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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椋县疫
待长孙曜到时, 扁音已经取得师桨草验过,证实水中确实有毒,又依长孙曜之令, 验了驿馆中不下百人,其间包括五公主与韩清芫等人,皆是中毒。
虽知是何毒, 但扁音神色还是极为不乐观:“驿馆之内所谓感染时疫者,皆是中了极南之地的时冥海花之毒,高热呕吐生红疹也便是时冥海花的中毒症状, 椋县现下的疫病症状若都是高热呕吐生红疹, 应都是中毒所致。”
这方南涂也带人回来, 禀:“驿馆上下用水一共三个水源, 一口从椋山引的山泉,两口井。臣已问清,驿馆这方一向是用椋山山泉作为供客用水。“
南涂话罢,来人端进三盆水,分别标写一井二井山泉。
他道:“这三盆都是刚打的水。”
时冥海花之毒银针无法验出,长明欲摘神农针,长孙曜抬手止住,取下手上所戴长明赠与自己的神农针錾金戒, 旋开放入一井水中。
附在錾金图腾金圈的神农针无变,薛以低首上前取出神农针奉还与长孙曜,长孙曜复又放入二井水中, 这方神农针还是无变。
待长孙曜放入山泉水中, 神农针片刻生变。
驿馆中的两口井水都没有问题, 只外引的山泉水中有毒。
扁音再道:“所以驿馆内中毒者都是因饮用椋山山泉以及碰到椋山山泉水,侵入皮肤伤口与口鼻中毒。”
长明蹙眉忧道:“按程辉所说, 椋县疫病范围甚广传得又太快,疫病症状又是时冥海花中毒症状,若这疫病是中毒所致,那便是大家都容易接触到的东西,驿馆这是山泉水有问题,那百姓间是否也是用水有问题?”
长孙曜立刻传了程辉与椋县县令何双广等人,众人不敢抬头直视长孙曜与长明。
何双广抖着身子回:“椋山山泉甘冽清甜,早百年前就引了山泉入县,县中也有好几个引的山泉池,县中大概一半的百姓家中用水都是椋山山泉。”
如此便确定了十之八九。
长孙曜:“椋县百姓多少?”
何双广:“差不多十九万人。”
十九万人,差不多一半百姓用的椋山山泉,那么许便是许有小十万人已经或轻或重地中了毒。
扁音:“椋山山泉水出了问题,用这泉水的人又过多,故而才造成突然爆发的大范围疫病,加之中此毒会更加口渴想喝水,本是中了毒,又不停地喝毒水,中毒便愈深。
“所谓传染是接触中毒者挤破的红疹,碰到依附毒液的衣物器具,或是毒液依附肌肤上,没有及时清洗掉中毒,当务之急,是立刻阻断被下毒的水源,暂停饮用椋山山泉。”
何双广心下大惊,又不免庆幸,好在家中和府衙所用都非椋山山泉。
程辉面色一下变得极难看,前日入住时,那客栈伙计说过,他们云州官员所居客栈所用水是椋山引下来的,顶好的山泉,煮茶酿酒再好不过……
他白着脸,已觉身体隐约不适,壮着胆子说:“扁大人,下官也喝了那水,下官等人所居客栈,好些人都已经起不来身了……”
程辉话一说完,随行来的好几个云州官员也起了声,但因着长孙曜在此,都不敢大声,出了严重症状的早叫程辉留在客栈了。
扁音看一眼程辉等人,道:“你们看起来还没有什么大事,现在也没有解药,只能先分开点。”
程辉等人便也不敢再多说,又退后些。
扁音再道:“配制时冥海花毒的解药需要大量稀有贵重的不寻常药,普通药铺不可能有,但缓解毒症之药不是什么难得灵草灵药,椋县之内应当有,臣看过椋县各药铺储药后,可以拿现有的药开方控制。
“现下不知下毒人意欲何为,若是想以此获利,那么可以看接下来两日是否有‘神医’出现。可现下这么多人中毒,就算有什么‘神医’出现,必然也不可能有供小十万人解毒的解药。
“配制大量解药需要九息救援,传信九息,让九息配制解药送来援助要二十日,还有一个问题是,这是毒不是时疫,就算解了,如果再接触还是会二次中毒,但也正因是毒,它的传染力并不算高,也能控制,只要肌肤无伤口,护口鼻,不饮用毒水,便能避开时冥海花毒。”
长孙曜当即下令:“传信九息制药。等不了‘神医’出现,直接向百姓说明此非时疫,乃是有人下毒,中毒原因、传染途径、避毒方式、及二次中毒可能全部告知百姓。
“立刻叫停饮用椋山山泉,所有椋县百姓暂居家中不允外出,有毒症者与无毒症者分开,家中有毒症出现者,门口贴红纸,一人便贴一张。
“清一间驿馆附近客栈,调配椋县所有药材至客栈,另调云州及附近各县药物和米粮入椋县,传召两万镇南军至荔山听候待命,另六万镇南军传与唐淇,命唐淇负责统筹调配各方药草米粮入椋县。
“传召荔山两千金廷卫往各方拦住避疫百姓回县,通知临近各县,注意新入县中的椋县百姓,谨防毒症传出,告知椋县下各方镇村,来过椋县中毒者,一应上报等候,传荔山五千金廷卫入县协助,此次米粮药草所资一应呈报国库,由国库拨款。”
年才方过完,家家户户还贴着对联,要红纸容易。
程辉何双广等人得令立刻退出。
成海融与亲卫中郎将再来回禀,驻在驿馆中的金廷卫与亲卫已经基本出现症状。
长孙曜屏退二人,再问扁音:“如果没有缓解的药,中毒者能撑多久?”
扁音:“看身体和中毒轻重,一般的能撑三五日,身体好的可能撑六七日,身体差就像程知府禀告的,不过半日一日,甚至是一二个时辰,如果有药缓着,可以多撑半个月。”
也就是有药的人可以等到解药,没有的听天由命,椋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必然不会有够小十万人用的药,就算调临近县和云州的药来,也要时间,更何况椋县外还有一座长琊山,还得白日才过得。
长明想起身上带着鹊阁的解毒丹三颗,赶忙拿出问扁音:“我这还有三颗鵲阁解毒丹,可能缓这毒?”
自从那回中琊羽针,她身上便也常备着鵲阁解毒丹。
扁音面上一滞,赶忙请罪,道:“臣急糊涂了,竟忘记这解毒丹,这解毒丹可解时冥海花,只是拿这解毒丹解时冥海花极为浪费,不过现下倒是唯一的办法……”
没待扁音说完,长孙曜一下取了长明手中药瓶,倒出一粒解毒丹送入长明口中,长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叫长孙曜点了穴咽下这颗解毒丹。
扁音话音一停,闭了嘴。
长孙曜收了药瓶放回长明手中:“继续。”
扁音这方再道:“臣随身带了一瓶二十四颗,依中毒轻重,按剂量,一颗能解两到三人的毒,解毒后休息两到三日便可恢复。”
长孙曜没有想太久:“同太子妃一并来的几人分三颗。”
这说的便是李翊裴修五公主及韩清芫。
“陈炎取五颗分与太子妃随身亲卫及墨何南涂成海融等人一人半颗;留守驿馆中毒精锐亲卫四人一颗,分十颗;按六人一颗,分五颗与中毒云州官员和椋县地方官员,你自留一颗。”
长明错愕看长孙曜:“若是将解毒丹兑水分与百姓和中毒的亲卫与官员,能救更多人……”
长孙曜默了默,还是如实说了:“药太少,给亲卫是为了以防出现暴-乱,接下来的护卫不出问题,给官员不是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命便更值钱,这点药不够他们解毒,只能让他们起来继续做事。
“百姓不是官员,没有处理现下大范围中毒善后事的能力,而椋县人口十八九万,现在整个县许有一半的人中毒,把这么一点药分出去,有可能会传出我们有解药,造成各方哄抢,二十四颗解毒丹药救不了几个人,只会造成混乱,那便不该有,保证后备供给,才是救椋县百姓的唯一办法。”
长明怔怔望着他,她觉得长孙曜很无情,但长孙曜说的又确实没有错,攥得手中药瓶发紧递向扁音:“这还有两颗一并拿去。”
长孙曜握回长明的手:“扁音方说过,此毒中过一次还可能二次中毒,你的药必须留在身上。”
长明启唇再道:“我会注意,不会中毒,而且我已经吃过一颗。”
长孙曜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望着她的眼眸轻声:“就为孤,留下这两颗药。”
长明一顿,慢慢回握住长孙曜的手点头。
长孙曜这方展眉,一下又向众人:“陈炎分药,扁音绘时冥海花图。”
众人闻此,低首躬身领旨。
……
长明不肯回去休息,也便留在此处,看扁音画时冥海花图,高茎墨蓝叶,蓝色带红圈斑点花金蕊。
看着蓝色花瓣上的红圈斑点,长明心底觉得恶寒,见扁音神色异常,问:“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
“是。”扁音神色凝重,默了片刻,长指点在时冥海花,看向长明长孙曜,再道,“时冥海花生于水中,株高一般在五六尺,有些长得高的可至八尺,花叶硕大,时冥海花花叶展开大概有一尺到一尺半大,离水至多只能存活三个时辰,成株开花需一年以上,幼株一般不可能开花,时冥海花虽全株有毒,但毒性主要在花瓣与花蕊,按椋县的毒泉毒性来看,此处的时冥海花应该已经成株。”
长明长孙曜一下听出问题所在。
陈炎分完药回来听得这话,也一下怔住,大周禁民间贩卖毒物私用蛊毒,各关搜查都极为严格,但有些毒亦是药,所以也并未完全禁卖。
但若有贩卖用于治疗病症一类的毒物药商药铺全都需得在府衙登记在册,所贩用于病理的毒物都必须详细写明收处、用途、贩卖人、买者,并且每批都需经州府衙批过记册,都需得有人担保,按常理来说几不可能有大量的危险毒物流入大周各州县。
若是些好藏的容易避开城关检查的还好说,但按扁音所说时冥海花特性,椋县的时冥海花若是从别处送到椋县,必然无法过城关检查,若是这样大株的时冥海花都能过城关检查送入州县之内,那便是附近州县有人失职或是与此有勾结,应当问罪诸州县官员。
……
长孙曜将长明牵到小榻坐下,宫人放下纱幔,长孙曜将饮春奉来的手炉放到长明怀中,替她整理滑落的雪裘。
“你若不愿回去,那在这歇会儿,孤处理完再和你回去。”
长明点了点头,一下握住他的手,长孙曜回握住她的手,一眼不移望着她。
“太子殿下,药单已经送来,臣已看罢。”
扁音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长孙曜抱了抱长明,起身出去。长明抱着手炉起身,隔着纱幔看向长孙曜,这方陈炎也已分完药回来。
椋县现下所有药材的清单送来,能用的药比扁音想象中更少,扁音快速禀告椋县药材储量问题。
椋县不过千人左右的用药,就算是减量再减量,也只是很勉强地叫三千人撑一日。
椋县的药太少,最近的临近县调药过来也要一日,再远些的两日、三日,椋县附近四个县,就当是都与椋县一般的储药量,那这三日,最多也就能给一万五千人用药。
剩下的等其他更远的县和云州调来,起码五六日,这十万人里恐一半以上的人会在等到药前死去。
长孙曜听罢扁音禀告,问:“药量再减会如何?”
扁音神色极为严峻:“无效,只能舒服一点死。药量没有办法再减,减到三分之一已是极限,减量用药后,再服解药前,减量用药者也必须二次补药量。”
时冥海花虽恶毒,但并非不能解,麻烦就麻烦在需要的解药量太大,椋县不过一个小地方,也没有能解时冥海花的药,倘若是在九息或者京中,这根本不成问题。
长孙曜听罢传人,再下一道急令:“即刻通知椋县百姓,中毒极重者、六十岁老人与十岁以下孩童,所贴代表红纸画圈。
“县中自有水源的大小客栈与寺庙道观全部征用为临时药舍,统计完中毒极重者、老人与孩童人数,划分所需较为聚集药舍,用以安置中毒极重者、老人与孩童先行用药。
“不愿入药舍用药者,不必强行带入药舍,可留家中等候,另以三倍之资征雇未饮用椋山山泉与未出毒症年轻男女照看。”
扁音斟酌道:“太子殿下,中毒重者与老人可能因毒没有什么力气,幼童也难以照看,现下移居对中毒者也恐增负担,不若直接将药下发。”
“不行。需要用药者一律入药舍,先命椋县地方统计用药三类人各自人数,待荔山金廷卫入县,协助接用药者入药舍,并将中毒深者、老人、孩童分开安置。”
陈炎解释道:“太子殿下是怕药太少,造成各方哄抢,更甚是,有人瞄准家中有老人孩子的抢夺药,另外下放药难以确定用药人中毒轻重,恐有人瞒骗。”
有了陈炎的解释,扁音这方明白,是,如今药这么少,又叫人知道谁先用药,必然会有人抢夺弱者的药,或是欺瞒。
众人躬身领旨,即刻去传。
长孙曜这方再向扁音,道:“先按三分之一量给入药舍者用药,椋县内用药一应由你调配安排。”
扁音躬身领旨,立刻拿着先行写好的药房出去安排分药。
长明拂开纱幔出来,她自明白长孙曜和扁音等人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这会儿更没有心情歇。
长孙曜回身向长明,温声:“你先回房,椋县之事需要一些时间,孤晚些回去。”
“我同你一起。就在旁边,不会吵你。”
长孙曜握着长明的手:“孤很想你在身边,但你昨夜没有合过眼,你现下需要休息,淑婉贵妃只是其间恐还有内情,等孤处理完,再与你去处理淑婉贵妃之事,现在听孤的话,回去睡会儿。”
长明声音微变:“但是你也没有休息过……”他一直在陪着她。
长孙曜望着她,眼眸微微一挑:“孤没事,孤和你不一样。”
长明知道他在说长生蛊,他的身体是比普通人能熬。
没待长明说话,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报,长明微顿,推了一下长孙曜,长孙曜令人进来。
来人是金廷卫副首成海融。
“禀太子殿下,有人传驿馆有治疗疫病的药,现下大批百姓向驿馆聚集,驿馆驻守方解释不是疫病,驿馆中没有药,百姓不信,现下起了冲突,椋县地方官兵目前在拦着百姓。”
这方成海融才禀完,又一金廷卫火急火燎再禀。
“禀告太子殿下,椋县地方官兵与椋县百姓已起正面冲突,数千百姓围攻驿馆,动手砸杀官兵,并且越来越多的百姓围向驿馆,都怕晚了分不到药。”
长孙曜立刻命墨何飞羽流花饮春等人护长明回房。
“先回房,孤处理完这些便去见你。”
没待长明开口,长孙曜再道:“你不准去,听孤的。”
这方情况紧急,长明自也不好分他神,紧紧攥着他的臂,又松开。
“好,你要当心。”
长孙曜颔首,这方安排罢长明,立刻携陈炎成海融等人出去,待几人到驿馆正门这方时,驿馆外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上万的百姓,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驿馆外立着椋县地方官兵,崩溃嘶吼反复大声劝喊:“这不是疫病,是毒,目前没有解药,一应按令回家中等候——”
“还没有解药,全部按令回家等候——”
任凭驿馆这方如何大声喊劝,挤向驿馆的百姓还是越来越多,手持棍棒等物者更不在少数,透过被撞得半开的门看出去,围攻者其间不乏白面红疹。
更有甚者爬上驿馆高墙,瞧得长孙曜等人,大叫:“京中来的贵人在这——”
紧接着,立刻有人接了话,奋力大吼。
“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长明长孙曜送葬,暂入椋县这事,本就不是秘密。
极为兴奋的声音高喊:“太子殿下没有事,太子殿下没有中毒——”
高墙之上的人立刻叫金廷卫打下,但一时间更多百姓疯似的挤进驿馆,听到有人喊太子没有事,太子没有中毒,更加断定驿馆内有解药,愈多攀爬驿馆高墙者,又一一叫金廷卫打下,撕裂般的求救声隔着高墙大门,传入驿馆,祈求长孙曜赐药救命。
“太子殿下救救我们——”
“求太子殿下赐药——”
“……”
撞门嚎叫声片刻不停,长孙曜没有停留,阔步回身登楼,陈炎与成海融紧跟其后。
随行亲卫金廷卫大多驻在荔山,传召荔山金廷卫的人半个时辰前才赶去,这一来一回,金廷卫从荔山入县最少还要两个时辰。
驿馆这方驻的两百亲卫和八百金廷卫,因时冥海花毒,也几都倒下了。早上随长孙曜入驿馆的二百金廷卫,在不知情下,也有过百人已经或多或少的中了时冥海花毒,这般现下算来,整个驿馆只不过勉强算得还有二百来亲卫和金廷卫能用。
成海融听罢底下回禀大概,急声再禀:“禀太子殿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围向驿馆,完全不听人话,其间手持利器者不在少数,椋县地方官兵几都叫百姓砸伤抬下,椋县地方官兵死伤还在统计。
“目前金廷卫已过百人受伤,驿馆之内中毒的金廷卫,只要还能起身的已都起身防卫,但局势已然无法逆转。
“驿馆各出入口皆有百姓围攻砸门,四方百姓攀爬高墙欲闯入者难以估算,这方金廷卫至多还能拦两刻钟,请太子殿下定夺。”
纵然金廷卫以一敌百,但对百姓只能防卫不能还手,这方才打下,那方又扑来,金廷卫也不能退,退了驿馆便被攻陷,不退不还手,再这般下去,金廷卫便是早两刻钟还是晚两刻钟被砸死的区别。
陈炎明白现在无非两个办法,一是长孙曜带长明离开驿馆,驿馆现下已经被失去理智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若要出,便只能杀一条路出去,以长明长孙曜的武功,及还剩的护卫来说,要安全撤离没有问题,其间死伤暂不估算。
但长明长孙曜离开后,就算剩下的金廷卫还留在此,两刻钟后,驿馆也必然会被攻陷,最坏的可能就是,驿馆之内的护卫官员全部遇难后,参与暴-乱的百姓没有得到药,便会把目标投向云州一行地方官所居客栈与椋县府衙,砸杀完所有官员。
而荔山金廷卫起码要两个时辰才能入椋县,没有人控制的已经暴-乱的椋县,在两个时辰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十九万人的椋县,半数人中毒,便还有半数没有中毒的百姓,最后都会被卷入这场暴-乱之中。
另一个办法便是,传令金廷卫斩杀参与暴-乱的百姓……
但……
陈炎无法再想,蓦然听得长孙曜冷声。“继续拦着。”
陈炎神色凝重,无法判断长孙曜到底要如何决策,成海融应是,迅速交待罢,应令阔步跟长孙曜登上五楼。
长孙曜登上楼顶,望进黑压压的百姓间,目光落在挤在人群中的起哄者,疾步快声道:“陈炎取弓箭随孤。”
陈炎瞬间明白长孙曜要做何事,应声同时自亲卫手中取得一副弓箭随长孙曜疾步而行。
长孙曜步子未停,声音愈冷:“接下来的几个,孤要活口。乾位褐衣。”
“是。”陈炎手执角弓,一箭向乾位褐衣心口下一寸。
“坎位灰衣。”
“巽位灰发。”
“巽位褐面毛领。”
“坤位青衣。”
“兑位花衣黑面。”
六人射罢,长孙曜停步凛声:“成海融即刻带人拿下所留活口,安排弓箭手,余下混在百姓中的起哄者一律射杀。”
成海融肃面领命,转身阔步不过二丈,忽然听得身后突起声响,成海融脚下步子没停一扭头看去,便见长孙曜踩上高阑,纵身跃下高楼,陈炎紧随其后。
长孙曜一把揽住满面震惊的长明。
饮春叫蓦然飞身跃下的长孙曜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又叫紧接其后跃下的陈炎吓得发昏,紧接着身后又是一声,饮春差点被这不走路的三人吓死,成海融没有留,动作极快地与长孙曜长明又行一礼,立刻退出去拿人。
饮春想到自己没能拦住长明,扑通一声跪下,耳边又听着那等嚎叫撞门声,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墨何飞羽流花等人一一低首半跪。
长孙曜未顾四下,直接抱起长明阔步回身,推了门将长明放在厅堂,扶住长明双臂低眸快声:“你在这等孤,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耳边嚎叫撞门声不断,长明担心急道:“外面在吵。”
“你放心。”长孙曜并未叫外头的暴-乱慌得乱了阵脚,再道,“相信孤,孤会处理好,你就留在此处等孤。”
震天的吵闹、哭泣咒骂、打砸声片刻不停,长明望着他,他没有半分胆怯慌乱,她该相信他所言,此时万般紧急,不敢多拖着他,点头应声:“好,我在这等你。”
长孙曜眉眼舒展几分,握了握长明的手,他的温度在指尖离开,长明近前几步,又叫他止住,长孙曜唤墨何飞羽流花等人,掩上房门,回身阔步向驿馆正院大门。
“开门。”
众卫惊愕,旋即低首领令。
大门才方缓缓打开,来此哄抢的百姓一下挤开大门冲进驿馆,又叫金廷卫长枪拦住。
挤在前头的一个粗壮男子,挥着剁肉的大刀直接砸向立在金廷卫间的长孙曜。
陈炎旋身踢开大刀,飞身上前,一剑砸下男子踹下,剑未出鞘,一剑又砸下四五个冲在前头的放肆暴民,金廷卫动作迅速扣下几人反剪双手按在冰冷的雪地,另有十数亲卫分别接下从人群中投来的利器大石等物,飞身跃过拥挤的人群,单手摁下动手之人,一个过肩摔下,扣在雪地。
四下惊声不断,瞬间以亲卫为点散开。
前头金廷卫怒压下挤在前头的一干暴民,再有不听劝者,也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刀剑,官府这方真刀真剑上来,原先赤眸嘶吼者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叫金廷卫挡开丈外。
陈炎长剑横执挡在长孙曜身前,高斥:“胆敢在太子殿下前放肆者,杀无赦——”
亲卫金廷卫执剑佩刀肃面立在四面,众人这方知立在护卫间身着雪缎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便是太子长孙曜。
起初虽有人说得长孙曜在此,但众人也未曾见过长孙曜,如今这般见得长孙曜真容,登时又惊又怔,四下声音倏地小了下来,壮起胆不敢置信地看长孙曜。
这是个过于漂亮的男子,漂亮到极致的五官,甚至是连头发都要比旁人的头发好看,瞧得他一眼,只觉四下里都是些歪瓜裂枣,即使他身边那些护卫也都是面容端正的,甚至有好些面目很是俊朗者,可现下都叫他衬得粗鄙。
可是这矜贵冷漠的储君却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意。
即便在椋县现下这等情况,他们也都没能从长孙曜面上看到任何的担心和焦急,更无害怕。
他冷漠平静得骇人,就这样置身事外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本该震怒大骂长孙曜的冷漠,可上天不吝,将一切美加诸于他之身,竟让人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去宽恕他的无情。
人总是本能地对美好的人和事物温和。
陈炎肃面扬声再道:“驿馆没有解药,全部按令回去等候!”
四下静下来的人恍然回了神,人群之中又慢慢吵了起来,他们便是因为药才聚在此,凭甚又叫他们回去等。
一片议论的人群间突然传出句:“如今已经死了人,谁也保不齐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死在这里和中毒死有什么区别?!要我说,与其受毒痛苦死,还不如被这些人给一刀来得痛快!”
那人说罢话挤入人群中,使得自己淹没其间,但此话一出,人群再次愤怒嚎叫起来。
旋即人群之中有人厉声问:“你们说没有药,可现下大家都中了毒,你们怎么没有事?!”
前头起了两句,紧接着就有人接话:“我家里有亲戚在驿馆做厨娘,她说过驿馆贵客平日用的都是椋山山泉,我们喝了山泉的都中毒了,怎么贵人们就没事啊!是百姓的性命太低贱了就得有事不成?!”
这人将贵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四下闻此,再无法平静下来。
陈炎高声解释:“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昨日去了淑婉贵妃的温水镇旧居,昨夜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亦没有回县,在半若寺中,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今日午时才回椋县,还未喝过、碰过毒水,这方才没有中毒,此事可同半若寺住持及半若寺一众僧人求证。”
四下又静几瞬,随后有人小声说昨日是瞧得极为华贵的车驾被侍卫护送着出县,说话的这人也确实是在车驾一旁随同,紧接着也有人说道,午前是见到有身穿甲胄的侍卫护着华贵车驾入驿馆,那说话的人也确实是一块入县的。
那般华贵车驾以往是再没有在县中见过的,而淑婉贵妃遗体暂停放在半若寺,椋县百姓也本就知道。
但很快又有人说长孙曜他们没事,所以他们更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再看太子那模样,就是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四下又吵起来,稍有些心平些的见长孙曜往前疾步,出现在石阶前。
“闭嘴——”
长孙曜一声冷斥,浑叫人抖了一抖,倒还真叫人静了静。
长孙曜冷声再道:“已经很明确告诉尔等如何做,这不是疫病,乃是有人蓄意下毒,解药只能从九息药谷调配,临近县镇没有治疗时冥海花之毒的药,目前椋县内的药,只有极小部分能用于缓解毒症。
“药不够,先给老人孩童与中毒深者,需要用药的老人孩童与中毒深者全部在家等候,统一接入临时药舍安排用药,余下全部留在家中等待,哄抢者一律斩杀!”
“太子殿下说得这般轻松,是因为太子殿下同太子妃殿下没有中毒,就算中毒了,太子殿下身份贵重,也肯定少不了药,可我们就算身份卑微也是大周的子民,身为太子难道不该想办法救我们吗?没有药,我们这些人就该死了吗?”
四下又吵起来,慢慢的,小声小心的斥责悲鸣合在一起,又变得震天声响一般大。
长孙曜神色未有变,只是冷声再道:“倘若叫尔等代替自己的父母孩子用药,尔等愿意?”
四下蓦地死寂,那些议论挣扎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般。
长孙曜:“后日开始会有药陆续送入椋县,但一应先配与老人孩童和中毒深者,尔等的药会在五日后陆续送入椋县,缓解毒症之药可延缓毒发时间半月,二十日后九息的解药会送至椋县。”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有人小声,他目中悲凉地望着长孙曜,颤声,“我们没有药撑得了五日吗?”
长孙曜:“三五日,亦或六七日,体弱年老者与稚子、中毒深者,一到十二个时辰。”
此话一出,四下死寂,旋即又是暴喝。
有人痛斥:“那就是根本没有多少人撑得五日以上!说到底还是我们死!”
长孙曜情绪还是无甚起伏,平静的模样与语气叫人阵阵发寒。
“尔等可以选择回去等一线生机,亦或留在此处,死在这一刻,孤保证此刻动手哄抢砸杀者,拿不到一分药,也逃不了一步。”
四下陷入一阵更长的沉默,蓦地从人群中举起一只手。
“我愿意——”
四下错愕看向举手男子。
男子白面红疹,面目狰狞,眸露凶光:“我要代替我老娘用药,她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但是我还年轻……”
随后人群中又陆陆续续地举起几只手。
四下骇然,很快这些举手之人也便被四下邻里认出,谩骂指责声骤起,举手之人却浑然没有半分羞愧。
长孙曜漠声:“陈炎。”
陈炎目及长孙曜冰冷的乌眸,唤举手几人至前,几人挤过人群到前头,浑不在意四下看来的鄙夷目光。
陈炎一剑向几人,动作极快,一瞬划过收回长剑。
剑尖滴血落下的同瞬,举手的几人“嘭”地倒地砸下,再无半分动静。
殷红的血迅速四淌,染污门前雪,延向四面,又极快地凝结,染出一片血色。
四下惊声,疯似得颤抖退后。
长明伸手颤抖覆在冰冷的门扇,透着纱望着外间。
“倘若不是给尔等选,是叫尔等明白药先用在何处。孤在此应允所有椋县百姓,因椋县之难失恃失枯稚子,皆由朝廷抚养至十六岁,失儿失女老者一应由朝廷养老送终。
“朝廷将不惜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调集各方药材入椋县,确保各方用药。此外,从今日起直至椋县毒症全部解除之日,椋县受难百姓米粮药材用度皆由国库出资,下毒之人孤也必当揪出,以周律处之。”
四下好一阵没有说话声,也没有争吵,渐渐起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慢慢的哭声大了起来。
跪下哭的、捂着脸哭的、捶胸捶地嚎啕大哭的都有。
一片哭嚎中,突然有人朝着长孙曜跪下,紧接着,四下一众齐齐朝着长孙曜跪下。
大雪纷落,椋县万民伏跪。
“叩谢太子殿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