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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_行健(6) 新店开张:明大都督给……
“阿爹我要吃糖葫芦…”
“姑娘拿好,慢走诶!”
“糯米铺子那儿有炸元宵,快去看看!”
……
耳边都是人声,却没有那丫头的。他似被孤立在了一座无人的荒岛上。这感觉遥远又熟悉。父亲战败,家国城池拱手让人。他抱着慈音立在血泊之中,等着任人宰割…
“二叔!”
他心中闪过一丝光亮,寻着那声音摸索过去…手被她一把拉住,那丫头笑着,“二叔,你可是害怕了?”
“你放心,我不会弄丢你的。”
“没有…”他矢口否认,却忙反手一把拉住那丫头的手臂,“你别再乱走。”
蜜儿望着他模样笑了笑。那么高的个头,人群里都遮不住他,又带着面具,走多远都能瞧见。可想来他双目看不见,她觉着轻而易举的事儿,于他来说都是难题了。她便也跟着有些忧伤,便就由得他拉着自己,陪着他身边慢慢走着。
她插起一个炸元宵,送去他嘴边,“你尝尝。”
“不必…”他了无胃口,心中还记恨着这炸元宵,勾走了那丫头,害他险些走失。
蜜儿自觉无趣,插起一个送到自己嘴里,咯吱咯吱咬着,“又脆又香,中间儿红糖沙流芯儿,甜的不要不要的。”
“不爱吃甜。”他冷冷道。
蜜儿抬眸去望了望他的神色,面具下那双眸色清清冷冷,松松散在眼前空白之处。只是嘴角沉得很,好像是生了她的气…
她方排了好一会儿队,才买来的炸元宵,他也不理。她才生气。
想了想,得来个讨巧的法儿,便与他道,“阿娘以前让背《膳谱》,书上说吃啥补啥,米粮补天地之气,草木补疏贯肝肠之功,肉食补血气方刚,二叔可知道,甜食补什么?”
“什么?”
蜜儿笑着,“甜食补心!二叔你得多补补。”
那丫头话落,踮着脚尖儿将那炸元宵又送来他嘴边。
哦,说他没有心,得补…
不想承认,却咬了一口炸元宵。果真外焦里嫩,流沙绵密,入人心脾…
**
蜜儿走得有些累了,方将人领回来甜水巷里。今儿夜里出来走动的街坊多,她自选了一条生僻的小道儿回去。
小道儿久无人走,冬日里枯草满地,自是不大顺当。
蜜儿还牵着个看不见的人,便就愈发小心了些。行回来自家小院儿的时候,已然入了亥时。蜜儿先将人藏在墙角,自己入了院子,查看了一番。
东屋里灯火弱,徐阿娘和银荷都没出来。
蜜儿这才从院里回来,将人从暗处巷子里牵了出来,正要入了小院儿门前,却忽听得毕大叔在身后喊她。
蜜儿有些惊慌,却见二叔身影一闪,已然躲去了小院儿门板后头。
蜜儿这才回头过去,笑盈盈喊了声,“毕大叔。”
借着门上的灯火,蜜儿却见毕大叔黝黑的两颊,透着些许红晕,手中还提着一壶酒。蜜儿心中暗自庆幸,毕大叔定是喝醉了…
“方怎好像还有个人?”毕大海笑着与蜜儿问起。
“就我一个。”蜜儿反应得及,二叔住着这院子里的事儿,自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毕大叔可是眼花了?”
“诶?那是,该是我眼花了。”毕大海拍了拍蜜儿肩头,“过了亥时,快回屋睡吧。”说罢,兀自先往院子里去。便绕开蜜儿回东屋了。
蜜儿这才松了口气,等得东屋门合上,方去门板后头将人牵出来,送回了绣房。
明煜坐回来暖榻上,方与她提起:“院子里人多了不方便。改日我还是另寻个去处。”
“你说什么呢?”蜜儿自不答应,“你伤都还没好全,眼睛又不好,寻个别的去处,谁来照看你?”
见他神色不明,蜜儿又劝,“我毕大叔深明大义,若真让他知道了,该也无妨。你且别担心那么多了。赶紧休息。”
明煜还想说什么,可那丫头手上活计麻利,与他取了靴袜,又寻得被褥来铺好。他自顺从躺了回去。方听得她往屋子外头去,“我也回睡了。二叔,你好好安歇。”
“嗯,你也是。”话脱口而出,他自也觉着几分肉麻。听得那丫头呼呼一声,吹熄了烛火,屋子里黯淡下来。房门轻轻合上,他方微微合了眼。
许是方才街上吵闹过头,他却不大睡得着,睁眼望着房梁的方向片刻。眼前闪过些许过往的影子。房门却吱呀一声又被人推开了。
冷风嗖嗖从外头进来,还挑着一盏油灯,光线不甚明朗,他能感觉到屋子里隐隐亮堂了些。那人脚步重,身子稳,不是那丫头。他起了警戒,扶着胸口起身来,手中滑落下来那支短刃…
“二弟…”毕大海的声音沉着,往屋里试探。
明煜却没想到,竟是这个称呼?
很明显,毕大海是有备而来,且知道他身份隐蔽,不想被别人发觉的事儿。那丫头又提过好几回毕大海为人,他自是信了几分,可依旧持着三分警戒,回道,“你何时知道的…”
“嗐…”毕大海入来屋子,忙一把合上了屋门,又将手中油灯方去茶桌上。方与暖榻上的人持着三分距离,再道,“你可莫怪。银荷那丫头实在害怕,昨日夜里一问便都与我说了。不过你放心,这事情,我自也不会与其他人说。”
“你身名亡故在外,委身在这里,想是受了冤屈。蜜儿既是救了你,你便继续在此安心养伤。等得伤好了,你该也有你想办的事儿。”
明煜手中短刃已然收回了袖子里,与毕大海道了句:“多谢。”
却听得毕大海笑得几分爽朗,“您客气了。谁都有个难处,您原是高高在上的人,来了我们这儿,多也是我们的福气。”
“方在外头,蜜儿那丫头护着你,我不好说。”
“眼下,却得与您将话也说明了些。”
明煜听得他话中似有转机,“不妨直说。”
“蜜儿那丫头少不更事,男女之间的情分怕是还未开窍。她虽照看着您,可毕竟男女有别,需还得您来顾着她的清白。日后若她谈婚论嫁,也得求全个好名声。”
被毕大海这么一提,明煜只觉心口也咯噔着一下。
那丫头日后若谈婚论嫁,该是红妆粉面,轻巧着一声声喊着人做夫郎…
他没敢再往下想,只淡淡答话:“我自有分寸。丫头与我有恩,我定不能毁她名节。”
“那便好,那便好。”毕大海似是放了心。
屋子里仅有的光线晃荡了少许,该是油灯被他重新拿起。
“那我便不打扰二弟休息了。”
明煜微微抿唇,合拳与他一拜:“多谢了,大哥。”
**
清早起来,蜜儿便与那袋子番茄结了梁子。
毕大叔昨日没卖的出去,便都堆在厨房里一角。蜜儿方走入来厨房,脚下便是一滑,踩烂了个番茄,将自己摔了一跤。望着那一角上红扑扑的果子,蜜儿直拿起一旁擀面的棒槌,“敢绊我,将你们剁成果肉酱来下饭!”
晌午,杨老三听得毕大海归来的消息,登门拜访,手中还提着二斤牛肉,两条鲫鱼,道是与嫂子补身的。
毕大海笑着迎客,喊银荷去薛家酒铺打壶好酒来。
银荷不情不愿,“阿爹,你忘了那日金大娘来…”话说着一半,几分难为情,又还当着杨老三,银荷心中便就不快。
“你自己惹下来的篓子,却不知如何收场么?”
毕大海没几声好气,“让你去便去。”
银荷忿忿却又无法,只得从毕大海手中接过去银钱,去了一趟薛家酒铺。
她自也不敢多抬面,入来小铺,说起要打一壶高粱酒,声音都沉着,便是不想惹人注意。奈何得白日里酒铺人少,三三两两几个散客,不稍怎么注意,便也惹人眼光。
小二一见得这客人颇有些鬼祟,又多看两眼,便就认得出来,“哦,是毕家的姑娘!”
这话说得颇大声,是与楼上金氏听的。
金氏正在楼上与人谈着生意,听得小二那声提点,方要下楼去看看。可是那没脸没皮的丫儿又找上门来了。
兰哥儿却在一旁拉了拉母亲的袖子,“阿娘,我来与她一个交代罢。”
金氏自知儿子懂事,许了。
银荷正在下头听得小二那声喊她名讳,脸红得不行了,眼下只想赶紧拿来阿爹要的高粱酒,便有多远躲多远去。谁知,却听得兰哥儿声音喊她,“银荷。”
她忙转身不敢看他,那日被奶奶姑姑们知道了她那丑事儿,她在甜水巷中的名声尚且难保,便就更没脸见兰哥儿了。
“你先莫急着走,我有话与你说。”
兰哥儿前来,将人袖子拉住。“我们去后院儿里说。”
**
金氏送走了客人,自在小阁楼上往院子里看。兰哥儿与银荷立在树下,中间儿隔着几分距离。说话声小,她自也听不太清。不过三两句话,便见银荷与他福了一福,方抹着眼泪行出了院子。
兰哥儿目送走了那抹背影,目光飘来,阁楼窗户上,金氏自也无奈一笑…
她养出来的儿郎,性子自是随她。那日兰哥儿与她说,要去徐娘子那里提亲,也不过是想与毕银荷许个心念,并无要娶她的意思。
想来今日兰哥儿与她说的,正也是那同一番话罢了。
金氏自心想着:年少时候的喜欢,若遇着了对的人,也能让人生养几分心性,不论结局,将来都会受用无尽…
**
银荷提着酒壶,从薛家小院儿里跑了出来。方抽了抽鼻子,收起来眼泪。
兰哥儿说,他还未有娶妻的打算。
明年春试,他还得好生准备。他家中虽有酒肆,却是阿娘辛苦维持。他无父无兄,若此时娶妻,定也给不了她好日子享福。
他说,身作儿郎,自当上进。只是后面一句话,让银荷彻底地断了那些虚无的念想…
兰哥儿与她说:“娶妻亦当如此。”
银荷这才知,且不论身家筹码,单是心性,她便已经配不上他…
如此也好,了然干净。
那时的夏日的戏园,花开正盛,树枝上莺莺啼啼,虫鸣声声巧人心静。若能重回到初见兰哥儿的时候,她定从头做一个配得上兰哥儿的毕银荷…
**
梅竹小院儿里,正是午饭的时候。
毕大海拉着杨老三入了座,一方木桌,两碗烈酒,三碟儿小菜正在路上。
二斤牛肉做两吃。肥肚腩儿炝过烈酒,慢火来炖。精瘦的肉条儿,切成丝,与家中烟笋一道儿大火炒了,鲜香爽口。
鲫鱼得配萝卜丝,大火煮得汤汁奶白,汤汁儿鲜甜,鲫鱼肉嫩。一碗不够,再来一碗。
杨老三尝着那炖牛腩赞不绝口,直道那牛腩酸甜鲜嫩,以往从未尝过。又指了指碗里泛红的汤色,“这颜色也妙,看起来便觉着好吃。”
毕大海小饮了一杯酒,笑道,“海上带回来的番茄,可就蜜儿会做。”
“昨日里还想卖给西街上那些小铺儿,没一个识货。”
杨老三嗔笑,“嗐,别跟那些没见识的较劲儿。让蜜儿做朝食来卖,岂不是更好。”
“便就是这么打算的!”毕大海与杨老三添了饭来,“你可再尝尝这个。”
杨老三只见那饭粒金黄,原是炒过的。一勺入口,竟还有果肉香甜。杨老三只得再仔细看了看,里头夹着胡萝卜与青豆,好看是好看,可都不是那个味儿。
毕大海也懒得再卖关子,“蜜儿说,这叫菠萝炒饭。”
“哦~”杨老三恍然大悟,“是海上带回来那些毛刺儿大果子!还能这么做?”
毕大海面上几分小骄傲,“怎样?我这侄女儿若开起饭馆儿,你来不来?”
杨老三:“那可必须来!”
隔壁绣房里,明煜正喝下一口奶白的鲫鱼汤,被蜜儿敦促着,“小心多刺。”
明煜只觉汤中鲜美异常,细细品味,又是一番生机勃勃。
他忽想起杜甫的诗句:“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
人对于美味之赏,与对大山大水之心存敬畏,本该无二。若只是饕餮,岂不无趣…
耳旁忽响起叮当之声,是那小丫头拿着小玩意儿凑近过来。
“什么?”他问。
蜜儿笑着,塞去他手里一个,另一个挂自自己指尖,轻轻摇晃,便铃铛作响。“昨日里二叔差些走丢,我便想起来阿娘还有这个东西。”
“这铜铃声音别致,我日后都带着身上,二叔若不见了我,便依着这个声音来寻我。”
明煜摩挲着他手里那个,铜铃颇有分量,上头还有如意斑纹。“那与我一个做什么?”
蜜儿道:“二叔若走丢了,便摇一摇它,我便会寻声来找你了。”
**
杨老三酒足饭饱,毕大海将人送出了小巷,又独自再去了趟儿船厂,与那儿的老兄弟们打听打听日后的活计。出海一趟,净赚了二百两银,不算少了。可家中只他一人劳力,便就趁着还干的动,再多积攒一些。
入了夜,毕大海方从外回来。寻得来绣房门口,喊着蜜儿出去了院子。
蜜儿正与二叔吃了饭,听得毕大叔来,还有几分紧张。忙起身寻了出去。
“毕大叔你找我?”
毕大叔手里捧着个小木头匣子,拉着蜜儿坐去一旁小石凳上。
“下午从船厂回来,我再去看了看西街上那两家铺头儿。”
“那上下两层的实在太小,你若要放个做粉条儿的磨坊,都不够地儿。我便寻思着,问你买了这梅竹小院儿下来,你可愿意?”
“毕大叔…你,你要买下梅竹小院儿?”蜜儿一时间还未转得过来头脑。
“嗯。”毕大海接着道,“我许不得你太高的价钱,便就一百五十两银。家中还须得留下些银钱过活。你拿去盘算盘算,不够再去问邻里借些。凑齐了三百两,与那牙郎再讲讲价钱,将那西街带门面儿的小院儿买了下来。也算重新有个落脚的地儿。”
蜜儿见毕大海递来了木盒子,打开一看,果是整整一百五十两的银票。那西街小院儿确是她念想着的。可整整三百两银,价格过于高了些。就算小院儿卖出了一百五十两,加上她手中的五十两,也还差着整整一百两银呢…
“那,我也还不能收来。”蜜儿将木匣子退还回去。
“上回族长奶奶便说过,买卖房契,还得去衙门公证画押。这银票毕大叔先留着。等我再想想这事儿吧。”
毕大海笑了笑,“也是,倒是我,太心急了。”
“我这说法儿,你先想着。也打听打听,这巷子里小院儿的价钱。改明儿决定好了,再来寻我便是。我自是想着,婆娘在这儿住习惯了,便不让她搬了。”
“行。”蜜儿答应了声,方见毕大海起身往东屋里去了。
回来绣房里,她几分忧心忡忡。却听得二叔在暖榻上问起:“你去西街看过店面了?”
蜜儿便与他交代了一遍:“有个小院儿,可只卖不租,整整得要三百二十两银。可厨房大,店面亮堂宽敞,小院儿还能支起烧烤炭槽…再有两间小屋,便够你我住了,二叔。”
明煜听得最后那句话,轻咳了两声。这丫头要搬迁,原将他也算在里头。
他道:“与邻里借钱买门面,倒不如,寻几个可靠的朋友,一道儿做生意。”
“什么意思?”蜜儿不明。
明煜道:“我去过几回苏杭,那边浙商行多。一家大铺,通常也不只一个老板。多有几人合钱来做生意。大家各有所长,算好了门槛儿银钱的比例,来年依着比例分红。”
经得他这么一说,蜜儿忽的想明白几分,“阿娘那时候总拉着金大娘看铺面,便就说起过,若我家开了饭馆儿,便从金大娘那里进酒来卖。赚来的钱,与金大娘一道儿分红。”
“我若要开饭馆儿,好酒、蔬菜、肉骨、豆腐,样样的都不能少。”
“我明日便去找金大娘和孙姐姐商量!”
明煜听得这丫头一点就通,心中欣慰。方又淡淡道,“甜水巷里的小院儿,置换成西街上的资产,自是稳赚不赔的。你毕大叔,该是想许了你这个人情了。你且莫辜负。”
“嗯。”
**
连着数日,蜜儿将甜水巷里来来回回跑了七八遍。
孙姐姐从嫁妆里拿了二十两,又带着她去娘家肉铺拿了二十两。许着她小店儿日后的肉食和豆腐,都从孙家这里进货,只算六成的价钱。
金大娘本就与李氏商议过此事,便是多了个铺面儿来卖酒,家中自也有些积蓄,六十两银自也拿的爽快。
蜜儿自又寻了个会写字的相公,帮着与众人立了字据。
毕大海领着蜜儿,去公堂画押,转了房契。方将整整一百五十两银交到蜜儿手上。完事儿,又领着蜜儿去西街上找那牙郎杀价。
那牙郎的价钱本就留了些空余,说是东家一口的价钱,实则还与自己留了些余地。耐不住蜜儿几个菠萝香饼的小贿赂,便就让了价儿。与东家议了议,便定着三日后去衙门过户了。
从西街上回来,蜜儿等得毕大叔入了东屋,便忙冲进了绣房了。拉起暖榻上那人的衣袖。
“二叔,我要买下西街的小院儿拉。”
“你想不想看看,我带你去看看!”
“去不得。”明煜知道她高兴,可他且还未打听得清楚明家里的风声,白日里便也不好露面出门。
蜜儿落座下来,终于消停几分。“去不得也无妨,左右你都是要随我搬过去的。到时候,我再领你好好看看。”
“也好…”他心里作了打算。甜水巷里消息闭塞,西街定会好些。他心里还有几个可靠的人,便能与他们寻得些明家的消息。
“那我去做午饭来吃。”那丫头说着出了门。
没多久,却是毕大海推门进来。
“二弟,我自与你来商量一番蜜儿的事情。”
明煜猜到几分他要说什么,“大哥请说。”
“蜜儿一个女娃儿家的,独自住着西街上做生意。若没个人照看,确也说不过去。以她的性子,现如今也定不会撂下你不管了。只是…”
“只是男女有别,不好与人话柄。”
明煜接了话去,又道,“大哥放心,我自与她叔侄相称,并不耽误她日后婚事。”
毕大海露了笑,“您深明大义。”
明煜想了想,又补足了句:“那丫头救我有功,若日后我得来平反,定会好生答谢。”
**
蜜儿方去了趟厨房,却闻见案台上不知什么东西冒着浓香。依着味道寻了过去,便发觉是那日装红风铃的茶坛子。二叔辣手摧花,她便将坛子搬来厨房,打算倒干净了,再将茶坛子洗洗干净。可这几日忙着西街铺头的事儿,便就放在这儿忘了。
此下揭开那茶坛子,一股呛鼻的味道传来,可之后便是芳香之气。里头那些红风铃果儿,已然有些烂了,出了些红色的果水,便就是这股发酵气息,混着植物香气,越发地特别了些。
她寻得来一张米饼,伸进去坛子里蘸了蘸。许是因得发酵,早前那股辣疼也少许缓和了些,尝起来,鼻息里全是芳香,可舌尖儿却被辣得刺激…
蜜儿寻着米饼,端着那坛子,寻回来绣房,本想与二叔也尝尝。推开房门,却见得毕大叔也立在屋子里。蜜儿吓得一惊,手中捧着的茶坛子险些落在地上。
“毕大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毕大海笑着,“也就早几日知道的。你莫慌,我自也是守口如瓶的。”
蜜儿看向暖榻上的人,见他也微微颔首,方才松了一口气。又将手里米饼沾着茶坛子里的新酱,与毕大叔递过去,“毕大叔,你快帮我尝尝。”
毕大海接来尝了一口,便被呛辣得不行,回味起来,却又觉得味道别致。
“香么?”
见那丫头满脸期待,毕大海却不知如何答了,只得笑了笑,“问问你二叔去。”
**
元月的最后一天,天地回春,暖意洋洋。
东屋里的小娃儿满了月,徐氏也终能下地干些活计。毕大海从积蓄里拿着银两出来买这小院儿的时候,她还曾与男人大吵过一回。这地契在她那里放得久,她便知根知底,上一回买卖,也就值一百二十两银。
男人却非得拿出一百五十两银与蜜儿。她说男人不知张持家中财务,反让外人占去了便宜。
毕大海只道,“京城物价在涨。”其余又说了好些理由,她自也听不明。她也拦不住男人将银子往外头送,便就觉着吃了哑巴亏。可最终总算在京城里得来一处安身,也算是多年来的愿望成了真。
徐氏入厨房张罗起来饭菜。蜜儿则在小院儿里,与毕大叔炒大锅的八宝油饭。
毕大海原是海边长大的,蜜儿的鱼片儿粥,便就是与毕大海学来的。海边民风淳朴,每逢小娃儿满月,都得炒一锅八宝油饭,送与邻里一道儿享用。
炸酥了葱姜,炒香了五花肉。配着香菇、海蛎、干贝、虾米、青豆一道儿炒一大锅。再放入二十斤的糯米来翻炒。肉与海味儿的香气,层层将糯米包裹。加水小火焖上一盏茶的功夫,出锅来,糯米和海香,红肉淋漓,一口下去,全是大大的满足。
毕大海让银荷端着往邻里家里的送去。蜜儿自端来一碗,送入绣房里,“二叔,快尝尝。”
明煜自在屋子里闻了一早上的香气儿了,接来那碗饭尝来一口。香料儿味道让食欲大涨,糯米油软,花肉入口即化。短短一月,他竟已被养得满腹馋虫…
放下碗筷,他方问得起来,“西街那边的可都打点好了?”
“嗯,都好了。我的家什也都搬得七七八八了,要用的锅碗瓢盆儿,孙姐姐都与我打算了。明日毕大叔帮我叫了辆马车,我们一道儿过去。”
**
二月初一,午后阳光明媚。
西街上孩童追闹,寻得那家起着红布牌匾的小店儿,等着看放爆竹。
老吴饼店,牛家饭馆儿,桂花糕铺子,老七酒肆。小厮纷纷出来张望,西街上来了新邻居,也不知是什么样儿的人?
马车停在小店门前,毕大海还在后头推着小货车。撂下来担儿,又忙去门前点了爆竹。噼里啪啦一阵热闹,老人说,新店入伙,辟邪除秽。
蜜儿扶着明煜从马车上下来,便就往小店门里去。街坊邻里还不急着走动,等明日做些好吃的点心送去一一拜访。
“怎是个男人带着个小丫头?”
“打听过了,是那甜水巷口上卖酸汤粉儿的丫头,来这儿买了门面儿。”
牛家掌柜却认得出来毕大海,“这人上回可不是来过?尽卖些歪门邪道的,酸汤粉儿能好吃到哪儿去。”
“好吃好吃!”看爆竹的小娃儿不经事儿,可却是吃过酸汤粉儿的,直冲着牛掌柜喊了两声。
牛夫人一旁与吴家媳妇儿打听起来:“那男的又是谁?还带着面具,眼睛好像也看不见。”
“嗐,人家里人,日后都是邻里的,还怕不知道么?”
**
蜜儿扶着二叔,将小院儿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厨房里崭新的一口大铁锅,是毕大叔与她做的入伙儿礼。蜜儿喜欢极了。
明煜还在一旁摸索着物架儿熟悉环境,便听她欢笑着,“铁锅炒菜,贼香。”
他自也无声一笑,继续寻着水缸、案台一一摸索过去。方走了两步,手便被人一把扶了过去。
“二叔,你小心菜刀!”
蜜儿紧张得很,眼看他就得摸去那刀刃上,自将他扶开去了一边。
明煜自问生下来便能玩刀剑了,此下却被这丫头照顾得什么利害的东西都不给碰。心中几分无奈,动作却很诚实。顺应着她的意思,随着她出了厨房门口去。
这小院儿虽是不大,却难得在西街上有得三分天地。人住宅子,气儿得活儿。这处有井有风,院子里这颗桂花树,春秋飘香,夏日乘凉。确是别有一番趣味儿。
明日一早还得开工。蜜儿支开走了来帮忙的毕大叔和银荷,方将二叔也照看着睡下了。趁着夜色,独自一人行来小店门前,抱着那颗红风铃在门槛儿上坐了下来。吹着小风儿,轻声与那正发了新芽儿的小树念念道:
“阿娘,我们终于有小店了!”
**
清早起来,蜜儿自己动手,点了一串爆竹。新店开张得要大吉大利。
爆竹引得来孩童,自也引来了食客。多有老熟人寻来了新铺头儿,拱手吆道,“老板娘,恭喜啊!”
“同喜。可喜得您来了。”蜜儿自好生招呼。
“可有什么新鲜吃的?”
“不巧,今儿刚开张,早晨只有酸汤粉儿。晚市有新菜,您若想知道,晚上再来。”
老熟人自是寻着酸汤粉儿来的,寻着店里坐下,“那就来碗酸汤粉儿,吃完了好上工去!”
许是那爆竹放得好,小娃儿还引得家中长辈们来,熟客络绎不绝。原本要卖整整两个早上的粉条儿,不过个把时辰便卖得一根不剩…
将将撑开铺面儿的牛家掌柜看傻了眼,西街上何时有过这般的人流?这家不起眼的小丫头,生意做得可比他的大了去了!
牛夫人见得这阵仗,火气儿上了头,无处可发,只得拧了一把自家男人,“你看你,不想起早卖朝食,看看,生意都被别人抢去了!”
牛掌柜的憋了闷气儿,自忿忿入了店里,“我今儿夜里赚回来。改明儿早上也卖这个。”
对面老吴家饼铺的生意被抢了大半儿,吴家媳妇儿便坐不住了,寻来牛家档口,便捉着牛夫人说道起来,“这头日开张便这样了,日后我们生意可还怎么做?”
牛夫人叹着一口大气儿,“还能怎么样,各想各的办法儿去。”
朝食早早地收了档,蜜儿稍稍数来,家中碗筷都用得干干净净,清早地卖了一百份儿的酸汤粉儿,入账有半两银子那么多。抛开来食材成本,赚得也有两吊钱。
这西街的小院儿果真买的划算,客流比起甜水巷口的多了一倍。西街上住着的多有富足之家,出手也多有爽快。她自心想着,不必得多久时候,该就能让孙姐姐和金大娘她们回本儿了。
可发愁的是,粉条儿大概不够卖,以往两日磨一次山芋儿粉,过滤了煮熟,还得晾入锅里滚熟。今日怕是得赶工才行了。
入来后院儿里,却见得二叔起来身。寻着井边一角坐着,正与她涮碗筷…她怎敢惊扰了明大都督大架,给她涮盘子…蜜儿三两步寻得过去,便抢他手里的活计。
“你、你怎么能干这些呀?”
明煜轻轻将人攘开,“那么多的碗筷,你忙不完。”
说罢,继续干活,又再开口劝她了声,“生意若日日是这般,你得多请两个人手回来。”
蜜儿一想,可对。不过今日还得张罗开张晚市,打响出几分名号来。她蹲下身去,与他一道儿做活儿,“改明儿休市一日,二叔与我一道儿去选两个老实能干的吧。”
“行。”
**
夜色落幕,东街上灯火阑珊。各大酒楼里彩旗缎锦张扬迎客。琵琶弹唱,说书先生,戏班儿小旦儿,各有各揽客的能耐。
西街上的铺头则朴实多了,最红火也就四盏灯笼。蜜儿的新店还来不及装潢,便只好将铺头里,点得亮堂了几分。不叫食客们觉着发昏便好。
要真盘算起来,铺头额上还缺个匾额,小店名儿还空着。那置办匾额的银钱蜜儿还没赚到,便只好先将就着做起了买卖。改明儿添上了牌匾,再买两个红灯笼来,得跟西街街头那醉仙楼门前儿的一样大。
牛家饭馆儿常客多,已见得进去了好几波儿了。蜜儿的晚市第一日开张,还没见人。好肉好菜都在厨房里发着闷,蜜儿也撑着腮,靠着账台前发呆。
好在不多久,便来了客人。
男子布面儿的长褂子,一身的书卷气,只嘴上留着道儿小胡须,见得出来年岁已经长了,却还不似身有功名的官爷。
蜜儿自去迎客。“先生好,可是来寻东西吃的。小店儿有新菜,可要尝尝?”
男子见得蜜儿客套热情,面上自也挂上几分笑意,却从身后又扶着个妇人出来。妇人看起来年岁比他小些,腰腹微微隆起,看似已经有了大几个月的身孕了。
蜜儿笑着:“娘子也来了,快坐下吧。”
男子将人扶得小心翼翼,蜜儿见得二人甜蜜模样,自寻去一旁倒了热茶来。“先生和娘子想吃些什么?今日有过油肉,炖牛肉,花椒鸡,酱猪手,烟笋五花肉…”
男子小声与妇人商议一阵,方回了蜜儿的话,“便来一锅牛肉,一只花椒鸡。再两个小菜,可有?”
“有的。”蜜儿答的爽快,“那您二位稍等,我去厨房张罗了来。”
晚市开张头一桌客人,蜜儿格外珍重。牛肉煨在炭火上,乘着装入小砂锅里,先端了出去。鸡也早杀好了,去热水里滚上一滚,趁着还嫩,捞出来冲个凉水浴。再撕成鸡肉条儿,伴上蜜儿特制,花椒和红风铃酱汁儿泡过的卤水,撒上香菜叶子,便能出门迎客…
妇人身子已过了五月,早就不是害喜的时候,只天天喊着想吃东西,却又觉着各处的都没得味道。那男子姓郭,是西街上的学堂先生,人人都喊声郭夫子。郭夫子心疼着媳妇儿和腹中孩儿,家中银钱花在吃食上自也舍得。
难得听媳妇儿云氏称赞得句,“好味儿。”郭夫子面上乐得起了褶子。
云氏自打有孕三月以后,便能吃得很了,寻得大街小巷各味吃食,一样也不落下。这花椒鸡的味道确是叫人欲罢不能,麻麻辣辣,吃的满口辣疼了,却还想吃下一口。
郭夫子担心她辣着,忙盛了一碗牛腩来。那牛肉汤汁色泽鲜红,也不知是放了什么香料。云氏尝了一口,面色都几分喜悦了起来。
“酸酸的,且牛肉滑嫩得不行了!”
“相公,该得叫阿潜一道儿来的。”
“他发力读书,不愿意出门。”郭夫子想了想,“我让童儿回去叫他来,也省得夜里吃烧饼卷大葱…”
“嗯,快去。”云氏吃得满口囫囵,却将郭夫子支开了去。
蜜儿送上来小菜,便被云氏拉住来盘问,“小娘子,这牛肉里是放了什么?我方尝了两口汤,可太鲜甜了,以往都没尝到过。”
蜜儿道:“娘子喜欢便好。这番茄是我大叔出海带回来的,京城别处可寻不着。娘子若喜欢,我再与娘子做一道儿?”
“好啊。”云氏喜着,“我家小叔子一会儿来了,给他加道菜。”
她着实是自己嘴馋,便换了个名头加菜。
蜜儿自回了厨房,端着一碟儿番茄过油肉出来的时候,小店里,自又来多了一桌客人。寻得蜜儿手中菜香,几个食客瞟着眼光过来,“小娘子,那是什么?我们这儿也上一盘来。”
蜜儿先与云氏送了过去,方忙去答应新客。
云氏尝了一口过油肉,酥软香口,还与那锅牛肉一样,酸酸甜甜。云氏嘴里嗯嗯嗯嗯得不停,巴望着自家相公,“好吃好吃。”
一旁食客听得哈喇子往肚里咽,看得见吃不着,馋得胃疼…
牛家饭馆儿里也早就坐满了人,塞不下,徒省事儿的,便寻来隔壁。蜜儿的小店也便满了客。
牛家饭馆儿味道中规中矩,食客们换个馆子,本只求填饱肚子,方便快速,谁知味口感人。客人们食欲大盛,便喊了酒来。
早前金大娘让人送来了玉琼酿,正是薛家酒铺最好的酒了。蜜儿自一一侍奉过去。
食客们尝得一口,大呼“爽快”。香肉配美酒,可没得比这更爽快的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