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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肖文珍先是极力控制了情绪,命人打赏了那两个嬷嬷,而后搂着许之蘅往厅中走,“经这么久的折腾,想必定是累了,快随母亲进屋好好歇歇。”

  只说着说着,便又开始泪如雨下。

  “怎就这么瘦,身上都只剩骨头了……都怪母亲无用,这么多年都未能寻到你的线索,竟让你豁出性命入皇家狩场寻亲,这么小小的身板,也不知是怎么攀上那悬崖峭壁的,想想都知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肖文珍乃是出生世家大族的贵女。母族镇国公府肖家,是比肃国公府地位还要更高一层的存在。

  当年许望高将将高中状元,就被老镇国公看中,觉得此子今后必定大有可为,所以将女儿下嫁给了他。

  靠着镇国公府的帮扶,再凭借许望高自身的才华,才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到底是我们镇国公府的血脉,就算没在为娘身边长大,也生得了一身胆气,若是换做旁的姑娘,就算想得到这样的法子,也绝没有这样的本事……可为娘还是心疼,你若能在我身边长大,哪里用遭受这些?”

  许之蘅原还有些生怯,可在肖文珍的温暖的言语中,最后那点子隔阂也消弭不见,完全卸下了心防,如个孩子般在母亲怀中哽咽哭泣。

  肖文珍心疼地紧拥着她,泪眼盈盈望着她如玉的面庞,软语道,“好了好了,今日是我们母女重逢的好日,不哭了……今后万事都有母亲为你担着,绝不会再让你一人孤苦伶仃,再受半分委屈,这些年来,你外祖父与舅父们也都很挂念你,待过些时日,母亲带你回镇国公府看看,想必他们也都会欢喜的。”

  肖文珍轻舒了口气,柔然笑笑,扭头便让女使们端了许多五花八门的小食上来,“饿不饿?这几样是你以往幼时爱吃的,这几样是京中时兴的吃食,那几样是我揣摩你的口味命人准备的……酸甜辣香咸都有,你都尝尝看,若是喜欢,我便命人在府中都常备着。”

  荀嬷嬷亦在一旁抹眼泪,“大姑娘有所不知,自你落水失踪后,主母就日日将自己关在房中诵经礼佛,连门都不大出,昨日听闻姑娘失而复得的消息,激动地差点连夜就要驱车去木兰围场接你,这些吃食更是她一夜未睡,亲手给你准备的。”

  “……老奴已有许多年,没见她说过这么多话了。”

  许之蘅红着眼睛,也将块糕点递上前去,“母亲受累了,您也吃。”

  “诶,诶……”肖文珍笑着哭着,张嘴接过。

  此时门外女使来报,“禀告主母,珍姨娘与岚姨娘,以及曼姑姐儿已在门外候着了。”

  恢复身份之,自是难免要同后宅的女眷们打交道,可许之蘅以往在乡野长大,从未有过同众多女眷在同一屋檐下打交道的经验,再加上与她们并不相熟,所以心中不禁有些发怵。

  肖文珍看出她的不自在,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姑姐儿是要嫁出去的,另外两个都是妾室……都不是什么要紧之人,你不必紧张,待会儿见了若是不喜,今后不搭理她们便是。”

  待许之蘅点了头,肖文珍才挥挥手,示意女使将这三人带了进来。

  许之蘅未认亲之前,曾在酒肆茶寮暗地里打探过首辅府内宅的家眷,所以也不算对她们一无所知。

  奚秀娟是首辅成亲后不久纳的,已有年岁,膝下育有一儿一女,因着主母肖文珍近年来专心礼佛,所以府中大小事务,都是这位娟姨娘打理的。

  她在许之蘅面前,既不特别热络,也不特别冷淡,仿若只是照章办事,履行妾室职责罢了。

  岚姨娘要年轻许多,是许望高七八年前纳的,据说原是罪臣之女,后来不知怎得入了许府门楣,育有一个儿子,今年才四岁。

  岚姨娘因着出身,瞧得颇有几分世家大族的傲气,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做妾室的卑懦。

  倒是那位姑姐儿许曼。

  也就是曹安的未婚妻。

  她脸上一直挂着笑,看上去很温婉和气,行为举止也落落大方,满脸和善道,“蘅儿如今回来了,也算是了却兄长一桩心事,今后若是觉得无聊,可多去知夏斋同我作伴。”

  只这一句,便让许之蘅觉得她并不讨厌自己。

  一一见礼之后。

  奚秀娟适时上前,“此等阖家团聚之时,鸿哥儿与珠姐儿合该在场。他们这些时日倒也在木兰狩场上,可匆匆忙忙的,或没能顾上与大姑娘相见。”

  “今日听从老爷吩咐,原是要同大姑娘一道回来的,可或是在路上耽搁了……待他们兄妹二人回家后,再来给大姑娘见礼。”

  只这番话,便让许之蘅觉得这两个弟妹并非是好相与的。

  自昨日闹出认亲那档子事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一天。他们两个分明就在木兰围场,若当真是顾念亲情的,听闻离家十数载的长姐归了家,那无论多晚都该过来问候一声。

  更莫提现在竟还缺席了。

  好在许之蘅不记得自己有过兄弟姐妹。

  自然也不期盼什么手足亲缘。

  肖文珍常年深居简出,不喜生人,现只摆摆手,“见也见过了,蘅儿刚回府,还需静养,你们先下去吧。”

  诸人听了吩咐,犹如潮水般褪去,独剩下母女两个说话。

  许之蘅确是饿了,可她对着满桌子糕点,却也不敢挑拣,只拾起靠近桌边手旁的,而且莫名又想起昨夜谢昭珩的话,担心母亲觉得她粗鄙,只敢低着头吃,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肖文珍眸光定落在女儿身上,根本舍不得挪眼,柔声道,“蘅儿,在母亲身边不必拘谨。”

  或是感受到充沛的母爱与善意,许之蘅忽就胆大了几分,她轻轻柔柔地吐露心声。

  “母亲,此次我能得以入京,全仰仗个同村姐妹照应,他们全家待我都很好,甚至收留我在家中吃住……我想报答她们,且今后也不想断了这份情谊。”

  肖文珍点点头。

  “那是自然。若无此等宅心仁厚、行善积德的人家,哪儿会有今日你我母女团聚,我这就吩咐人备份厚礼,明日就与你一同登门致谢。这是雪中送炭的情谊,你合该常来常往。”

  许之蘅微愣。

  她知本朝士族寒门,泾渭分明,如首辅此等门第,往来的至少都是三品官员以上的门户,而母亲问都不问孔家门第,就说要与她一同登门致谢……

  由此可见,母亲是个不拘小节,且心胸宽阔之人。

  “还有一事。”

  许之蘅胆子忽就更大了些,她语气中带着期盼,“母亲,我可以养狗么?我有一爱犬还暂放在他们家中,我想它接回来喂养,那狗忠心护主,曾救过我性命,我委实舍不得它。”

  “母亲,我保证看好它,绝不让它乱跑乱叫。”

  肖文珍满面慈爱,一下下抚顺着她的后背,“自然也好。”

  “蘅儿,母亲只要你欢喜,你若欢喜,何事都使得。”

  ——

  京郊。

  四周树木郁郁葱葱,清脆的鸟鸣声不绝于耳,辆装潢豪华的马车,由队穿着甲胄的卫兵护送着,出现在蜿蜒曲折的山径上,马蹄车辙碾过,扬起阵阵尘灰。

  车架内,坐了个桃腮杏面的女子,在颠簸中,心气甚为不顺。

  “她早不回家晚不回家,为何偏偏要在秋狩时回家?我练骑射练了整整一年,昨日分明在女眷中已经领先了,乍然被爹爹喊了回去,一整个功亏一篑!”

  “长姐归家是喜事,连皇上都嘉奖,你就少说几句吧。”

  车上另侧还坐了个俊秀的男子,免不了安抚几句,“且父亲原嘱咐你我要随长姐一起回家的,若非你起晚了,哪儿会此时还耽搁在路上,这些话若再传到父亲耳中去,你免不了一顿训斥。”

  许之珠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忿。

  “她出了那么大的风头,晚上住的还是我的帐篷呢,我莫非连抱怨几句都不让么?原还想在秋狩上同太子哥哥说几句话,现下倒好,急慌慌又得往城里赶,我们兄妹二人莫非是欠了路债不成?”

  自从嫡长女溺水失踪后,许家就只许之珠一个女儿,家中上下愈发看护得如眼珠子般,后来同太子订了婚,出门在外都有人捧着,就变得有些*娇惯跋扈。

  许之鸿只又好气又好笑望着她,“你以往不还常说,要是家中能多个姐妹就好了么?怎得现下长姐回来了,妹妹反倒不欢喜了?”

  许之珠沉下眉眼。

  “谁乐意要个农妇姐姐?”

  这档子事儿刚闹出来的时候,围场中的贵女们便都知道了,她们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口中甚至还声声道着恭喜,调转过背去,各个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这首辅府嫡出的女儿一回来,今后谁还拿她这庶出的女儿当颗菜?”

  “可不是嘛,那嫡长女虽流落乡野多年,可横空出世,一鸣惊人,皇太后都夸她攀崖寻父的作为,有当年老镇国公之雄风,今后在京中必是炙手可热。”

  “论风头、论出身、论胆气、论谋略……她许之珠样样都比不过,就连论容貌,好似也要略逊一筹,我兄长在林间瞧见那嫡长女风姿,据说生得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呢!”

  “诶,你们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变更婚约,改娶那嫡长女呐?”

  ……

  她们躲在帐篷后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一闪现在许之珠脑中,股无名火心中燃起,直直冲到了头顶的天灵盖。

  许之珠无比确定的是:现下虽还未瞧见那位嫡长姐,她就已经开始讨厌上她了!

  ——

  是夜。

  暖黄的烛光微微摇晃着,将房间照出了些家常的温馨,层层叠叠的华丽床幔下,许之蘅正躺在榻上,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睡得十分香甜。

  肖文珍坐在榻边,迟迟不肯离去,经荀嬷嬷劝了再劝,才掖了掖女儿的被角,轻手轻脚踏出了房门。

  肖文珍先是回佛堂念了两遍经文,虔诚焚香叩首后,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逐渐隐去,覆上层淡淡的忧愁。

  “可叹蘅儿没能早几年回来,女儿在家中留不了多久,转眼就又要嫁人离家,我是真真舍不得……”

  荀嬷嬷明白主母的意思,在旁宽慰道,“其实依着奴婢讲,大姑娘将将回家,并不着急婚配,大可再多留两年,也好弥补弥补多年缺失的母女之情。且奴婢瞧大姑娘是个懂事的,想必也是乐意的。”

  肖文珍摇摇头,“这样的话今后不许再说,岂能因为一个我,而耽误了蘅儿的终身大事。”

  “她今年已经十八,不能再拖下去。且她攀崖寻父的好声名已经传开,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多少可以弥补些教养上的缺失,所以才更要趁热打铁,为她寻个好夫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荀嬷嬷点点头,“夫人为了姑娘,真真是用心良苦。”

  “蘅儿她走失多年,在规矩与诗书上,确实耽误得狠了。琴棋书画今后可以慢慢补,可规矩就要立即学,你立马派人去寻个教养嬷嬷来,让蘅儿跟着嬷嬷好好学几日,待出不了大岔子,我便要带她去京城的雅集宴会上露脸。”

  肖文珍跪在蒲团上,对着用整颗白玉雕做成的菩萨雕像,双手合十,深深跪匍下去。

  “菩萨悲悯信女孤苦,所以发慈悲让我儿失而复返,信女原不该再有其它奢求,可女子姻缘关乎一生,万望菩萨保佑她婚事顺畅,信女若能如愿,必为菩萨塑身立庙。”

  ——

  翌日。

  孔府。

  林场攀崖那日,首辅府就有派人来孔家调查许之蘅的身世,再加上沸沸扬扬的传闻……所以孔家人早就知道那个随手照拂、身世凄惨的民女,就是首辅府流落在外的嫡长女。

  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首辅夫人竟会备着厚礼,亲自登门道谢,这着实让孔家上下都受宠若惊。

  门前那条巷子,都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堵住。

  虽说肖文珍只略坐了坐,且也并未喝茶水,可塞了满院子的礼物,以及愿意坐在正厅中同孔母说上几句话,这无疑就已是诚意十足了。

  孔家的美名当下就传扬开来,连带在翰林院当差的孔立城,他原因为家世微末,并不受同僚待见,至此以后,腰杆也挺直了。

  前头两个主母在说话,院中的仆婢们因为过于仓惶,而忙得头角倒悬……

  许之蘅则同孔春两个关在屋内,开心地抱在一起转圈圈。

  “臭薇娘,坏薇娘,就知道说狠话气我,你知不知那日从崖底回来之后我哭了多久,你竟连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我……”

  孔春说罢,就要伸手去挠她腰间的那块软肉。

  许之蘅笑着躲过,连声求饶,“我错了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今日便是来给你赔罪的,你便饶过我这遭吧。”

  孔春才不会真的怪她,她撤了手,带着惊异且赞叹的目光,打量着许之蘅身周的一切。

  “你这么穿戴真真好看,我方才险些没认出来,呜呜呜,薇娘,哦不,蘅娘,你现在真真是否极泰来,过上挥金如土的好日子了!”

  “苟富贵,不相忘。”

  “你之前送过我副耳铛,我便一直想要回赠你个物件,可直到入京我都没能攒到回礼的银钱,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玉镯么?我精挑细选了这根镯子给你,这个水头,肯定衬你的肤色。”

  那是根通体碧绿的云纹缠枝镯。

  孔春瞬间有种姐妹发达了的感觉,瞪圆了眼睛,根本就不敢伸手去接。

  “呜呜呜,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也太贵重了,真的是我可以收的么?……为了我们的姐妹情,不然我还是收下吧,不然我可能下辈子都戴不上此等成色的镯子。”

  “跟我客气什么?”

  许之蘅笑着将那镯子塞到她怀中,又道。

  “说起来,有桩差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做……母亲为我聘了个教女眷规矩的教习嬷嬷,我想着你兄长在京中当差,今后在京中行走,想必也是要学规矩的。

  你若愿意,我们便一起学,至多也就学半个月的时间,就是名头上不太好听,好似叫什么……伴随女使?不过有例钱的…”

  孔春点头如捣蒜,没有丝毫犹豫,“这不就是你之前在我家的身份嘛,不过调转了下,我有何不愿意的?且那可是首辅府啊,我自己发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而且蘅娘,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很心安,所以做什么都使得。”

  许之蘅说至此处,忽又想起什么来,“……还需得了结一事。”

  “有口气在我胸口憋闷了许多天,今日非得将它吐出来不可!”

  ———

  木兰围场狩猎为期七天。

  可因军中还有些政务要处理,谢昭珩翌日就赶回了京城,现正接了谢月坐在马车上,一道徐徐驶向皇宫,预备去景仁宫给皇后请安。

  谢月坐在厚实的软垫上,抬起指尖轻抚了抚肚皮。

  “以往无论哪次围猎,在女眷中我都是魁首,今年我倒也想去来着,可惜肚子里这个不安生。”

  不过就算人在京城,也依旧不妨碍谢月听说围场上发生的轶事,她表示对此很感兴趣。

  “润甫,你那日也在林场,必瞧见了那攀崖寻亲姑娘,传言中将她容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长得真有那么好看么?比许之珠如何?比容婉如何?”

  谢昭珩原正垂眼定坐,闻言骤然沉下眉头。

  他并未将她同那二女比,只冷道了句。

  “给皇姐提鞋都不配。”

  。

  谢月显然不信,没好气道,“罢,毕竟这世间女子,就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你眼的。那我便这么问,她那日穿得什么颜色的衣裳?是当真背了口锅么?是谁最先发现她的?……”

  随着她的问题越来越多。

  谢昭珩的眉头也蹙得越来越深。

  “裴宾彬知道长姐这般聒噪么?”

  提起驸马……

  谢月瞬间噎住。

  她也是拿这个胞弟无法,只能抬手抚着肚子,“我儿乖,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学你阿舅,不能说话这么呛人,容易和姑娘闹掰,就算娶上媳妇也得跑……”

  或是想到了什么。

  谢昭珩心头燃起一阵烦闷。

  干脆撩开车窗前的帷幔透气。

  ……然后就远远望见街道上一阵喧嚣。

  方才皇姐口中的那个女子,还有她那个参加过村中婚宴的手帕交,被首辅府的侍卫们簇拥着,站定在间茶寮前……

  也不知在做什么,拥堵整整半条街,只听得百姓连声叫“好”。

  谢昭珩撤手放下帘子。

  直到车架开出了整整六条街。

  他才倏忽喊停车夫,对谢月抛下一句。

  “忽然记起还有紧急要务处理,皇姐暂且先入宫,我容后再到。”

  ——

  肖文珍是很看顾女儿,却也并非是那种要将孩子拴在裤腰带上的母亲,一听女儿说要带手帕交出去办事儿,便没有多问,多派了几个侍卫,嘱咐她早点回来,便暂且先行回府了。

  “我错了!我不该欺软怕硬,不该做假文书,不该拿钱不办事儿……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茶寮门前,之前那个诓骗过许之蘅的中人,正跪在街道上,痛哭流涕,当着围观众人的面坦白自己的罪状。

  而那日对她们有过不敬的小厮,现正并列成两排,面对面站着,朝彼此泼倒着茶水。

  “这人就是个骗子,诓骗了我个外地老乡几十两呢!今日算是惹错人踢到了铁板,竟得罪了首辅府的人,这是不要命了。”

  “这茶寮也是黑店,帮凶!”

  ……

  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许之蘅以往的人生中,鲜少有这种肆意畅快的时候,此时立在石阶之上,感受着周遭百姓既敬畏又钦佩的眼神,心中燃起种微妙的感受。

  原来这就是威。

  原来这就是势。

  原来这就是她以往从未享有过的,身为功勋门户的特权。

  好像比起钱财,它确实更让人着迷些。

  许之蘅偏头冲身侧的孔春笑笑,“解气了么?”

  孔春点点头,望她的眸光中满是崇拜,语气中带着期许,“蘅娘,你会保住此刻的威势与荣光,然后同我做一辈子姐妹是么?我劝你快立马回答是。”

  “是”

  许之蘅哭笑得不到应道。

  正在二人插科打诨之际。

  只见远处有队穿着甲胄的士卒,如股钢铁洪流般奔腾而来,胄甲缝隙间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呛呛”声。

  匹枣红色的骏马缓驰而至,跨*坐在马上的男子,披风猎猎向后翻转,眉眼浓烈,眸光凌厉出鞘利剑。

  男子眸光缓缓绕场一周。

  所过之处,众人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迎面而来,个个都抖若筛糠。

  站在最前头的,是巡捕盗匪、专管治安的五城兵马司的司使。他先是吊梢着眼尾,脚踢了那中人一脚,而后眉头树立喝道,“乱哄哄的,这是在做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此乃私设公堂,有聚众闹事之嫌?怎得,打量皇上去了围场秋狩,京中就无人管事了么?”

  司使朝谢昭珩拱了拱手,“城中还有晋王殿下管事,岂容你等放肆?来人,将这些胡作非为之徒,还有那两个带头管事的女子,通通抓起来,押送京兆府听候发落!”

  许之蘅这也是刚到京城,对官场的弯弯绕绕还有些搅闹不明白,只觉这些帽子一顶顶扣下来,罪名一项项加下去,只怕刚认的首辅爹,或有可能都保不住她。

  “官爷别别别……”

  许之蘅紧张得暗吞两口唾沫,本着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提着裙摆跑下石阶,立在那枣红色骏马面前,扬起灿若芙蕖的面庞,流露出几分以往做民女时的卑怯,对那人道。

  “晋、晋王殿下,其实小女今日来此,仅是为了讨个公道,绝对绝对没有寻衅闹事的意思,所以委实不必这么上纲上线吧?我们这就走,行么?”

  谢昭珩满面铁面无私。

  懒懒垂下眼眸,睥睨斜看她一眼。

  “想走就走,视王法为何物?”

  “来人,将她拿下。”

  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使得许之蘅气得睁圆了眼,她又凑近几步,用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说道,“想找我茬就直说!莫非你不知我最是安分守己,素来是个良民么?”

  听到这句。

  谢昭珩终于勾出抹极浅淡的笑。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冷觑她一眼。

  “什么最是?什么素来?”

  “本王与姑娘素昧平生,以往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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