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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元羡本是不爱哭的性子,特别是此时燕王还在,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长姊角色,怎好展示弱势一面。
但是,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在燕王面前立下的好形象,在李文吉这个混蛋跟前,却要受他折辱,不过是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她想到从小到如今,听了多少人说“奈何你是女人”,为什么,女人又有什么错,有什么不好,为何要受这等磋磨折辱。
元羡一时难以自控,趴在榻上遮住颜面,自傲自矜,愤懑痛苦,情难自已,却也不肯再哭,但也克制不住情绪,身体颤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失态的一面,于是不肯在眼泪干涸前抬头起身。
刚刚燕王听到元羡和李文吉之间发生的事了,他本来已经要走出来把李文吉打晕,甚至杀了他的心念都已起了,不过在他行动之前,元羡已经让人把李文吉给拖走,李文吉算是少受了一点罪。
正如元羡所担心的那般,燕王只是到襄樊走一遭,她就担心他的安危,燕王又何尝不是如此,本来以为以阿姊的智计能力,李文吉又是心性柔弱之人,她是不会受多少罪的,哪想到居然是这样。
燕王站在窗后,看到那些仆婢把发酒疯的李文吉又拖又抬弄走,想到他刚刚缠在元羡身上,两人是夫妻,还要行夫妻之事,他便觉得更难忍受,这就是一头猪去吃了他珍视如命的珍宝。
燕王走到明间,在元羡身边蹲下,轻轻抚过她头上被李文吉弄得乱了几缕的发丝,感受到她无声的颤抖,说:“阿姊,别哭。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元羡声音还带一点哽咽,说:“阿鸾,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燕王说:“有什么想讲的,都对我讲吧,我听着呢。”
元羡说:“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燕王说:“让我陪着你不行吗?”
元羡说:“让你看笑话了。一路从洛京到襄樊到武昌,再来江陵,数千里奔波劳累,没想到却来看到我和李文吉的这种烂事。我羞愧无颜,实在不想面对你,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燕王在榻前半跪下,伸手把元羡揽了起来,不让元羡再埋头一个人哭,元羡要把脑袋偏开,不让他看到,痛苦道:“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你不要看我,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燕王见她眼眶绯红,眸子里都是湿意,他将她抱到怀里,让她把脸埋在自己肩头,说:“那就这样吧,我看不到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元羡更是情难自控,眼泪再次一涌而出,她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哽咽说:“阿姊实在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我何曾想过,再次相见,要让你看到这些。”
燕王轻轻拍抚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这有什么好羞愧,都是李文吉的错,你又没错。再者,你就是你,任何样子,只要是你,我都不在意,你都是好的。只是,没有必要因为这等事难过,李文吉根本不配你这样生气难过。他不知道爱护尊重体谅你,他根本不值得。”
元羡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是好些了。
从情绪里回过神,元羡才发现自己被燕王搂着,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她赶紧从燕王怀里退了出来,往后挪了挪,想要用手巾擦擦眼泪,手边却没有手巾。
燕王看她这样,便将自己的衣袖凑到她跟前去,说:“喏,阿姊,用我袖子擦吧。”
元羡站起身来,避开他,说:“别闹。”
燕王失笑,说:“幼时,你又不是没擦过,别说擦脸,手也擦过。”
元羡不搭理他这一茬,心说那是小时候,没那么多顾忌。
她直接进了寝房里去,镜台上就有手巾,于是对着那一方大铜镜,用手巾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发现不仅妆花了一点,头发也有点乱了,但她自己不会梳发式,这种时候,也不好叫簪娘和妆娘进来为自己梳妆,只好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一番衣裙,然后看着有点乱的头发气恼。
元羡心说我还没有受过今日这等奇耻大辱,李文吉这个混蛋,有你好受的。
燕王本跟着到了寝房门口,看里面都是寝具,房间里充满着合香的味道,这个香味和元羡身上的味道一致,便不方便再进去,站在门口叫她:“阿姊?”
元羡将头上的簪钗取下来,想把乱了的那点头发给弄好,结果费了好一阵神,却越弄越糟糕。
簪娘和妆娘的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元羡更气恼了,看向门口的燕王,说:“要不,你先去方才那间房里歇息一阵,我传簪娘来为我把头发梳好了,我俩再谈?不然这等模样,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燕王知道她从小是端庄高贵的骄女,不愿意将自己不好的一面展示给别人看,虽然他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她也不必把自己当成客人,但自己最好也不要一直刺激到她,以免她一会儿又难过起来。
燕王说道:“阿姊,我正好还有别的事,便先行离开,待之后再来看你。”
元羡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和燕王谈,不过想来他千里迢迢前来,也绝不只是想和自己接触,他还有很多别的事,便又走回门边,看着他说:“如果有事要忙,你且去忙。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让人来传。”
燕王说:“好。”
元羡略有不舍,道:“你住在哪里,可需要我安排?”
燕王说:“不必,我的人已经安排妥当了。阿姊先护好自己。我已经交代贺郴带人留下来,若是再有刺客前来,也能护住你。你有急事,也让他派人来找我即可。”
元羡微微颔首:“好吧。”
元羡便又叫来身边亲信婢女,去叫来马夫人,送他出去。
燕王从廊檐往前走,到得正堂廊下,不由回头,元羡还站在居处廊檐下,安静地盯着他,一如当年,他站在静处,看着她要出嫁一样。
燕王没有再回头,飞快走了。
就像如果不走,便再也没有办法离开。
而不离开,也是无法决定世事的,就像当年,即使他不想让元羡出嫁,也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不愿意而改变,因为他没有那份力量,去决定这件事。
他现在,就是要让自己可以。
**
元羡坐在铜镜前,由簪娘再次为她梳好了一个较简单的发髻,簪上简单的簪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元羡心情已经平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闲情再为自己和李文吉的婚姻哀叹。
元羡到前院正堂,叫来宇文珀,询问调查刺客的进展。
宇文珀叹气,羞惭说:“没有找到逃掉的刺客。”
元羡不快道:“一点痕迹都没有找到吗?”
宇文珀说:“倒也不是。他们在九华苑里做好了安排,可能有人接应他们。九华苑里水系众多,我们一路追去,南面湖边有大片芦苇、秋荷,遮挡视线,人一旦进入,便很难找到踪影。”
元羡皱眉说:“他们不是都受了伤吗?还发现不了。”
宇文珀很自责,说:“主上,我们的确没有找到人。”
元羡问:“他们有多少人逃走?”
宇文珀说:“据我们之后分析复盘,他们大概只有四五人逃走。被燕王护卫共杀死了十一人,重伤四人,四人里又有二人不治身亡,现在还剩下两人活着,但燕王护卫下手都是战场杀招,这两人也伤势极重,医师说也熬不了几天。”
元羡发现无能为力后,便也泄了气,问:“可审出了什么?”
宇文珀说:“有些收获,但不知主上您会否满意。”
“什么?”
宇文珀说:“其中一人说,他们是从十几岁就被训练的死士,拿钱办事,这次到底是谁雇佣他们,他并不知道。”
元羡问:“另一人呢?”
宇文珀说:“另一人舌头被割掉半截,是哑巴,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元羡一愣,问:“那些被杀死的刺客,多少人是哑巴?”
宇文珀一惊,说:“主上英明,我们没有想到这个方面。没去查看已死刺客的口腔。我马上去吩咐。”
元羡说:“算了,我跟着过去看看吧。顺便去看看还活着的那个。”
**
刺客死尸都被放到了郡衙决曹的敛房里,元羡前来,本来在忙的胡星主便也赶紧赶过来前后随侍。
看守尸体的衙役见夫人亲自前来,虽然心下惊愕,但想到这个是会亲自杀人的主,便也接受了。
元羡问胡星主:“难道没有让仵作来验尸吗?”
胡星主战战兢兢道:“县主,我们此前一直在忙于寻找逃掉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检查这些尸首。”
元羡知道他就是找个借口,不过也没有苛责,说道:“那去把仵作叫来,现在开始验尸。”
“是,是!”胡星主一边应着,小跑着到门口去吩咐。
敛房里永远有一股浓重的尸味,这些大男人都受不住,但看这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她似乎不受影响。
元羡用带着浓烈熏香的帕子捂着口鼻,走到那一具具被杀死的死尸跟前,在婢女的辅助下,认真检查了起来。
这些死士,全是男性,大部分都是被截舌的哑巴,从样貌看来,也多是荆楚本地人的样貌,但也有少数几个是更南方的交州一带的相貌,除此,他们年纪都较轻,约莫在二十岁上下,身上有不少以前留下的伤疤。
元羡将这些尸体简单看过一遍后,大致已经清楚他们的情况。
这些年轻人,可能是近几年才被训练,专门培养用做刺杀的。他们尚年轻,还不太懂世事,也不怕死,是最好的死士。
在来刺杀自己之前,他们应该也做过其他生意,有的人受过一些很显然不是训练中会受的伤。
元羡问胡星主:“这几年,你们有接到谁被暗杀的报案吗?”
胡星主现在已经是元羡的人,便也不藏着掖着,直说道:“县主,这种只是杀一两人的案子,我们也无法判断那是不是暗杀,不过,的确有一些杀人案,无法找到凶手,可能是暗杀案。还有一些,士庶宗族内部的事,他们往往自己处理,不愿意让外人插手,我们便也不知。”
元羡已经明白了,就是胡星主也不清楚。
在仵作前来验尸时,元羡又去了牢房,那两名重伤但是没死的刺客,就被关在这里最好的牢房里,为免他们死得太快,牢房主官典狱可谓想尽办法,让他们和在家里养伤也不差什么。
典狱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郡守夫人,但是对她的行事法则可是如雷贯耳,看她身形挺拔,行走如风,很显然别人说她剑法如神,不是恭维,就是真的,于是更是小心翼翼陪在身后,对她解释两个刺客现在的情况。
元羡过去看了两个因重伤而昏迷的刺客,典狱问:“夫人,要不,属下让人把他们泼醒?”
元羡心说这两人本来就要死不活,再折腾一顿,岂不是就死在自己面前了,这典狱倒还不用再负责这两个大麻烦,他倒是想得明白。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不急。”又问,“他们被送过来后,可有其他人来问他们的情况?”
典狱说:“夫人,您是指会有人来灭口?”
元羡说:“有这可能。不是吗?”
典狱冷汗涔涔,表忠心道:“夫人,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些该死的刺客刺杀您,哪里还敢暗动手脚。这种时候动手脚,不是明着说自己是和您为敌参与刺杀您吗?和您为敌,不是和郡守、和燕王为敌吗?谁有这个胆子。”
元羡颔首道:“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些人在这里,且活着,就有用,你好好照顾他们。”
典狱赶紧回答:“是,是。”
元羡其实不是特别着急要找出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这幕后黑手,能是谁,除了李文吉,最大可能就是卢氏。
如果现在就说是谁,那自己被刺杀,经历那么大的风险,自己便无法从中获取多少利益了。
别看李文吉今天下午醉酒急色,跑到自己那里来闹,元羡事后想起这事,虽然依然觉得受辱难堪,但是,这事也说明了挺多问题。
李文吉以为他对自己的求欢是对自己的亲近拉拢,是向自己示好,还说什么让给他生儿子以后自己就安心了,虽然听得人恼恨,不过,究其深层原因,正好说明李文吉不会再针对自己。
如果一直没有抓到刺杀案的背后凶手,那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安排人全城搜查,控制全城,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怀疑本地所有权势家族,让他们在惊惧里不得不在最近小心翼翼,不敢闹出什么事来,当然,借此枪打出头鸟,清除异己,更是元羡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行事法则。
因为出了刺杀郡守夫人一案,元羡顺理成章安排了全城戒严,这也有利于燕王的安全,那些以前在城里刺探各类情报,行走于各大家族的探子、说客,近期也不敢有大动作,至少可以更确保燕王到了江陵城的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出。
当然,郡守夫人遭遇刺杀,也给了很多人谈资,各种真真假假消息一出,也易冲淡一些别的消息的传播。
林林种种,元羡也不再为自己遭遇刺杀的事气恼,反而想着要把这件已经发生的事利用好了。
**
元羡在傍晚时到了上清园里见李文吉。
李文吉挨了元羡一巴掌,初时还不觉得如何,过了一阵便有刺痛之感,待过了小半时辰,左边脸颊便些许红肿起来了。
他本就白白胖胖,脸颊红肿,便很显眼。
李文吉酒醒后,就羞恼不已,因为脸受伤,其他人因各种事项前来拜见,他自然不肯见,都给打发走了。
这些人里,就有人想劝谏李文吉,认为全城戒严搜查,太过扰民,郡守应当制止这种事发生。
不过李文吉很显然不想管这事,他也管不着。
他自己做贼心虚,不敢违抗元羡,元羡又可以绕过他直接安排郡衙决曹和郡府长史,实际控制了郡衙及全城的衙役城卫,掌控全城动向,他还能怎么办。
元羡到时,李文吉正坐在屏风后发呆,一名擅琴的乐伎隔着屏风在为他弹琴,琴声悠悠,倒是很适合修身养性。
以元羡所见,李文吉早年太过放纵于声色,又身体懒惰,不愿意强身健体,体虚气弱,这两年在女色之上怕是没有多少余力了,因为他身边姬妾侍婢不少,却没人生出孩子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元羡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胡祥给他吃了什么,让他失了生育之能,不然,他身边女人这么多,不至于没人怀孩子。
元羡对弹琴的乐伎挥挥手,让她退下,便绕过屏风,走到李文吉高坐的榻前来。
李文吉因在发呆,甚至没意识到琴声已歇。
此时突然一惊,抬起头来,看到元羡站在一边,他被吓得惊叫一声:“啊?”
好像元羡还会再打他一样。
元羡说:“我想着下午失手碰了你一下,怕你心有郁结,特地来看你。”
李文吉心说那是失手碰一下吗,你那是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不过这种丢脸事,自然也不好闹开。
李文吉已经决定让元羡来对付卢沆,便不能再和元羡翻脸,虽然他也没好脸色,但是他也没指责元羡,目光闪烁,说道:“你不是安排了人查刺客的身份,可查到什么了?”
元羡在他旁边不远去坐下,说:“那些刺客是早有谋划,退路也都安排好了的,哪那么容易查出什么来。”
李文吉说:“不是说抓到活口了吗?”
元羡看着他说:“是的,有两个活口,他们的确交代了不少事。”
李文吉目光紧紧盯着元羡,说:“难道没说是谁指使?”
和李文吉接洽的一直只有萧吾知,而萧吾知保证此事是由他一人安排,那些刺客,自然攀咬不到李文吉头上来,所以李文吉不怕这两个活**代什么。
除了这些,元羡怕是也不想让人知道,她的丈夫想要杀她,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像李文吉被元羡打了,他也严厉吩咐知晓此事的仆婢,若是泄露他被打之事,就要严惩一般。
大家不过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
元羡冷冷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元羡的故弄玄虚,让李文吉反而心有忐忑,李文吉又不好过分追问,在把自己完全摘出的情况下,把卢沆给推出去。
元羡说:“那些刺杀我的刺客,是专门培养的用于刺杀的死士。他们既然能刺杀我,应该也能刺杀其他人。”
李文吉说:“但他们不是几乎被杀光了吗?即使有几人逃跑,但他们也受伤严重。”
元羡说:“既然是专门培养的刺客,那便应该不只有这十几人,说不得还有几十人,几百人。”
李文吉被吓了一跳,培养刺客队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
李文吉可是李氏子弟,如今又是皇亲宗族身份,还是郡守,娶的是前朝最受宠的当阳公主的女儿,可说是一直在权力圈子里,但据他所知,真正豢养刺客死士的家族,是极其少见的。
其中原因较多,第一是这很困难,人是有自己想法的,很难养出真正不怕死又能力强的死士队伍,一两个孤勇死士还好说,要成队伍极其困难;第二是这事还不能让他人知晓,不然,那很显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让皇帝知道了,不是自取灭亡吗?这和秘密豢养军队,性质几乎不差什么。
所以,真正会养大批刺客死士的人,要有相当的权力地位能力,还需要非常有想法,想法甚至大到不怕皇帝。
元羡说:“对方,应该还有专门培养这类死士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召了画师去画那些已死刺客的画像,贴到城里,让人去辨认他们的身份。刺客里大多数人是荆楚长相,可能会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身份,在哪里出现过,说不得可以借此找到培养他们的地方。”
李文吉呆呆看着元羡,心说她可真是心思缜密,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斗得过她。而这次那么多刺客都没杀死她,以后更没有可能了。
第二天,一大早,宇文珀便前来向元羡汇报重要情况。
此时元羡才练完剑简单梳洗罢,坐在席上用早膳。
元羡问:“是什么事,这么着急?”
宇文珀说:“主上,我们找到了那些逃走的刺客。”
元羡放下手里的碗筷,看向他,见宇文珀的神色里没有欣慰,便问:“出什么变故了吗?”
宇文珀轻叹一声,说:“但他们都死了。”
元羡问:“具体怎么回事?”
宇文珀简单介绍了一番,说他们是灯下黑。
昨日中秋,九华苑被用于郡守的游园文会,是以各处不许外人进入,但实则九华苑面积广阔,平常是管不住普通百姓进入的,且里面各个园子有专人负责,水域被用于养鱼捕鱼,湖塘有藕荷棱角,还有各种花木,甚至花木也用于贩卖,不肖说里面还有一些野生动物,例如野鸭水鸟,就有人进去捕捉,这些,因为郡守不知道,也不可能去管,但下面的人,能通过它捞钱,是肯定要那么去做的。
日常也有人进去游玩,只要偷偷给管理者交钱就行。
在这种情况下,昨日郡守夫人被刺杀之地,就成了有些人借以牟利之法,只要给钱,就可以去凤鸣园参观刺杀现场,他们发现这种情况后,便再次搜查了凤鸣园及周围,在梅园里发现了四具尸体,经过检查,就是之前行刺元羡之人,他们身上的伤口也对得上。
元羡听后,便觉得这事挺可疑,说:“宇文叔,你带我亲自去看看。”
宇文珀道:“尸首已经被我们带回衙署敛房了,主上,您是去看现场,还是看尸首?”
元羡说:“先看尸首,再看现场。”
宇文珀问:“主上是觉得里面有可疑之处吗?”
元羡说:“我们说有四五名刺客逃跑了,便送四名刺客的尸体来给我们,这还不可疑吗?如果我们说十名刺客,他们是不是真要扔十具尸体在那里。”
元羡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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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先去了衙署敛房,认真看了今天大清早被送来的四具尸首,昨日刺杀现场,虽然交战只有短短时间,但战况激烈,燕王的护卫使用的是河北宿铁刀,比之吴地的环首刀质量还更上乘,形成的伤口,也会有差异。
元羡看后,发现这四具尸体,有三具身体上有两种不同武器造成的伤。
第一种是宿铁刀造成的,伤不在要害,第二种,是更锋利的短刃造成,这是一柄百炼钢短匕,削铁如泥。
元羡自己用的名剑,便是这样一柄百炼钢剑,所以,她对这样锋锐的武器造成的伤口形态很了解。
这些人都被锋锐短刃所杀,死前甚至没有挣扎,他们或者是死于睡梦之中,或者是死于无法动弹状态,例如喝了麻沸散。
不过还有一具尸体,身体上的伤,只有那锋锐短匕的,且这人长得更加高壮,不是本地人,身上伤口也多,除了致命伤外,还有多处和人交手留下的小伤。
元羡指着那带有宿铁刀伤的三具尸体,说:“这三人,的确是刺杀过我的刺客。这一人,很像是去接应他们的人,但反而被杀了。”
宇文珀说:“昨日主上遇险,我当时不在现场,没有和这些刺客当面,之前没能看出这四人差异,以为他们都是昨日的刺客。”
元羡对他解释了一番自己判断的原因,宇文珀便也明白了情况。
元羡说:“那个手有这柄短刃的刺客,逃跑了。”
元羡认为这个有短刃的人,该是昨日那个嘲讽自己和情人私会的人。
百炼钢制成的武器,十分稀有,例如元羡的长剑和一柄短剑便也是百炼钢所制,这当初便是烈帝送给最宠爱的女儿当阳公主的礼物,当世也没有多少,属于稀世之珍,百万钱不一定可以买到,但那个刺客首领,手里却有一柄短刃,可见他身份的特殊。
从他昨日嘲讽自己的语气,可听出他年纪不小,而且油嘴滑舌,但这些尸首的年纪都不大,最多二十岁,即使是这个高壮的男子,也不到三十。
元羡说:“逃跑的人,是一名男子,应当是三十五岁往上,身形较高,约莫七尺五寸,偏瘦,虽会讲中原话,但是带有一点楚地口音,可能不用长刀,会用弩和短剑。此人平常应当会做文士打扮。你让人这样去找。”
宇文珀这段时间已经对元羡非常信服,既然她有这个判断,宇文珀便如此安排下去了。
随即,元羡再次去牢里看那两名被抓的活口,刚到大牢门口,典狱便额冒冷汗地迎了过来,战战兢兢对元羡回报道:“夫人,那两人里,哑巴伤势过重,没熬过昨夜,我们今早去查看他们情况,发现他已死了。”
元羡皱眉,进了牢里亲自查看,发现哑巴的确死了,好在另一人还活着,而且勉强可以回答问题。
元羡看着这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说:“现在,刺杀我的人里,只有你一人还活着了。”
年轻人看着元羡,很是虚弱,但看得出来,他很有求生欲望。
元羡道:“你们一起来杀我的人,一共有二十人。除了死掉和重伤被抓住的,有四人逃跑,一人接应。逃跑的三人和接应的一人,都被你们的首领杀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其他人吗?我以为,既然已经逃走了,没必要再杀掉才对。毕竟要培养一个你们这种死士,也并不容易,不是吗?人都是父母生养,艰难长大,活之不易,明明已经逃走了,为何不珍惜手下人的性命。那也是一条条人命,都有父母,有来处,还可能有妻儿,有喜好的人和事,不是一个个物件。”
年轻人些许茫然,又抬眼看了看元羡。
其他审问他的人,都是直截了当问话,年轻人也受过被抓住后如何对抗审讯的培养,虽然他心志不坚,没有咬舌自尽,但在回答问题时,也没有泄露重要的情报。
不过,面对元羡这样的“闲谈”,他却生出无尽的悲伤和迷茫,是啊,他们要活下来多么不容易,但是,并没有人珍惜他们的性命,他还能再回家去见到父母吗?
年轻人说:“我回答您的问题,您会放过我吗?”
元羡颔首:“当然,来刺杀我,想来不是因为你和我有仇,不是你想来刺杀我的,你只是别人指挥的一柄刀而已,我怎么会把这仇怨算到你的头上。再说,那些和你一起来刺杀我的人,即使逃跑了,也被人杀死,可见,你们并没有被当成组织者的自己人。这种情况下,我更不可能把这份仇恨算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而已。”
年轻人的眼神变软了很多,眼里流露出悲伤,说:“您也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我的亲人?”
元羡说:“我连你都不怪罪,怎么会迁怒你的亲人。我看你的相貌,说不得还不到弱冠之龄,还只是没有长成的孩子。在你父母的心里,你肯定更是孩子才对,他们说不得还在担心你,担心你在外是否能吃饱饭,有衣穿吗,危险吗,辛不辛苦。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虽然她年纪比你小很多,也不可能没饭吃没衣穿,但我自己都被人刺杀,我也会时刻担心她是不是会遭遇危险,有人来对付我,是否也会去伤害她一个小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被伤害,她是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
年轻人在元羡忧伤的语气里,泪满眼眶。
元羡问:“你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做这样危险的事?”
年轻人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情况,他本就是南郡人,是家里第二子,本姓董,小名二狗,但是在六七岁时村庄遭到盗匪袭击,他在逃跑过程中和家人走散,自己又被盗匪抓住,从此进了盗匪窝,因为年纪较小,在盗匪窝里做一些劳动,后来他十岁出头就逃跑了,想找到回家的路,但他不记得家里到底是哪个县哪个村,后来又被水匪抓住,进了长湖匪帮,因为他长得较高,又有些机灵,就在匪帮里被培养武技,跟着大人们一起劫持长江上往来的商船,后来,他十五岁左右时,他们的匪帮被大人物收入麾下,他因武技尚可,被选拔去做进一步培养,就是做刺客,直到这次被安排来刺杀元羡。
元羡颔首道:“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如果当初没有匪患,你还在父母身边,应当已经成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父慈子孝。”
年轻人些许哽咽,听元羡又说:“你被安排来刺杀我之前,你知道是要来杀我吗?”
年轻人说:“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于队长,说这次要刺杀一个女人。”
元羡说:“你们队长是谁?”
年轻人说:“他已经死了。他叫陈七。”
元羡疑惑问:“在竹林里时,有个明显是中年男人的人,出言和我对话,那是谁?”
年轻人说:“我也不认识,他地位很高,只有队长和他相熟。”
元羡说:“你知道他的相貌吗?之后我让画师来,你对画师描述他的相貌,给他画一副像。”
年轻人却道:“他来见我们时,都戴着面罩遮掩样貌,我并不知道他的相貌。”
元羡皱眉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对你们这次的行动,应当是谋划多时,进退都有方案,不可能是一时发起,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可能完全没见过他的相貌。”
年轻人解释说:“去刺杀您的,不只有我们的人,那个中年男人,自己也带了人。”
元羡一愣,她之前没想到,居然是有两队人马合在一起,来刺杀自己。
不过这也的确解释了为什么死掉的刺客里,一部分是哑巴,另一部分却不是。
元羡问:“你们有多少人,他有多少人?”
年轻人道:“我们一共有八人,剩下的都是他的人。”
元羡不由问:“是哪个大人物收编了你们?”
年轻人依然不知,说:“我们不知道。”
元羡不由叹息,说道:“那你好好养伤,接下来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报给我的手下。特别是培训你们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只要你好好表现,我不仅会放过你,还可以给你一笔钱,并帮你寻找你父母的信息。如果你愿意留在我的手下做事,我甚至也可以留下你。”
年轻人很感激地应了。
从牢房里出去后,元羡便交代宇文珀,让他派人来把这个活下来的年轻人接到隐秘的地方去好好养伤,对外则传出他已经死掉的消息。
除此,也画好他的画像,和其他已死的刺客画像一起贴出去,寻找这些人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