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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驯化储君后我辞官了》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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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心意相连
姜宅府邸, 哀声一片。
白幡随着风雪摆荡,好似走失多日的孤魂终于找到了家,舍不得离去, 守在门口游荡徘徊。
姜老爷不欲将小儿子的奠礼摆得张扬, 只在街道两旁设下路祭。
街坊四邻瞧见姜家这场迟到的丧事,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听说姜公子落水后,脚脖子上缠住了水草,尸身在江里沉了三个月才漂上来。”
“我那日早起到夜香时瞧见了, 姜公子平日里多清俊的一个人啊,被巡甫司抬过来时整个人都泡涨了,一整面的裹尸布都遮盖不住,姜夫人只掀开帘子瞧了一眼, 就当场晕过去。”
“哎, 造孽啊, 姜公子命薄, 可怜姜老爷和姜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并非姜公子命薄, 而是姜家那位小姐的命太硬了, 你们都忘记二十年前, 姜家夫妇为何连行囊都顾不得收拾, 连夜回到江陵老宅的事了?”
说这话之人,是岁锦巷里的老街坊张婆子, 她与姜家正是毗邻。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其中有一人似是回忆起来,眼睛一转, 压低了声音道:
“我想起来了,张婆子, 姜家那位病西施好像是元鼎三十二年阴月里的生辰。”
“元鼎三十二年阴月,莫非是...天狗食日那天!”
“那姜小姐岂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据说这种煞星专克亲近之人,难怪姜公子年纪轻轻,正当仕途,却遭此横祸。”
周遭议论声渐渐弱了下去,众人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姜家人乐善好施,殷氏为人热情,平日里没少照拂街坊四邻,就算儿子高中状元郎,在朝中平步青云,姜家夫妇亦不见趾高气扬。
他们原本今日想要上门吊唁姜公子,可一想到姜家那位天煞孤星还在灵堂里,心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生怕自己命不够硬,被姜小姐勾去陪她的兄长作伴。
就在这些人面面相觑时,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看去,
晨光下,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俊美男子在姜家府邸门前勒马停下。
男子身姿挺拔,剑眉入鬓,气宇不凡,衣袍袖口处绣着暗金龙纹彰显出他矜贵不凡的身份。
郎君翻身下马,静静伫立在姜宅门前,目不转睛盯着飘荡的白幡。
街坊四邻望着如冰雕一般冷峻的男子,心中好奇此人是何来头?
“臣..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姜慎在灵堂里听到下人禀报,说是有位气宇不凡的公子在门外站了许久,却一直没有进来。
姜慎出来一看,瞧见这人竟是太子,他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急忙躬身行拜见礼:“敢问太子殿下今日登门,可是来吊唁犬子?”
詹灼邺目光落在姜老爷一身洁白的素服上,点如黑漆的瞳仁骤然紧缩,须臾后,他点点头,声音没什么波澜:
“孤来看看他。”
姜慎神色一怔,今日前来府上吊唁的亲眷见到他时都会先说一句节哀顺变,望姜公子路上走好之类的。
可太子这话,听着倒不像是吊唁,更像是登门拜访昔日故人。
外面天气寒冷,姜慎额上却冒出一层薄汗,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语气哀痛:“犬子的在天之灵若是得知殿下心意,想来亦无憾了。”
詹灼邺的脸色骤然白了三分,僵硬着身子跟着姜慎的步伐走进去。
正厅内,放置着一口华丽的描金黑漆檀香木棺椁。
殷氏趴在棺椁上痛哭流涕,她双眼红肿,面色悲伤,口中一遍又一遍哭喊:“我的儿啊!”
悲切的哭声绕梁三尺,听得堂下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眼眶泛红,心中唏嘘不已。
姜老爷从未纳过妾,姜夫人只生下一子一女,如今儿子撒手人寰,这姜家的天算是塌了一半。
姜小姐还未出阁,按理说不应出现在灵堂上,可是兄妹二人手足情深,姜小姐还是来到灵堂悼念亡兄,静静站在在一面翠竹刺绣屏风后。
少女断断续续的哭声从屏风后传出来,堂内光线暗淡,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屏风上,透出少女朦胧不清的一道倩影。
詹灼邺悄无声息来到灵堂,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口漆黑的棺椁,似要看透棺里的灵魂。
今日除了姜家的亲眷,姜慎以前在鸿胪寺的几位同僚亦来了。
鸿胪寺卿抬头看见面色阴沉的太子,表情先是惊愕,随即跪地行礼。
“臣叩见太子。”
众人这才意识到当朝太子竟然来了,他们顾不上悼念,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眨眼间,灵堂里的哭声都停了,静到落针可闻。
有胆子大的人悄悄抬起头,看到太子一袭黑色锦袍,鹤立犹如一尊黑玉塑像,男子那双狭长凤目隐约透着绯红,如血般妖艳。
屏风后,姜玉竹亦跟随众人跪下来,透过围屏间隙,她终于瞧见了他。
许久不见,男子容貌依旧俊美无俦,浓密的眉,深邃的眼,挺拔的鼻梁,只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就散漫着上位者的矜贵与疏离。
这个犹若神祇般的男子,此时眉宇间染上一抹沧桑和澹然,宛若回到了二人初见那日。
姜玉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好似有一团郁气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闷得她喘不上气。
厅堂内,詹灼邺一步步朝着那口漆黑的棺椁走去。
每走一步,龙纹黑靴好似陷入了软绵绵的云端,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四周吊唁的亲属身披淡白的丧服,白色的祭幛悬挂在左右两侧,如同云朵般摆荡,横梁上垂下一道道白纱,将整个灵堂笼罩在凄美的白色之中。
唯有那口漆黑的棺椁静置于中央,与周遭的白形成了鲜明对比。
火盆内燃烧着纸币,袅袅青烟使周围更显朦胧迷离,就像是一场幻境,亦或是一场离奇的梦。
直到掌心抚上那冰冷的棺椁,詹灼邺的颗心好似堕入冰窟,痛得他骤然清醒过来。
男子修长手指扣在已经封好的檀木棺板上,突然间抬起头,犀利凤眸对上向姜慎闪烁的目光,语气微冷:
“还不到出殡的时辰,姜伯父为何将棺板封上了?”
按照大燕丧祭习俗,逝者在下葬前才会用木钉封住棺木,在此之前,亲属会给已逝之人穿好寿衣,放入逝者生前喜欢物件,棺板不会合上,好让前来吊唁的亲属瞻念逝者最后的遗容。
姜慎心头一紧,眼神愈加慌乱了。
好在女儿此前叮嘱过他说辞。
“殿下,犬子的尸身在江水里泡了三个月,早就溃烂得不成样子,如今天气虽冷,可那尸身腐败的速度太快,我...我...”
他哽咽了一阵,抬手擦拭眼中泪水:“我实在不想犬子这幅模样被他人瞧见...就让他干干净净来到这世上,体体面面回去罢。”
詹灼邺沉默片刻,他又看了眼那紧紧闭合的棺板,眸光深幽,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屏风后,姜玉竹跟着紧张起来,她望着男子雪松般清隽的侧影,不由攥紧掌心的丝帕。
男子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既然姜少傅的尸身损坏严重,孤要开棺亲自辨认。”
言罢,他放在檀木棺板上的手掌用力一推,棺板瞬间挪开了一道细缝。
姜慎大惊失色,他忙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棺板,急声道:“殿下,吉时马上就到了,犬子在封棺前受空谷禅师诵经,魂魄得地藏菩萨接引,您若此时开棺,会惊扰到他的亡灵!”
詹灼邺置若罔闻,手臂陡然用力,那扇需要三四个人合力才能推动的棺板就轰然落在地上。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堂下众人都怔住了神。
詹灼邺垂眸看向棺材里静静搁置的骨灰瓮,薄唇紧抿,面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良久,他抬起黑涔涔的眸子盯着姜慎,语调冰冷骇人:
“姜伯父,姜少傅的尸身呢?”
姜慎被男子洞若观火的目光看得心底发慌,嗓子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殷氏挣脱开搀扶她的两名侍女,疾步冲到夫君身前,睁着一对杏眸怒目而视:
“太子,我儿的尸身就在这罐子里,至于他为何会变成这一捧灰,殿下心中应该比谁都清楚,我儿为殿下的社稷大业丢了性命,躺在冰冷的江底三个月,魂魄不能归家,我们夫妇二人日盼啊...夜盼啊,最后盼得那样一具残破的尸身..若非是看到他后肩上的胎记,我这个作娘的都要认不出他了...”
殷氏似是忘了眼前男子乃是尊贵的一国储君,她甩开姜慎劝阻自己的手,继而愤然道:
“殿下,我儿在为您办差归来的路上不幸罹难,我们夫妇二人没有一句怨言,只想为他操持好身后事。可殿下今日上门吊唁,二话不说掀开棺板打扰我儿亡灵,难道我们夫妇会随便找个尸身冒充成自己儿子,好去太子府上讨要抚恤银吗?”
打从姜玉竹进了太子府,殷氏的心就没有一日踏实过,尤其是得知女儿被水匪掳走的消息后,她更是夜夜以泪洗面,将寺庙的神佛跪求了个遍。
想到女儿这一路上的九死一生,她不禁将心里的担忧化作悲愤之言,一股脑儿全砸向眼前的太子。
殷氏的话仿若一柄利刀,狠狠地插进詹灼邺千疮百孔的心口。
男子挺拔的身影晃了晃,手臂撑着棺沿,才勉强维持住身形,那对绯色双眸久久盯着棺材内静静放置的骨灰瓮。
曾经那个鲜活灵动的少年,如今竟化成了一捧轻飘飘的灰,封存在这个小小的骨灰瓮里。
屏风后面,姜玉竹紧咬唇瓣,怔怔望着对面的太子。
男子原本挺拔的身形此刻踉跄着弯下了腰,他高大的身躯似乎难以承受身上的重担而微微颤抖,宛如一株随时会折断的雪松。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地悲戚和凄凉,全身上下散发着令人心碎的凄楚气息,而姜玉竹好似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情绪,情不自禁伸手捂住心口。
“孤...终是将你弄丢了。”詹灼邺低声自语着,沙哑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悲痛。
男子修长手指轻轻地抚过放在面前的骨灰瓮,瓮身冰冷,让他的指尖也逐渐变得冰凉。可除了这冰冷的触感,他什么都感受不到,这里面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这冰冷仿佛渗入了他的心里,男子那双如玄玉般黑亮的眼眸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清醒后的绝望,无比真实,亦无比残忍。
多日以来堆积在心头的感情,好似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滚烫的岩浆一般汹涌而上,那些累积的悲伤,痛苦,绝望等情愫都随着这股猩甜之气冲上他的喉头。
灵堂内,众人眼睁睁瞧着太子猛然咳出一口鲜血。
那点点殷红的鲜血洒在洁白的骨灰瓮上,仿若凋零的红梅落入雪地,鲜红夺目。
男子全身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他宽阔的肩膀塌了下去,支撑在棺沿的手臂缓缓垂落,就这样直直跌进了棺材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太子殿下!”
姜慎和殷氏二人距离太子最近,看到他咳出一口血后栽进棺材里,皆是吓了一大跳,急忙上前查看。
几乎是与此同时,屏围后响起苓英惊慌的喊声:“夫人老爷,不好了,小姐她晕过去了!”
———
姜玉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闺房的床榻上,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脑袋里乱哄哄的,一时记不起来她为何睡着了。
她摇摇晃晃撑起身子,抬手撩开藕荷色纱幔,一道明亮的烛光落在脸上,晃得她眯起了眼。
暖阁中,隐约传来殷氏和姜墨竹低声争论的声音。
“要不咱们今夜收拾好行囊细软,趁着太子还未苏醒,赶紧逃离京城罢。”
殷氏的声音里透着慌张:“司天监不是推算说太子的命格最硬,怎么被我这三言两语就气得咳血晕过去了?”
姜墨竹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堂母大人,您那三言两语可是句句往太子心窝里搅,我当时明眼瞧见了,太子听到您说肩膀上胎记那段时,那脸色蹭地一下就白了!哎...话说太子怎么会知道妹妹肩上的胎记...”
啪地一声脆响,又听姜墨竹哎呦了一声:“母亲,您干嘛打我后脑勺啊!”
“你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当时为何不劝着我些!”
“儿子看母亲入戏太深,不忍打扰,再说父亲他拦您了,不是也没拦住嘛...”
姜玉竹微微侧头听着母亲和兄长的谈话,脑中渐渐浮现出她昏倒前的画面。
男子绝望的眼神,点点雪梅般的鲜血,以及那轰然倒下的身影。
一想起这些,她的心又开始抽抽着疼了,抬手捂住心口,吃痛地低吟了一声。
似是听到房中的响动,暖阁里的二人停止了争论。
下一刻,殷氏撩开水晶珠链走进来,看到女儿神色怔怔坐在床榻上,她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
“玉儿,你可终于醒了!”
言罢,她端来一碗红花汁血燕羹坐到床边的木几上,舀起一勺汤羹吹了吹热气,放到女儿毫无血色的唇边。
姜玉竹看着勺子里红呼呼的羹汤,她不由想起太子咳出的那口殷红鲜血,皱起了眉心。
“怎么了,可是刚醒,觉得没胃口?”
殷氏柔声哄着:“大夫给你诊过脉,说你近日忧思过多,郁结于心,一时受到惊吓,才会突然间晕倒。这红花汁和血燕最为补血,快乖乖听话喝了。”
姜玉竹只好闭上眼,一鼓作气喝掉这碗羹汤。
喝完汤后,她用丝帕擦了擦唇角,试探着问道:“母亲,太子他如何了?”
殷氏见女儿刚醒来就询问太子的情况,加之今日太子在灵堂上黯然神伤的模样,她心里更加确定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当时灵堂里乱作一团,听苓英说你晕倒了,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还好前来吊唁的宾客中有宫里的赵御医,赵御医先是诊断你,又去看过太子,最后说你二人都无大碍,一个是郁结于心,一个是悲思过度。”
殷氏忽然想起来什么,拧起细眉又道:
“只不过太子昏迷前抱着那瓶子骨灰瓮,临被太子府的管事接走时,仍死死攥着不放手,你说咱们要不要差人去太子府,将那个骨灰瓮要回来?”
那骨灰瓮里装着的,是从乱葬岗寻来的死囚尸身,此人犯得还是谋逆重罪,若是被太子当作恩师日日供奉起来悼念,想来也是够荒唐的!
得知太子没有大碍,姜玉竹松下口气:“女儿让母亲担心了。”
她略略思虑了下当前的状况,又道:“母亲当然要差人去太子府寻要,就说您和父亲请来的风水大师在江陵找到一处风水宝地,准备带着骨灰瓮回到老宅安葬,如此一来,咱们亦有动身离京的理由。”
听女儿这么一说,殷氏心里踏实了不少。
就算太子和女儿之前有过一段露水情缘,终究是女儿拿得起放得下。
至于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之位,殷氏更是连想都没想过,她只盼着女儿能够平安顺遂,日后寻个踏实可靠的郎君,最好像她夫君这样老实本分又知道疼人的...
殷氏离去后,姜玉竹披上一件鹅毛锦织斗篷,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清冷月色下,女子蹲在萧瑟的庭院里,一下下铲开冰冻的土壤,将一株枯败的杏树苗移栽进紫釉花盆里。
忙完了这一切,她的双手都冻麻了,却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团郁气消散了些。
翌日清晨,苓英在收拾床褥时发现窗沿上前多了一盆干枯的树苗,好奇问道:“小姐,这盆栽都枯了,奴婢帮你换上一瓶新鲜的梅花罢。”
“不必了,我想试一试能否将它养活了。”
姜玉竹放下手中手卷,抬眸看着那盆沐浴在晨光下的杏花树苗,心中亦不清楚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
太子府,蘅芜院。
清冽的雪松香从绿釉狻猊香炉里袅袅升起,男子身着月白色螭龙纹中衣和撒脚白绫裤,如幽灵般静静立在窗畔。
窗外细雪纷纷,雪花洒落在郎君锋利的剑眉上,眉下的那双瑞凤眼分明生得昳丽至极,却因神色冷然,使得他玄玉般的眸子笼罩着一层冰霜,透着无尽苍凉。
余管事推门而入,瞧见太子面无表情凝望向窗外的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后面,便是姜少傅生前居住的竹意轩,曾经青翠欲滴的竹叶已在寒风中凋敝殆尽,只剩下萧瑟的竹枝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余管事叹了口气,他放下手中汤药,寻了件玄青色广绫锦袍披在男子宽肩上。
“殿下,您的病还未痊愈,当心再惹上风寒。”
踟蹰了一会,他皱着眉头开口道:“殿下,姜宅又差人来索要姜少傅的骨灰瓮,说是姜夫人和老爷准备带去江陵的老宅安葬,还请殿下...尽快归还。”
回应他的,唯有无尽的沉默。
余管事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紧得快能夹死一只苍蝇。
算上今日这一次,这已然是姜家人第四次上门索要骨灰瓮。
姜家初次索要那日,太子仍在昏迷中,余管事尚且能厚着脸皮,以自己做不了主这种无赖借口推搡过去。
后来太子醒了,余管事小心翼翼询问起这件事,太子沉默了许久,最后道姜少傅是他的少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的骨灰会放入太庙供奉。
太庙是大燕皇室的宗庙,唯有皇室宗亲或者立下卓越功勋的臣子才得以供奉在太庙里。
配享太庙,这是何等光宗耀祖的荣耀,太子赐予姜家如此殊荣,此事传到外面,世人都要赞叹一句太子义重恩深,姜少傅死得其所。
可姜家夫妇显然视名利如粪土,仍固执地要拿回儿子的骨灰瓮。
久久听不到太子的回应,余管事只好提起另一件事:
“殿下,既然姜家人要回到江陵,那咱们在姜宅附近布下的暗侍,能否撤回来了?”
当初,为了保护姜少傅和家人的安全,太子调遣十余名暗侍潜伏在姜宅四周邻里和街铺,如今姜少傅不在了,姜老爷和姜夫人或许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准备动身离开京城,这些暗侍自然不能继续追随姜家人去江陵。
詹灼邺搭在窗框上的长指倏然收紧,幽潭般的黑眸泛起淡淡涟漪。
“撤回来罢。”
少年消失后,曾经留下的踪迹一点一点消逝,二人之间的牵连亦在一点点斩断。
他拾起檀木桌案上的汤药,仰头一口饮尽。
这熟悉的苦味,又回来了。
余管事收好药碗,他看到碗底残余的药渣,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姜小姐的病有没有好起来。”
詹灼邺侧过头,眸光微动,不解看向他:“姜小姐?”
余管事忙点点头,道:“是啊,殿下这几个月在江陵剿匪,还不知晓姜小姐回府的事,那日在灵堂上,殿下咳血昏迷之后,这位姜小姐不知为何也跟着晕了过去。”
他又道:“姜家派人几次三番寻要骨灰瓮,说姜家老爷和夫人如此着急回江陵,也是因姜小姐不适应京城里的风水,自打醒来后就一直病着。”
詹灼邺眸色微沉,想起小少傅曾经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位姜小姐。
“妹妹自幼身体羸弱,臣的父母担心她受京城流言蜚语所扰,就将她送回江陵老宅静养。”
彼时,少年乌眸清润,眨动忽闪忽闪的长睫,笑盈盈望着他,语气中透着乐观与活力:
“臣的妹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无力与世间的流言蜚语抵抗。可太子殿下不一样,殿下亲手建立起玄月军,赶走匈奴人,守护北凉百姓安康,让他们得以安居乐业,在这些百姓心中,殿下就如同他们的守护神一般。”
“所以,殿下要努力成为一个好储君,待到殿下功成名就那日,昔年那些流言蜚语自会不攻而破,臣的妹妹便能回到京城回父母团聚。”
那时的少年好似一束光,每一个笑容和眼神都是那么明亮灿烂。让他感到无尽温暖。
如今落在他身上的光消逝了,他的人生又一次回到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之中。
詹灼邺垂下眼,敛去眸底的寂寥和悲凉,只淡淡道:“你去库房挑拣出最好的滋补药,送去姜宅。”
“老奴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