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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冰雪间
虽没有在此前经过的官道附近, 但及山陲长明便认出眼前是长琊山,浓雾似的毒瘴中缓缓驶出一辆悬着银灯与金色车幔的马车,除却车夫, 马车两旁立着十二深衣侍从,尽数佩着刀剑。
长明面上不显,心下却是诧愕, 对方是抵着长琊瘴气从长琊山出来的。
车夫悄声下车,于车前趴跪,随侍一众停步驻足, 此间一众未有发出声响者, 长明淡扫一眼, 众人所经雪地并无脚印, 一片白茫茫中只有马车驶过的痕迹,心下当即明白对方武功不可小觑。
两名女侍悄声上前,带长明出椋县的男子躬身又行一礼。
“请殿下见谅。”
两女侍行罢礼抬手便要搜长明身,长明一脚将带她出县的男子踹下,分立左右的女侍动作倏然一止,相视一眼,退而不敢再动。
男子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是当即有了反应, 满头冷汗滚摔在雪地,捂着腹部发怔地抬头,长明这一脚实在算不得轻, 他倒也立刻明白了长明的不满之处, 压着微颤的声音解释:“小人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她们都是女子。”
长明复又一脚将半起身的男子踹下,冷睥着男子却未出一言, 只面上愈冷。
两女侍见状更不敢再动,当即低首跪下。
男子目及长明冰冷的目光,心下发凉,只觉眼前面无表情的女子比及在椋县时更加冷漠,传言长明是个温和的人,如今一见,却并非如此。
想来是他等挟着长明去,叫长明不爽快,才出了这等脾气,又想长明如今这等身份,少不得是有些脾气,他只得低头忍痛起身,毕恭毕敬地叩了三个头认错:“小人失礼,请殿下恕罪。”
男子这方请完罪,掌中又献出一枚褐色药丸,语气动作越发恭敬:“请殿下服用避瘴毒之药,才可入这长琊山。”
“吃了。”
男子只闻长明此话,却未见长明伸手取药,一时不明,以为长明是嫌恶不愿弯腰,支着身子起来,高举双手将药奉到长明前。
半晌仍未见长明动作,男子这方明白长明的意思是叫他试药,心下虽不爽,但到底也不敢露出不满来,只道:“小人若要在药中下毒,事先若猜到殿下恐会起疑,叫小人先试药,那先行服用解药照样也可以瞒过殿下,这药也伤不了小人,殿下又何必多此一举,请殿下放心,小人绝不会加害殿下,这药确实只是避瘴毒之药,此药珍贵,莫要浪费在小人身上。”
“你说得也对。”
男子听得此话以为长明接受下来,还没待说话,蓦然又听长明冷声。
“但药总不至只这一颗。”
此间便立十几人,平日里都要在山中行走,男子怎敢说只这一颗,只是一时又不甚明白长明此话何意。
“所有人将身上的避瘴药都交出。”
男子一下仰头向长明,却只见长明伸掌,并不欲商量,只是单方施令一般,男子心下沉沉,面上很有几分不好,看长明这架势好似便料定他等身上带的药不少,正要拒绝,却又见长明开口。
“想来这些人都知道我该往何处,如此为我引路之人便只需留一人,谁敢耽误时辰叫我的人伤上分毫,我即刻便取谁的性命。”长明冷向男子,声音愈冷。
“我若是你等的皇女,岂会连这一句话都使唤不得,不过几瓶药,竟也不舍交出,当然,你们若是咬着牙说就只几颗,便将衣袍都脱了烧个干净,好叫我看清楚,你们未有隐瞒之处,也正好让我看看你们身上还藏着些什么东西。”
男子叫长明堵得哑口无言,看长明这般冷面冷心的模样,一点也不怀疑长明是当真做得叫他等脱了衣袍烧干净之事,权衡之下终是与众人使了个眼色,交出袖中一只药瓶。
男子声音稍低,压下话语中的不痛快。
“小人身上并没有藏任何不利于殿下的东西。”
长明未理,只收了药瓶。
立在马车旁的侍从收好药出来,亦交出四只药瓶。
长明轻晃过药瓶,估出一瓶里头大抵有十五六颗,从五瓶药瓶中各倒出一颗药掷入跪在身前的男子掌中。
并着原先掌中药,男子这下掌中便有六颗药,男子拼命压着气,敛眸向长明,犹疑开口:“殿下?”
长明冷声:“都吃下去。”
男子语气有变:“殿下……”
却见长明冰冷的面上只有不耐。
“我不在意你的生死,这药若是多吃不得,你因此药死在此间,他们会为你收尸。倘若如你所说,便是此间混着毒药,你先行服了解药,这毒药也奈何不了你,那便叫我看看,你吃的解药够不够多,还有,若是你们之间交予我的药其间混着毒药,我便送十三人去死,留一人给我带路。”
男子膝下一起,人还没有站起,迎面又是一脚下来,男子猝不及防又叫长明踹在雪地,散了几枚药丸。
他怒而抬头去看长明,不敢置信这样漂亮的一张脸,竟是这等糟糕的性子!如此看来在椋县之时,冷漠的她已经是绝好的性子了。
长明冷面冷声:“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我是在下达命令,你胆敢到我面前认我为你南楚的皇女,就要在我面前有为奴为婢的觉悟。”
男子攥拳未出声,一双眸子透出几分并不甚明显的狠劲。
长明并未等待,收了视线转身至马车旁,拔出一名侍从佩剑,动作干脆直接地回身阔步向男子,脚下没有半分的停滞。
男子反应过来,怔然敛了几分气息,当即捡了散在雪地的药丸吞下,一个低首匍匐抵在雪地。
“谢殿下赐药——”
*
雪停月出,银光倾泻,便借月华也看得清椋山全景。陈炎安静立在长孙曜身侧,四下无声,直待一阵骏马奔驰声传入耳,陈炎面上方有些变化。
南涂勒住缰绳,马停同瞬下马,疾步三十余丈至长孙曜前,躬身行礼:“禀太子殿下,已找到时冥海花位置,椋山半腰九枫亭山泉渠道段。”
陈炎眼眸微转,看向长孙曜,众人出椋县时,金廷卫已经查明回禀,附近村镇并未出现毒泉,在椋山山下时也再查过,确定椋山通向九镇一县的山泉渠道,只椋县一渠有毒。
长孙曜淡漠向前:“走。”
……
待长孙曜陈炎等人到九枫亭附近水渠时,金廷卫已经搬开此处水渠段渠道上所铺置的二十余丈青石板,四下火光如昼。
咣当咣当的砸冰声大响,另有一卫上前禀告。
“禀太子殿下,此段椋县椋山山泉渠渠底铺种时冥海花六丈三尺六,目前半丈清出三十株时冥海花,已用师桨草查验,此段山泉渠以上椋山山泉无毒,确定椋县椋山山泉整渠置毒处为此一处。”
陈炎沉沉看向被取出的五六尺高的时冥海花,仅半丈便有三十株,六丈三尺六的时冥海花,少说过三百六十株,也就是这三百六十株的时冥海花片刻不停地散着毒粉毒汁,令毒水不断送入椋县,使得椋县过半百姓中毒。
陈炎随长孙曜至水渠前,透过冰封的水面,瞧得里头顺着潺潺水流如同水草般涌动的蓝底红圈斑点花。
椋山山泉渠整渠渠面都有铺置青石防尘虫鸟兽,天寒大雪,渠面又封了一层冰,这般天搬开青石板,再砸了冰面将时冥海花藏于水底,怎叫人发现水下的时冥海花。
而按扁音所说时冥海花生于水中,不惧寒暑,这些时冥海花若不拔除销毁,就会一直存活。
长孙曜垂眼看着渠底漠声:“焚烧,处理毒花灰烬清毒水,搜查椋山四下是否还有遗漏时冥海花。”
林中蓦然传来一道踩在雪地的吱呀脚步声,四下一瞬死寂,寒风卷落枯枝败叶,簌簌地响。
长孙曜侧身抬眸,冷向传来声响的深林。
陈炎回身,一下拔出长剑击落羽箭,与此同时,南涂抽出腰间长鞭,击开破空而来射向长孙曜的羽箭。
风雪大卷,扬尘半空。
上百黑衣蒙面者或自夜空或自深林如同鬼魅般游蹿而出。
陈炎一脚踹飞扑来蒙面者,掌中长剑飞旋,反手削落迫身之人首级,旋身一脚又踢下一名刺客。
南涂纵身一鞭抽断陈炎踢下的刺客颈骨同时卷回尸身,迅速看罢刺客上下,未得见可寻踪痕迹,一鞭甩出砸下另一名攻来刺客,陈炎跃身一剑穿喉而过。
蓦然又闻一道剑气,陈炎猛然抬头,司空岁身披银华,从天而降,纵身一剑劈向长孙曜,银发雪袍狂卷,赤瞳骇人。
长孙曜手现长剑,一剑接下司空岁劈下寒剑,足下深陷半尺,旋身一脚踢向司空岁耳侧。
司空岁避开一瞬,复又纵身一跃,以劈天盖地之势一剑击向长孙曜。
长孙曜复又接下司空岁寒剑,目及司空岁赤眸,眉眼愈冷,抬掌接下司空岁探向心口利爪,反手一折,司空岁眉眼骤沉,掌间聚力一下脱身退出丈余,一指划向寒剑横执,反身纵劈一剑向长孙曜臂间。
长孙曜一脚踹向司空岁颈侧,一个旋身,复又一个飞踢砸向司空岁面上。
司空岁砸地倏起,敛息半瞬,又起数剑向长孙曜。
长孙曜一剑一剑化开,反手剑剑向司空岁。
嗖嗖嗖——
蓦然又是三只玄色羽箭破风击向长孙曜,陈炎回身猛地瞪眼,跃身抓向羽箭,羽尾划过指尖,陈炎掌中落空,陈炎呼吸停滞半瞬。
南涂侧身一鞭打下刺向陈炎的利刃,扬鞭冲向长孙曜。
长孙曜收剑一脚踹开司空岁,掌现指刀倏然击出刺穿羽箭扎进一旁树干,飞身一剑又斩下六只羽箭,与司空岁两剑的同时,一脚又踹得一名刺客断头滚摔。
南涂猛收回扬起长鞭,回身一鞭打落又自暗中射来的羽箭。
长孙曜敛眸冷向暗箭袭来方向,倏然飞身向林中,司空岁调息半瞬,剑尖一瞬收势,紧跟其后疾冲飞身追入林中,旋即黑衣死士尽数飞身追击长孙曜,南涂陈炎与金廷卫紧随其后追击。
长孙曜一剑劈开司空岁踹开,纵身一剑劈向立在枯木后侧戴鬼面的男子。
男子退下半步避开长孙曜一剑,长弓横执挡下长孙曜紧接着的一剑,手持长弓与长孙曜过了十数招,长孙曜蓦然一剑削断长弓,旋身一脚将男子踹向石壁,执剑站定。
鬼面男子手持断弓,脚下收力,用力止住身体抵在彻骨冰冷的石壁前,呼吸倏收。
月华遍洒,林间雪地一片炫目银光,两人隔着扬起的雪尘相望。
陈炎南涂飞身至前,一鞭一剑,再拦司空岁。
长孙曜漠然看着两丈之外熟悉又陌生的冰冷乌眸,目光不曾移开一瞬,反手一剑刺下身后偷袭刺客,剑尖血污倏凝。
“不要摘下那张面具,就这样,叫孤领教一下你的全部。”
冷淡的声音叫人听不出一丝情绪。
男子后退半步,掷弓拔出腰后佩剑,飞身剑向长孙曜。
长孙曜执剑胸前敛眸抵住鬼面男子冷剑。
刀剑相击刺耳之声倏然响彻山林。
司空岁旋身劈开陈炎南涂,攻向长孙曜。
长孙曜长剑疾旋,足下疾退数丈,陡然一剑,转守为攻,剑压二人,鬼面人与司空岁足下深陷尺余,叫长孙曜一剑迫退数丈之距,二人飞身劈剑,各攻长孙曜左右。
与此同时,半空突现一名手持诸葛弩男子拨弩射向长孙曜。
南涂扬鞭上前,陈炎迅身一剑劈断南涂颈侧剑,紧随南涂猛地冲向长孙曜那方。
长孙曜旋身倏退两步,弩箭射穿雪地,雪石四溅,长孙曜一剑劈开鬼面男子,飞身一脚将其踹落的同时,侧身夺下诸葛弩,一弩砸下手执诸葛弩玄卫,诸葛弩倏然崩裂。
飞雪土石与血污倏然四溅,震得众人头皮一麻。
长孙曜猛然回身一脚踢下司空岁佩剑,迫身猛地扼住司空岁脖颈砸向石壁。
司空岁背砸石壁猛然跪下,吐出两口血污,臂间蓦然缠绕玄丝数圈,身子猛地被吊起,司空岁抬首同瞬右肩猛然压下一道重力,后背再次重砸石壁。
长孙曜一剑刺入司空岁右臂钉入石壁,指尖凝气落在司空岁神封穴,陡转一寸倏然探入司空岁心侧。
司空岁赤眸血泪倏然滚落。
“啊——”
陈炎滞了几瞬。
“那只蛊不是这样取的——”
一声并不容易的急喝像拼尽全力般吼出,震彻山林。
“你若现在取蛊,他不会死,但你取下的这只蛊与另一只蛊会立刻死去!”
长孙曜指尖动作倏然一停,回身冷向鬼面男子。
陈炎南涂怔然回身望向传来声音之处。
冰天雪地间,头戴鬼面的男子缓慢站直身体,男子面上崩裂的鬼面散落下一角,露出一眼冰冷决绝的面容。
男子身后陡然现出六人,一瞬幻化为鬼影袭向长孙曜陈炎南涂。
玄十二卫!
陈炎神色骤然一变,接下当头一剑。
南涂扬鞭退出数丈,回身一鞭扼住两人。
长孙曜一脚踩断鬼影手中剑,掌现悬心指刀,飞旋削下鬼影,又二指刀削下两鬼影首级。
几声火石爆炸之声猛然响起,一片浓烟间,石壁上方蓦然跃下四人。
南涂神色倏变,高声:“烟雾有毒!”
待凛冽寒风散尽浓烟,南涂再一抬首,只见长孙曜立于石壁前,身下三名玄十二卫尸身,长孙曜的君归剑落在石壁下,司空岁已无踪影。
陈炎迅速转头,长孙无境也没了踪影,此间只余玄卫死士尸身。
四下死寂。
长孙曜抬起冰冷的眼眸,踩过玄十二卫尸身。
陈炎闻到长孙曜身上的血腥味,长孙曜很少穿这样的深色衣袍,或者说,长孙曜只有在确定要亲自动手杀人的时候才会穿这样的颜色,他看不出这件衣袍沾染了多少血污,但他看得出长孙曜并未受伤。
长孙曜冷声:“他还会来。”
陈炎低首,他无法从长孙曜没有什么变化的面色和声音中觉察到长孙曜的情绪变化,他不知道长孙曜是否动怒,又是否是毫不在意,唯,长孙曜在鬼面男子动手那一瞬,就确定鬼面男子为长孙无境之事,他可以确定。
那个猜测在今夜被证实了,司空岁与长孙无境私下有往来,两人各为私欲联手向长孙曜动手,司空岁彻底背叛了长明。
南涂同陈炎不约而同地收敛气息,两人躬身无声行礼。
待长孙曜越过两人,陈炎方悄声捡回君归剑,他还是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
陈炎南涂相视一眼,虽未说一字,但双方都明白对方没有大碍,两人调息几瞬,默声跟上长孙曜。
没待众人出林,披着晨曦的飞羽流花蓦然飞身而来。
飞羽流花站定抵地,捧起一纸信函与紫檀扇等物跪首请罪。
“太子妃殿下失踪,墨何已在追寻太子妃踪迹,还未有结果,属下失职,请太子殿下降罪——”
陈炎面色大变,立刻去看长孙曜,长孙曜面上倏白,一下抓过信函。
*
旭日东升,卷起的雾尘犹将侥幸逃生的几人笼在一
层朦胧浅妃色雾縠中。
玄卫松开司空岁。
司空岁血污流淌的右臂无力地垂落在已经发硬的积雪,无法支撑的身体蓦然半跪俯身,颤抖捂住淌血的心口,猛然吐出一口血污,殷红热血砸落在冰冷雪地。
玄一月气息未缓,低首行礼禀告:“玄卫余九人,玄十二卫余三人,请主上以自身安危为重,撤离椋县暂且回京。”
景山突围时,玄卫已经折损十分之九,今日椋山玄卫几覆灭,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进行二次围杀长孙曜,长孙曜方并未追击,不若,今日连椋山都出不去。
长孙无境没有说话,撕开衣襟的指微微发颤,猛拔下刺入软甲的指刀,血溅白雪,长孙无境躬身一喘,叶常青跪至一旁撑住长孙无境。
许久后,才闻长孙无境冷声。
“不行,必须杀了太子。”
闻此,又一玄卫躬身上前行礼再禀:“属下有一计或可行,主上可以司空岁诱引太子妃,再以太子妃诱引太子,擒杀太子……”
话音戛然而止,说话玄卫瞪目,颈上热血倏然喷涌,溅得长孙无境叶常青玄一月几人满面满身的血。
司空岁踢开说话的玄卫,玄卫重声砸在长孙无境等人身前。
因着伤司空岁的身体无法避免地轻颤,脚下趔趄几步才方站稳,垂落的右臂血污不止,左手所执破寒剑上的血很快便又冻得半凝,他抬眸,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长孙无境。
长孙无境怒搡开叶常青,起身一剑劈向司空岁,司空岁长剑横执挡在身前,周身剑气大震,血泪自猩红双眸滚落。
玄一月与叶常青蓦然喷出一口血污,叫这剑气震得丈远。
余下几卫更不必说。
长孙无境握住袖中儡魔,怒目合掌。
司空岁浑身剧烈颤抖,剑气愈发骇人,血泪顺着他苍白的面庞砸落,在身下汇聚一团血污,怵目惊心。
长孙无境眉眼骤压,唇角沁出一道血痕,强撑未退。
叶常青扶剑而起,蓦然见被派往椋县长明身旁的两卫出现在雪地,立刻高声。
“主上,椋县往太子妃身侧玄卫回——”
派往长明身旁的玄卫便要回禀也不该是两人一道回,除非是出了什么事,叶常青几一瞬就想明白,只望司空岁也能明白,他猛地回头去看司空岁,果见司空岁神色有变,剑气一下敛了大半。
两名玄卫飞身至前,行礼急禀。
“太子妃失踪,太子妃随行李翊五公主韩县主等人亦失踪!”
司空岁血眸怔然,收剑颤身往前,长孙无境一下转身,阖握儡魔同瞬,一掌猛然劈向司空岁后颈,司空岁脚下趔趄两步回身向长孙无境,长孙无境敛眸又落一掌。
叶常青屏息抬眸看长孙无境。
冰天雪地间,长孙无境衣袍汗湿滴水倏凝,掌上血污顺着剑淌下,又黏腻地挂在剑尖指尖凝结。
长孙无境胸口震颤半跪,叶常青爬起冲向长孙无境,未待叶常青近前,长孙无境蓦然一剑刺向昏迷的司空岁。
叶常青动作停滞收力,滞跪在长孙无境半丈之外,长孙无境落下长剑陡然偏转刺入司空岁身旁雪地。
叶常青呼吸一收。
长孙无境的声音短促不稳。
“……太子妃怎么失踪?”
玄卫觉到此间不对,回话的声音微微一变:“不知,太子妃护卫已经觉察,现下应当已经禀与太子。”
叶常青茫然看向长孙无境,见长孙无境可怕的神色中隐有些叫他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看不出长孙无境面上那异于平日的平静沉默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只是觉得长孙无境似乎并不是毫不在意。
可是,长孙无境此刻不该是这般模样才对。
*
疾驰七个时辰马车方停,女侍恭敬掀开车幔,迎请长明下车。
马车三面窗台紧闭,车幔亦并非是那等可视外间的薄纱细幔,长明下车才瞧得此处乃是一座残破大宅,宅后高山,宅侧河道绕行,附近有数残破小宅。
宅前恭敬立着二三十人,为首男子黄面粗眉,身材魁梧,大抵三十七八。
冷不防瞧得下车长明抬首,黄面男子目光停在长明身上,恍惚失神。
长明冷眼凌向黄面男子,浅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有几分迫人的灼灼。
黄面男子叫长明这一冷眼,敛了几分呆怔无礼的目光,引长明入长琊的男子箭步向前停在黄面男子身侧,踮脚附耳低语几句,黄面男子眼眸一转扫过男子,男子撕下面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
旋即黄面男子收了视线,笑向长明,领着众人高呼殿下行跪首礼,引长明出县的男子这方便跪在为首男子身后。
黄面男子高声:“臣大楚济州侯府颜槐拜见殿下——”
“带我去见他们。”长明阔步越过跪拜行礼的众人踩上石阶。
颜槐低垂着眼瞧着长明踏过去的靴,呼吸稍稍停滞,起身跟在长明身后。
“此事不急,殿下请放心,您的朋友都是贵客,臣等不敢怠慢半分,殿下一路舟车劳累,还请殿下入宅,请殿下先休息。”
长明止步,转过头冰冷睥向颜槐:“别让我把话说第二遍。”
颜槐张嘴欲说,目及长明那冷冰冰的浅琥珀色眸子又一下止住,想及田桥所说,短暂的沉默后,低首垂身行了一礼,迎请长明:“请殿下随臣往四面亭见李家公子等人。”
……
裴修最先瞧得石桥那头出现的身影,挣着从石椅上起身,脚下一个趔趄,撞向柱石,已经醒来的李翊韩清芫等人看到长明登时亦是白着脸拖着身体站起来,随后又禁不住栽下去。
长明足下一点,飞身而入,先后扶住裴修李翊几人坐下,看到坐在角落的顾媖视线稍停又淡漠收了视线,顾媖抬头对上长明的目光,冷淡移开眼。
李翊抓着长明的臂弯,想及时冥海花之毒,恐将毒疹染给长明,又一下抽了力般地收回,有气无力低道:“阿明,他们……”
“没事,放心。”长明温声,“先别乱动,歇着。”
“臣并未对几位贵客做任何事,这几位贵客似乎是中了毒还没有恢复,与臣等无关。”
像是怕长明将几人这般模样的原因扣在他们身上,随后入亭的颜槐一下撇清。
“已为殿下安排妥当,请殿下与殿下的朋友先行用膳,再沐浴休息,明日还有臣等为殿下办的洗尘宴,届时大楚诸臣再来拜见殿下。”
裴修李翊等人听出其间很不对劲,甚至是荒谬,顾媖听得此话,蓦然抬眼看向颜槐等人。
长明眉眼一冷,转头冷冷看向颜槐:“你们到底想如何?”
颜槐听得长明之意,当即跪首对着长明行了大礼,恳切说道:“殿下此话叫臣惶恐,臣并无半分裹胁不敬之意。”
他抬头却见长明神色愈发冰冷,又极快扫一眼裴修李翊等人,这般说来他这话似乎极为讽刺,一时更不敢起身,只恭声再道:“今日臣等请殿下来此,只是想见您,您是我们大楚的公主,我们希望您知道这一切,迫切地希望您来带领我等……”
没待颜槐说完,一声怒喝斥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翊挣扎着起身大喝,顿觉荒谬,“谁是你们公主,滚——”
昏昏沉沉的五公主听得颜槐这些话,脑子登时清明,一下扭头去看长明颜槐,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敛起。
顾媖面色有异,沉默将落在颜槐身上的目光投向长明,长明面上并无震惊之色,异常冷漠地看着颜槐一众,她看出长明并非是现下才听得这话,但,恐也没有比她们早多久,也许也便是长明被带来这前。
裴修气得发颤,少有地失态:“不要脸的东西,先是抓了我们几个人来威胁阿明,现下竟还敢胡言乱语!”
韩清芫懵怔听着,后知后觉南楚说了什么,脸上顿时拉下来:“什么?说什么?你们发什么疯?!”
颜槐见状,当即抬指起誓:“臣口中若有半个字欺瞒殿下,便叫臣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现在就劈死你!”李翊费力怒喝。
长明叫三人这激动的模样一怔,扶住几人重新坐下,轻摇了摇头,才方再看颜槐,冷声反问:“带领你们做什么?”
颜槐对上长明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目光变了些许,声音铿锵有力:“但凭殿下调遣,臣等誓死效忠殿下,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即刻安排马车,送我等回椋县。”
颜槐微笑淡声,又赶忙道:“这些不急,还需从长计议。”
“前一句听凭调遣,这一句便违抗我的命令。”
“臣并不是要违抗殿下的命令。”颜槐变脸比翻书还快,闻长明呵斥,又立刻请罪,恭敬请长明入座,见长明未有回应,又陪着笑脸,和颜悦色再解释,“殿下现下来了此处,就这样贸然回椋县,殿下恐有危险。”
长明沉声反问:“我能有什么危险?”
颜槐面上换了几轮色,斟酌开口道:“如果现在送您和您的朋友回去,必定会叫大周太子怀疑,若叫长孙父子知道您的身世,您的性命……”
他话点到此,神色不明看长明。
长明面上愈冷:“既知叫他们知晓我的身世我便要死,那为何还要这样威胁我偷偷来见?你们就该带着这个秘密去死,永远不要靠近我,这样才能保护我。”
虽在宅外便听田桥说这太子妃脾气很是不好,嘴巴厉害得很,但真叫长明这样当面斥来,颜槐还真没有当即反应过来。
外间立着的妇人也是颇为意外地瞧了一眼长明。
颜槐旋即又是一个叩首大礼:“可您是我们大楚唯一的公主,我们无法舍弃您,为了见您,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倘若还有更为简单安全的办法见到您,我们绝不会出此下策。
“那大周太子身边护卫诸多,您平日的护卫又是那样的多,我们若是直接登门,恐还没有与您说上一句话,就叫人砍了脑袋,您必然能明白,臣等这般做都是为您着想。”
长明怒而冷斥:“为我着想?下毒,令椋县大乱,分散我的护卫,引开我的夫君,再抓我的朋友胁迫我,这就是你们的办法?这便是为我着想?!我见过你们吗?我识得你们吗?我同你们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叫你们无法舍弃?随便来个人叫我一声公主,便是无法舍弃我?”
颜槐叫长明这怒气一震,急急辩道:“椋县的毒与臣等无关,请殿下……”
长明倏然一脚将颜槐踹下池子。
颜槐一下砸穿冰面沉了下去,紧接着便见颜槐猛地挣扎扑腾出水面,长明抽出亭外一名侍从佩剑,一剑砸向颜槐,血色飞速蔓开染红池水,颜槐挣扎几下飞快沉下。
从椋县引长明入长琊的田桥飞快抽了鞭子卷入池中一下卷起颜槐砸在木桥,颜槐满面血污红疹,田桥飞快翻找出药塞入颜槐口中,抬头看向长明敢怒不敢言。
“看清楚了吗?!”
田桥顺着长明冰冷的目光落在颜槐脚下,瞧得缠在颜槐腿上的时冥海花花瓣,一下没了声。
长明目光冷扫向立在一旁的一众南楚人:“既要我来见,何必再叫个喽啰在我面前充大王。”
李翊裴修等人慢了半拍看向立在外间的南楚一众,不知是因时冥海花毒的缘故还是旁的,只觉外头立着的人长得似乎都一样,打眼瞧去都是群小鱼小虾,并不能瞧得哪个更为特殊一些。
长明冷声再道:“我在炆州城见过你,现下还能见到你,想必你的身份不简单。”
短暂的沉默后,一道含笑的女声轻轻响起,四下楚人退立,中有一妇人蓦然撞入裴修李翊等人眼中。
“我原以为那一面不足以叫你记得我。”
说话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和善,虽上了年纪,但五官看起来还极为秀美,左脸上有块一指长宽的烧伤。
她穿着同其他侍从一般的仆妇衣袍,此间里里外外候着好些南楚人,上了年纪的也有四五人,面上带伤疤者也非此一妇人,一眼看去老妇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妇人迎上长明的目光微微有了变化,缓步入亭,语中难掩喜悦:“看来到底是血缘相亲的缘故,即便只一面,你我的缘分却是无法割舍的。”
李翊裴修等人面色倏变。
妇人微笑在长明身前半丈站定:“南境一别,这两年我日夜都在想念你,长明,我是你的祖母。”
“不,该叫你浣儿。”
“你是我的孙女——萧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