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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鬓边别文案跳崖情节
禾生捧着刚从后厢房取回的、重新包裹好的礼珠以及几样新鲜供奉的瓜果,脚步轻快地返回静室门口。
她心中盘算着,等会儿如何劝慰殿下尝尝寺里清甜的莲子羹,或许能开开胃口。然而,当她绕过静室雕花的隔断,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蒲团上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殿下呢?
静室门口空空如也。
禾生心头“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探身朝静室里望了一眼——只有那银白袈裟的背影依旧端坐,香烟缭绕,诵经声低缓如常,全然不见崔韫枝的踪影。
“许是殿内太闷,殿下出去透气了?”
禾生强自压下瞬间涌起的不安,自我安慰着。她连忙转身,快步走出偏殿,回到庄严肃穆、梵音回荡的大殿之中。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殿内各处角落、廊柱之后,甚至那些垂下的经幡后方,都空无一人。夏末午后略显闷热的空气里,只有沉厚的诵经声和缭绕的香火气息。
禾生更慌了,她拉住一个正捧着经卷经过的小沙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师父,请问方才可见到一位穿素色衣裳、戴着面纱的姑娘?就是……就是随我一同进来的那位?”
小沙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被禾生急切的神情弄得有些茫然,他停下脚步,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阿弥陀佛,女施主,小僧方才一直在专注功课,未曾留意。”
禾生刚想再问其他人,就在这时,那低沉连绵、如同潮水般充满整个空间的诵经声,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统一的、舒缓的调子骤然拔高、收束,变得急促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紧接着,禾生惊愕地看到,殿内那几十位原本端坐蒲团、低眉垂目的僧人,如同收到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归拢成两列纵队。
深赭色的僧衣汇成两道庄严的洪流,手中的佛珠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连绵不绝的“嗒、嗒”声。
僧人们口中念念有词,诵的依旧是经文,却不再是方才那令人心安的平和之声,而是一种禾生完全听不懂的、更加古老晦涩、甚至带着某种紧迫感的音节。他们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大殿的正门方向走去。
数十名僧侣形成的队列,无声而迅疾地从呆立在原地的禾生身边擦肩而过。她像被投入了湍急的逆流,眼前是涌动的、代表着佛门庄严的金褐色洪流,而她孱弱的身影被裹挟其中,只能逆着人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奋力向大殿门口挪去。
“殿下……殿下你在哪儿啊……”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好不容易挣扎着挤出大殿门口,午后的天光刺得她眼睛微眯。她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寺门外不远处的自家马车,车夫正百无聊赖地靠在车辕上打盹。
崔韫枝不在车里。
这个认知狠狠砸在禾生心上。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殿下没有出来透气,更没有回马车。
她……她是一个人离开了?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她怎么能把精神恍惚、状态如此异常的殿下一个人留在外面?尤其是在这陌生的寺庙里!少主临行前千叮万嘱要她照顾好殿下和小主子……小主子才刚满月,还那么小……而殿下她……
禾生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再次冲回积云寺。
她不再顾忌礼数,跌跌撞撞地冲进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偏殿、回廊、供香客休憩的厢房,甚至不顾阻拦闯入了后院的僧寮区域。她逢人便问:“有没有看见一位穿素色衣裳、戴面纱的姑娘?不很高挑,但很瘦!”
得到的回应,只有摇头,或者茫然的眼神。
“没有……”
“阿弥陀佛,未曾见过……”
“女施主,此处是僧寮,不便……”
希望一点点熄灭,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积云寺虽大,能找的地方她都找遍了,没有,哪里都没有殿下的影子……禾生浑身脱力,踉跄着退到大殿前的石阶旁,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地。冰冷的石阶透过薄薄的夏衣传来寒意,却远不及她心底的愧疚和恐慌。
完了……她把殿下弄丢了……
*
崔韫枝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走,漫无目的地走。双脚带着她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诵经声,离开了那庄严肃穆却如同巨大囚笼的佛殿,离开了禾生担忧的目光。
积云寺的山门很快被抛在身后。她没有走向山下停着的马车,而是拐进了一条荒
僻的小径。
天色在她身后渐渐沉了下来。夏末午后的闷热被山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昏暗。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坠在天边,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这条路显然许久无人踏足了。原本还算平坦的土路,如今被两侧疯长的杂草和灌木丛不断侵蚀。坚韧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倒刺,肆无忌惮地横亘在路中央,或是从旁斜逸出来。
崔韫枝麻木地走着。素色的裙摆被一根长着倒刺的蔓条勾住,“嗤啦”一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细嫩的皮肤也被划了一下,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破损的布料和腿上沁出的细小血珠,眼神空洞,毫无波澜。
她没有去整理,也没有去止血,只是轻轻扯开勾住的裙角,任由那道裂口在风中飘荡,然后继续前行。
她只是走。
一步,又一步。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杂草几乎没过了小腿,碎石硌着薄薄的鞋底。山势渐陡,每一次抬脚都感觉格外沉重。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黏在面颊上,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条路好长。
长到她觉得仿佛走了一生一世。
比当年在盛夏的雨夜里,第一次从沈照山身边逃走时,带着满腹的恐惧跌跌撞撞逃亡的那条路,还要漫长,还要绝望。
怎么……又想到他了?
崔韫枝的心骤然一紧,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她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人赶出脑海。
可是,思绪如同这山间的藤蔓,越是想要斩断,越是缠绕得紧。
沈照山的脸,他喂粥时小心翼翼的动作,他吻在她冰凉鬓角的触感,他离开时那句沉重的“等我”……无数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碎。
“哈……”
崔韫枝自嘲地低笑一声,气息不稳地停住脚步,扶住旁边一棵粗糙的树干喘息。
算了,何必再强迫自己呢?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的汗水和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眼神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腔调。
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
在这最后的时刻,想想他,似乎……也没什么错吧?
她抬起头,望向更高更陡峭的山路。
天色愈发昏暗,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里那股支撑着她走到这里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
对不起啊,禾生。
那丫头一定急疯了,在寺里到处找她吧?想到禾生惊慌失措、含泪呼喊的样子,崔韫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更对不起……她的孩子。
她闭上眼,仿佛又听到了那小猫般细弱的呜咽,还有那次高烧时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啼哭。
那么小,那么软……连哭声都是怯生生的。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她却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滚烫。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她活着,就是所有人的拖累,是扎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
在沈照山身边,所有人都不高兴。
博特格其都尚且有天大的不满,她不敢去想北境那些桀骜不驯的部族首领们会怎么议论她。
一个前朝的公主,一个让他们的首领深陷泥潭、甚至可能断送前程的祸水。
还有赵昱……他真的会毫无怨言吗?
为了她,沈照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洛阳和长安,放弃了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最佳时机,反而要回头与他的亲生母亲刀兵相见,在权力的泥潭里争个你死我活。
都是因为她。
母后死了……死得那样惨烈,那样不明不白。
父皇也疯了。
曾经显赫煊赫、让她引以为傲的陈朝皇室,早已化为齑粉。
她没有家了,以前一直期盼着的那些,又算是什么呢?
甚至于她的孩子,那个无辜的小生命,将来要背负着“前朝余孽之子”的枷锁,在这充满敌意和算计的世间挣扎求生吗?
……都是因为她。
崔韫枝踉跄着走到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大岩石旁。岩石冰冷粗糙。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岩石缓缓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疲惫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灵魂深处透出的、无法言说的倦怠。
山风更大了,呼啸着掠过林梢,卷起她的长发和破碎的裙摆。她抬起头,望向山下。
此刻,她身处一片朦胧的云雾之上。
往下望,是连绵起伏、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葱茏苍翠的山峦。云雾如同流动的纱幔,在谷地间缭绕、聚散。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云海边缘染上几缕黯淡的金红。
远处,依稀可见积云寺那一点模糊的轮廓,还有更远方,燕州城万家灯火初上的微光。
这世界,本该是壮阔的,是生机勃勃的。
可落在崔韫枝的眼中,那些葱郁,那些灯火,那些遥远的、属于人间的喧嚣,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她像个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游魂,冷眼旁观着这再也无法融入的世界。
看着看着,她苍白的唇角,竟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在她脸上浮现。
就这样吧。
活下去,谁都痛苦。
她,沈照山,孩子……还有那些因为她而被卷入漩涡的人。
不如就此解脱。
*
燕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踏碎暮色,卷起滚滚烟尘。
从接到北境军情略有缓和的消息那一刻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就如影随形。他不敢细想这恐慌的源头,只拼命催动坐骑,将一切归咎于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对府中妻儿的牵挂。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仿佛只要赶回那座府邸,亲眼确认她的安然无恙,这蚀骨的不安便能烟消云散。
当他终于勒马停在熟悉的节度使府门前,眼前的情景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府邸大门洞开,却不见往日守卫森严的景象。
门口仅余寥寥数名侍卫,个个面沉似水,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整座府邸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静得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怎么回事?”沈照
山翻身下马,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那不详的预感瞬间膨胀到极致,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话音未落,管家已踉跄着从门内扑出,“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瞬间磕破,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少主!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啊!”管家涕泪横流,咚咚地磕着头,“大姑娘……大姑娘下午派人急报回来……说夫人……夫人今早去积云寺祈福还愿……之后……之后就不见了”
“遍寻寺中上下,踪影全无。老奴……老奴下午就派人快马加鞭去帅帐报信了,只是……只是万没想到少主您……您碰巧先回来了……”
“不见了?”
沈照山站在原地,骤然被冰封的石像般。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甚至短暂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管家凄惶的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
夫人……积云寺……不见了……
这几个破碎的词在脑海中反复碰撞、组合,却无法形成一个清晰的含义。
崔韫枝。
……不见了?
几息之后,那层隔绝的冰壳轰然碎裂,迟来的、巨大的惊骇与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怪不得……怪不得……
“嗡——”的一声,尖锐的耳鸣瞬间贯穿他。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铺天盖地的恐慌一点一点袭击着他的神经,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找到她,现在,立刻,马上找到她才是最重要的,任何失态和崩溃,都于事无补。
所有的惊怒、恐惧、自责,都被他强行压下,化作眼底深处一片骇人的猩红。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地上磕头不止的管家,拔腿就向外走。
“栗簌!”
“属下在!”
沈照山看也不看,反手将一枚沉甸甸的虎符重重抛在栗簌手中:“带上府里所有能动的人!不,不够!立刻去州府衙门,持我虎符调兵,封锁积云山所有下山路径。”
“搜山!一寸一寸地给我搜!活要见人……死……”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也要见尸。”
“遵命!”栗簌不敢有丝毫迟疑,接过虎符,转身如一道疾风般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沈照山脚步不停,一边大步流星向外走,一边厉声吩咐紧随的管家和管事:“看好府里,尤其是小主子。若小主子有半点差池,所有人提头来见!”
“是!是!奴才们用性命担保!”众人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应诺,声音都在发颤。
沈照山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剧痛和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焦灼。
如果……如果他今天没有因为那该死的心神不宁提前赶回……如果他没有撞上……那后果……
沈照山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苍白而诡异的念头,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蟒,猛地钻入他的脑海——
一双幽蓝的眼睛。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一生都在血雨腥风中厮杀的女人。
她自刎前笑着对他说:
“海日古……娘后悔了。”
“当时就该把你爹关起来、锁起来。我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放他走?我若一直锁着他,他至少……至少还能在我身边。他就不会去死了,对吧?
锁起来……关起来……
对的,对的,无论如何也应该把崔韫枝关在府上,拿链子把他锁起来,她哭也好,闹也好,无论如何,至少都在自己身边……
这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瞬间侵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这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念头压下去一丝。
不能再耽搁了。
沈照山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也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不再理会心里渐渐蔓延的想法,一步跨出府门,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驾——!”
一声压抑着所有惊涛骇浪的厉喝划破暮色。
骏马长嘶,四蹄腾空,载着它心急如焚的主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积云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闷雷的轰鸣不合时宜地响起了。
*
崔韫枝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意识在无边的倦怠和刺骨的寒意中浮沉。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隙,卷起破碎的裙摆,像冰冷的鬼手在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一点微弱的光亮刺破了下方山林的浓重暮色。
一点,两点……紧接着,如同燎原的星火,越来越多的光点在山脚下、甚至附近的山坳里亮了起来,蜿蜒、跳跃,最终连成一片片移动的光带。
那不是稀疏的星光,而是无数支燃烧的火把。
那光点迅速蔓延,如同某种庞大生物的冰冷复眼在黑暗中睁开,贪婪地扫视着每一寸山林,所过之处,黑暗被无情地驱散。
禾生怎么可能找来这么多人?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个更清晰、更沉重的认知瞬间击碎。
是沈照山。
只有他才有这样的权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动如此多的人手,将整座山围得如同铁桶。
他还是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猛地捅进崔韫枝的心口。
他回来了……他来找她了。
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不行,不能再等了。
崔韫枝猛地从岩石上站起,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
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着她,让她再也无法停留在原地。
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她自嘲地想着,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看啊,崔韫枝,你还是怕了。
怕被他找到,怕看到他眼中的痛楚,怕那根名为“不舍”的藤蔓再次死死缠住你赴死的决心。
她责备着自己的懦弱,却又无法否认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坠入无尽深渊的恐惧。
人都是怕死的,小时候染个风寒都吓得要命,更何况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山下传来的呼喊声、火把移动的轨迹,如同步步紧逼的催命符。
崔韫枝颤抖的手紧紧攥住早已破烂不堪的裙摆,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托。
她咬紧牙关,几乎是凭着最后一股意念,跌跌撞撞地朝着山顶更高、更黑暗、火光尚未完全覆盖的地方,拼命跑去。碎石在脚下滚落,带刺的枝条刮过裸露的皮肤,留下细密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
在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后,冷冽的山风毫无遮挡地呼啸着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停在了断崖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只能隐约看到崖壁向下急速收拢,最终消失在无垠的虚空里。没有水声,没有草木,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空旷。
这里太高了,高到她甚至看不到一点山下的景象,只有那无边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山涧。
崔韫枝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手抖得无法控制,双腿更是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山风在耳边尖啸,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襟,无数双手要将她推下去。
她下意识地,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
“咔哒。”
一块小小的碎石被她踩落,瞬间脱离了崖边,无声无息地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没有回响,没有碰撞声,就那么彻底地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无声的坠落,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恐惧。
“窝囊……废物……”她低声咒骂着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自厌。
怕死多正常啊……可是……可是她不是早就决定了吗?为什么事到临头,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远处的呼喊声、脚步声、火把晃动的人影,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方向了,他们正在向这片区域合围。
没有时间了。
崔韫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骨,带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和尘土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锐痛。她强迫自己睁开眼,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不要害怕……崔韫枝,不要害怕……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你是大陈唯一的公主,死亡算什么?不过是殉国而已!母亲连死都不怕,你现在……是去见她啊!你应该高兴……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另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你死了……沈照山会难过吗?如果他还有一点点良心……他……他应该会难过一阵子吧?毕竟……这天底下,终究是少了一个……一个曾经那么喜欢他的姑娘……
就在这生与死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撕扯,让她几乎崩溃的瞬间——
“韫枝——”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从灵魂最深处奔出来的嘶吼,在她身后炸响。
那声音饱含着极致的恐惧、绝望和难以置信的痛楚,穿透了呼啸的山风,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
崔韫枝浑身剧震,那声呼唤瞬间刺穿了她的混沌。
她几乎是茫然地、下意识地,转回了身。
摇曳的火光撕裂了她身后的黑暗。
沈照山就站在那里,距离她不过十数步
之遥。
他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超乎想象。显然是一路狂奔,循着最险峻、最可能的方向直扑而来。
他手中只擎着一支不甚明亮的火把,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此刻的模样——玄色的披风撕裂了好几处,沾满泥土和草屑,束发的玉冠歪斜,几缕被汗水浸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急促而沉重。
那双深邃的、惯常带着掌控一切力量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而在他宽阔的肩上,稳稳地停着那只神俊非凡的海东青。它锐利的金色瞳孔,在火光下也紧紧锁定着崔韫枝,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
沈照山似乎想向前迈步,又怕惊动了她,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他握着火把的手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火光因此剧烈地晃动,将他脸上那份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害怕照得无所遁形。
“殿下……”他再次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点儿一点儿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卑微的恳求,“过来……求你……过来……不要再往前走了……一步……都不要再走了……”
求你了,一步都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崔韫枝一愣,面对着那个在火光中的男人。
山风依旧在尖啸,卷起她破碎的裙裾和凌乱的长发,刮在脸上生疼。脚下是吞噬一切的山涧,身后是渐渐汇合的、由无数火把汇成的光潮,人声、脚步声混杂着山林的回响,如同巨大的网,正在急速收拢。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就在看到沈照山那双布满血丝、盛满了害怕与哀求的眼睛时,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平静,忽然从崔韫枝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难过。
她甚至不再觉得冷了。
她站在原地,不再后退,也不再前进,只是隔着那短短却仿佛天堑般的距离,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地打量着沈照山。
幸好他来了,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
崔韫枝想。
火光跳跃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鬓发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只有那双眼睛,那么熟悉。
他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火把的手抖得那么厉害,连带着火光都在疯狂摇曳,将他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恐慌和脆弱,照得纤毫毕现。
你看起来真害怕啊,比我还害怕。
为什么呢,沈照山?
崔韫枝想,她应该是疯了。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地方,看着他这副为她失魂落魄、肝胆俱裂的模样,她心底竟然涌起一丝……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高兴。
原来,他也是这般在意她的。
原来,他沈照山,似乎……也是很喜欢她的。
这份迟来的确认,像一滴滚烫的蜜,滴落在她早已枯竭绝望的心田,带来一丝奇异的甜,旋即又被无边的苦涩淹没。
可惜……
身下吹来的寒风更加凛冽,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气。四周的呼喊声、火把的光点,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铠甲摩擦和急促的呼吸声。
大部队马上就要到了。
崔韫枝对着沈照山,轻轻地、柔柔地笑了笑。那笑容绽放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在摇曳的火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郎君,”她的声音很轻,被山风一吹就散,却又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嚣,落在沈照山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你不要过来了。”
沈照山原本正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如同靠近受惊猎物般向她挪动的那一步,骤然僵在了半空。
他瞳孔猛缩,心脏仿佛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
崔韫枝看着他瞬间凝固的动作和更加惨白的脸,那抹笑容更深了些,眼角却有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她本想笑着道别,可眼泪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更多的人影出现在沈照山身后的火光里,火把的光芒瞬间将这片小小的崖顶照得亮如白昼。无数双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崔韫枝不知道沈照山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如此庞大的山林中精准地找到她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沈照山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微微笑了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沈照山,你不要再过来了。不然,”她微微侧身,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无底的黑暗,“我现在就跳下去。”
沈照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熟悉的、视死如归的决绝。
那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要……殿下……韫枝……”他终于挤出声音,几乎带着泣血的哀鸣,“孩子……孩子还那么小……我们……我们还没有给他起名字……”
他绝望地抓住这唯一的、渺小的希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牵绊住她的东西。
他一直在等她,等她缓过来,等她亲手为他们的孩子赋予一个名字,赋予一个开始。
崔韫枝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
“郎君,”她唤他,声音哽咽,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从知道孩子在我肚子里的第一天,就在想,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她顿了顿,仿佛在品味那个早已在心中盘旋了千百遍的名字,泪水流得更凶,声音却异常清晰:
“就叫驰羽吧。飞驰的驰,箭羽的羽。我希望他……一辈子都自由自在的。”
这个名字,是她对这个无辜降临、却被她亏欠良多的孩子,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祝福和期许。
自由自在,像风一样,像箭矢破空而去的尾羽,不被任何枷锁束缚。
“至于其他的话……”崔韫枝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沈照山,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都偷偷藏在了床头的小抽屉里。你回去……好好看。记得,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记住了,就烧了吧。”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
着那个为她心碎神伤的男人,说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最残忍的一句:
“然后……忘了我吧。”
“对不起……沈照山。”
“不要……”
沈照山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尊严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你回来!韫枝!求求你回来!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长安!回江南!你想去哪儿都行!我们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好不好?我们走!现在就走!”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挽留她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就在更多手持火把的士兵终于冲上崖顶,惊愕地看着这惊心动魄一幕的瞬间——
崔韫枝对着崩溃哭喊的沈照山,最后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凄绝的笑容。
然后,她猛地转身!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决绝,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山涧,纵身一跃。
“殿下——!!!!!!!!!”
沈照山目眦欲裂,在崔韫枝转身跃下的刹那,他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恐惧、绝望、以及一种超越极限的本能,驱使着他爆发出毕生所有的力气。
他像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不顾一切地朝着崖边猛扑过去。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到极限,试图抓住那片在风中翻飞的、素色的衣袂。
然而——
那片衣角,终究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亦或是一缕注定抓不住的轻烟,从他拼命伸出的指尖,无情地、轻飘飘地滑脱了。
而他跟着一起滑向深渊的身躯,被身后飞扑而来的侍卫和明晏光死死抱住了。
只有冰冷刺骨的山风,狠狠地灌满了他的衣袖,发出猎猎声响。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色蝴蝶,被无边的黑暗瞬间吞没。
她的长发和破碎的衣袂在急速下坠中翻飞,最后一点残影,也迅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墨色里。
崖顶,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还在呼啸,吹动着无数呆立的身影和他们手中摇曳的火把。
沈照山维持着向前扑抓的姿势,僵在崖边。
他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空气。他脸上的泪水凝固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的茫然。
仿佛灵魂也在那一刻,随着那纵身一跃的身影,被彻底抽离。
大陈的殿下从山崖之上一跃而下,翩然地来到北境,又翩然而去。
崔韫枝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