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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慈悲殿让她如何决意赴死?
禾生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个开始不安扭动、发出小猫般细弱呜咽的婴儿。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殿下……”禾生声音发颤,混乱的思绪让她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要解释,仿佛崔韫枝的抗拒只是因为某种可怕的误会。
“小主子……小主子他没事!真的!大夫们都说很健康,就是……就是早产了月余,看着小了些,不大挂肉,瞧着可怜些……乳娘说了,只要好好养着,精心喂着,过些日子定能养得白白胖胖的!您看他这眉眼,多像您啊殿下!他……”
她噼里啪啦、急切地说着,试图唤起崔韫枝的怜爱。
然而,锦被之下,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崔韫枝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刚才那句冰冷拒绝的话不是她说出的,又或者,她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了这层锦被之外,隔绝了禾生所有的解释和怀中婴儿的哭啼。
禾生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看着怀中委屈瘪嘴、哭声渐大的孩子,又看看纹丝不动、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崔韫枝,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席卷了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怎么会这样?三日前,殿下还在生死边缘挣扎,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生下这个孩子,甚至……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生机也要保他活命。
为何短短三日,醒来后竟会如此……如此厌恶?
这个念头让她仍不住一阵难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内室的凝滞。
珠帘被猛地掀开,沈照山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僵持的局面。
禾生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而床上,崔韫枝用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
沈照山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巨石砸中,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无声的抗拒,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肺腑生痛。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声音沉缓,开口对禾生道:“先把孩子抱出去,交给乳娘好生照看。”
禾生如蒙大赦,又带着深深的不解和担忧,含着泪看了一眼床上的锦被,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匆匆退了出去。
内室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
沈照山走到床边,拿过侍候在一旁的侍女托盘中的清粥,缓缓在床沿坐下,将粥碗轻轻放在床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崔韫枝身边投下浓重的阴影,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团将自己隔绝起来的起伏。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沈照山敏锐地察觉到,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正微微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不是冷的颤抖,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哭泣所带来的颤动。
他的心被这无声的哭泣狠狠揪住。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掀开了蒙在崔韫枝头上的锦被一角。
映入眼帘的,是崔韫枝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动着,上面沾满了细碎的泪珠。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和枕巾。她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声,只有身体那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还能显露半分她内心汹涌的悲伤。
沈照山喉头滚动,声音干涩:“你若……若实在不愿意见他,那便先不见了。”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先……喝点粥好不好?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崔韫枝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仿佛盛满了破碎的希望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没有哭闹,没有愤怒地质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的目光越过他,茫然地落在床头不知是谁系上去的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编织的祈福结上,眼神呆滞,毫无焦距。
听到他的话,她竟异常乖顺地点了点头。那顺从的姿态,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沈照山心中诧异更甚,接着便覆上一层沉重的忧虑。
他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在她身后垫好柔软的靠枕。然后,他端起那碗温热的清粥,用银匙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崔韫枝微微张开干裂的唇,顺从地吞咽下去。
她的眼神始终空洞,没有落在粥碗上,没有落在沈照山身上,只是固执地、茫然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祈福结,或者更远的地方。任由他喂食,只是随着沈照山的动作微微张口又吞咽下去,仿佛进食只是维持这具躯壳暂时留在这世间的法子。
沈照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
他有无数的话想问,有无数的愧疚和解释想要倾诉,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被她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堵在了喉咙里。
还能问什么呢?
还用问什么呢?
一碗粥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终于见了底。
沈照山颤抖着手,将空碗放回床头的高桌
上。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充满了沉甸甸的痛楚:
“对不住……”
这三个字,饱含了他所有的愧疚、无力、心疼和未能守护的悔恨。
崔韫枝依旧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听见。
时间再次缓缓地停滞了下来。
就在沈照山以为她根本不会回应,或者再次陷入那种隔绝一切的沉默时——
崔韫枝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在梦呓,话语的内容却让沈照山心脏骤停:
“沈照山……”她喃喃道,视线依旧没有焦点,“我又梦见我母后了。”
沈照山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无法言说的悲痛。
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冲撞,最终都只能被强行压下,化作一句更加沉重、更加无力的——
“……对不住。”
这句道歉,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打破了崔韫枝那层看似平静实则脆弱不堪的冰壳。
崔韫枝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但她开口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她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聚焦,直直地望向沈照山,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哀伤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不是吗?”
沈照山被她这样的眼神和话语刺得心口剧痛,他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想要反驳:“韫枝,我……”
“够了!”
崔韫枝猛地打断他,那平静的假象瞬间碎裂,积蓄了太久的痛苦、委屈、绝望和无处宣泄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所有力气,抬起绵软无力的手,狠狠地捶打着沈照山的肩膀、胸膛!那捶打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宣泄,一下又一下,带着哭腔嘶喊。
“你不要再和我道歉了行不行?!你不要再说任何一个……觉得对不起我的字眼了行不行?沈照山……你就不能……你就不能还是像一开始那样……那样对我坏一点儿?我也……我也……”
她的嘶喊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所有因为沈照山的出现而汹涌爆发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猛地抽离、冻结。
她高高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痛苦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茫和死寂。
那双刚刚还灼烧着激烈情绪的眼睛,瞬间再次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比之前更加空洞。
她不再看沈照山,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然后,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一点点躺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床顶,落在那繁复精美的莲花纹饰上,眼神涣散,仿佛穿透了那精致的雕花,看到了遥远的、再也无法触及的彼岸。
寝殿内,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和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久到沈照山以为她不会再发出任何声音,以为她就这样彻底沉入了自己的世界时,才听到她轻飘飘地、带着无尽思念和绝望的一句话,缓缓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沈照山……我想我母后了。”
“她那么好……为什么还会就这样死掉呢?”
是谁杀了她?
*
自那日对话之后,崔韫枝的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灰烬覆盖。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使勉强睁开眼睛,眼神也是涣散的、空茫的,如同蒙尘的琉璃珠,映不出窗外的天光云影。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昏沉沉地睡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仿佛承载着无法卸下的重负。偶尔醒来,她也只是静静靠在床头,不言不语,不哭不笑,像一尊失去供奉的玉观音,徒有精致的轮廓,内里却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窗外,看那连绵不断的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棂,看偶尔掠过枝头、啁啾几声又迅速飞走的鸟儿,看庭院角落里最后几只不甘寂寞、在雨隙间徒劳飞舞的蝴蝶。
更多的时候,她的视线是散的,落在铺满床榻的那些小小的、尚未使用过的婴儿物件上——虎头鞋、拨浪鼓、绣着祥云瑞兽的小肚兜……
她的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拂过那些柔软的布料,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晨露,随即又迅速收回,仿佛被烫到一般。
她还是不愿意见孩子,身子也一直不见好转。
沈照山心急如焚,几乎要与明晏光争执起来。
明晏光亦是眉头紧锁,反复诊脉,最终也只能沉重摇头:“脉象虚浮无力,确是元气大伤,心神俱损之兆。药石之力只能固本培元,解不开心结啊,照山。只能……静养,徐徐图之。”
无论沈照山如何在她床边低声诉说,如何笨拙地试图喂她吃些汤水,崔韫枝都再无回应。
她像一个彻底封闭的茧,将他隔绝在外。那双曾盛满骄矜的眸子,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一瞬。
半个月的煎熬,已是沈照山能争取的极限。
北境的战鼓并未因节度使府邸的悲欢而停歇,反而因博特格其死后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而敲得更急。他必须回去,将那场因他离开而拖延的决战彻底了结,否则后患无穷。
临行前,他坐在她床边,看着她依旧望向窗外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带着难掩的疲惫:“殿下……我不得不走了。府里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吩咐禾生。”
“好好将养着,什么都别想。等……等天气凉爽些,你身子好些了,北边也太平了,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你想去哪里?江南?还是……”
回应他的,依旧是满室沉寂和窗外单调的雨声。崔韫枝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留不下丝毫痕迹。
沈照山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黯淡下去。
他不再言语,只是俯下身,极其轻柔、极其珍重地吻了吻她苍白冰凉的鬓角,这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阵锐痛。
“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低语。
很快?怎么可能很快。
北境这场仗,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雷霆万钧,犁庭扫穴,将所有隐患连根拔起,容不得半分心软和拖延。
这一去,注定又是漫长的分离。
沈照山走后,府邸的气氛更加压抑。
添丁的喜悦被主母的沉郁冲淡。
禾生起初还小心翼翼地试图在崔韫枝醒着时,提一两句小主子的近况:“殿下,小主子今日吃得香了些……”“乳娘说小主子会对着人笑了……”
然而,崔韫枝不是置若罔闻,就是在她提及孩子时,眉头会几不可查地蹙紧,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抗拒气息,有一次甚至烦躁地撇开了头。
禾生吓得再也不敢多言,只能将满腹的心疼和忧虑压在心底。
府中上下,人人屏息凝神,走路都放轻脚步,偌大的节度使府,竟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陵墓。
日子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夏意渐褪,窗外的雨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这一日,沈照山离开已有数日,崔韫枝如同往常一样,半倚在床头,目光虚虚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始终未能送出的绣帕,柔软的云锦上,精致的陈朝祥云纹路已被她指尖的温度熨帖得有些模糊。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恍惚:“禾生……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禾生正在一旁整理熏笼里的香片,闻言一愣,侧耳细听。窗外只有风摇枯枝的沙沙声和雨滴敲打瓦片的滴答声,府内一片死寂。
“殿下,”她放下手中的铜箸,柔声道,“没有哭声呀,怕是风声听着像吧?您可是闷着了?要不奴婢给您读会儿书解解闷?”
崔韫枝却固执地摇头,眼神依旧茫然地投向窗外,眉头微微蹙起:“不对……是有人在哭……我听见了……很小声,在哭……”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禾生心中担忧更甚,怕她是忧思过重产生了幻听,又不敢直言反驳刺激她。
看着崔韫枝那副认真倾听、隐隐透着不安的样子,禾生只好顺着她道:“那……那奴婢出去看看?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受了委屈躲着哭呢,奴婢去瞧瞧,训她两句。”
“嗯……你去看看……”崔韫枝的目光依旧没有焦距,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禾生匆匆起身,掀帘出去查看。
寝殿内,只剩下崔韫枝一人。
就在禾生身影消失的刹那,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冰冷的平静外壳骤然碎裂。
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垮塌下来,她死死攥着那方绣帕,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它嵌入掌心。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那方柔软的、带着她指尖温度的帕子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闷闷地从帕子里透出来,撕心裂肺。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洇湿了帕子上精美的纹样,将那象征着平安顺遂的云纹染成一片深色的的湿痕。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痛楚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让她呼吸不能。
就在她被这汹涌的悲痛和尖锐的心痛彻底淹没,几乎要窒息时——
“殿下!殿下!”禾生惊慌失措的声音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猛地冲破了内室的死寂。
她几乎是扑进来的,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好了!小主子……小主子他……他突然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啼哭不止,还一直不停地咳嗽……”
崔韫枝埋首哭泣的动作骤然僵住。
脸上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晶莹欲坠。那方湿透的绣帕,被她无意识地松开,飘落在锦被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惊骇和恐惧所填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她失声问道。
*
马车在通往燕州城外积云寺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夏末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蒸腾的闷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山林的微凉。
车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地拖着夏日的尾音,树叶边缘已悄然染上点点疲惫的枯黄。车内,崔韫枝裹着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斜倚在车壁上,面纱遮掩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琉璃蒙尘般的眼睛。
禾生坐在她对面,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锦囊,里面装着当初为祈求小主子平安而供奉在佛前的礼珠,如今孩子转危为安,是时候来还愿了。
她看着崔韫枝憔悴的侧影,过分单薄的身子在颠簸中似乎摇摇欲坠,心中揪痛,忍不住再次轻声劝道:“殿下,外头日头虽不毒了,但这山路颠簸,暑热未消,路途也远。礼珠奴婢替您去还也是一样的,心意到了佛祖必然知晓。您身子还没大好,若再累着了,少主知道了……怕是又要心疼自责了。”她刻意加重了“心疼”二字,希望能触动崔韫枝。
崔韫枝的目光从窗外半黄半绿、显得有些倦怠的山景缓缓收回,落在禾生脸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异常坚定:“孩子没事,已是天大的万幸。我这个做生身母亲的……头两次都未能亲至佛前还愿。”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一次,若再不去,佛祖怕是要以为是我心不诚了。”
禾生张了张嘴,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为崔韫枝终于肯为了孩子出门、肯去还愿而感到一丝隐秘的高兴,这至少证明殿下心里是记挂着孩子的。
可同时,那份巨大的困惑又沉甸甸地压着她:既然记挂,为何又避而不见?为何每次提到孩子,殿下周身便散发出那种令人心碎的抗拒?
这矛盾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禾生。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和窗外渐弱的蝉鸣。
禾生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的疑问,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殿下……奴婢……奴婢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
她觑着崔韫枝的神色,见她并无立刻制止的意思,才鼓起勇气问下去,“小主子如今已无大碍,白白胖胖的,可爱极了,见了人就笑……您……您为何……不愿见见他呢?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问题问出,禾生立刻屏住了呼吸,忐忑地等待着。
崔韫枝倚着车壁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面纱下的脸微微侧向窗外。
时间在车轮的滚动中一点点流逝,久到禾生以为自己的问题石沉大海,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脸颊发烫,准备说些别的来掩饰尴尬。
崔韫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面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余下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禾生,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禾生心头一涩,知道自己终究是自讨了没趣。
她连忙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刻意轻快起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瞧奴婢这嘴笨的,又说些没用的。殿下您看,前面山坳那片林子,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等到了寺里,说不定能看到几片早红的枫叶呢。寺里后山的清泉也凉快,去坐坐也舒坦……还有寺里的素点心,新摘的莲子和菱角做的羹,清甜得很……”
她絮絮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趣闻,努力让车厢里的空气不那么沉重。崔韫枝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飞逝的、带着夏末倦意的景致上,仿佛禾生的声音只是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未能出口的答案,沉重得足以压垮她所有的呼吸。
若看到了那孩子……恐怕就舍不得去死了。
这念头狠狠刺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寒意。
看一眼,只需一眼,她的孩子就会像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住她试图沉沦的灵魂,将她拖回这个充满痛苦的人间。
她已经成为了丈夫的拖累,总不能还要拖累孩子。
想着自己藏在枕下的那封书信,崔韫枝心头一阵泛涩。
这些话,她只能一个人默默咀嚼,咽下去,烂在心底最深处,化作滋养绝望的养料,谁也不能说。
马车最终在积云寺古朴庄严的山门前停下。
香火缭绕的气息混合着夏末山林特有的、草木蒸腾的潮湿热气扑面而来。崔韫枝在禾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山风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她素色的衣袂和面纱一角,露出尖俏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
寺内香客依旧不少,梵音阵阵,在夏末的燥热中透着一丝安抚人心的清凉。
崔韫枝戴着面纱,低垂着眼睑,由禾生引着,穿过香烟弥漫、绿意尚浓的前院,走向正殿。
恢弘的大殿内,气氛更为肃穆。一排排身着赭黄僧衣的沙弥端坐于蒲团之上,正齐声诵念着经文。
前来的一位沙弥尾显然认得常来替崔韫枝供奉的禾生。
他合十行礼,目光在禾生身边那位戴着面纱、气质清冷却难掩贵气的女子身上短暂停留,并未多问,只是低声道:“施主请随我来,住持已在静室等候。”
禾生低声应了,扶着崔韫枝,跟随沙弥尾穿过肃穆的诵经队伍,走向大殿深处。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映出上方缭绕的香烟和肃穆的佛像金身。
崔韫枝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尖上。两旁僧侣低垂的眉眼,口中吐出的真言,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审判着她这个“不慈”的母亲。
这庄严的佛国净土,于她而言,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压抑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沙弥尾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静室外停下。
静室门半开着,里面光线略显幽暗,供奉着几尊形态奇特的佛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中央的蒲团上。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极为罕见的银白色袈裟,在缭绕的云雾般的香烟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他并未因来人的脚步声而回头,兀自低声诵念着经文,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却又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这便是积云寺那位神秘的年轻住持了。
禾生由沙弥尾引着,悄声走向静室另一侧的一个小门,去后厢房取回寄存的礼珠并准备还愿所需的供奉。
离开前,她担忧地看了一眼独自留在静室门口的崔韫枝。
静室门口,只剩下崔韫枝一人。她看着静室内那银白袈裟的背影,又缓缓回头,望向大殿深处那一片赭黄色的僧众,诵经声浪如同实质般涌来,带着无边的慈悲,也带着无言的威严。
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
她走到静室内的一个空蒲团前,缓缓跪下,双手合十。
然而,她的心却无法如身体般沉静。
佛祖的慈悲宏大,能渡世间一切苦厄。
可她的罪孽呢?
这样的她,如何能得到宽恕?
禾生还未回来。
崔韫枝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再看静室内那个银白的身影,也没有等待禾生。她像一缕游魂,悄无声息地转身,径直穿过那庄严肃穆、诵经声不绝于耳的大殿。
赭黄色的僧侣们依旧低眉垂目,沉浸在佛法的世界里,无人留意到这位戴着面纱、眼神空洞的女子悄然经过。
她穿过缭绕的香烟,穿过庄严的佛像,穿过那如同天网般笼罩着她的诵经声,一步步走向殿外。
殿门外,夏末的天空高远而澄澈,但远处天际线堆积着厚重的、灰白色的积雨云。
山雨欲来。
一阵带着湿意的凉风卷过空旷的石阶广场,吹得殿角的风铃叮当作响,也吹乱了崔韫枝鬓边的发丝。
崔韫枝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望着山门外蜿蜒而下的、被山影笼罩的小路,以及远处在云层下显得朦胧苍茫的山峦。
天地间,暑气与凉风交织,绿意与枯黄并存,一片夏秋之交特有的、躁动又寂寥的景象。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待。纤细的身影裹在素色的披风里,在渐起的山风中,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风鼓起她的披风,仿佛要将她吹散。
她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积云寺山门外那片被灰白云翳笼罩的、光影交错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