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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煜(1) 过命的交情
次日午后,正是松松懒懒的时候。阿彩忙了整整一上午,回了自己小屋里午睡。
明煜打早儿帮她们涮盘子,忙到中午用了午膳。这段时日养伤,他也有了午睡的习惯。方躺下,却听得有人来敲门,一声“二叔”在门外。他行来开门,却听得还有另一人的气息。
那气度沉稳厚重,该是个中年男子。
他心里紧了紧,问她:“是谁?”
“我请了古大夫来,再与你看看眼睛。”蜜儿说罢了,绕开他将古大夫引进了屋子去。
他心中几分不悦,那丫头该知道他不能多见生人,又自己拿了主意。
他原还立着门边没动,手臂却被她扶了过去,那声音里耐着性子,与他道,“二叔,古大夫是自己人,同毕大叔一样,不会乱说话。你便让他再看看。”
“怎突然要看眼睛?”他几分不明,被她扶着回榻边坐下。
那丫头又回去合上了房门,方绕回来榻边,却是与那大夫道:“若能治好便就最好,若是不行,古大夫可有相熟的眼科大夫,会看这病的?”
大夫声音道,“我先看看…”
大夫说罢,伸手来查看他的眼睛,他自本能地躲了躲,却被那丫头劝了劝,“可莫乱动,让大夫开些药来,也是为你好的。”
他虽忌讳生人,被这丫头一劝,方觉不能枉顾了自己的身子。他现如今这模样,即便与他时机见到陛下,怕也无力与明远对簿公堂。蜜儿说得没错,他得先治好了自己…
那大夫观了半晌,又问了些许的话。方与他在穴位上施了几针,说是又开了药方。蜜儿一旁候着,等大夫都好了,方与了大夫诊金,又将人送出了门去…
明煜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昨日拌过一回嘴,今早起来,那丫头便不大理他,午后又寻人来与他看眼睛。他自也打算过,若在这西街上寻得时机,能借着朝中几个相熟的故人,打探明远虚实,替自己寻得出路。
可如今他身上伤也好全了,丫头又要与他治眼睛。可是想让他好全了,赶紧离开不成?他忽地有种要被人扫地出门的不祥预感…
**
蜜儿送走了古大夫,方趁着下午空挡儿去了趟药铺。经得上回那一遭,金掌柜见得她,便当是佛爷般供着。她自也没与许家客气,学着然哥上回的口气,与金掌柜的要了最好的药材来。
金掌柜的陪着笑,送走了人,却早将那两张药方抄了下来,与了身边小厮,往许府上走一趟。
那副药膏里,一味虎尾草,药性烈着,虽能消肿化淤,却是急药。然大爷早前吩咐过,若遇着三小姐来拿急药,便得让他知道。金掌柜自不敢怠慢,便叫人送去通传与然大爷知道。
阿彩午睡醒来,正去了厨房做活儿。却见得蜜儿提着药包儿从外头回来,忙迎了过去,“姐姐病了?”
蜜儿将人拉着过来,又将那些药包交到阿彩手上,“不是我,是你二叔。”
“今儿请了大夫来给他看眼睛。正好你拿去将这药煲了。那药膏一会儿去炉子上热一热,便一道儿给他送到房里去。”
“诶。”阿彩勤快,蜜儿吩咐得什么便干什么。等全依着蜜儿的话做好了,便就自己送去了明煜房里。
明煜听得是阿彩来送药。开了房门,探了探气息,并无别人。蜜儿那丫头该在厨房里忙着。
“二叔,姐姐让我来与你送药的。”
“这个汤药要趁热喝了,然后这一副药膏,得热敷在眼睛上半个时辰。”
明煜拧了拧眉,她自己不来,如今有了帮手了…
“二叔?”阿彩声音在旁提醒了他声。“你快用药吧,姐姐让我看你都用完了,才准我出去。她一人在厨房忙着呢,可多事儿了…”
他叹息得无声,接了阿彩手中的药碗来,仰头一口喝尽了。方又由得阿彩侍奉着,与他热敷眼睛…平躺着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半个时辰,心里便念念着,蜜儿那丫头果是赶人的架势…
蜜儿倒不是急着赶人,不过与他看看伤罢了。古大夫今日看过,也只是说依着他的学艺试着治一治…人只要身体里的生气还在,身上的伤多半自己都能好一些,与其放着不理,不如上些好药材养一养,不定能养好呢?
一会儿晚间夜市,还得上肉串,手里正将大块儿的羊肉切成小块儿。她心忧着,也不知阿彩伺候得周到不周到,一时晃了神,白刀子下去,红刀子上来,手上一块儿小肉便没了。眼看着血肉横流,她也心疼自己…
阿彩听得蜜儿呼痛,忙过来看看。“姐姐怎切着自己了?”
明煜方走到门前,听得阿彩这声,心口像被剜了一刀似的…三两步跨进来门槛,便寻着那丫头的手去,方捉起她手腕儿,那暖流便划过了他指尖,他忙对阿彩吩咐,“还杵着做什么?我房中柜子里有药箱,去拿来。”
蜜儿疼得要紧,却被他牵着往外头去。那人闷声不吭的,将她拉到井水旁,便兀自寻得了桶子,去打水上来。
男子身健力足,不过两下功夫,冰凉的井水被他拎了过来。他又捉起她受伤的手,冷冷一声“忍着”。方又拿着瓢儿与她冲洗伤口。冷水碰到伤口,像是冰棱划过嫩*肉…
“疼…疼啊…”
明煜听着那声,只觉自己背后都起了冷汗。心却依旧狠着,手上再是三瓢冷水寻着那伤口冲洗过去。“不处理干净,容易生毒邪。”
蜜儿却见他额上青筋浮现,嘴唇都发了白,抬起另一只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明煜恍然躲开,却听她问,“二叔,你怎么了,面色这么难看。”
“无事。”他惨淡收了话。
阿彩抱着药箱跑了回来,匆匆忙忙揭开了箱盖,寻得纱布与她来包扎。明煜方放了手。他见不到,便就不方便处理那口子,等得阿彩说包好了,他方寻去碰了碰。原本纤细的指尖,被裹着厚厚的一层。那丫头方才包扎的时候,似是还咬着牙,一声也没出…
他劝:“休息去吧,你这般做不得那些活儿了。让阿彩来。”
“……”阿彩很无助。可是见得姐姐受伤,也很是懂得疼人的。
“切肉切菜打下手,阿彩都会,可夜里客人们来了,还得姐姐来掌勺的…”
“我才没那么娇贵。”蜜儿说罢起了身,拉着阿彩回厨房,“我是碰不得水了,要碰水切菜的细活儿你来,饭菜我来。”
明煜听得那缓缓走远的声响,心里那道口子似又剌开了些…
无法,只得跟着进去了厨房,听着她干什么,他便抢着先做了。只是果真到了夜市开门的时候,掌勺的活儿也只能得她来。
**
如此两日,蜜儿做不得多的活儿,便只好辛苦了阿彩。
这日朝食卖完,蜜儿便让阿彩收了半个铺面儿门板儿。她自己坐在店里,借着光线敞亮的地方,翻起阿娘留下的那本《膳谱》来。
阿娘以往在许府住着的时候,闲来无事,便从阿爹书房里抄来些有趣的膳食方子,自己去厨房中操持着来吃。后来从许府里搬出来的时候,这抄本子便一道儿被带了出来。
上头菜样儿繁多,蜜儿识字有限,便也只读得通顺下来几条儿。春日里正是吃野菜的时节,方早晨带着阿彩出门买菜的时候,见得几样野菜,便记得起来,阿娘这膳谱里,曾提过菊苗儿的做法。蜜儿自买了些下来。
回到家中,寻得这膳谱读来,遇着了生僻的字,只得拿着去问问阿彩。
阿彩哪里识字?
蜜儿没了办法,奈何家中唯一识字的,眼睛又看不见。只得用笔将那几个字儿临了下来,还留着几分墨迹未干,寻得去明煜房里。
明煜将将敷过药,听得有人进来,两日来蜜儿不曾与他说过什么多余的话。明煜便以为是阿彩。
“药喝了,药也敷了。你且与你蜜儿姐姐交代便是。”
他起了身,却听得屋里那人没动…“你还有什么事?”
蜜儿听得他认错了人,话里还有几分不耐烦。自又生了几分脾气。可那字儿就快干了,怕他摸不出来,只好寻着他手腕儿去,将那临好的纸送去他手里,“你帮我看看,这两个是什么字?”
明煜听得那把声音,方才几分恍然。心头冒出来一丝喜悦,一晃又消失不见。他接来那纸张,放去桌上,手指探着那墨痕,“是淪字,和茎字。”
“……等等等等,你慢些。”蜜儿手中持着膳谱儿,正对照着回去原来的句子里。
“汤淪?是什么意思?”
“紫茎?又是什么意思?”
“……”听得她翻书页儿的声音,方知道她是读不懂了。他沉沉叹了一声气儿,在桌前落座下来。方对她道,“你也来坐,整句读来我听。”
蜜儿捧着书坐去他对面,读道,“采菊苗。”
“这我懂,便是采来菊苗儿菜的意思。”
“汤淪,用甘草水调山药粉…”
明煜道:“此处汤淪,便是热汤没过菜叶的意思。”
“哦,便是过一趟热水…”蜜儿大大叹了口气儿,怨气道:“在热水里滚一遍,这般写不就好了,怎非得来句汤淪。真难读。”
“……”明煜再问,“紫茎那处又是如何?”
蜜儿方读着:“菊以紫茎为正。”
“草木根叶之间为茎。”
“那不就是菜杆子么?”蜜儿笑了。
“菊苗,当选茎为紫色的,味道为上。”他解释罢了,方去捉了捉她的手腕儿。“你…气罢了没有?”
蜜儿只见他一双眼睛空空落在自己面上,那张脸上虽生了些许胡渣儿,可一点儿也不妨碍它好看。气…她确是还有些气。可谁让他字儿认得多,得让她来求他…
“也不知气的什么。”她抹开手腕上的手,自起身要出去,“这菊苗煎我会做拉,二叔一会儿出来吃吧。”
明煜听得她话里几分轻松的意思,终是放了些心。直跟着她出门的背影,应了声,“好。我一会儿来。”
**
午后春意阑珊。小风拂面,花香随之而来…
小店张开半面门窗,阿彩支开一张桌子出去街道上,叫卖起那菊苗煎来。“春季野菜煎饼,两个铜板一个!”
不稍一会儿,一对探着新奇的小姐妹花儿寻了过来。“来两个尝尝。”说罢掏出四个铜板儿来。
姐妹俩一人一个,小妹鼓着肉嘟嘟的脸蛋儿,先咬了一口,“阿姐,真香!”
阿姐也尝了一口,那外壳儿煎得焦黄酥脆,内里却清凉微微甜,野菜清香独特,带着几分春意清爽。
吃完了,再掏出五个铜板来,“我就这些钱了,家里还有阿奶阿爹和阿娘…姐姐能不能与我三个?”
阿彩想来自己没了家人,人家有,小小心酸了一阵儿,又觉着羡慕。便自个儿拿了主意,“小声些,老板娘没听见呢。”说罢了,收了那铜钱,便用纸包儿包了三个递过去。“快拿回去与你阿奶和阿爹阿娘吃。”
小姐姐合掌与阿彩拜了一拜,“谢谢您。”说罢了,方拿着煎饼,牵着小妹,绕入了小巷里。
店里,蜜儿正沏了壶热茶端来桌上。
明煜尝了一口菊苗煎,又喝了小口茶。一旁丫头忙忙乎乎。磨墨临字,让他来识…“二叔,帮我看看这是个什么字儿?”
他摸索来上头磨痕字迹,歪歪斜斜,简直不堪入目…“你这字是谁教的?”
“我阿娘呀。”
“……”他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亡人已故,不可得罪…险些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便听得门外爆竹声响…
郭潜叫人抬着牌匾入来了小店,“小娘子近日可还好?这门楣牌匾,我让人做好了。择了今日的吉时与你送过来。”
蜜儿这才放了手中笔墨,起身迎了人。见那一旁牌匾立在地上,上头还挂着块大红的绸缎儿。蜜儿笑道:“可多谢了郭夫子。”
郭潜素来也在郭家的私塾里帮着兄长教书,大家便也称呼一声小郭夫子的。蜜儿这么一喊,郭潜竟还有些脸红了。
“小娘子客气。可要看看这牌匾的模样?”
蜜儿道,“我二叔也在,让他看看。”
明煜眉间一拧,他二人聊得火热便罢了,扯他去做什么?明明不大情愿,却生生被那丫头扶了起来。听得那姓郭的掀开了红绸布,与蜜儿道,“依着上回说的,如蜜坊,三个大字。”
“二叔,你快看看。”蜜儿着实有些头疼,让她写个字儿已经要了老命,此下还得点评人家雕刻的字样儿,不说话又显得不够客气,郭夫子可是秉着邻里之谊,便宜着帮她张罗了这牌匾来的。
明煜压着口气,方寻着那几个字摸索了一番。
“笔力浑厚,笔画流畅。好字。”
郭潜忙对着明煜拱手一拜,“是二叔赏面了。”他自听得人说,西街上这家小店,是叔侄二人张罗。平日里这位长辈不怎么出面,也是因得眼睛不便的缘故。
“……”谁是他二叔?“倒是不客气…”
郭潜面色怔了一怔,这二叔脾性有些大…
忙是作揖,“得罪二叔了?”
蜜儿一听话头儿不对,忙将二叔牵回了桌旁坐下,小声凑来他耳边安慰了声儿:“您可消气儿。”
郭潜笑道,“别让吉时过了,小娘子若觉着没问题,便让他们将牌匾挂上去吧。”
“行嘞。”蜜儿答得爽快,又喊着郭潜过来桌旁坐,“您可要入来喝口茶,尝尝这菊苗煎?今儿新品,刚在卖呢。”
郭潜求之不得,让人放起炮竹,挂牌匾。之后,方凑去桌旁坐下。
行人被炮竹声响招惹了来,大红的绸布一掀,如蜜坊三个大字,方正挺拔,成了西街上的一派新气象。
店里,蜜儿给郭潜斟了一杯茶来,又与他添了一副碗筷。方重新落座下来,继续临着字儿与二叔看。
郭潜边夹着那菊苗煎到碗里,尝了一口那清凉味道,方笑道,“爽然有楚畹之风…”
“还算识货…”明煜一旁小饮了一口茶水。今日他听那丫头读膳谱,便记得起来,这菊苗煎记录在案,出自林洪的《山家清供》,郭潜正是引着其中诗句点评而来。
郭潜被说得几分讪讪,尴尬笑道,“二叔也是考究的人…”
明煜冷冷:“不过识几个字。”
郭潜自觉不大受这位长辈欢迎,方垂眸下去自顾自喝茶了。目光落在蜜儿方才临下的字上,便又问起,“小娘子在学写字?”
蜜儿正写个字送去明煜手里,“二叔在帮我认食谱儿。我琢磨着新东西吃呢。”说罢,又将手中膳谱儿送来他眼前,“你说,做这个吃这个好不好。”
郭潜拾起那书本来。分明纸张已然有些发黄,却被保留得十分完整,书脚书页儿平平整整的,一丝不乱。封面上几个大字《御药膳谱》…
郭潜心中顿了顿,“御药”二字可不是谁人都敢用的,他心中自想着这小娘子身份来历怕是不简单的。后再翻起方她看过那一页,上头是:“羊脂胡饼”。光是见得这名字,肚子里胃水儿便往外冒…
他忙笑道,“小娘子眼光真不错。”
眼见她写了个歪歪斜斜的字儿让她二叔认,方明白过来,叔侄二人在识字读膳谱儿。这小娘子怕是识字不多的…
郭潜寻得了些许小机会,笑与蜜儿道,“小娘子若想学字,白日里有闲暇,便不妨去我兄长的私塾里旁听。学得一阵子,读这膳谱儿不在话下。小娘子去,我与兄长说声,学费便免了。”
“那可真是好事儿。”蜜儿没做多想。老要麻烦二叔,似也不是办法。自己学会了,日后读膳谱儿,做新菜,正是方便多了。她袖口子却被人在桌下扯了一扯。
便听得二叔道,“她已在太医许府上私塾了,多谢夫子好意。”
“……”蜜儿正想反口,手腕儿却被他掐得紧了,一下子便疼得没了声儿。她何时要去许家上私塾了?她要去西街郭家私塾。
郭潜听得许太医家的名号,又看着桌上那本“御药膳谱”,心中有了些着数。他家境平平,功名又还未考上,怎敢高攀了许太医的门第…郭潜更是无地自容了些,只好道,“小娘子有去处读书,那便好。”
蜜儿的手腕儿这才被二叔松了开来。狠狠盯了他一眼,可偏他看不见…好气…
郭潜再坐了小会儿自觉无趣,起身告辞。蜜儿这才去取了那牌匾的银钱来,送去他手中,“多谢郭夫子,您慢走。”
郭潜出了门,又听得那声音在身后娇俏着,“叫嫂嫂常来。我明儿做羊脂胡饼与她吃!”
“行嘞。小娘子莫送了。”
蜜儿回来店里,便就沉了脸,气吁吁在明煜身旁坐下,“二叔何时与我拿的主意去许家上私塾,我怎不知道。”
明煜却淡淡道,“那家伙无事殷勤,你便受了他的意思,去到人家家中旁听。如何能行?”
“怎就不能行了?”
“男女私相授受,若远在外头出事儿,谁人管你?”
蜜儿还想争辩什么,阿彩却将将从厨房端了新一盆子的菊苗煎出来,笑道,“姐姐莫气了,二叔那是紧张你。”
“……”
“……”
明煜一时间口干舌燥,无力反驳。
蜜儿只觉脸像被刚开的水烫过一回,脸皮都快掉了…一把蹿起身,也不与他多话,跟着阿彩去门外张罗生意了。
入了夜,今日的生意却是莫名冷淡了起来。门前三三两两几个客人,聊胜于无。
蜜儿张罗了两桌子菜,又便没见再有人来。阿彩在外头揽客,拉着个熟客问了问,方将客人原话带回来与蜜儿听。
“他们说,丰乐楼大酬宾,上新菜样儿,今日明日后日三日,酒菜半价。”
蜜儿这才恍然:“可怪不得了。”
丰乐楼美食名声在外,在京都城里那是标杆儿般的。酒菜价钱虽比寻常馆子高些,却与那菜价儿飘在云端的醉仙楼不同,丰乐楼自是百姓们也能去得起的大酒楼了。
平日里小饭馆儿,还能徒个自家价钱地道便宜,与丰乐楼分去些客流。如今丰乐楼又是推新品,又是打半价,便就生生将客人们都抢了过去。
蜜儿索性让阿彩也关了门。既是没什么生意,不如休市一日。
酉时过半,蜜儿扶着二叔从店里出来。阿彩挑着灯笼与二人照路。人家丰乐楼的半价,不吃便亏,顺道儿打探敌情!
蜜儿来的时候晚,丰乐楼里几乎已经翻了一趟台。楼上空出来些许位置,蜜儿让小二寻得一处栏槛儿别间儿,坐了下来。
这小别间儿里,栏槛只到一半儿,风味儿十足,别间儿模样做的是条小渔船,踏着小桥木板入来,仅够四人围坐。外头还能听得别处别间儿里姑娘们弹琴陪酒之声。倒是热闹。
小二笑着问,“几位客官要吃什么?”
“今儿特价,东坡肘子,干蒸腊鸭,蒜蓉大虾,鳜鱼片汤,红果儿牛肉、花椒鸡、红果儿过油肉…”
小二还在念着,蜜儿便觉着不对。“红果儿?丰乐楼也有红果儿了?”
“小娘子识货儿,今儿刚上新菜。您来得可是时候,可要一份儿来尝尝?”
“尝尝便尝尝。”蜜儿自知道是有人与她较了劲儿。毕大叔带回来的东西,自也不难寻。那么大的船从海上回来,船员也不只毕大叔一个。若有人有心去找,该也能找的到。
只是那两样新菜,不叫番茄,叫红果儿,蜜儿起初取名的时候,便是想着让食客们觉着亲切不陌生,方叫的红果儿。她如蜜坊里才将将才上市了一个月,便就被丰乐楼字儿都不改地学得来了。不稍多问,是有人来如蜜坊里吃过了,再回自家店面里依葫芦画瓢。
明煜一旁也听得皱眉,却听得蜜儿将丰乐楼里的大菜几近都点了一遍,“够了,我们就三人,吃不得那么多。”
“不够。”蜜儿四处寻了寻,便见得立在一旁墙壁前的酒坛子,“来坛子你们最好的酒。”菜样儿被抄了,还不得趁着半价给找补回来些损失么?
等小二走了,明煜方去碰了碰她手背,“沉着气。”
“……”蜜儿自拉低了声响,与他念念起来,“我可是看走了眼,丰乐楼这么大的场子,去西街小巷里寻菜样儿,抄过来了还打半价,我还被蒙在鼓里,在西街傻傻等食客上门来。”
明煜自与她定着心性,“古往今来,美食无界。若不得袭承,便一样儿也传不到今日。能被丰乐楼里抄来,你该抱着三分喜乐。”
“喜乐?二叔你可是故意气我?”蜜儿忿忿,“我还与他们敲锣打鼓不成?”
明煜淡淡,“且等看看上来菜品再说。”
菜样儿上来,如蜜坊里做过的几道小菜,在这儿尝来,味道差不离,那番茄酱汁的味道还调的更浓厚了些…
阿彩方是一声,“比俺们家的还好吃些…”
话落,便被二叔一把拉了拉衣袖子。阿彩这才瞅了一眼蜜儿的脸色,忙改了口风。“那、那是不可能的。还是姐姐的手艺好。”
“不必哄我。”蜜儿撂了筷子,实在吃不下去。端起一旁酒杯,闷了口下去。
丰乐楼装潢别致,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大掌柜周启,正从飞桥上过,与食客们远远颔首,恭拳客气问候,“您,吃好喝好…”周启一身绛色袍子,松鹤暗纹,在这地盘儿上,八面玲珑。
阿彩远远望见,忙一把拉着蜜儿袖子指了指周启,“姐姐,这不是那位大老爷么?”
如意坊做街坊生意,西街食客多是平民百姓。只一回来了位穿着得不同的大老爷,阿彩便就记得人。“小胡子,大肚子,准没错儿了。上回大老爷来,还带着个小哥儿,将俺们家的菜样儿都点了一遍。”
蜜儿这回算是找着了主儿,原以为是什么大贵客,可不就是个偷儿么?“下回咱可不招待他。”
“嗯,不让他进店门!”阿彩跟着起哄。
明煜淡淡一旁泼着二人冷水,“他不亲自来,也能让人来,带着食盒子回去。莫不是我们连食盒子的生意都不能做了?”
“……”蜜儿忿忿瞧了二叔一眼,“您今日可是与我过不去的,专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
二叔话里几分轻巧:“今儿这词儿用得不错…”
蜜儿只觉与他斗嘴,如跟棉花儿较劲儿似的,一拳头下去软绵绵的,白费气力。她还生着气儿,只好又喝了两口酒。那酒如琼汁,不辣口,喝到肚子里,身子便暖暖的。不知几许,便飘飘然起来…
周启行至二楼小梯前,小厮匆匆小跑而来,凑来他耳边道,“掌柜的,那如蜜坊的小老板娘今儿也来了…”
“哦?”周启话里上扬,却是想起来件事儿。“知道了。”
支开小厮,周启兀自转上了三楼。三楼都是雅间儿,原是招待贵客们用的。周启行来一间厢房门前,方停了下来。
厢房房门紧闭,门前两只白玉雕的貔貅,相看戏耍。门窗雕花,别致精巧,刻的是大象过街的盛景。抬头牌匾上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金葫芦”,牌匾一侧,果真挂着个纯金的葫芦,全是由得金色铜钱线穿勾连而成,寓意富贵发财。
周启去敲了敲房门。
屋子里男子声线温和谦顺,淡淡一声,“进来。”
周启推开门去。屋内一间外堂,设了假山清泉为风水之局,绕过屏风,方见得男子一身重色衣袍,年岁二十上下,端坐书桌后头,手中正打着一柄碧玉算盘,声声清脆。
周启忙拜了一拜,“陆老板,您上回提过想见的那位姑娘,今儿来了。”
男子手中算盘停下,又放落手中笔墨,方起身来,“带我去看看…”
周启引着路,带着人行来三楼小桥上。立于这小桥上,脚下是酒肉喧哗的丰乐楼,二楼每间小栏槛中情形,尽收眼底。
周启指了指角落,“陆老板,便就是那位小娘子了。”
“倒是个精致的女娃儿…”
“今儿尝得你调制来的那些红果儿菜品,也不知作什么想?”
周启道,“大周倒也没个律法,说这菜样儿不能跨着店铺做。既是口味好,客人们喜欢,丰乐楼从来都是从善如流的。”
男子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为商之道,海纳百川。”
“便再看看她要如何办罢…”
**
酒过三巡,蜜儿已然醉醺…
方气得止不住,酒便喝得多了几杯,头回喝得这么醉,便也管不得其他的人。唯独被人抄了菜样儿的事儿,还念念在口里。眼前景象正飘忽在空中,身子歪歪斜斜一倒,便落在她二叔的肩头上…
明煜这才知道丫头只五杯白酒便酒量见底…只好喊了小二来结账。
银钱袋子还在那丫头腰上,明煜与阿彩提了一声。阿彩方去搜寻着找了出来。付了钱,却听她对那小二念念道,“你们家掌柜的不是好东西…”
小二也不知掌柜的得罪了人姑娘什么,收了银钱赔笑着道,“小娘子饮醉了酒,早些回去休息吧。”
“哼。”蜜儿冷冷一声,身子却被阿彩扶了起来。
“姐姐,我们先回家再说。”阿彩将人扶着往楼下去,明煜自拿着方才来的灯笼紧跟着。女子家名节要紧,虽见她蹒跚着,他也与她也还持着叔侄之礼。
只是走来楼下,避开东街客流,听得那丫头脚步实在虚浮,阿彩几回险些都没扶住,差些二人一道儿去地上打滚子了。明煜方一把拉着丫头手臂,将人背到了背上。
“这下才好…”阿彩长长吁了一口气,方从明煜手里接过去灯笼,引路去了。
蜜儿下巴磕着一处软绵绵的,身子轻飘飘,被人一下下颠着。还剩下三分清醒,分辨得来,她正趴着二叔背上呢…
二叔身板子宽阔,将她垫得实实的。她脸蛋儿正贴着他半边脖颈上,温温存存。借着几分酒劲儿,她还往那里靠了靠。二叔身上清清淡淡味道真好闻…
她自念叨起来,“二叔,你知不知道。”
二叔声音沉着,“什么?”
“如蜜坊上个月赚了十五两银!”
“嗯…”
蜜儿笑了笑,“你别看我闷着声儿,我心里可高兴了。阿娘若是知道了也该要高兴。以前卖朝食,一整月不下雨不下雪,也才三两银呢…”
“是该高兴。”知道她醉了,他顺着她的话说。
蜜儿说着,几分心酸,眼泪便不自觉地往下掉:“可谁知道丰乐楼店大欺人!我那些新菜,日后肯定就不香了。”
明煜只觉几分好笑,脖颈上却触碰得她温温热热的泪水。他心口里紧了一紧,只好劝道,“丰乐楼也不可能日日都半折,西街还有食客。莫急。”
小姑娘家,便容易较真儿,实则也没到没了两道独到的菜样儿,就活不下去的时候。街坊生意做得好,食客们图个便宜和方便,自然会回来。不然,牛家饭馆,老吴饼铺也存活不到今日。
蜜儿缩了缩鼻子,勾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二叔你什么都见过,你见怪不怪,便就不急。我什么时候能向二叔一样呀?”她口齿不大清晰,温吞吞地叹了声气…
方又道,“二叔,你吃过那么多好吃的,与我说说吧。我照着你说的做,讨好讨好他们了,不然他们都要不理我了…”
“……”他知道她今日受了些小挫,便觉食客无情。只觉好气又好笑,却微微侧面去问她。“你想听什么?”
丫头时急时缓的鼻息扑腾在他侧脸上:“皇帝陛下他都吃些什么呀?”
他回头过来,淡淡答着话,“与寻常人一样,一日三餐,不过是菜肴丰盛一些,食材多是四海八方进贡。有时候也得受太医院叮嘱,禁忌斋戒,膳食调养。”
听得她鼻息在耳旁,慢慢均匀下来,他方继续踏着步子,缓缓与她道来。
“宫中宴会之时,倒是吃食多些。清蒸鸟脑做豆腐;肥鸭煮熟去冰窖里冻上一夜,取出来食其膏脂,亦是一道儿美味;再有,四季时节不同,果蔬百样儿。宫中果子不单吃,樱桃、红梨、凤仙橘、青红提子皆用蜂蜜稠汁粘成小山,摆上水井那么大的果盘子,方端出来待客…”
那丫头咯咯咯笑了起来:“二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听着声音,已然几分口齿不清了。
明煜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又听得她话里含糊,念念有词儿。
“我要变得和二叔一样的好…见多识广,还是个好人!”
“……”他何时是个好人了?朝堂上下不知多少人恨他不死…如今倒是了无生名了。想了想,他方得来说辞安慰人,“你不必介怀丰乐楼的事。”
“于同一道儿吃食而言,厨者用心,与不用心,之于食客,并非一样。也因得厨者之心,食客受得身心滋养,并非只有饭食之情,该是过命之交…”
他自问话说得几分动了情,可半晌过去,却没听得那丫头回话。只好侧脸探了探她的鼻息…
却听得一旁阿彩捂嘴笑着,“二叔,姐姐睡着啦!”
“您那些心里话,改明儿再说给她听呀。”
“……闭嘴。”他闷声不悦,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背着丫头继续往西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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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推开蜜儿的房门,挑着灯笼先去点燃了屋里的烛火。
明煜方将人安顿放去了床榻上,正摸索着被褥来与丫头盖上。
一旁阿彩凑来,直道,“姐姐好似发烫呢,俺去端盆子水来与她擦脸。”
明煜听得人出去,这才伸手去探了探丫头的面庞。果真滚烫…
“二叔,我渴…”她口里呢喃,却似是并未醒来。明煜听得,方摸索去一旁茶桌上倒了杯凉水,送来床边。又将那丫头抱进来自己怀里。
他见不得她小嘴的位置,便是一只手探着她的脸,方将那茶碗喂去了她嘴边。听她咕咚喝了数口,便将头往他怀里钻,他知道是够了,这才将茶碗送回桌上,再将人扶着躺了回去。
阿彩还未回来,他候着床边,与她折了折被角。心中却不禁起了几分好奇…
他眼见过这丫头,不过两回…都是远远的…心中那个影子已然开始有些模糊,如今人就躺在眼前这床榻上。他似寻得了难得的机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探了探,想知道那眉眼到底是什么模样…
触及那眉骨上的毛发,只觉是一道自然的长眉,眉宇浓密,轮廓清晰,不似京中贵女,修整得精致纤细;却也不嫌粗野,只是天生的齐整与微弯的弧度。他嘴角不觉微微扬起,心想着,是个俏姑娘…
那眼睫如羽扇,轻轻碰到,便不忍打扰。方收手回来,心中却念念起来那小嘴…不知是薄是厚,是红是淡…
他的手指伸直得几分僵硬,缓缓凑了过去,方碰得那软软的一团,心如曝露在烈日下的雪球儿,无法儿抵挡地融化开来…
“二叔,快给姐姐擦脸吧。”
阿彩声音从门外来,他慌慌忙忙收手起身,声音几分沙哑,急着与阿彩交代,“你来照顾她。”说罢,急急寻出去了屋子。剩的阿彩在房中愣了半晌儿,对他背影问道:“你怎么了呀,二叔?”
阿彩挠着头,心思不够用。又见得床上蜜儿掀开被褥喊热起来,阿彩方忙拧了帕子过去与她擦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