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盛世长明》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67章 楚皇女
待这一场混乱彻底平息下来, 已是申时。
成海融禀告伤亡情况:“椋县地方官兵死十六人,伤二百四十二人,金廷卫死二人, 伤一百六十九人,亲卫伤十六人,金廷卫中毒者七百九十人, 亲卫中毒者一百七十二人。”
“今日动手杀人者,一律按周律处置,无赦。死于椋县暴-乱的椋县地方官兵按五倍阵亡抚恤下放, 伤残者按伤残轻重, 与一年至三十年俸禄补偿, 金廷卫、亲卫同。”
成海融、亲卫中郎将与何双广跪首接令。
“程辉负责椋县内调配米粮饮水下发之事, 确保椋县百姓米粮用水无缺。椋县内用药调配之事皆由扁音负责,椋县方配合服从扁音之令,另负责药舍与征雇百姓照看药舍病者之事,即刻便去。”
程辉与何双广领旨退下。
陈炎审讯完混在暴民间的起哄者回来。
长孙曜独留下陈炎南涂及成海融。
陈炎神色严峻,快声禀告:“所留起哄者在半刻钟内全部毒发身亡,臣未能审出任何。”
成海融闻此面色倏变,当即跪首请罪:“臣失职,请太子殿下降罪。”
长孙曜神色冷淡未有言, 陈炎这方再道。
“成海融将太子殿下所留起哄者尽数掩口缚手脚,单独关押。”
成海融并非没有妥善处理。
“在臣去前,这些人并未接触过任何人, 这些人应是中箭后被金廷卫拿下前, 偷偷服的毒药。”
成海融感激看一眼陈炎, 长孙曜颔首,成海融这方谢恩起身。
陈炎再道:“此外, 臣未从参与暴-乱的百姓间问出具体是谁传的驿馆有药,只道是有人说起驿馆有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有药。
“已绘出所有起哄者人像分发狱中,令所有参与暴-乱的百姓分批辨认,但目前还没有查出,起哄者恐并非椋县百姓,短时间内无法确认身份。”
如此更说明,椋县时冥海花毒与暴-乱之事,其间大有问题。
南涂亦禀:“因毒症与人手问题,暂无法彻底搜查椋县上下,臣这方还未从县中查得可疑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暗处下毒制造疫病的人,必然不是为了获取钱财,如果只是单纯为了获取钱财,应投放好控制的毒,范围也不至这般大,更不可能如此精心安排,缜密行事。
若非为钱财,那便是想制造恐慌搅乱椋县。
那么暗处的人的目标应该在他们一行中。
他们一行中的目标,必然只有长孙曜值得对方动这么大的手脚。
陈炎默了默,斟酌道:“是否是陛下……”
或,是长孙无境与司空岁……
这两人,一个识毒擅药,一个有手段,他毫不怀疑两人有此搅乱椋县的本事。
长孙无境如今不在京中,已经查得过司空岁的踪迹,若再确定长孙无境的踪迹与司空岁完全一致,甚至是两人同时对长孙曜动手,那么长孙曜的猜测将全部得到证实。
长孙无境不惜一切离京,司空岁不顾一切跟到云州,很难不让人将两人想到一处去。
南涂未出声,但心底也有几分怀疑是长孙无境所为。
现在叫他想来,也便只有长孙无境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扰乱椋县,以此削弱长孙曜的护卫,才有动得了长孙曜的可能,而如今椋县一个时冥海花毒与椋县暴-乱,也确实将长孙曜的护卫削弱分散了五分之四出去。
长孙曜抬眸冷冷看一眼陈炎:“他还不至做这种伤国伤民的蠢事。”
陈炎当即低首跪下请罪:“臣失言,请太子殿下降罪。”
南涂呼吸倏收,眼眸一低。
长孙曜漠然收了视线,冷声再道:“既然目标在孤,便由孤来诱。成海融另分一千金廷卫,即刻搜查椋县,可疑人等一律羁押审问,另前去与扁音取时冥海花毒解药药方与缓解毒症药方,凡查得有人大量无故囤积与之相关药材,一律羁押扣审。两刻钟后,陈炎南涂随孤往椋山,查椋山山泉。”
众人躬身领旨。
长孙曜言罢,阔步而出。
*
墨何飞羽流花一众见得长孙曜行礼悄声隐退一旁,长孙曜阔步入房,饮春见得长孙曜,还没待行礼,长孙曜的声音已经响起。
“即刻为太子妃收整行装,一刻半钟后出县。”
饮春又惊又愣,赶忙领旨,却又听得长明道。
“不必收拾,我不走。”
饮春瞧得现下不对劲,不是她能留的,以最快的速度反应后选择听从长明之令,行礼退下。
这方房中便只剩了两个人。
长孙曜眸中虽是不予商量的模样,但同长明说话声音很是轻缓:“听孤的话,你先离开椋县,安葬淑婉贵妃之事,等椋县恢复后再说。”
“我不是为贵妃之事要留在这里,我是为你,我要同你一块留下。”
长孙曜一怔,还没有说话,又听得长明说。
“你若担心因药的问题,椋县会再生暴-乱,故而叫我先走,那便不必说了。我相信你,不管还有多少问题,你都会妥善处理好,我不接受一个人先走,将你留在这里,你是储君,我自也不会要求你现在同我离开椋县,你若要走我也不会反对,我会同你一起走,但你要留下,我便也同你一道留下。”
瞧他还要开口,长明摆手又是一副不听的模样,根本不让他开口。
“我不想听你说让我先去云州,你处理完椋县的事就来云州接我。”她看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立刻又道,“你果是这么想的!”
“云州会、”长孙曜少有这样话都说不出口的时候。
“不要说了,我不听话,我从不是个听话的人!你一直都知道我不听话!”长明一下打断他的话,她也少有这样话出口不断的时候。
“我若现在离开,肯定会被椋县百姓看到,就算你不在意百姓如何看,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但我在意,我不想叫椋县百姓看到我逃跑,也不想让任何人闭嘴。
“你不要说会安排好,绝不会叫百姓看到我出县,给我换个普通马车装扮成普通人出去,我是太子妃,受不得那样的委屈,普通简陋的马车不行,我便要我的车驾,车驾上必须悬金嵌宝,车毡必得是绣金缂丝,车榻上我要铺着柔软暖和的羔绒狐裘,银丝雪炭沉水香,一个都不准少。
“也不准叫我扮做男子骑马出去,我不穿男子的衣服,天这么冷更不愿意骑马,半刻钟我也不骑,你就是把我汗血宝马从京城运过来,这会儿我也不骑,冻伤了我,我要发脾气。”
长明一口气说完,身子微颤:“听完了就点头,要休息我就让你先休息,要用膳我现在就传膳。”
长孙曜没有叫她等,听了话,轻轻点头。
长明声音稍缓,再问:“休息还是用膳?”
她话音刚落,又颤声道:“不,还是该先吃些东西。”
她转身要唤人传膳,蓦地叫他一把搂过去,她转过头,一下叫他捧起脸吻住唇,他亲得用力,绷直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身后。
长明扶在他绷直的肩背,发软的身子蓦地叫他托起。月余没有这样亲密,哪怕只是一个吻,这样的情绪突然地压下来,也叫长明惊得发怔。
长孙曜低眸哑声:“你先吃些东西,吃完好好休息睡一觉。”
长明小口喘着气,听出他答应她留下,也听得安排里没有他。“你呢?”
长孙曜克制地敛住气息,望着她的眼眸,声音愈加哑涩:“孤去查椋山山泉,查完便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孤答应你留下,但你要听孤的话。”
“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听孤的话留在这里等孤回来,孤会在天明前回到你身边。”
“长孙曜?”长明按住他的臂,面上有几分强硬态度。
他不退让,但更为和缓地同她商量:“孤有长生蛊,毒伤不了孤,你放心。此去椋山一来一回六个时辰,找时冥海花也还需一些时间,孤恐会离椋县七八个时辰,孤若不在椋县,椋县再生暴-乱,便由你接管椋县,稳住椋县,孤只相信你一人。”
“答应孤。”
长明望着他半晌才点头,低了眸子推开他,去替他拿披风。
长孙曜搂回她,低头狠狠吻她的唇,只将她往怀里送。长明浑身酥软,喘-息着仰起脸对上他点墨似的深邃眼眸。
他松开她,唤人传膳,捧着她的脸低低再道:“用完膳好好休息,等孤回来,你放心,没有人伤得了孤。”
“好,我等你。”
*
勉强爬起来的高律言被安排收整驿馆,比起旁的差事,这算得极简单轻松,他父亲如今随同程辉处理椋县饮水米粮供应之事。
高律言咳得厉害,闻得血腥更受不住想呕,扶在一旁止不住的发颤,身后打扫的动作蓦地一停,高律言慢半拍地抬头看去,便见一队的亲卫阔步而来,陈炎冷面在前,再一看陈炎身旁那身着玄衣劲装,墨发高束的男子不是长孙曜又是谁。
不知是因时冥海花毒的原因,叫高律言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身旁的人都跪下了,只高律言还呆怔怔地看着长孙曜。
这是自九年前京中后,高律言第一回 正面见得长孙曜的模样。
多年不见,长孙曜个子又长许多,腿长步子迈得大,一步顶得旁人两三步,走路带风似的,气质一如印象中,冷漠疏离,那张随了姬神月与长孙无境的脸,眉眼褪下那些年少时的稚气后,越发好看。
一个男子竟生得这般蛊惑人心的模样,高律言想到这吓了一跳,低头心道,他怎会这般形容长孙曜。
他再看去,又见长孙曜的护卫个个随主般,不苟言笑,戎装佩剑,英姿飒爽。
眼看长孙曜快至跟前,高律言还在呆呆看着,高律言身边小厮赶忙拉了拉高律言的衣角,压低声唤高律言:“世子。”
高律言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这方长孙曜一行已经到了快到跟前,一群大高个子在前,高律言顿觉自己矮了一截,高律言窒息得几瞧得清长孙曜玄衣上的繁复暗纹,目及长孙曜冰冷的面容,低了头扑通一声跪下。
“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
高律言屏息扑在雪地,没听得长孙曜冷斥,他听出长孙曜一行并未停留,闻得骏马长嘶之声许久后,他才敢再抬头。
这方长街只余扬起的雪尘。
高律言呆呆望着那笼在雪尘间的模糊街道,久久没有回神。
午后驿馆遭百姓围攻之事,他自是知道的,他躲在驿馆旁的客栈,纵然未亲眼看得,却听得了一切。
长孙曜直接与围攻驿馆的百姓说明椋县情况,替大部分人安排了后事,还叫人无法拒绝。这种直接告诉人死期,再叫人‘乖乖’去死,最后这些人还对长孙曜感恩戴德,叩谢长孙曜的恩典的事,令他无比震撼。
这在他看来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长孙曜竟做得了。
此外,他对长孙曜面对暴-乱竟不是直接屠杀镇压很是意外。
不把人当成人的长孙曜,却把百姓当成人……
那冷漠无情的储君,似乎除了脾性,再无叫人诟病的短处。
但长孙曜似乎也并不在意任何人,长孙曜只是很冷漠地毫无感情地处理一切,只是在力求把一切损失降到最小,长孙曜在处理椋县暴-乱时始终给人一种很冷漠的感觉。
既无情,又“仁慈”。
长孙曜是如此矛盾的存在。
*
“禀主上,未查得幕后动手之人。”劲装玄卫低首半跪回禀。
长孙无境面色不好看,抬掌未语,玄卫低首退至一旁。
这方司空岁瞧得毒水变化,漠声:“时冥海花。解药需没银草、三生线之莲、九攀果、然州火蛇胆,这几味药寻常药铺不得,椋县内必然无法配制解药。”
这方司空岁话音才方落,又来一卫禀告。
“椋县午初突起暴-乱,上万百姓围攻椋县驿馆索要解药,现下暴-乱已平,此为太子所下令书内容。”
上万?长孙无境冷看长孙曜一应决策文书,问:“暴-乱伤亡如何?”
“椋县地方官兵死了些许,具体伤亡人数不知,椋县百姓伤亡具体不知,目前所知百姓间踩踏所伤大抵过百人,太子下令射杀起哄者十数人,其间大抵有活口被擒,具体伤亡不知,唯一确切的是,太子于驿馆前,斩杀欲替父母孩童用药者五人。”
长孙无境低垂的眼眸骤然一敛,这方又看得密书末,长孙曜于驿馆前应允椋县百姓之言,密书只写长孙曜应允之事,未有提及椋县百姓如何。
“椋县百姓对于太子驿馆前之言如何表态?”
玄卫再答:“椋县万民叩谢太子恩典。”
长孙无境落在密书的指稍稍收力,目光冷冷落在纸上所书,迅速又看罢一遍。
司空岁未看得密书,不知其间具体,只见长孙无境神色变了变,却也叫他说不上来长孙无境那面色是什么意思,随后只见长孙无境神色冷淡地阖起密书交予叶常青。
叶常青低首接下密书,拧开火折点燃,待至密书烧的只剩一角,方掷落雪地间。
密书一字未留。
“另安排两人去查时冥海花之事。”
长孙无境冷声下令,似不经意般抬起眼眸冷冷睥向司空岁,打量司空岁片刻后,冷嗤:“担心她?”
司空岁未答,只目光愈冷。
长孙无境冷冷扯起嘴角,再下令:“安排两卫跟着太子妃,有任何情况速来禀告。”
他漠然看着司空岁,好不讽刺:“这般满意了?”
司空岁面色始终冰冷,似一个字也不愿与长孙无境说。
长孙无境对上他冰冷的视线,情绪不甚明朗:“杀了太子,椋县由朕接管。”
他停了片刻,眼眸冰冷晦暗,再道:“太子妃由你接管。”
司空岁面色骤沉,执剑抵向长孙无境胸口,长孙无境浑不在意,漠然握剑冷向司空岁两步,神色越发不屑。
那方叶常青收得又一密信,躬身至前,略微斟酌出声:“主上,椋县来函。”
长孙无境视线稍收,甩开司空岁寒剑,取过密信,撕开快速读罢。
“椋山,护卫百余。”
司空岁冰冷翻了长孙无境一眼,阔步越过。
*
高律言收整完驿馆回客栈时已是酉初一刻,人才坐下喝了半杯茶,侍从便冒着风雪从外头冲进来。
高律言还没看清来人面貌,已经听得了话。
“不好了,铜线街的药舍里头有人争起来了,现下药又煎不过来,很是缺人手,何县令请世子去帮忙压一压人,或是分分药也好。”
“我这就去。”高律言想也不想脱口答道。
他并未埋怨这怎也要他去帮忙,回话的同时身子已经不由得起了。如今椋县上下与同来的云州各级官员,除非实在下不得床的,余下都爬起来做事了,长孙曜这方冒着风雪大晚上都要去查椋山山泉,他难道还有偷懒的道理。
不过酉初二刻,天便已黑得差不多了,好在药舍都安排在铜线、枣花、松官这三条街,为便送药送水粮,这三条街每五步便悬一灯,彻夜照明。
雪整日整日的落,街道上的雪清了一遍又一遍,这会儿却又积了七八寸厚,灯火透过浅色灯罩映射在积雪上,有几分发白的旧色,高律言一行踩在铺满积雪的长街,少不得费一番力。
所幸,他所在客栈离药舍不远。
高律言一行自枣花街转入铜线街时,另一行人从对面的松官街疾行而来,高律言脚下步子没停,粗粗瞥了一眼,才方行两步,猛地一滞,愕然转头看去。
一群墨色衣袍的高个男子拥着一名身着素衣雪裘的女子疾步而来,素衣女子身旁另有一身量高挑劲装女子手执罗伞随行。
也不过高律言发怔的这片刻的功夫,这原在后头的一行人已经近前,高律言呆呆看得一方素色罗伞下面上无甚表情的长明,胸口猛地一震。
是他?!
她?!
高律言呼吸一下滞住,一种穿透心口的刺痛倏地袭向四肢百骸。
长明脚下步子没有半分停滞,阔步转入铜线街,不过几息,便将高律言一众甩在后头。
原还在后头的人,不过几息就远去,高律言来不及想,疯似地踩着没过小半条腿高的厚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长明。
盘旋在夜空中的一团雪色疾速俯冲扑向高律言。
一声惊叫并着一声尖利禽鸣蓦地响彻长街。
长明闻得雪宝声音一下回身,见得雪宝扑着身后不远处的男子,神色一变。
“雪宝——”
雪宝骤然收爪退至半空盘旋一圈,旋即俯身冲向长明,至长明身前半丈开外,猛地收力,扑着雪色羽翅平缓落在长明伸出的小臂。
流花执在素色罗伞的指蓦然收力,目光骤然一沉,墨何飞羽分立左右,齐齐冷向高律言。
高律言颤抖松开抱头的双手,呆怔怔地瞧着那一团凶猛的雪色温和地收敛气息落下,他这才瞧得立在她臂间的那团凶猛雪色是只体型巨大的纯白色海东青,也便是白玉爪,那般凶悍力量骇人的白玉爪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形竟纹丝未动,好似落在臂上的不过是一片雪花般。
飘落的雪花叫寒风卷得乱舞,女子垂落的乌发裙摆被寒风扬起,她立在黑夜与雪色间的发白发旧长街,却是那般鲜活耀眼。
他望着那张脸,近乎呆滞地往前,几要忘记呼吸,她明明什么都没显露,可却叫他一下清楚,那身素衣之下的玲珑身躯并非娇弱可任人采撷,一种令人生畏的、满是生机的力量扑面而来。
她美得那般容易,又那样与众不同。
长明抬起无甚情绪的浅琥珀色眼眸淡漠看高律言。
高律言望着那双眸子发愣,因着病痛高热,他的声音几无法避免地发颤,他尽量地提高音量向数丈外的长明解释:“姑娘,我没有恶意……”
“放肆!”
一句冷喝打断高律言的话。
高律言脚下蓦地停滞,这方猛地回神,恍然惊觉长明身侧除口抠群每日更新衣无贰尔七 五贰八一了劲装男女护卫,余下都是身着甲胄的亲卫,也便他这一句话的功夫,四下蓦然现出数十亲卫。
他好似在看到长明那一瞬眼里只剩了她。
又一声威严的冷斥似撕裂天地般地喝来。
“何人胆敢在太子妃殿下面前无礼?!”
高律言如遭惊雷,滞立在原地,狂跳的心一下稀碎。
高律言身后随从早就吓得飞了魂,闻此一喝,倏地扑在雪地滑向高律言,将脸埋进雪地小半,伸出冻僵的手拉高律言的衣角。
高律言膝下生痛,扑地跪下,望着叫众卫护在其间的女子震愕发颤,他低首伏地,还不敢置信。
太子妃殿下?
他?她?太子妃殿下?
“臣云州桓安侯府世子高律言,拜见太子妃殿下,臣无状,请太子妃殿下降罪——”
长明方瞧得高律言面上红疹,又见他面上红得不甚正常,明白他这方是拖着身子起来做事的。
“免礼,高世子辛苦。”
高律言呆呆跪着,听着那清清冷冷的声音,久久没有回神。
长明并未多留,误会解罢,转身疾步向药舍。
高律言听得长明一行离去的声音,才敢抬头再去看,长明一行所过之处竟并未留下任何深陷的印记,四下的亲卫又突然没了身影。
那落满厚雪的长街没有任何她出现过的痕迹。
他跪在雪地间发怔。
他在云州时见过的,那个生得好看得同女子般的少年郎,竟真是女子。
他蓦然想起,他觉得眼熟的裴修,便是她身边陪同的少年……
*
何双广瞧得高律言冒着风雪来,好不感激地上前递面巾手衣给高律言。高律言收了面巾快速系上,因着身有毒疹,也没有太过靠近何双广,目光一下落在前头的长明身上,方那只白玉爪这会儿已经不在。
何双广低低说道:“太子妃殿下也是刚到的。”
余下的他也不必多说,高律言自是知道的,且不说他们是男子本该避嫌,更何况现下这等情况,谁也不敢贸然靠近太子妃,只怕将毒症传给了太子妃,太子妃的出现也着实叫他吓了一大跳,他万没有想到身份如此贵重的太子妃竟会亲来这满是病患的药舍。
高律言颤抖套上手衣,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落在长明身上,长明已经佩了面纱手衣,他小口小口换着气,又扫一眼那些哭闹的孩子和站在一旁有些没底气的老人们。
按长孙曜安排,本是中毒深者、老人、孩童各自分开药舍用药,且分男女,但药舍安排罢,都余下了些人,为便于用药和照看,便没有将这些不多的人再分入六间药舍,是以这间药舍之内中毒深者、老人、孩童皆有,亦没有分男女,只是将男女分楼安排。
扁音目及长明覆着郁色的浅琥珀色眼眸,知道长明应当也知道了这些,毕竟长明要看椋县的折书,也没有人拦得,且长明知道椋县药的存量。
椋县现在入药舍等着用药的人有二万一千人,但椋县现在的药,便将药匀开只先用一日,也只能给三千人先用药。
而照目前来看,入药舍的二万一千人恐有一半熬不到用药,而那些还在家中等药的七万多百姓,恐也有半数等不到药。
百里长琊,足要拦送药车队五日,即便瘴气并非不可人为抵抗,但椋县此处无法配得解瘴之药,若要从京中或者九息送来解瘴之药,足要二十日,根本毫无意义。
现在找得那投毒人,投毒人必然也没有备这样多的解药。
她比长明早到一刻,已经清楚事情始末,快速将药舍内的争执禀来:“两刻钟前熬得的药差些,稚子相对年老者,对毒抵抗更差,臣便令人将药先给三岁以下的孩子,剩下的人便晚三刻钟用药,有几人不满,便争抢起来。”
两三岁的孩子不懂,这药本就苦,都哭得厉害,自不会争抢,倒是有几个老人很不像话,抢起东西来一身的力气,好似那毒症一下都清了般。
长明眼眸半垂,视线落在那叫人争抢的六碗药上,又漠然看向抢药的几人。
“给他们。”
扁音顺着长明视线看去,看得那几个争抢的老头老婆子,她面上并无甚情绪显露,收了视线应是,叫人将药分与那六人。
那六人本得知太子妃来此心底害怕,可现下见这太子妃未有动怒的模样,只将药赐给他们,一下放松下来,谢了恩也不客气,就将那苦药一口闷下,再复叩谢长明恩典。
“草民叩谢太子妃殿下恩典——”
如今缺药,谁也不能保证能不能分得一碗,早三刻晚三刻,许就是有命和没命的区别。
周围等药的人都没有出声,有些个面容更为和蔼的老人拖着病体哄着被吓哭的小孩,可又因着毒症,也不敢太过地靠近这些小孩,只是耐心地一句一句地小声劝哄。
入此间药舍的孩子多是六岁以下,离了家害怕得紧,这下听得有人哭,也便有许多孩子跟着哭,高高低低的哭声几没有断过。
并非所有人都忍得这哭声,那抢药的人间有人谢完恩便不甚明显地剜了一眼那哭闹的孩子,低低说:“这些小孩子也不懂,听人说话大声些就哭,喝口药苦些又哭,吐的比喝的多,这可不是糟践药吗。”
他身边的人也附和起来。
愤愤看向那抢药几人的目光越发多了起来,但四下里几都是沉默,小孩子还不懂,哭的哭,呆的呆。
“你们幼时也该曾害怕过大人的争吵,也该有过不明白递到嘴边的那碗苦涩药汁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那时喂你们药的人,若也嫌恶你们糟践药嫌恶你们哭闹,舍弃你们,恐怕今日也不会叫众人瞧得你们今日之举。”
还跪着谢恩的几人一下白了脸。
扁音小心看向长明。
高律言听得长明的话也是一怔。
“并不是入药舍就能立刻用药,安排更需要用药的人先入药舍,只是为保证调入椋县的药能在第一时刻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所有人都需要等,此次椋县之难,所有中毒者都是受难之人,入药舍者皆是叫父母儿女牺牲送来此处。
“你们的儿女在家中等候的同时,这些孩子的父母也同在家中等待,没有谁的性命可以舍弃,不管这些药先给谁,都绝不是浪费,即便这些孩子还不懂这些,但他们同样有活下去的权利,这里的大夫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她们只会按着毒症轻重,尽全力去帮你们。”
她抬起似覆着寒霜般的浅琥珀色眼眸,并未带情绪地看着众人。
药舍内死寂,没有人敢出声。
“椋县县令何在?”
何双广一个激灵回神,低首上前行礼:“微臣在。”
“将今夜抢药的六人押入椋县大牢。”
何双广愣了一下,赶紧领旨,抢药的几人反应过来,当即哭嚎起来,磕头求饶。
长明未有松口,不过几息,抢药的几人就叫人押离药舍。
四下里越发沉默下来,就连那哭闹的孩子声也突然小了许多。
长明冷声再道:“传令所有药舍,用药一律听从安排,争抢生事者,剩下的药都去椋县大牢等着,椋县现下用药一应优先供给各药舍,其次是在家中等候的百姓,再次才是椋县大牢。”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叫所有人听清,四下里无声,官员领旨冒着风雪而出,下至各药舍传此令。
扁音很是意外地深深看向长明,后方高律言怔怔望着长明,久久没有回神。
长明并没有立刻离开药舍,待第二批药送来后帮着分发药,金廷卫这方也应着长明要求,征集买了糖,兑成糖水分发,因着缺糖,糖水便也先紧着孩子分,这方并未有老人不满。
高律言帮着分糖水,看得隔着两三张小床那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衣裳的小女孩瞧着长明笑,那小女孩很瘦,看着不过二三岁的模样,她并没有哭闹,很是乖巧地接了药。
高律言觉那小女孩可能有三四岁了,只是生得瘦小些,想来三岁以下的孩子都先给安排用了药,这小女孩是应当三岁以上。
小女孩望着长明在灯火映射下分外耀眼的浅琥珀色瞳,惊喜问:“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吗?”
长明一顿:“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你不像普通人,你像仙女,你的眼睛好漂亮,金灿灿的,像太阳一样。”小女孩目不转睛地望着长明的浅琥珀色眸子欢快道。
一旁床的老人赶忙小声说:“女娃别闹,这是太子妃殿下。”
小女孩听得此,更是开心:“原来你就是太子殿下啊!”
那老人面色一变,赶紧又解释:“这是太子妃殿下,太子妃殿下是太子妃殿下,不是太子殿下。”
小孩子听不懂差一个字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大周的太子殿下是男子,看看长明又看看老人,懵怔道:“那不就是太子殿下吗?”
“这、”老人一时也想不来该怎样解释,才能不冒犯这太子妃,她紧张得发抖,蓦然却听得那蒙着白纱的太子妃轻声。
“我不是太子殿下,我是太子殿下的妻子,也便是太子殿下的娘子。”
“原来你是太子殿下的娘子!”小女孩还是很高兴,看着长明激动道,“爹爹阿娘说太子殿下是好人,就是太子殿下要救我,说来了这里一定要听话,就算药很苦,也要好好吃药,我瞧来瞧去也没有看到太子殿下,但你是太子殿下的娘子,瞧到你也是一样的!你肯定也是大好人,还是个像仙女的大好人!”
长明很是一怔。
小女孩得了解答开心喝药,这干脆喝药的孩子虽叫药苦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但没有哭亦没有吐一点药。
后头高律言看得,赶紧端上一碗糖水给长明身边的扁音。
扁音将糖水递给长明,长明接过糖水与女孩。
女孩捧了糖水小口小口喝,抬着一双笑盈盈的眸子,视线片刻也不愿离开长明。
四下里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事的老人原都不敢出声,只瞧现下长明态度温和,没有动怒,这才放心下来。
扁音轻声:“请太子妃殿下放心,用过药毒会控制住。”
长明颔首,又向那孩子轻声:“接下来的药也要乖乖喝掉,等身体好了,就可以回家了。”
小女孩捧着药,咧嘴笑着应声:“好——”
长明不禁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发顶,扁音一下握住长明的手带回,跪下请罪。
“臣逾矩,请太子妃殿下降罪。”
高律言跪在一旁,他明白扁音是怕毒症过到太子妃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长明出声恕免扁音,沉默起身往前去。
而后高律言没再看到长明。
*
饮春闻得长明回来,赶忙捧着手炉迎出去。
长明瞧得饮春面上担心,接了手炉:“药舍没事,我也没事。”
饮春松了口气,眉眼柔和地应声:“太子妃殿下万福——”
前头长孙曜刚走,长明也才用完膳坐了会儿,就传了药舍的事来,长明没带她去药舍,她便在驿馆准备着等长明回来,虽还早,但长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她记着长孙曜的吩咐,一定要长明好好休息。
“浴汤已经备好,请太子妃殿下且先沐浴安置。”饮春轻声再道,虽才方戌时二刻,但昨夜到现在长明几没有休息过,今日应当早些安置。
长明坐着默了会儿,微微颔首。
“好。”
长明与长孙曜夜里惯是不留人在房里伺候的,应长明要求,饮春留了一盏灯后悄声退下。
长明掀开帐幔人还未坐下,闻得一丝并不属于这里的味道,落在帐幔的指倏然一滞。
几叫人嗅不出的血气和药草味掺在沉水香中。
长明面色倏变,俯身迅速掀开衾被软枕等物,榻下几物赫然撞入眼底,长明指尖停滞几息,取出压在紫檀扇等物下的信笺。
……
长明辨听气息确定,隐在黑暗的那方只一人。
“您来啦。”
一道约莫三四十岁的浑厚男子声音响起。
脚下黑影浮动,黑暗中走出的却是个年逾古稀的老者,个高约莫五尺二寸,长明视线稍低落在他足下,足下厚雪未有陷落分毫,可见此人内力不凡。
“小人现下还不便以真容见您。”他抬起头解释,借着微光仔细瞧长明的脸,老树皮一般的脸上竟露出亲切的笑来,又敬又畏、又惊又喜地望着长明。
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激动起来,但他尽可能地将声音压低:“您生得同您母亲一模一样。”
长明并未理会这人张口便来的胡话。
“他们呢?”
“殿下,便让小人现在为您带路去见您的朋友和顾夫人。”
“你在威胁我?”
那人当即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赶紧道:“小人断没有威胁您。”
他神色语气这般诚恳,若非长明看过信笺所书,若他没有再将信笺所书以另一种方式再在她面前说起,她几要相信他。
“小人只是赶着时辰想带您去见您的朋友和顾夫人,如小人留给您的信函所说,若是小人迟了或是没有回去,您的朋友以及顾夫人便可能叫些不懂事的人伤着。
“小人说这些绝没有胁迫您的意思,但是您必然在来见小人前便去确定了他们已经不在驿馆的事实。您若愿意前去看您的朋友们,小人便立刻带您去,只是得同信函所说,只能您一人同小人前去。
“您若生气不愿前去,请现在便杀了小人以平息您的怒气,至于您的朋友和顾夫人,您也许可以在他们完全腐烂前找到。”
他说罢这些又好像做错事的孩子般,露出懊恼悔恨祈求原谅的神情。
他言辞恳切地再道:“请您相信,我们真的无意伤害您的朋友和顾夫人,我们只是想见见您,想见见我们成为了大周太子妃的皇女。”
长明蹙眉冷漠,仍没有理会面前人的胡言乱语,压着怒气冷斥:“你找死!”
那人并无惧意,只跪下对着长明重重磕了三个头,抬头望向她,神色如同望向神明般虔诚。
“我们是您大楚的子民,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