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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_行健(7) 傲娇煜


第27章 天_行健(7) 傲娇煜

  临得郭夫子夫妇都吃好要走了,小叔子郭潜方寻了过来。

  蜜儿却见原是位熟客。

  郭潜书生白面,见得是蜜儿,忙笑着拱手一拜,“是小娘子来这儿开新店了!上回的红玉糕钱,还欠着呢。”

  “那三个铜板的事儿,可莫提了。”蜜儿迎着人坐下,却见得郭夫子那儿菜盛得不多。“可还要加一些?”

  郭潜连连摆手,“不必了,便就加两碗米饭来。”

  云氏接话道:“莫客气了,阿潜,你别克扣坏了自己的身子。”

  郭夫子便与蜜儿道,“再与他一碗牛肉面便好。多了他也吃不下。”

  “那可容易了。”

  温着炭火上的砂锅牛肉就还剩着一点儿底儿,番茄味儿浓,沉底的牛肉还剩几颗,乘出来便做了面条浇头,煎个鸡蛋,撒上葱花儿。

  郭潜饿的急了,面条儿一上桌,便是囫囵一大口。边吃边觉着新奇,这味道酸香浓稠,夹了一口煮软烂的红果儿放入嘴里,赞不绝口。

  牛家饭馆儿里一开始生意满,牛掌柜的倒也没在意隔壁。只是刚翻了一台桌,客人便不来了了。反倒是隔壁那门楣都没写清楚的小店儿前头,还候着好几个客。

  牛夫人看不下去,亲自出门迎客,“诶,这不还要排队呢。上我们店里吃吧,都一样。”

  “不一样。”

  “对对对,哪儿能一样?”小妹拉着兄长,“我刚听阿花说,这里头东西新鲜,别处没有。”

  牛夫人满脸好奇,往隔壁小店桌上饭菜碗里探了探,“什么东西新鲜?”

  小妹笑道,“小老板娘说,那红果儿,叫番茄。”

  牛夫人听着耳熟,回了店里拉着牛掌柜的问了问,“可就是上回那姓毕的来卖的?昨日可是他将这丫头送过来的。”

  不等牛掌柜的开口,店中小厮却记得清楚:“就是那东西,没错了。”

  牛掌柜恨恨啐了一口,这回真是看走眼了。

  **

  填了两口肚子,郭潜方想起件事儿来,“小娘子,你这店前还没立招牌。”

  蜜儿手中活计儿没停,回话道,“可不是,还没想好。”

  “夫子们可有合适的,与我取一个来,我付些银钱也成。”

  夜里生意好,方才几桌人,便收下来九百多的铜板来。蜜儿正是小得意的时候,开口便就阔绰了些。

  郭潜笑道。“这取名的钱且不收了。”

  “我替小娘子去办这匾额的事儿,可好?”

  郭家也并非世代书香,原是做木工生意的。到郭夫子这一代,方才开始读书写字。郭夫子考得个秀才,便就开了私塾,成家教书了。剩得郭潜还在往会试上争。只是家中老本行还未丢,几个叔伯都还靠着那门手艺糊口。郭潜便就招揽了这门生意,与自家叔伯介绍过去。

  蜜儿自问:“什么价钱?”

  郭潜起身去外头看了看门楣上那空空的位置,“别处得要二两银的,我与小娘子收一千五百钱,是木料儿的价钱。小娘子若不嫌弃,这名字我也可以帮您取的。”他自问读过几年的书,也常在西街邻里帮着写信取名,帮衬家用。

  蜜儿正愁着小店无名,再好的名声便也传不出去:“那可好。夫子觉着叫什么好?”

  郭潜问:“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李蜜儿。”

  “蜜儿…”郭潜低声念念,“这字儿好听,吃食嘛,得甜去心里了!”

  云氏捂嘴笑了起来,凑去郭夫子耳边笑着,“阿潜可是有些小意思?”

  郭夫子一脸正经,台面儿下自拉了拉云氏的袖口子。云氏这才也跟着几分正经起来。

  “那便叫如蜜坊,如何?”

  “如意如蜜,日子红火。”

  “好听!”蜜儿笑着,“读书人取名儿便是不一样。”

  “可我刚开张,也拿不出来那么多银钱。留着手中的,还得周转食材的。”

  郭潜道,“都是街坊邻里,小娘子生意做得好,咱也不担心你跑了。若觉着这名儿好,我便去与你张罗牌匾来。等来牌匾做好了,也该是一个多月后了。那时候再与小娘子收银钱。”

  “那可多谢夫子了。”

  **

  整日的忙乎下来,蜜儿只觉浑身都要散架。

  关起店门,收拾好。二叔帮着涮完了盘子。人倒在床上,便就一点儿也不想动了。

  可却又惦记起,下午刚将朝早的粉条儿作了一半儿,明早若要开门,便也卖不了几碗。如此想来,正好休市一日,与二叔一道儿先去请两个劳工回来,才好再开门做生意,她方能轻松些。

  阿娘说,女子受不得多累,累了容易变老。她小小年岁,还未成家嫁人呢,可不想未老先衰了…

  二月春风和煦,一大清早,蜜儿便扶着二叔出门来,手臂里还挽着个小篮子,想来那劳工买卖都在东城门脚下,隔壁便是海市了。顺道儿逛一逛,也好挑些价钱实在的,来做些新菜样儿。

  二叔却一路小声与她说道着劳工的事儿。

  大周朝的劳工分两种,家室好些的,出来干活儿受雇佣,拿些工钱,日日回家,也不必担心人家的吃食住处。也有些人实在度日不下去的,沦落得卖了身,便就都得养着家里了。好处倒是一次性许了钱,之后的工钱,便也不必许多了。在身边养着,将来也还能买卖。

  蜜儿自盘算了翻,她手中如今没几个钱。可又担心着,若雇佣了个人,回家还得与家中父母兄弟说道起来小店儿的事儿。厨房在院子里,二叔尝出出入入,若日子久了看出来些什么,便是麻烦事儿了。

  行来市场上,蜜儿便只寻着那些一次性买卖的小奴们看。原还想着雇两个人,眼下也只能先买断一个老实肯干活儿的姑娘,也能与她做做伴儿。

  寻得来两三趟儿,不是嫌着年岁太长,便是嫌着面相不老实。这京都城里的劳工再拿来买卖,多半是在主人家干不好的老油条了,蜜儿便就觉着不大稳妥。

  明煜自出着主意,“寻个年岁浅的,好养活,也听话。”

  眺着远处来了一行贩子。身后绑着的都是十一二岁的小童工。蜜儿自凑着过去观望了阵,相中了个长相清秀的小丫头。

  一问方知,去年冬日气候不好,北边儿雪灾,湮没了好些村庄。这些童工都从北边儿来,全是雪灾里没了爹娘的孩子。没进过京城,头一回。

  老板是帮衬着这帮娃儿的生计,见不得小娃儿们都冻死了,方领着他们来京城里买卖,愿求个好人家,将他们都收养了去,做些苦力,能活下来便好。

  又听二叔问起来那丫头,“原家里都有几口人?靠什么为生?”

  “俺爹是林子里猎户…家里就我和阿娘,还有小弟。山中雪崩,他们都没了…”

  蜜儿听得娃儿这般可怜的身世,与那贩子杀了几口价钱,方用得八两银,将那女娃儿买了下来。早前那些下午茶点的积蓄,便都花着这儿了。

  将人牵来身边,蜜儿方与她递了张帕子过去,“脸脏了,都擦擦吧。”

  那丫头却摆手不要,“俺会脏了姐姐的帕子…”

  蜜儿只好笑道,“那等回了家,烧炉子热水给你洗洗干净了。”

  “好。”

  蜜儿牵着小丫头走在前头,明煜跟着后头。蜜儿腰间挂着的那铜铃叮叮咚咚与他引着路,这回便也不怕走失了。

  鼻息里飘入来海洋气息,方知道蜜儿带他到了海市。听得蜜儿声响问起来,“老板,这大海虾怎么卖。”

  老板声音粗犷:“四十铜钱一斤。”

  “可不便宜!比牛肉还贵一倍呢。”蜜儿忿忿走开了。方买个丫头出了大血,再买起食材来,便觉着手短。大海虾买不起,只得向着一旁的花甲去。海市里最便宜的便数这些小贝壳儿类的了。左右只是加一道儿新菜,等得宽裕些了,再来买鱼虾便成。

  装了整整一篓子的花甲,让女娃儿来提着。

  蜜儿方问起她来,“你叫什么?”

  “林阿彩。”女娃儿巴望着蜜儿,“姐姐生得真好看。”

  这小丫儿嘴甜,随她。蜜儿抬手与她揉散了额角一团黑灰,笑道,“回家里洗干净了,你也好看。”

  两丫头在一块儿,话便多了起来。街上还没什么行人,明煜自随着她二人身后走着,一时听蜜儿与阿彩说着东街上夜里的热闹,一时又听小丫头咂舌称叹。他暗自跟着身后,由得蜜儿的铃声引着,自也觉着几分悠闲有趣…

  早晨出门的时候,蜜儿便在小店门前上了牌子,“今日休市。”她出门赶早儿,回来的时候,也不过辰时多一点儿。

  隔壁牛家饭馆儿门前,却是生意一片欣然火热。蜜儿却闻见得几丝儿酸汤味道,原是昨个儿还不开门做早市生意的牛家夫妇,今儿竟是学者她来卖粉条儿了。

  蜜儿并不放在心上,正寻了钥匙,要开门进屋。

  一旁老熟客自招呼起来,“小老板娘怎今儿不开门?害得我们来这儿吃了?”

  “就是就是。这味道可不比得您那儿的。”

  “这酸汤粉儿丰乐楼也学过,都不像样儿。”

  “明儿可开门吗?还想那葱肉米饼吃。”

  蜜儿笑着,“店里我一人忙不过来,今儿买了个小堂儿回来。明日您们请早。”

  蜜儿说着,自领着小丫头与二叔入了屋子。

  牛掌柜的暗自一旁听得食客们的话,气得跺了跺脚,“呸,还明儿请早。我就不信了!”

  直至次日清早蜜儿小店儿一开门,牛家酸粉儿顿时门可罗雀,无人问津。牛掌柜的不信命,让屋里的仆子买来两碗与牛夫人一道儿尝尝。

  嗦一口下肚,眼泪不争气地从嘴里流了出来…

  牛夫人亦是连连点头,二人执手相看泪眼:

  “还真特么的好吃…”

  **

  阿彩生性勤快,好调*教。蜜儿先教着她做些粗苯的活计,磨山芋儿,煮粉条儿,不稍得蜜儿多几句话,阿彩一学便会。等来快到晚市的时候,后两日的粉条儿都已经做好了。

  蜜儿自又让她帮着招呼客人点菜。

  阿彩头日来京都城,上岗点菜,话还说不大利落。方蜜儿在后头教她的菜样儿,到了食客们面前便都变了样儿。

  红果儿炖牛肉说成了红锅牛肉,也行吧,差不离,还好记。

  麻椒花甲说成麻鸡花甲,那可不成,到时候上菜,没得鸡。客人可不得寻麻烦么?蜜儿忙去纠正一番,“是麻椒花甲!”

  阿彩长吁了一口气,悄声凑着蜜儿耳朵旁:“姐姐,俺的嘴也忒笨了…”

  蜜儿笑:“你刚来,过几日便该利索了。”

  来人见是老板娘亲自来了,“哦,那就来一份儿麻椒花甲。”说罢,又笑着招呼,“小老板娘这生意做大了,可是厉害了。”

  蜜儿自有些印象,这老爷一身缎面棉袍子上头还有罗汉松枝的暗纹,富贵气儿足着,一旁那跟着来的小厮,早也落了座。便是上回在甜水巷口上,那紫米圆子的头位食客。

  “老爷赏面儿,俺家这里小门小面儿的都能寻来。”

  那老爷笑道,“你这小门小面,可是将西街上的热闹劲儿都抢了这儿来。我与家仆平日无所事事,四处寻着这些新鲜口味儿吃。可不是听着名声便来了。”

  “怎这小店儿还没名字?”

  “叫如蜜坊,牌匾还在做呢!”

  老爷笑,“好名字。今儿好吃的菜样儿,可一样别让我落下。全上来了。”

  “行嘞!”

  生意一直忙着快到亥时,最后三三两两几个客人,都吃好离场了。蜜儿方让阿彩收拾起来,打算打烊了。

  明煜在后堂里听得前店没什么动静,方行得出来帮衬手脚。他眼睛不方便,自也做不得多余的,只从阿彩手里接过些叠好的碗筷儿回厨房,到底是可以的。

  春日夜里依旧寒凉,过了外头那阵儿热闹劲儿,便有些发了冷。

  蜜儿还在账台前盘算着今日收成,她却是有个小账本的,记着收支利润,将来也好与孙姐姐他们分红结账。

  四人小官轿子停在小店前,红色官袍从门外进来,手端着那乌沙帽,行来小店坐下,便将那帽子放在了刚收拾干净的桌板子上。

  “听闻得这儿的红果儿牛腩好吃,老板娘,可还有么?”

  蜜儿听得那声音几分熟悉,方抬眸起来。便见得许祯琪一身官袍已然在店里坐了下来。

  许祯琪抬眸之间,面上同是怔了一怔。他是寻着味道儿来的,不想,这小店的老板娘是蜜儿…

  蜜儿不大想理会,还是阿彩去接的话,“牛腩还有,大官爷要吃吗?小奴与您盛一碗来。”不过一夜跟着蜜儿屁股后头学招待客人,阿彩的口才,已经有了大大的进步。

  蜜儿深感欣慰,可伺候的是许祯琪,便也没什么好心情。

  许祯琪自也知道丫头的性子,垂眸下去无声自哂。方又与阿彩道,“可还有什么酸味儿的,都上来尝尝。若合口味,我明日再带食盒子来。”

  皇后有孕,正是害喜的时候,宫中食材都吃腻味儿了,他一向来照看着皇后的身子,便就寻着些新鲜又能滋补的药膳,方敢送去坤仪宫里。

  “没有了。”未等阿彩答话,蜜儿自接了话。说罢,又将阿彩支开了去,“你去与官爷端菜来,这儿我来招呼吧。”

  阿彩应了声好,撩开小帘儿,寻去了后堂里。却见得那明二叔也在。见她出来,二叔轻声道了声“快去”。他自己却杵着门边儿一动也不动。

  阿彩心思不够用,便也懒得想。寻着去厨房干活儿去了。

  明煜认得出来是许太医的声音,可听起来,蜜儿与许太医似是有些过往…许祯琪是御用的太医,为人忠厚,与他也略有几分交情…只是此下他的状况,不能轻举妄动,便只好在门边按兵不动,先作打探。

  蜜儿端着杯冷茶,重重撂在了桌上。“快要打烊了,客官快些吃完,便请走吧。”

  许祯琪听得这话里赶人的意思,冷冰冰的。可却也是他对甜水巷母女照顾不周,这口气,他也受得不冤。只得陪着副笑脸,劝道。“家中近日开了私塾,族人的孩子都在。你阿娘那时候也想你多读些书,你若喜欢便回来许府上课,每月初一十五,都是开课的时候。”

  “初一十五生意好,没得空闲的。”蜜儿回得几分决绝。

  许祯琪无奈摇了摇头,等阿彩捧着那锅牛肉上来,方只用心试菜去了。

  蜜儿等他吃完,便起身送了客。见许祯琪的轿子走远了,方让阿彩关门打烊。

  她寻去后堂,却见二叔在门边等着她。

  二叔问起她来,“你是许太医的女儿?”

  “……”她头回不想答他的话,绕开了人,自己往院子里去。

  阿娘被赶出来的时候,她年岁还小,自也分辨不清楚大人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不贞、不洁,这些字眼扣在一个韶华正放女人头上,还是颇能让她记得住的。或是许祯琪他也不信阿娘了,方才让她们母女住来甜水巷子里。

  这些年他也不来,她这个女儿便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与他有关系的走了,他却最后一面也不见,如今他让她回家,可她早已没有家了。

  蜜儿如此想着一夜,仿佛方才那一碗茶端过去,是替阿娘端给许祯琪的绝情茶。她自也不想去什么许家私塾,与他们再有什么关系了。

  可凑巧的是,隔日她那账本子被二叔翻了去。

  二叔眼睛虽看不见,这阵子手上的功夫却是更深了些,摸着那些墨水字迹,便问起她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盘问得来便知,她那记账本上,字儿都不写全,花椒二字,是画了一朵儿花,又画了只蕉…

  蜜儿着实是发着懒。以往阿娘也教她读书认字儿,可毕竟家里活儿累人,读书写字的时候少,街上那些牌匾认得的不少,真要写起来,便全都成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一点儿也不熟…

  二叔话里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许家的私塾,你还是去一去。”

  “年岁浅的时候,得多读些书。将来受用…”

  她不想去,只得糊弄来了两条秋刀鱼,煎熟了讨好着让二叔,顾左右而言他,“二叔,若是院子里有个炭槽,我与你日日烤鱼吃!”

  有得她一句话,明煜让阿彩出门买了些泥砖来。他虽眼看不见,却知丫头想要的炭槽什么模样。

  似个小炉子,底下是泥砖坑,耐得住高热,能烧一池子的炭火。两面炉柄上齐整,能架得住些木枝条儿,烤鸡烤鱼不在话下。

  阿彩做活儿老实,不莫一日的功夫,便随着二叔将那炭槽儿搭好了。想了想,又在后头用剩下的泥砖码起了个小烤房。

  蜜儿来问,“那是什么?”

  “贴饼儿,叫花鸡。”阿彩笑嘻嘻的。什么都挡不住山林里闯出来的娃儿爱吃的心思。

  阿彩儿时家中也有个这般的小烤房,半个人那么高的,生起火来,里头贼热。贴几个面饼在墙壁上,不一会儿,就能焦脆可口。阿爹打回来的麻鸡,腌好了酱油和白酒,泥巴裹着往里一扔,半个时辰再拿出来。撬开泥巴硬壳,那鸡肉香气,能将全村的人都招来…

  阿彩与蜜儿手舞足蹈比划了阵子,蜜儿听得全信了。等来晚市的时候,杀了两只鸡,肚子里塞两枝香茅叶子,腌着酱油和清酒,裹着泥巴,往里一扔。

  拿出来招待食客,一上桌。隔壁桌上的食客,眼睛便像长在鼻子上似的,寻了过来。

  一个个急着问,“老板娘,那鸡可还有?”

  蜜儿笑,“今儿就杀了两只鸡,烤房里还有一只。”

  抢到的食客欣欣然,其余的闷闷不爽,只道,“老板娘,明日还来你店里,多烤几只鸡来吃!”

  蜜儿笑着应声,却生了另外的小心思。那炭火槽儿也弄好了,烤羊肉烤鸡爪烤秋刀鱼烤大虾烤扇贝烤蟹腿儿,就怕食客们选不过来。

  烤串儿配酒,最是赚钱!

  **

  三月初一,艳阳高照。

  一顶雕花儿的珠帘马车,从北城高门大宅之间行上来了东街,要往西北角上的林阁老府上去。前头护送的人,骑白马,戴高冠,紫色蟒袍,便就是如此威武的打扮,却也压不住面上的清隽之气。

  多有小民认得出来,“那不是明府新上任的大都督么?”

  “早前还是同知大人,父兄过身,便上了位。”

  “那可不该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儿了?”

  马车里,巧璧正与慈音递了块儿新帕子。慈音自上次入病,至今久咳未愈。今日出门,依旧微微发热。嬷嬷自也心疼小姐,袖口里寻得一瓶琵琶丹来,与小姐送了过去。

  慈音含下那琵琶丹在嘴里,方觉着缓了缓。目光松松散散投向窗外,是东街一派新春景象,然她心如枯木,到底一点儿新绿也看不入眼。

  嬷嬷自劝着,“小姐放宽了些心。主母这回许你过继去了林阁老府上,该是为您和二爷的事儿铺路的。您且忍过了这几月,再回来明家,该就是府中的夫人了。”

  “这等丑事儿,嬷嬷盼来做什么?”慈音话中懒懒。

  巧璧忙拉了一袖子嬷嬷,一个眼色过去,便让嬷嬷收了话。

  初一那日,小姐和二爷吵架,她全听见了,便也知道小姐为何几个月来都不大待见外面马上那位…二爷日日里来,送药送吃食送好玩儿的,小姐连侧眼都没多给一个。嬷嬷自以为小姐是病着,没有精神。巧璧贴心,便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原好好儿的两个人,以往那些千丝万缕的小牵挂,巧璧全是看在眼里的。今日成了这样,也不怪乎小姐病了整整一月也不见大好。

  马车转上西街,行过那处如蜜坊的时候,慈音自闻见那酸汤香气儿,想起什么来…

  “停车。”

  车中幽幽一声传来马上,明远忙一挥手叫人马停了下来。他自己翻身下马,行去亲自拉开来车门,便见慈音被嬷嬷扶着要下车来。他忙伸手去扶,被她躲开了去…他生生一旁看着,“这外头还凉,你要去哪儿?”

  慈音没答话,由得嬷嬷与巧璧扶着下了车,便往那小店里寻了过去。

  “小姐,就是这小娘子,早前卖的酸汤粉儿…”嬷嬷一旁认出来了人。

  慈音自让她们扶着,在店面里落座下来。

  嬷嬷心想,小姐朝早都吃不得多的东西,今日就喝了两口奶便出了门,本就心疼着,见她如今入了店,该是肯吃东西了,方觉着欣慰。

  蜜儿正端着一碗粉条儿去招待旁侧的客人,见得位贵小姐入了店,还有那骑马的官爷也跟了进来。见得那官爷是明远,蜜儿不知怎的,心神猛地晃荡了一下。

  以往二叔还高高在上的时候,这清隽官爷不过替他牵马跑腿儿。今日再见,已然不同往日了,衣袍威严,神色更多来几分狠辣…

  二叔是遭人害了,方才落入甜水巷的。如今有人穿了他的袍子,坐了他的位置,她虽不知二叔是被谁害的,可却看得出来,是这位官爷最终受了益处。蜜儿便就守口如瓶,打算静观其变。

  她行去招呼起那贵小姐来:“朝早只有粉条儿,官爷和小姐可要来两碗?”

  明远在慈音旁侧坐下,道,“便来两碗。加多一碟酱牛肉。”那甜水巷口的小丫头,明远早就不放在心上,再见了,只觉眼熟,并未觉着其他。

  “好嘞。”蜜儿应声,便要去准备了,却听得那官爷称呼小姐道,“慈音…”

  她忽觉着耳熟,那时二叔重伤昏迷不醒,口中念念的便就是这个名字…蜜儿不自觉的多看了两眼,那小姐面色如白玉,眉眼之间清冷傲气,举止投足,雅态极了。二叔念念的人,果真是出挑儿的。

  蜜儿方张罗去了两碗粉条儿过去与那贵公子和小姐,便往后堂去,她总该与二叔说一说,今日来了他的念想着的人…

  方入来后堂,却见二叔是立着门边的,正仔细听着外头的人话。蜜儿被他拉到一旁,“嘘”了一声,“别多话。”

  见得那好看的姑娘,她便连话都不能说了。奈何挣脱不开他的手腕儿,只能同他一道儿听着。

  店里,明远正轻声与慈音道:“你愿多吃些便好,我陪着你。”

  “过继去林家不过是与京都城里的人一个交代。母亲用心良苦,依着父亲生前的关系,方将你托付给林阁老。过几个月,等京都城里都认了你林家女儿的身份。我便与陛下请旨,迎娶你过门。”

  慈音鼻息里轻轻一哼,只道,“母亲确是用心良苦。可方原呢?原还说要娶我的,怎的哥哥一去了,方家人便没了声儿?”

  明远眉头一拧,被她问得语结…

  他总不能与她说,当初方氏让方家来提亲,不过是对他的激将之法。

  却听得慈音笑道,“是呀…”

  “哥哥留下的数万家财,还在我名下。陪嫁去了方家,总不如落了自己口袋的好…”

  明远一时无话,半晌方再道,“你不信母亲,总该信我…”

  慈音未话,兀自尝起粉条儿来,自又与嬷嬷道,“父亲在生的时候喜欢的,如今吃起来,已然全是别离味道…”

  明远听得这话,更是几分不悦,然当着慈音面前,便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明府变故,父兄双亡,方氏的如意算盘本打着,皇帝会颁旨让明远继承侯爵之位,然那封圣旨迟迟未曾下来。他如今身上官职,也只是暂代大都督之职。

  方氏虽说再等等,让皇帝见得我明家人的衷心,爵位和官位都会落定的。

  然明远侍奉君侧,心中有数。父兄与皇家的君臣之情,也只限于他们二人与陛下的交情之中,其余外人再是近亲,也不过隔靴搔痒,难解圣意。

  后堂帘后,蜜儿却是听得明白了,她这酸汤粉儿如今吃起来是“别离”味道。眼前这位爷,该也是嫌她碍事儿了。她自忿忿一脚踩着那人脚背上。

  明煜嘶地一声疼,转面回来,“怎么?”

  蜜儿见他目色空空落在地上,自拧开他拉着自己的手来,“我还去厨房做活儿呢,你拉着我作甚?”说罢便往厨房里去了。

  再回来前店的时候,阿彩已经将那两位贵客送走了。

  二叔也退出去了后堂,自顾自地往后院儿里去…

  蜜儿让阿彩打扫干净了桌椅,方扇起店面的门板儿来,二人坐去了厨房里,串儿起肉来。

  今日夜宵开市,方早晨的时候去了趟海市,买了大虾扇贝秋刀鱼,羊肉韭菜花甲。早早清洗干净,串好了,夜里好赚银子来。

  孙姐姐她们虽不提,蜜儿却是上心着,今年的收成,总得让她和金大娘回了本儿。

  好在一月下来,收成可观,仅仅是朝食和晚市,便净赚了十五两银子。一年,该有一百八十两银。再趁着下午卖些茶点,夜里上了宵夜,赶在过年之前,让孙姐姐她们小赚一笔,便该不在话下。

  整整一日,二叔却是没见人,他如今身上伤都好了,院子里他也熟悉,磕磕碰碰都是极少。蜜儿自也一心赚钱,没空理他。

  入了夜,小店华灯初上。店面烛火点得亮敞,又有春风灌堂。

  后院儿的炭火小槽派上了用场。早几日让阿彩去买来的乳鸽鸡爪,早就过了卤水,红柳条儿串了起来,在炭火上将皮肉烤香。那皮焦肉香,直飘进了小店儿里。

  食客们刚坐下要点菜,寻着那味道,问起来后头有什么好吃的。

  蜜儿道,“今儿夜市,有烤乳鸽,烤鸡爪,烤秋刀鱼,烤大虾,烤花甲…”

  便只是听着名字,一旁的小娃儿哈喇子流去了肚兜儿上…阿奶忙抱起了娃儿,这头相公便忙着问小娃儿,“鱼儿想吃什么?”

  小娃儿腼腆,见得生人说不出话。

  蜜儿笑道,“要不来几串儿烤大虾?一串儿两个铜板。外壳儿烤的焦脆脆的,也能吃。小娃儿吃了长个头儿。”

  阿奶连连点头,“便要五串儿烤大虾。”

  相公忙又补上,“再来一份儿烤花甲,一份只乳鸽。”

  蜜儿笑着后头张罗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西街上飘起来肉香,直将街后头的住户都引了出来。

  家中淡饭咸菜顿时不香了,老子带着儿子,寻着肉香找到了地儿,吹牛、喝酒、打牙祭…

  早前金大娘让人送来堆在店面一角的酒坛子,小半夜的功夫,少了一半儿去。有人小酌,有人酩酊,只那酒香四溢,价钱还比大酒楼里的便宜了一半儿去。

  “这是哪儿的酒?可将那醉仙楼的女儿红得比下去了。”

  “甜水巷里薛家酒铺,听闻是这如蜜坊老板娘的干娘。酒都是从那儿来的。”

  入了亥时,还有新客来,蜜儿立在账台前,早早打起了哈欠。夜市果是累人的,她便随手定了条规矩,亥时之后,便不接新客了。只等着店里的客人们吃饱喝足,送走了人,也已然过了亥时三刻…

  阿彩还在收拾门面儿,蜜儿早早回了后院儿里,正预备着打水洗脸,该得睡下了。却见得二叔坐在院儿里石阶上,不知何处寻来的一壶玉琼酿,正喝着…

  蜜儿行去,夺了他手中酒壶来。

  “虽是入了春,天还寒着。你伤方好,喝酒得要凉得伤口疼…”

  明煜未话,手中招数快,直将那酒壶又抢了回来,只淡淡一句,“已然好全了。”

  蜜儿听得那话里几分“你莫要管我”的意思。便知劝不得他。只好自行去店里,也寻了一壶玉琼酿来,在他身边坐下,“那我陪二叔喝几口。”

  酒味儿呛入喉咙,辣得很。蜜儿没忍住,小声咳了声…手里酒壶便被二叔夺开去了。“你才几岁?喝什么酒。”

  “过了今年小满,我便要十五了,怎不能喝酒了?”蜜儿直去抢来,他却不给,那酒壶被他闪去了身后,她扑腾一个踉跄,腰身压去了他腿上…

  她心想着不妙,方要撑得起来,手却也是撑在他腿上的。她一惊,松了手。眼看着就要摔去一旁,腰身被他一把卷了去…她身子落入一片绵软里,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里却依旧空空洞洞。蜜儿心跳得飞快,心想着还好他看不见…

  却听得他淡淡的,“闹够了?”

  她慌忙一把收拾起来自己,坐正了回来。余光还扫着他身后的酒壶,却知道自己不是他对手…

  她几分忿忿,起了身来。“喝酒想姑娘,怎不去寻人家呢?我去与你传话找人来,怎样?”

  “……”明煜闷了一口酒,却是无话。

  蜜儿正要走了,手腕儿却被他一把拉着回来。听他道:“你若要传话,得避开今日来的那位官爷。”

  “……”她不过随口一提,他还当了真…

  却听他道:“慈音是我亲妹,自幼身子孱弱,该让她知道我还活着,也好让她安心养病…”

  什么?蜜儿晃了晃神,他那时念念的那个名字,是亲妹妹?这么一想,那小姐与二叔眉眼之间的确几分相似,都有那股清冷之气…

  蜜儿还在晃神,又听二叔道:“听今日他们所言,慈音该是过继去了林阁老府上做养女,过些时候便要嫁回明府。父亲生前与我提过此事儿,我且不愿慈音嫁与明远,那回方将此事不了了之。不想如今府中无人做主,他们还是走了这一步棋。”

  蜜儿收回来几分性子,回他身边坐下。自也猜得出来几分他话里的意思,“明远…就是今日接替你官职的那位大官爷?”

  “嗯。”他应声。

  “你若能引慈音单独来后院见我,便是最好。”

  哦,求她办事儿,还是这样的口气。

  “店里如今生意可忙了,我可没空替你出去寻人。”

  却见他拧了拧眉头,“那,也罢。”

  “我在你家中也是打搅多时,你从甜水巷里搬出来西街,还照顾着我这般一个废人。已是与你添了不少的麻烦。”

  蜜儿见他提起酒壶要灌酒落肚,又心软了些,方松了口,“不过若见得那小姐再来,我与你传话也行的…”

  “多谢了,蜜儿。”他话里淡淡,隔着几分距离,捉起酒壶,兀自起身往屋子里去。那背影惨惨淡淡的,似得蜜儿做错了什么似的。

  她实了实心肠,她哪里有错了,小店儿赚的是辛苦钱,日日里还得采食材,想新菜,本真是忙得停不下来的了。

  她自想着,他如今伤也好了,只是一双眼睛还看不见,不莫与他想想法儿,治好了眼睛。他便该要回去那高门大宅里,忙他的复仇平反大计了…

  她与他本就是半路的交情,她自甘于在这小街小巷里,做好吃的,卖酒菜为生。他呢,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即便落入尘埃里,心性儿还是飘在云端的。哪日真要自己走了,也不出奇…

  想来想去,她便也想通了。

  多思无益,不如早睡早起,这小店里生意红火,方是她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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