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蜜儿(美食)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29章 煜(2) 二叔这是又发了心病,姐姐怕……


第29章 煜(2) 二叔这是又发了心病,姐姐怕……

  四更天的更鼓刚响,明煜缓缓睁了眼。小院儿里起来了些许声响,似是已经有人在动家中烤房了。他又清醒来几分,想起昨日夜里那丫头宿醉,不该这么早起来才对。

  他一把摸爬起来,穿好衣物,寻来院子里。果听得炭火滋啦的响声,又闻见羊肉香气儿扑鼻而来。

  他几步寻得过去,拉着那丫头手臂起来,“怎么这么早起来?你手还伤着…”

  “醒来了睡不着。”蜜儿抹开他的手,又包好个羊脂饼,往烤房里头糊。“再不做些新鲜的,食客们便日日都上丰乐楼了。”

  蜜儿说罢了,咬牙恨恨,“才不能让他们得逞。”

  明煜几分无奈,去得一旁井水旁洗了手回来。“阿彩还没醒?我来帮你。”

  蜜儿手上不便,受伤的食指头翘着在糊饼子,有得人来帮,自是求之不得的。方揉开一团面,送去二叔手上,“那边是调好的馅儿,两勺一个饼儿,糊好了口便与我,我贴着烤炉里去。”

  “行。”他闷声答应,埋头干活儿。

  小半盏茶的时辰过去,二人便糊起了满满一烤房的饼子。蜜儿方再将一旁早烧旺了的炭火往烤房里送,放好了,方用木板小门将烤房盖上。等着饼熟便行了。

  趁着这会儿的功夫,蜜儿坐回来二叔身边,自也打算起来,“他们能抄了去,那我便做多样儿的来。食客们喜欢,我就多做,不喜欢的便换了。时节不同,再有新菜。我就不信,他们能全数都抄遍了去。”

  明煜一旁听着,只觉上进虽是好事儿,只是也让人心疼…他自开口劝着,

  “莫因别人,失了自己。你自定了心,方能与人一搏。”

  战场之道,亦是如此。年幼时,父亲教他的道理,他便说来与丫头听听,也叫她不必心急辛苦,徒劳损了自己…

  蜜儿压了一口气,落了肚子。

  “二叔说得对。我们慢慢来。”

  方一小会儿过去,烤房里已经滋滋啦啦直响。不必看,都能想见是那胡饼留了油,滴在火苗儿上,蹿着火星子…

  蜜儿昨日下午从膳谱上与二叔琢磨来了那馅儿料儿方子。

  肥羊肉三分,瘦猪肉七分,韭菜增香,花椒粉与盐巴调味。裹着面皮子里一烤,便将羊肉的鲜油全吊了出来,猪肉流汁儿,韭菜去膻,面皮子里裹着那些汁水味道,谁人见了不想吞一口下去…

  胡饼出了炉,蜜儿钳出来一个,烫手…

  只得凉了一会儿,方掰开来两半儿,一半儿与了二叔,一半儿自己啃着。好吃得差些掉了牙儿…食物的美味和生气,便又让她升起来几分小信心:今日早晨的朝食,该又得有一番动静传去那丰乐楼里了…

  明煜三口将半个胡饼囫囵下肚,身暖饱足。见那丫头如今斗志满满,昨日酒醉已然抛诸脑后,他那般掏心窝子的话,也只得先往肚子里吞…

  **

  朝市,羊脂胡饼一出,肉香与韭香儿从小店,直飘去了东西街路口。

  熟客们一人要了个泡酸汤儿吃,远客们闻香而来,如蜜坊门口排起来长队。就连对面的吴家饼铺,连带着今个儿生意也好了不少。

  蜜儿早将馅儿料调好了,让阿彩还在里头烤着,一炉接着一炉,一朝早下来,卖了三百个烧饼,每个五个铜钱,便是入账一两五钱。可没什么比大汗淋漓干了一场活儿,又收得来银钱更让人爽快了。

  昨日阴霾已然一扫而散,蜜儿只觉,眼前即便是大雾和荆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淌一淌总能走出条活路来。

  朝市一收,蜜儿正让阿彩关门了,隔壁吴家饼铺便上了门来。

  老吴媳妇儿一脸谄媚,手中提着一篮子的鲜饼,寻着蜜儿不让走。“小娘子手艺好,我们可跟着受益了。今早我那不争气的煎饼铺子都卖了好几百个铜钱。多少年都没有过的…”

  蜜儿也没想到,那羊脂胡饼引来的人流,见得吴家饼铺子同是卖饼,便捎带了许多走。这般一想,便生了个小念头。区区一间如蜜坊,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过是西街上一家小门面儿。可若捎带上西街上这些老店儿,那便是不一样的势头了…

  老吴媳妇儿送了那些鲜饼儿来,她身上还背着老吴给的任务,只好谄媚问起来,“今儿那胡饼卖得好,我们当家的让我来问问,可否与小娘子借个脸儿,明日我们也做来卖一卖。家里那些煎饼配方,都几十年没换过了。街坊们不嫌腻味儿,多是果腹用的。小娘子的手艺便不一样了,每日一新。昨日那菊苗煎我当家的也买来吃了两个,着实是新鲜的味道…”

  阿彩一旁听着,便觉着不对,蜜儿还未开口,便先一步喊着,“俺家也才刚卖一日,你们这不是来抢生意么?想要做也没人拦着,便回家自己琢磨着去,也不必来问俺姐姐。”

  听得阿彩口气不好,老吴媳妇便也闷气几分。“我们客客气气来问一问,可没像牛家饭馆儿那般,就这你们的酸汤粉儿抄去做了。我也是好心来送送鲜饼的。”

  老吴媳妇儿只敢与阿彩说这些,转脸对蜜儿便是另一番态度了。

  “小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蜜儿等阿彩与人争了一遭,更觉着方才自己那主意,着实靠谱儿。从账台后头走了出来,又拉着老吴媳妇儿进来店里坐下。方让阿彩去端杯热茶来。

  “吴嫂嫂可客气了。这鲜饼我留着,一会儿送进去与二叔也尝尝。”

  “诶。”老吴媳妇儿见得受了待见,顿时陪着笑,“还是小娘子大气。”

  蜜儿自说到主题上来,“吴嫂嫂也想卖羊脂胡饼,那是好事儿。若是不想自个儿琢磨配方,我便将那配方送给嫂子用。嫂子愿意出气力来做便好。”

  老吴媳妇儿听得喜笑颜开,“这、这怎么好意思?”

  “小娘子还真是客气了。”

  蜜儿只道,“我也是打开门来做生意,吴嫂嫂也知道,我家里晚市和夜市才赚钱。要论做饼,定还是嫂嫂家里的口味更地道。”

  老吴媳妇儿连连摇头,“小娘子可莫夸了,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本儿,吃了几十年了,也不剩什么客人了…”

  “嫂嫂莫谦。那配方本也是古方,自古以来美食无界。”蜜儿自学着二叔的话,照搬来说,“不过是北边儿的饼馕吃法儿和我们不同罢了。”

  “我将这配方与嫂嫂用,也不是全不要钱。”

  老吴媳妇儿面上怔了一怔,可想了想,“这也是应该的。小娘子只管开个价儿,我听了回去与当家的商量商量。”

  “我只要头三个月,嫂嫂卖这胡饼的利水儿钱的三分之一。三个月之后,嫂嫂卖多少饼子,都与我们如蜜坊无关。嫂嫂觉着可还公道?”

  老吴媳妇巷子里长大,没听过如此的配方儿卖法。可仔细想想,倒也公道。“我明白小娘子的意思了。只是还得回去与当家的商量。”

  “那是应当。嫂嫂与吴大哥商量好了,便来店里寻我。左右是邻里的,方便得很的。”蜜儿笑着与吴佳媳妇儿又添了一盏茶水。

  老吴媳妇儿喝过了,方起身说了别。

  阿彩方在一旁,将蜜儿的话听了全。等老吴媳妇儿走远了,方捉着蜜儿衣袖问起来,“姐姐,今儿才卖第一天,便就这么多人来,明日还不知多少呢。如若他们真找回来了,姐姐真只要三分之一的利水不成。”

  “阿彩,你今儿累不累?”蜜儿去了一旁茶台,与阿彩沏茶来。

  “累…累得都快散架了!”阿彩方还打抱不平,被蜜儿这般一提起来,方觉腰腿酸疼,手脚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若日日都这么多人,我们光卖胡饼便就累趴下了…”

  阿彩给自己锤了锤肩,“那可不是。”

  蜜儿这才道,“所以才将配方给别人做。老吴家里几代人做饼,烤炉什家什都不在话下。我们白白拿三个月的利水分成,这钱岂不赚得轻松些…”

  阿彩恍然大悟,眨巴着眼睛,点头如啄米。“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钱赚得轻松了,我们方有精力去琢磨新菜样儿!”蜜儿小抿了一口茶水,方听小车停在了店门前头。出去一探,便见是毕大叔与她送红果儿来了。

  如蜜坊里生意好,毕大海早前带回来那些红果儿,早就吃完了。毕大海与那些船员还有些交情,便又帮着收了一些回来,此回已经是第三趟了。

  “可再没有了。上一艘船回来的果儿都见底了。外头有还有好几家大店争着买。我这都是拖着人关系与你寻来的。”

  蜜儿见得那些再来的红果儿,已然一个个生得歪瓜裂枣的,便该是最后挑得剩下的。好在她如今做吃食,都得将这些果儿熬成酱汁儿,便也还能将就着用上。

  虽是毕大海帮的忙,蜜儿依旧寻去了账台后头拿了银钱盒子出来,“毕大叔,花了多少银两,我全数地给您。”

  毕大海也没跟蜜儿客气,“这一车,便是整整八两银了。”

  一旁喝茶的阿彩差些一口水喷了出来,“这一车的红果儿,都能买一个俺了…”

  蜜儿自也知道其中道理,“物以稀为贵,如今存量少,又多人寻着要买。价被抬高便不出奇了。”

  毕大海收来银钱,见得蜜儿脸上几分担忧,方笑着道,“你莫担心。你这店里的红果儿,由得我毕大海包了。再过阵子,我与你最便宜的价钱。”

  “毕大叔你还有货源呢?”蜜儿几分好奇。

  毕大海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东西既然抢着有人要,市面儿上又缺得很。我与几个船上回来的兄弟筹谋着,城外选了块好地儿,已经下了苗儿。便就等着看,长不长得成。若成了,我那一块儿地,专供你这小店儿,别处的不卖。”

  毕大海与那船厂做活儿,还是个苦力命。方才有了打算,不如与几个兄弟合伙拼一把,若这事儿成了,往后数年的生计便也不必发愁了…

  “毕大叔也要自立门户啦!”蜜儿却又生了个小主意,“毕大叔你等等我。”

  毕大海见得丫头匆忙跑进去了后堂里,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便先让阿彩来帮忙,将番茄都送进去厨房。

  不过小半会儿的功夫,便见得蜜儿抱着盆盆栽出来。

  蜜儿手中那红风铃,已然发了新的绿芽儿,春风拂过,一派生机腾腾。蜜儿递过去与毕大海道,“这红风铃,毕大叔也能种么?”

  **

  午时阳光正烈,丰乐楼的小仆提着食盒子,送去了三楼金葫芦门前。

  “周掌柜,今儿西街上出了道儿羊脂胡饼,我们买来了。”

  小半晌儿的功夫,房门方才被人从里拉开。周启露了面儿,扫了一眼小仆儿手中的食盒子,方抬手接了过来。“行了,去干活儿吧。”

  等小仆儿退下。周启合上了房门,又提着食盒子,侍奉去了屏风后的书桌上。

  “陆老板,如蜜坊今儿一早出了新品,可要尝尝?”

  陆清煦放下手中书卷,抬手接来那羊脂胡饼,小尝了一口,便就搁回去了碟子里,“其余的拿去给厨子们尝尝,照样儿做了。今夜里上新。”

  **

  这几日下来,蜜儿自将丰乐楼的事儿,想得更明白了些。

  食客们口味多变。除了果腹饱肚,还想猎奇尝鲜。人家丰乐楼的大掌柜,吃遍大街小巷,寻得美味回自家酒楼上新,实则职责所在,也并非过错。

  如蜜坊里不做午市。蜜儿自也有样儿学样儿,领着二叔和阿彩,先从西街上尝起,小食店里打牙祭,尝鲜儿。

  只是连着几日吃下来,舌头寡淡,了无生趣。很明显,这些上一辈留下来的老配方,已然过了时…

  民以食为天,吃东西便像是过日子,试想日复一日,毫无变化,便也没了盼头与生气。一味固守老配方,便就是门前一亩三分地,再如何耕耘,怕也种不出来金子。

  也难怪如蜜坊每每有新菜,食客们便排着队来,着实是因得西街上的这些小店,太不争气…

  这般想来,饼铺的吴大哥昨日里带着媳妇儿来,与蜜儿签了字画了押,买了那羊脂胡饼的配方过去,又许下三月的四分利水钱给蜜儿为回报。已然是西街一干小门面儿的高光榜样儿了。

  蜜儿心中颇感欣慰…

  中午,日头正盛。三人正在东街口上面铺搭起的凉棚里坐下。

  这东西街口交界处的小店,卖鱼面为生。门前鲤鱼锦旗,招揽食客。门楣上“鱼三绝”三个大字,便是这小店儿的特色之处。

  鱼骨熬汤,色泽奶白,一碗面,鱼片、鱼丸、鱼松,三样儿凑成一勺做浇头。沾着蒜泥儿酱油碟儿吃,便是鱼三绝。

  蜜儿尝了一口下来,却觉几分特别,不过特别之处,只在这鱼汤的新鲜之中。其余所谓鱼三绝,只能称得上平平,特别是这鱼片,肉柴且易散,与毕大叔教她的鱼片做法儿,乃是天地之别。

  阿彩埋头吃着,小丫头刚来京城,吃食上头只求果腹,啥都不挑。

  明煜吃得却是不甚满意,他尤为记得住着绣房中时,吃过丫头那碗鱼片粥,鱼肉香滑,嫩而不柴。舌头一旦被养得刁钻了,再食平平之物,无味至极。不过草草几口,便就撂了筷子。

  蜜儿自也看出来几分他不喜欢,凑着他耳边小声道,“一会儿回店里,我来做这鱼面给二叔吃。”

  明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胃,“留着七分余地与你的…”

  话刚落了,东街上一行马车走过。蜜儿一眼认得出来那骑马领车的人,是明远。她自生了几分警觉,再望向那马车里头。珠帘被人撩开,那叫慈音的小姐,正探出来窗外看了看街头景色。不过潦草扫了一回一旁新开的洗面药铺子,便又收回了目色去…

  蜜儿起了身,与阿彩留了半吊儿铜板,便就起了身,与她交代,“一会儿,你扶着二叔回店里,我去看看便回来。”

  明煜听得她口气不对,方想开口询问,便听得那丫头脚步声急着跑远了。只好捉起阿彩来问,“她去哪儿?怎如此着急?”

  阿彩望着蜜儿背影,摇了摇头,“姐姐没说。不过好像是跟着那大官爷的车马后头去了。”

  “什么大官爷?”他心起几分紧张。

  “上回来过我们店里的,和一位小姐来吃酸汤粉儿的。”阿彩想起来,“二叔你不是还在后堂那里,听了好一会儿他们说话吗?”

  明煜恍然。可蜜儿为何寻明远而去…

  阿彩张望着,方琢磨了出来:“上回那位小姐,好似今日也坐着马车里的…”

  “……”上回那丫头嘴上说不乐意替他去寻人,今日却急匆匆地去了。他自担心起她出什么事儿,可自己现如今又无法出现在明远面前,便就吩咐阿彩,“我自己能回去。你且去跟着她,让她莫在那大官爷面前出头。”

  “二叔你真能自己回去?”

  他心紧着丫头,便也顾不得自己。不过连日来他也尝趁着夜色,在店外外走动,街头巷尾已然熟悉,想必回去自家小店不在话下。“可以。你快去。”

  **

  慈音在林府上住下数日,到底几分不大适应。那冬日里落下来咳嗽的毛病,更甚了几分。

  林阁老年岁大了,林府上是林夫人掌事。家中子女众多,林夫人便就没多少心思放在一个被人托付而来的养女身上。只那日入府之时,慈音与二老草草敬了一杯茶,日后,便再未有过太多的往来。

  每日朝早去林夫人院子里请安,亦是淹没于一干姐妹之中。慈音自知自己的身份,便也无心争什么。只是府中下人们却也看着主儿们脸色行事,闲语几句,倒也寻常。然她那一方大的小院儿里,被克扣起用度来,日子便就不大好过了。

  明远晌午下了早朝,告假来探。本以为她不在明府上呆着,不必触景生情,也不必见得方氏,身子该会见好。谁知却见她面色还更苍白了几分。

  明远自出了主意,带她来东街上走走,也好散散心。慈音便让嬷嬷留在林府中,只带着巧璧侍奉在侧。

  马车却是停在了翠玉轩前头。

  明远近日来替皇后娘娘办了几趟差事儿,在京中贵女之间走动几回,自见得别家府上女子们的吃穿用度,翡翠金珠,云缎蜀锦,多有奢华之意。

  方氏吃斋念佛多年,连带着林姨娘的品味也跟着寡淡。慈音和香琴虽是韶华之年,却也跟着母亲,穿着向来素雅,少了几分惊艳。

  明远如今也算得了高位,俸禄比起以往多了三倍。翠玉轩这般的地儿,京中其他贵女们尝来定制首饰,慈音日后作了他的夫人,自也当能享用得起…

  慈音被巧璧扶着下了车,便见明远候着一旁,与她引路。

  明远一旁细声与她道,“今儿约了这儿的老板娘,那珠宝手艺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你若看上了什么款儿,不喜欢的地方,便让他与你调整一番,合上你的心意。”

  慈音听得他一番讨好之词,本生了几分心软。抬眸却见得那双清隽双目里,彰显着的野心和戾气…她心中忽又落寞,如今的眼前人,早已不是那个与她心思想通的阿远了…今日,她便不该与他出来。

  上来二楼,慈音方见得小堂里早坐着两人。

  翠玉轩的齐老板与老板娘江氏,一个八面玲珑,待人接客的好手;一个心灵手巧,师承宫中珠翠工匠。翠玉轩里的客人多从高门大户里来,楼下买卖不过牌面名头,招揽些散客,真正赚钱的,便是这头面订做的手艺活儿。

  见得客人来了楼上,齐老板笑着先来招呼,江氏也跟着送上来些许样品与慈音挑选。

  明远一旁喝起茶来,见得她面色几分悠然,自也觉得心安。可这份心安并未持续多久…慈音看完那些款式,便就与二人道,“有劳了老板和老板娘,今日能来见识一番,已是大幸。可我素来也没有用这些头面的时候,便就不必了…”

  她并非有意节俭。哥哥将俸禄钱财托付与她,她自也帮着打理得不错,京中大小产业都占到了些许,城外还有千顷良田。多年来对着这些财务,慈音便也知道,若要花费起来,多少都是不够的道理。更何况,今日是明远带着她来,她便也不想多欠下他的恩情…

  方氏虽让她过继去林家,她却并不盼着嫁回来那日。她的二爷早就变了个人,又何必再勉强与一处…

  慈音说罢了,方起了身来。

  齐老板面色尴尬,望了一眼那边的正主儿,见明远脸色沉着,便也跟着心虚起来。江氏也忙着道歉,“可是款式不合心意?我后堂里还有一些,小姐可想再看看。”

  慈音盈盈一福,“不必劳烦老板娘了。”话毕,便寻着方才上来的小梯准备下去。才走到栏槛前,手腕儿上一疼,却是被人一把拉了回去。那股气力大极,她身子本就不大好的,眼前稍稍一阵眩晕,方见那副面庞就凑在她眼前。

  她被压在那栏槛上,手腕儿被他掐着背去了身后…这般的姿势着实太为不雅…巧璧一旁劝着,“二爷,您、您莫伤了小姐…”

  左左右右还有翠玉轩和禁卫军的人看着,慈音更觉无地自容,可见得明远眼中戾气,她便也涨了几分执拧,“大都督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上的杀戮多,可是要将我也杀了?”

  对面那人无话,只是死死咬着凉薄的唇齿,眼底光晕颤动,“我想与你的都是最好的东西,你为何一样儿也不受。”这段时日积压的委屈,折磨他许久了…可他如何能杀她,他下不去手。

  “人活在世,两手空空来,两手空空走…二爷喜欢那些东西,便去求索,慈音未曾做过阻拦。可慈音不喜欢的东西,也请二爷莫再强求了。”

  “呵,你不喜欢的东西…”明远将这话听得明白,手上的狠劲儿也因得自己心疼,一把松了开来,他叹道,“今日算是明白了…你明慈音不喜欢什么。”他说罢了,转背过去,笑得几分怅然…

  慈音没作多的犹豫,喊了巧璧来,扶着自己下了楼去。

  明远听得那木头小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三两步寻去慈音方才坐过的小案旁。那桌上还摆着的样品首饰,金银点翠,华碧生辉,到底是哪点不讨人喜爱?

  他心中愤恨油然。直抬袖一把掀了那小案,珊瑚翡翠顿时摔得粉碎…

  齐老板与江氏哪里敢言,这新上任的大都督,是皇帝老子身边的红人。他们只不过是靠着手艺吃饭的商贾之家,眼下只敢陪着往地上跪,声声劝着,“大都督您莫气…”

  却见得大都督回眸过来,眼里全是腥红,嘴角一抹阴狠的笑意,“区区一个女客都讨好不了,你们还做什么生意…”

  齐老板与江氏未敢答话,只听得他训斥。却又听大都督狠狠几字,嘶磨与一干禁卫军道,“都给我砸了…”

  **

  丰乐楼里,食客们饮酒吃肉,正与亲友款款而谈。对面翠玉轩里,却传来阵阵轰响…引得食客们纷纷往路边的露天小台去张望一番。

  却见得翠玉轩门外,还候着一干禁卫军,二楼的门窗里,依稀见得那些官兵身影,抬手挥刀,博古架、珍品阁、白瓷汝窑、玲珑檀雕,一一摔去地上,散架的散架,粉碎的粉碎。原东街上数一数二的珠宝首饰大店,片刻之间落入尘土…

  三楼雅间儿里,陆清煦正亲自伺候着几位贵客,窗外动响,已然惊动了客人。陆明煦忙喊来周启,出门打探一番。

  厢房中原还几分和气,正用食的女子听得外头动静,便就放了筷子。玄衣男人一旁陪着,见得女子没了胃口,眉间闪过一丝不悦,抬手去握起女子的手来,劝道,“再多吃两口。”罢了,又吩咐一旁候着的白面郎君道,“与周掌柜的一同去看看,什么事儿。”

  女子捂了捂心口,“爷,着实是吃不下了…”

  玄衣却亲自舀了鱼汤来,送去女子嘴边…

  半晌儿的功夫,白面郎君与周掌柜的一道儿回来,方与玄衣道,“爷,明都督在对面翠玉轩里生了事儿。似是不满老板待客不周…”

  “明远?”玄衣听得,压下一口气息,只喊来旁侧候着的暗卫,“查清楚原委,再与我来报。”

  **

  翠玉轩里的动静,慈音并未来得及听见,便已吩咐着车夫直往林府上回去。马车缓缓起动了,巧璧又往后头张望了阵,“小姐,二爷没追来…”

  “您今日怕真让他气急了。”

  慈音身子松松一斜,直往车窗旁靠了过去。方才那么一闹,已经耗费了她太多气力,久病未愈的身子,到底撑不太住。她话里淡淡:“已然陌路,何必相亲…”

  巧璧听得小姐话中闷闷不乐,又见小姐目色发直,空空落在窗外,方也不敢再扰。只得一旁陪着。

  忽的一声马啼嘶鸣,马车也跟着猛地一晃,忽的停了下来。

  慈音一惊,咳嗽起来。巧璧忙来帮小姐顺着脊背,“您可还好?”

  “我无事。”慈音望向窗外,却见车夫已经匆匆忙忙下了马车,马车前摔倒着个身影,似是个年岁浅的女娃儿。她心中一惊,忙吩咐巧璧,“你快去看看,可有伤着那姑娘了?”

  巧璧下了车,寻得去车夫跟前儿,果见得女娃儿摔在地上,还抱着自己膝头,面上几分委屈。四周已然有人围了过来,巧璧忙想着扶人,“姑娘可是摔伤了?”

  蜜儿揉了揉腰杆子,又碰了碰小腿膝盖,冲着巧璧道,“姐姐,摔疼了。走不动路。”说罢,又望向后头的马车,“我家就在西街上,能不能把我送回去,我二叔定会多谢你们的。”

  巧璧虽觉着女娃儿可怜,可自家小姐也是金枝玉叶。正是几分为难,身后马车里,却传来小姐的声音,“巧璧,扶着人上来马车吧。我们送她一程。”

  蜜儿被扶上来马车,见得慈音,忙道了声,“多谢小姐慈悲。”

  她方跟着明远的车队,去了翠玉轩门前,又见有禁卫军把守着,她是跟不进去的。

  阿彩不知怎的跟了来,替二叔传话,让她莫在那新上任的大都督面前出头。蜜儿眼看得二人总在一处,本觉着今日怕是没得希望了。可没过多久,便见得慈音独自从翠玉轩中出来,上了来时的马车。

  她方有了这主意,冒险冲撞一回,让人家送自己回家,再想办法带人去后院儿里见二叔。

  慈音却认得出来人,“是那酸汤粉儿店的小娘子。”或许是出于对食物的感激和喜欢,慈音今日难得抿唇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家车夫太过大意了。”

  蜜儿笑道,打了个幌子缓解人家的歉意:“方我在追我家的小女奴,便没看清楚路,是我不小心。还得多谢小姐送我回家。怕是脏了小姐的地方…”

  “不碍事的。”慈音淡淡回道。

  蜜儿这才发现,这小姐也不似早前那回见的那般的清冷,笑起来明明很是温存,只是不爱笑。她莫名地想起来她二叔,果真是亲兄妹,性子笑容都如此相似…

  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停在西街小店门前。

  阿彩早依着蜜儿的吩咐,回来将店门敞开。又去院子里,让二叔准备好见慈音。

  巧璧正要扶着蜜儿下车,蜜儿忙与慈音道,“小姐面色也不好,方还听着在咳嗽,不如随我进来店面,喝一口家中方煮好的姜橘茶,可以化痰止咳的。”

  慈音听得这姑娘盛情,她回去林府之中,也并无能说话之人,倒不如在小店里消磨些时日。如此打算着,慈音方一道儿下了车。

  蜜儿自将人引入来店里,却不让人坐下,只道,“临着街头嘈杂得很,姜橘茶还在里头,我家里头有小院儿,小院儿里有木桌木椅,小姐虽我进去用吧。”

  巧璧几分生了疑,蜜儿忙是哎哟一声,方才那冲撞马车的戏码儿演得真,她是真真弄伤了膝盖了…

  慈音本对这小姑娘没什么防备,又听得她喊疼,便就吩咐巧璧,“送姑娘去后堂吧,我们也进去喝杯茶。”

  **

  午后的小院儿,灌着几丝春风。

  桂花叶子沙沙作响,淡淡香气轻轻浮动…

  蜜儿一瘸一拐,将慈音领了进来。方见得二叔果真已经在院子正中等着了。

  慈音原还并未多做留意,可目光一触及那抹熟悉的身影,脚下的步子便不自觉停了下来。

  她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地欣喜若狂。那是她的哥哥,那般的身形和眉目,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他可是还活着?手掌早在两侧握成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肉里,会疼…

  光天白日,她不是在做梦。哥哥竟是就立在眼前的。

  慈音再没忍住,一把冲了过去扑入哥哥怀里。

  “你还在,你怎不来寻我。”

  “我好想好想你啊,哥哥…”

  明煜双掌在她背后缓缓合上,“是。”

  “害你忧心了…”

  蜜儿见得他们兄妹团圆,终是长长吁了一口气。便就支开来阿彩,去铺头里看着,若有禁卫军来,才好早早来通报一声。

  她自个儿则寻得去了厨房里,捉来两个冬日里晒干的橘饼,与生姜一道儿切成了丝儿,放入茶壶里炖煮片刻。便拎去了店面里,做幌子去了。

  **

  小半个时辰过去,慈音红着双眼从后堂里出来。蜜儿见得,忙迎了上去,“小姐要走了?”

  “嗯。”慈音这才想起要多谢这小姑娘,“他说,你叫蜜儿?”

  “嗯。”蜜儿自端起一旁的茶碗,“小姐总咳嗽,还是喝一碗我这姜橘茶吧。”阿娘也总犯咳嗽,这姜橘茶的作法儿蜜儿轻车熟路,以往都是煮来给阿娘止咳的。

  慈音抿了抿唇,接来喝下小半碗,方要往马车上去了。

  “我出来多时了,也不好再打扰你。他如今暂且去不得别处,身子又多有不便,还得请你多照看着。”

  “小姐放心,我自是会的。”蜜儿答了话。

  慈音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等得时机成熟,我们定会重重酬谢。”

  蜜儿面上怔了怔,不过一晃又挂上笑容,“小姐客气。您快回吧。莫让别人起了疑心。”

  巧璧这才过来扶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去。马车再次缓缓开动,慈音方端坐车中,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湿润。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了,为了哥哥,她得快些好起来。她还得帮哥哥去寻一个人,办一件事!

  **

  如蜜坊里,蜜儿送走了人。估摸着离晚市还有个把时辰,却又想起,中午答应过二叔的鱼片面还欠着呢。

  便支着阿彩去了趟海市,买了两条大青鱼回来。那青鱼大的一条得有半个人儿高了,阿彩果然是个气力过人的女汉子…蜜儿正帮着阿彩将鱼往厨房里送,方行来后堂,手腕儿上一紧,便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二叔…”她二叔凑得近,鼻息几近贴在她的刘海上。蜜儿几分紧张,“你、你做什么呀。”

  明煜送走慈音,依旧不便出来店面,方在后堂里等着人。

  “你今日擅自拿什么主意?就那样追了过去。”

  “明远带着禁卫军,动动指头便能将人压入镇抚司。”

  “若被上了刑罚,我如何救你?”

  “上回他便动过这门心思,你如今竟还一点也不知道害怕?”

  阿彩一旁听着,二叔这是又发了心病,姐姐怕是在劫难逃。她只管将自己大变活人,悄无声响地拎着那大青鱼往厨房里去了…

  蜜儿有些发了懵,“二叔,你问这么多问题我先答哪一个呀?”

  “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还给您带了慈音小姐回来呢。你们兄妹刚相认了,怎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下午在后院里等着的时候,忧心着的不是慈音能不能来,而是这丫头会不会在明远那里出事…他方后悔起来方才没跟着她一起追过去,又气恼自己病痛加身,怕会护她不周…

  蜜儿听他无话,抬手推了推他,“快让开,我还得进去做鱼面呢。你不想尝尝呀?”

  二叔终于放了人,蜜儿方绕开他往厨房里去。后堂里光线暗,她不知怎的,腿脚撞上了一旁放着的桌椅。“哎”地一声疼…

  “怎么?”

  二叔又拉住了她的手臂。

  “碰着膝盖了…”她弯腰下去想去揉揉,可那伤口碰不得,一碰就疼着。

  明煜慌忙搀着她坐下,“怎么回事?”

  “拦着慈音小姐马车的时候摔了一跤…方又撞着了。”蜜儿如实答来,却见得二叔眉间拧成了一缕川字,嘴角沉着似是极为不悦…

  二叔来帮她卷起来裤腿儿,露出那块儿红肿来。

  她见得那伤口,自顾自道,“破了些皮,不碍事儿的。一会儿洗洗便好。”她说罢起了身来,晚市还等着她的三绝鱼面呢!

  方要往厨房去,脚下却是一轻,身子已然被二叔扛着,倒挂去了肩头…

  眼前景象颠三倒四,蜜儿顿时手足无措,二叔却将她一把扛着往她的小屋里送。“还做什么鱼面?赚钱重要还是身子重要,你也没个轻重?”

  “……”她还想说什么,可二叔不给她反口的机会。

  听他又道:“今日夜市不开了。老板娘得养伤。”

  “……”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