄弱之处。
不过元羡本也不太在意是否能快速抓到刺客,所以也无所谓了。
梅园里广种腊梅树,最古老的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新的也有十几年,在中秋时,腊梅都还没有结花苞,一丛丛树枝树叶是天生的屏障,里面很适合躲藏。
元羡认真查看后,大致知道了昨天这里发生的情况。
刺客们并未离开过九华苑,而是先躲在某处,逃过了第一轮搜捕,到夜间,九华苑里不再有人搜查后,他们便绕到了梅园里躲避,梅园里有大树和假山,这里藏着他们之前准备好的可以使用的药物和食物,因为药物里有麻沸散一类的止痛和让人昏睡的药物,在其他刺客昏睡过程中,那个逃脱的中年男人杀了他们,不过那个接应者因没有受伤而未使用麻沸散,是以他在被杀过程中进行过反抗,但最终还是被杀。这个男人不是哑巴,想来他不是那中年男人的自己人。
这个中年男人杀掉其他刺客的原因,极有可能是为了隐藏身份,不想暴露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被他杀掉的人,不是他的人,他和对方可能意见不一致。
元羡往回走时,就对陪着自己的胡星主讲了自己的猜测,胡星主马上拍马屁道:“县主英明。”
元羡看着他说:“胡掾,接下去,就传出消息,说这人杀了他的团伙。既然他这样做,那他还能得人心吗?即使是死士,是刺客,也都是有心的吧,什么义也不讲的人,是做不成事的。至少不能长远。”
胡星主若有所思,颔首道:“是啊。”
和元羡相处久了,胡星主便知道元羡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其他,她对自己人,是真的很好的。
元羡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真正的只顾眼前小利的小人,是不长久的,所以,人皆要有君子之心,特别是作为主君,更是如此。不然,世道完全陷入只顾眼前一点利益,无远见慈悲的境地,那这世道就会乱了,最后没人可以受益。胡掾,你是有远见的人,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胡星主说:“是的,县主,人非草木,那刺客连自己人也杀,更见其残忍,定然不得人心。我们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元羡回了郡衙,去找李文吉谈这件事。
李文吉没有到衙里上值,元羡想到他脸上还有伤,想来他不想出来丢人,的确不会到衙里办公,于是就去上水院找他。
大婢女凤来道:“府君昨日心情沉郁,不让奴婢们在身边伺候,我们便没有跟在他身旁。傍晚时,我去上清园请示他晚间安排,他说要在上清园里赏月,上清园里有专门的仆婢可以伺候,我们就被他谴回来了,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元羡本要在上水院等人去把李文吉叫回来,想想又觉得这样不妥,便又往上清园走,亲自去见他。
上清园是郡府最大的花园,也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他大多数时候便是在这里,这个园子由李文吉身边的管事高燦总体负责。
但昨日发生刺杀案,很显然,刺客对九华苑非常熟悉,又知文会情况,元羡借机发挥,降罪组织这次文会和保障本次文会安全的部门,于是,功曹和高燦都被元羡罚了。
高燦昨日午时便被带走问话,因他是李文吉的人,所以未对他用刑,只是叫他去问了话,但也因此,他从昨天下午开始,便没有在李文吉身边候命服侍。
元羡到得上清园,他也才刚被放回来。
高燦知道李文吉对夫人元羡不满,他自己也猜测,这次刺杀元羡,是李文吉的安排。
高燦是被李文吉从洛京带来南郡的,一步步从一个小仆成长为受李文吉看重的管事,他有他自己的生存法则。
以高燦对李文吉的了解,李文吉没有把刺杀元羡这事让他知道,而李文吉自己是完全不善处理俗事的贵人,那么,这刺杀元羡之事,就是有外人包办,李文吉只是提供某些信息和便利。
这也从元羡发怒,让人调查高燦,而李文吉没有拒绝,反而让高燦配合可以看出。
既然李文吉都让他配合了,高燦自然很配合。
不过,元羡本也只是高拿轻放,她当然不想把郡守想杀她这种事摆到明面上。能够借此拿捏李文吉,已经可以了。
高燦便没有在接受调查时吃苦,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此时再见到元羡,高燦便深切表达自己没有尽到应有职责保护好夫人的内疚,元羡看着他说:“此事已经发生,自责也无用。只盼着之后不要再出这种事。一郡郡守夫人,在游园会上被刺杀,这种事是什么可以宣扬的好事吗?陛下知道南郡发生这种事,也只会认为郡守治理地方不力,南郡地方势力猖獗,民风不正,以至于刺杀郡守夫人,既然能刺杀我,那也能刺杀任何其他人,难保不会做出威胁皇权之事。”
高燦倒还没想到这么多,此时听元羡这样一分析,便也明白元羡所说的确很有道理。
这事的确对郡守对南郡影响极大。
高燦道:“属下知错,让人混进九华苑,请夫人降罪。”
元羡肃然道:“降罪?这次便罢了。但你要知道,你的生死、富贵荣华,皆系于郡守和我,大家上下一体,郡守和我出任何事,你们没有人可以拿到好处。这次九华苑的刺杀案,很显然也有内鬼,你是郡守身边大管事,要是你有二心,也不要怪我无情。”
高燦战战兢兢,赶紧表忠心,说自己绝无二心。
元羡说:“你好好做事。郡守还要你好好侍奉,若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来找我。”
高燦赶紧道:“是,是,夫人。”
元羡说:“你去告诉郡守,说我来了,有事和他相商。”
李文吉生活糜烂,谁知道他不办公,在干些什么,元羡不想看到他衣冠不整的样子,故而让高燦先去伺候他整理好仪容,自己才去见他。
高燦告退小跑着去找李文吉去了,元羡则在上清园的外围欣赏池塘里的秋荷。
过了好一阵,在元羡都要没有耐心时,高燦才又带着两名小仆跑来,对着元羡报道:“夫人,属下找遍了上清园,并未找到府君。也问了园中值守护卫和仆婢,说今天并未见到府君在园中。府君应是没有在上清园,他是不是在上水院还是后宅乐伎坊?”
元羡皱眉道:“我刚从上水院来,他没有在。行,你赶紧去把人找到,再来叫我。”
高燦惶恐地退下,去找人去了。
元羡一边猜测李文吉去了哪里,一边走到清音阁里,这里是李文吉最喜欢的地方之一,他经常在这里听乐赏舞,不过此时清音阁里没有人,元羡绕了一圈,觉得这阁里总有一种不协之感,气味沉闷,就像是有某种“大厦倾颓”的死气在其中缭绕,让人心情压抑。
只是这是李文吉的阁子,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从阁子里出去,走到阳光里,慢慢走到水榭栏杆处,往荷塘看去,荷塘里是绵延的荷,在阳光里,荷叶半绿半残,荷塘中还有很深的水,水下则是淤泥,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腐败味道从水里传来。
元羡意识到自己刚刚认为的“死气”,可能便与这腐败味道有关,这些气体被风吹进阁子里,阁子里窗户紧闭,无法散出,香炉里的香丸又燃尽了,没有办法中和这股味道,是以让人更加不适。
李文吉一直没来,元羡等得不耐烦,让婢女去催问了几次,都说还没有找到郡守在哪里,他们还在找人。
元羡心烦,正准备离开,心下却是一动,又回阁子里去查看了一番,再回到栏杆处往荷塘看去。
因这是用于给郡守赏景之用的荷塘,故而荷叶、莲蓬、莲藕都不会被采,要一直保持状态到冬季欣赏枯荷,故而此时荷塘里荷叶、莲蓬一直延伸到远处,风景甚佳。
元羡看着这荷塘,意识到了问题,对身边婢女道:“去把负责这清音阁的主事叫来。”
飞虹应下,出去叫人唤人来后,又疑惑问元羡:“县主,是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指着荷塘说:“你看这荷塘,是不是有折断的荷叶,留下了没有合拢的通道。”
飞虹“啊”了一声,道:“是啊。不过,县主,这有什么问题吗?”
元羡说:“我昨天傍晚来找李文吉,我当时见红霞映荷塘,里面还没有这个通道。可见是昨天晚上才形成的。”
飞虹一向知道主子观察仔细,但没想到她连这种事记住了,当即说:“原来如此。是不是有人昨晚到荷塘里去采过莲蓬呢?”
不一会儿,本来被高燦派去一起寻找郡守的清音阁主事回来了,对元羡行礼后问:“夫人有何吩咐?”
元羡看着她说:“府君昨天未回上水院用晚膳,他是在哪里用的晚膳?在这里?”
主事樊娘道:“本是要传膳到这里的,但府君说他不饿,不想用膳,便没有传膳。昨日是中秋,本也准备了不少中秋糕点和水果,府君不至于饿着,我们之后便也没有再去问他是否要吃宵夜。”
元羡继续问:“那他昨晚去了哪里就寝?”
樊娘道:“府君昨日心情不好,不让我们近前伺候。到得夜里,我们问他有何吩咐,他也说我们碍了意境,让我们离开,我们只好退开了,没敢留在阁子里。到后半夜,我到阁外再看,府君还在里面,我们就没敢进来,大家就退下了,到五更时,我又来阁子,府君却是没在里面,奴婢就不知府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
昨日是中秋佳节,本来府里晚上也有安排,上清园有赏月宴会,不过因为上午的刺杀案,所有活动都取消了。不少护卫还被抽调去调查刺杀案,导致府中人便比平常更少一些。
元羡听了樊娘的话,又走回阁子里去,在六扇大落地屏风后,是一张宽大的矮榻,矮榻上还摆着一张案桌,此时,案桌上有一个漆器糕点盘、一个水果盘。
元羡昨天傍晚来这里时,便看到这个糕点盘和水果盘了,不过除此还有一个圆腹小口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金黄菊花,不过此时,插菊花的花瓶不在了,在矮榻下方地上角落落有几瓣菊花瓣,这倒是很有意境的,只是,却没有道理。
点心和水果却是摆在那里,但是摆得不够精致漂亮,和昨晚元羡看到的样子不一样,这也绝不符合李文吉的审美。
李文吉别的事马马虎虎,但对这些生活品味要求却很高。
除此,阁子里榻上的四个铜制镇席都不见了。那镇席是卧虎,每个不大不小,但因是铜制,有些份量,元羡昨天傍晚来都看到了,此时却都不见,这种镇席,基本上是不会换的,不见了,便很奇怪。
元羡问起主事,主事很是惶恐,说她不知镇席去了哪里。阁子里有众多物件,自然都是要主事负责的,丢了坏了,她都要负责,镇席丢了,她当然惶恐。
元羡听主事这么一说,心下已有一些猜测,虽然她觉得这种可能性较小,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
她走出阁子,吩咐道:“你们驾船到荷塘里看看,有没有人摔进荷塘里,特别是那边,那么多荷叶折断了,肯定是有人去过那里。”
众人都心下一惊,虽然元羡没有明说,但大家已经有所猜测,这摔进荷塘之人,难道是指郡守?
大家心惊胆战,马上便去安排船只搜查荷塘。
元羡又吩咐,整个上清园即刻封锁,人只准进不准出,也不准传出话去,违者重罚。
元羡令行禁止,大家不敢违抗,比之李文吉的吩咐要有力得多。
在仆婢们驾船搜查荷塘时,元羡再次认真查看了清音阁,这清音阁说是阁,其实是一阁二水榭,水榭临水,李文吉昨晚一个人在这里面,也不准点灯,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得知元羡封锁了整个上清园,且要在荷塘里找人,很快,长史严攸和管事高燦也都匆匆跑来了。
严攸对着元羡行礼后问:“夫人,这是?”
元羡看向高燦:“可找到郡守了?”
高燦额头冷汗直冒,着急忙慌,颤着声音说:“未曾找到。”
元羡说:“他昨晚没有回上水院,也没有去乐伎坊,是不是?”
高燦回答:“是的,夫人。”
元羡这才看向严攸,说:“长史,大事不妙,府君不见了。现在只盼着不是没了。”
“没了?”高燦和严攸都心下一震,特别是高燦,要是李文吉没了,那他怎么办?
元羡说:“是的。”
“怎么会?”严攸皱眉看着元羡。
元羡说:“他一个大活人,要吃要喝,受不得苦,就是今日这么一大上午,他没有传任何人伺候,就不正常。而他人没有在,居然没有人怀疑,也没有人找他!”
高燦颤颤道:“是属下的错。”
长史说:“夫人,郡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他或许是在哪个温柔乡里。”
元羡心说李文吉不是那种喜欢偷偷摸摸找女人的人,他都正大光明找。
元羡也知道这次的问题所在,因为高燦被传唤受审,没有在李文吉身边随侍,而自己昨天下午打了他的脸,他不肯让别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红肿,所以一个人在这清音阁里待着,不肯见人,多半他也朝身边服侍他的人发了火,导致没有人敢接近他,以至于最后清音阁的人以为他回上水院去了,而上水院的人以为他在清音阁,总之,没有人想到他人不在了。
元羡黑沉着脸,正要说希望李文吉只是自己走去哪里了,就听到荷塘里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叫道:“不好啦!府君落在荷塘里了。”
不说高燦已经眼前发黑,连严攸和元羡也都心神不属。
李文吉的尸首被打捞了起来,有人抬了矮榻来,把他的尸首放到矮榻上,除了他的尸首,护卫们也找到了消失的四个席镇,被绑在李文吉的牛皮蹀躞带上,席镇的重量把他的尸身压在水里不能浮起来。
还在清音阁里的人,这下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无人不惊骇。
虽则李文吉有着很多缺点,也不是一个好的郡守,但是,至少他性格较软,不随意打罚仆婢,李文吉死了,他的所有仆婢,之后的命运可就难说了。
对元羡来说,虽然她很厌恶自己这个丈夫,但是李文吉死在荷塘里,这绝不是好消息。
元羡眼神发直,看着李文吉带着淤泥的尸首,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已有仆婢在哭泣,元羡却是哭不出来。
元羡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道:“此事暂时不能传出去,要是谁传出郡守已死之事,莫怪我杀了谁。”
秋日的阳光带上了秋日的寒意,大家都战战兢兢,只觉整个世界都是一片肃杀。
南郡的最高长官死在府衙的园林里。
从昨天傍晚开始,所有到过上清园的人,都被羁押在了上清园,接受调查。
严攸眉头紧锁,心惊胆寒,问元羡:“县主,您认为府君是被谁人所害?”
“现在我也不清楚。”元羡站在清音阁上,认真看着阁子外面的荷塘,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严攸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荷塘,说:“从现在的情况看,您认为是刺客进来谋害了府君,还是别的人?”
站在严攸的角度,他甚至会怀疑是元羡的安排,这对夫妻,不就是互相想让对方死吗,现在元羡有更大的靠山燕王了,李文吉死了,对她反而是好事。
元羡说:“从现在的证据,凶手是李文吉认识之人的可能性很大。”
没过多久,检查李文吉尸体的仵作战战兢兢地到元羡身边来汇报道:“夫人,府君是在荷塘里溺死的,他的嘴里和鼻腔里有泥水。除此,他身上没有找到别的伤处。”
李文吉身份尊贵,遗体不容破坏,仵作最多也只能看看他的身体表面的情况,无法查看其他,只能查看到这些情况。
元羡问:“他指甲里可有泥,以及荷叶留下的绿色?”
仵作回道:“指甲里有泥,也有荷叶碎屑的绿色。”
元羡说:“那好,去比对着把他抓过的荷叶找到,那里可能就是他被溺死之地。再找找他溺死之处,有无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仵作和护卫应下后赶紧下去办事了。
一会儿,护卫来报,他们驾舟检查了郡守溺死之处,因泥水的影响,无法判断是否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不过,元羡让找的阁子里丢失的那只花瓶和菊花,在荷塘里找到了,找到花瓶和菊花之地,在靠近水榭栏杆不远,应该是被从栏杆边直接扔进去的,不过,那花瓶已经碎了,只剩下碎片。
本来这么大一片荷塘,要找到被扔进去的花瓶是极其困难的,甚至如大海捞针,不过,那菊花也被一起扔进去,菊花瓣为黄色,又轻,飘到了水面上,便被轻易发现了,他们根据菊花瓣的线索,在附近搜索,才找到了那花瓶的碎片。
“花瓶碎了?”元羡愣了一下。
元羡的目光盯着荷塘,视线描摹着荷叶留下的痕迹,推测李文吉昨夜到底遭遇了什么,凶手是如何行事。
比起找出李文吉的死亡原因和杀他凶手,严攸对李文吉死亡后的局势更加在意和担忧。
虽说李文吉不理政务,都是下属干,但是,他坐于高位,那个位置上有他,整个南郡的政务运行才有可依之据。
李文吉一死,皇帝之后要安排其他人来做这个郡守,那么新郡守会有新的做法,之前李文吉的人,大多数估计都是要被清理走的。
李文吉死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会人心不稳。
南郡各大士族,也会有别的想法不说,长沙方向、武昌方向怕是都会有新想法。
严攸早就投靠元羡,要借此让她引荐为燕王效力,谋求政治资本,此时便是站在元羡谋士的角度思考,对元羡说起李文吉过世,元羡要如何走下一步的问题。
李文吉这样突然死亡,的确让元羡措手不及。
李文吉一死,元羡在南郡便不再有之前那么高的政治地位,而虽然她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燕王的姊姊,燕王非常看重和爱戴她,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并借此拉拢人为自己效力,以更好地控制江陵城甚至是南郡,但是,李文吉死亡,皇帝另派他人前来南郡为郡守,李文吉的遗体或者就地安葬或者要送回洛京或者要送回河北,自己要处理此事,处理完了,自己便没有身份法理来控制江陵城以及南郡了。
即使燕王现在就在江陵城,又如何呢。
她以前可以让李文吉在前面,可以借着李文吉的名头做事,现在李文吉死了,她即使可以靠着燕王,借着他的名头,但也不会像之前那么自主了。
不说燕王不是李文吉这样稀里糊涂的人,他可比李文吉有心眼得多,而且有魄力有胆识有想法,敢带很少人南下,虽然依靠这样的主君是不错的,但自己以后可不好糊弄他,此其一,其二是卢沆想把女儿嫁给燕王,燕王届时娶了卢昂,卢沆便是燕王的老丈人,卢昂是他的妻子,再生下继承人,燕王和卢氏自然是更紧密的关系,自己和卢氏有仇,那以后位置就非常尴尬,所以,化解这层矛盾,也是当务之急。
元羡心烦意乱,深感作为女人之艰难,但凡自己可以为官,就不必如此时这般,每一步都被绊着脚。
到底是谁杀了李文吉?!
元羡咬牙切齿。
但不管是谁杀了李文吉,如今这事最好暂时隐瞒下去,不然,卢氏马上就可以有借口对自己发难。
好在李文吉本来就不怎么处理政事,也不去衙上上值,是以这事还能先隐瞒几天,但最多也只是几天。
元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严攸,安抚他道:“燕王派了人到我身边来,李文吉死了,对你我的影响,不会特别大。只是,李文吉这事最好先隐瞒下来,待我们安排好后路了,才能让外人知晓。”
若不是发现李文吉尸首的过程,严攸就在元羡身边,全程注意到元羡神色阴沉、痛苦愤懑,严攸更要怀疑李文吉就是被此时面无表情的元羡安排人所杀。不过,即使元羡表现出痛苦,严攸也不敢百分百保证,李文吉的死就与元羡无关。
因为这对夫妻,就是这样。
严攸深知上官李文吉和县主元羡的婚姻关系只是利益所系,实则两人两看相厌,他甚至时常因此感激自己和妻子虽也是家族联姻,妻子也未随他来南郡,但两人关系却是很好的,这已是人生之一大幸事。
既然自己都有这种怀疑,那其他人知道李文吉的死亡,怕是也会这样想。这对元羡的声誉会有影响。
李文吉已死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元羡安排高燦负责为李文吉守尸,严攸则负责严管清音阁,并调查李文吉之死,她自己则回桂魄院,换了一身裙装,又让妆娘簪娘为自己好好打扮一番,甚至在发髻上簪上一朵鲜妍的大朵菊花,让她看起来不再像在清音阁时那般肃然凌厉,多了几分柔和灵动之气。
装扮好后,元羡对贺郴说她要去见燕王,让贺郴安排。
因为头上簪了鲜花,自然不好再戴帷帽,贺郴见元羡刚刚死了丈夫,便又打扮得光彩照人,一时也是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让自己尽量严肃以对,应下后就去安排了。
元羡坐在一架较简朴的牛车上,在几名精卫的护卫下,从侧门秘密出了后宅。
没多久,牛车驶入一处商人大宅的侧门,进了里面院落。
元羡一路从车帘缝隙注意街上情况,江陵城并不会因为死了郡守有什么变化,城中虽然因昨日的刺杀案而增加了巡逻守卫,但人们该出门的依然出门,商人们的经营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们从郡守府所在的方位到了靠东南边的商业坊市,一路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周围都是热闹的吆喝声,直到进了宅院,才安静不少。
江陵城是一座南北东西的交通要冲,这些年,前后两朝都对商人管束不严,加之各大士族也是经商的主体,商贸非常繁荣,江陵城中商人很多,城市里整个南部地区,有很多商人的大宅院,元羡此时进入的,便是这样一座宅院。
元羡从牛车上下来,有四五十岁的婆子赶紧上前来行礼并引她去往待客的花厅里。
元羡观察着这座宅院,只见商人的住宅,虽是效仿贵族宅院,但是要小一些,不过很多地方反而更加精致,追求淫巧之技。
元羡在花厅里跪坐下来,仆妇便前来行礼并为她煮茶。
元羡观察这些仆妇,从她们的面相知道她们都不是北方人,听她们的口音,也的确是本地人或者长沙郡来的人,由此可见,这些人可能不一定知道燕王的身份,她便斥退她们,叫贺郴来应答。
“燕王此时未在这里吗?”
贺郴道:“殿下忙于事务,得知县主您要见他,他已经赶来了,只是还要再等约莫一炷香时间。”
元羡知道自己突然前来,的确会打乱燕王本有的安排。
她现在就是怀疑,李文吉会否是燕王安排人下的手,所以专门来找他确认。
不管是不是,自己之后没有了“郡守夫人”这个名头,在江陵城和南郡行事都会变得困难,她需要和燕王一起,谋划之后的道路,因为这不仅关系自己,还关系李旻,以及依附于她的那些人。
元羡焦急甚至焦虑,不过依然露出温和之态,柔声说:“好吧,让他不必着急,我等着就是。”
贺郴应着,心下却想,殿下收到我带回去的信,就马上想办法要南下来找你,这时候都在城里,当然不会耽误和你相见的时间。
不过,贺郴倒没其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认为,在燕王心里,县主作为姊姊,地位极重,燕王本也是念旧情之人,对身边臣属兵将都厚待有加,以身作则,和臣属共苦同甘,是以大家也非常拥护他,一心追随他。
既然燕王幼时县主教养过他,他自然是会非常感念其恩情的。
虽说皇室无亲情,但是,那也只是因为权位相争之故,县主和燕王没有这方面的矛盾,就不会存在争斗的问题。
元羡根本无心喝茶赏花,跪坐在榻上,看着案台上放着的插在花瓶里的菊花发呆。
房间里没有熏香,但菊花的香味浓郁,足以弥补这一点。
她脑中推测着李文吉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不敢百分百确定,只能再等等严攸的调查了。
这时,外面传来皮靴踏在木廊上的声音,这脚步声又快又疾,在元羡朝门口看去时,人已经到了门口。
来人正是燕王。
“阿姊!”他一边朝元羡热情问好,一边在门外脱了乌靴只着布袜进了房间里来。
元羡赶紧起了身,从榻上下来,对着燕王行礼,说:“拜见殿下。”
燕王假装气恼地上前扶住她的手,说:“阿姊,你这样太见外了,是否心里已经不把我当成当年的弟弟了。”
元羡心说时移世易,哪能还是当年的情况,当年你爹还没篡位,我母亲还是权重一时的公主。
元羡虽是心中这样想,但嘴里却说:“当然不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亲近的弟弟,如今我也没有别的亲人,你就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瞄了燕王脱下的靴子一眼,燕王心下着急来见元羡,根本没有来得及换双干净鞋子,他的靴子上有一些泥浆污迹,自然不能穿着进整洁的花厅里。不然弄脏了地面,那元羡在里面岂不是也要弄脏脚上的云头锦履和长及脚面的罗裙。
江陵城里,所有主干道以及重要的街巷,都有青石铺地,再者这几天没有下雨,城里更不会有泥浆,所以,燕王之前应该是去了城外或者是哪处水边,不然靴子上是不该有泥浆污迹的。再看那泥浆污迹的颜色,比起是城中地上一类的黑泥,看着更像是城外河边带草的黄泥。
元羡判断着,没有提这些。
这时,燕王已经拉着她,让她在榻上再次坐下。
元羡规规矩矩在支踵上跪坐着,幼时被公主府教导过严格礼仪的燕王却没有遵守这份规矩,他盘腿坐下,看到茶案上摆着煮好的茶,就端来喝了。
元羡说:“是不是已经凉了,我再为你煮些吧。”
燕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起身去煮茶,说:“无事,阿姊不要在这些杂事上忙碌。”
他又看到茶案上摆着两盘点心和水果,就伸手拿糕点吃。
元羡一愣,赶紧拿出手巾让他擦擦手,说:“我先尝尝这个好不好吃,好吃你再吃。”
她没想到燕王变得这么不讲究,元羡在饮食上虽然不在乎精巧贵重,却很在意安全健康,她生怕燕王乱吃中毒,便用手捻起一块莲子馅儿的小酥,掰成两半,自己尝了一小口,味道倒还好,也没有坏,想来没关系,她才把剩下半块递给燕王。
燕王多看了她一眼,才接了莲子酥吃了。
元羡说:“你是不是饿了?”
燕王说:“午膳没吃什么,的确有点饿了。”
元羡赶紧让贺郴去安排人送吃食来,才又对燕王说:“这些摆在茶案上的糕点水果,因没有主子安排,有的放几日不一定换。这个看着就不是今日摆上的,说不得是昨日的,吃坏肚子可怎么办。”
元羡今日午时还在清音阁里查看现场,清音阁里桌案上摆着的糕点,应该是被打倒在地上过,又被捡起来摆上,元羡虽是主子,但是对这些生活琐事很清楚,仆婢们都有自己的想法立场,糕点被打落地上,怕责罚,又捡起来摆上给主子吃,这种事可就太多了,只要不想,就吃得下去,但是要是想了,就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燕王笑说:“还是阿姊细心。我在北地,军粮可比这个粗糙多了,我不会拉肚子。”
元羡还是按住他要继续拿点心的手,说:“但这个也不要吃了。”
燕王无奈,只好算了,等着厨间再端食物来。
元羡从水果漆器盘里挑了一个看着还好的嫩莲蓬,剥了莲子出来,又把莲心去了,才递给燕王吃莲子,说:“你尝尝这个。”
元羡慢慢剥,燕王慢慢吃,两人一时都没有讲别的。
元羡是一时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燕王是很享受这一刻的时光。
过了一会儿,贺郴亲自带着仆婢端了膳食前来,燕王坐在榻上慢慢吃起午膳,元羡则把所有莲子都剥好了装在盘子里,要了水洗了手,不过手指尖上依然染了一些剥莲子留下的褐绿色,她没有太在意。
饭罢,燕王又继续吃莲子,边吃边同元羡说道:“阿姊,贺郴对我说了,李文吉在荷塘里溺死之事。”
虽然元羡发过命令,说不允许向外传李文吉已死之事,但是贺郴是燕王的部下,他要对燕王汇报这等大事,元羡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