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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_行健(5) 徐阿娘今日便将这院子……
兰哥儿果还是不忍辜负她的?让金大娘来提亲了?银荷忙擦了擦嘴,又去扶着徐氏起来,“阿娘,你快快打扮打扮,家里来客人了。”
“她来,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徐氏到底记得李氏还在的时候,金大娘便与李氏走得近。每每来了小院儿见得她挺着肚子,那眼色便不好看。那般性子要强的妇人,该是看不起她的。眼下银荷还如此高兴,着实费解。
银荷脸色羞红了些:“阿娘,兰哥儿和我要好了段日子了,本就要让金大娘来提亲的。”
徐氏恍然,指头一戳银荷的额头,啐了一口,“你这小蹄子竟先去勾了个哥儿回来?”话虽是斥责,徐氏方才心里不悦却一扫而空了。甜水巷里可没出几个秀才,若银荷真能攀上了兰哥儿,那可是多好的婚事儿。
徐氏忙将自己收拾妥帖了些,方扶着银荷出来屋子相迎。便见金大娘一身藏蓝绣花儿棉袍儿,拢着袖口,正立在院子里张望。见她来,嘴角弯起一道儿弧度,过来招呼了。
徐氏也忙盈盈地过去,“金大娘,今儿怎造访来我们这儿了。”
金氏也接了她的茬儿,自道,“自是有重要的事儿与徐娘子商量的。”
徐氏听得出来几分苗头,忙要将人往里迎,“那进屋喝口热茶再说吧。”
“那倒不必。”金氏说着,看向身后几个妇人,“这族中几位奶奶姑姑今日是来作证的,你那屋子小,可容不得她们几位大架!”
徐氏喜过了头,这才见着金氏后头还跟着几位妇人。各个重色的缎面儿袍子,发髻梳得体面,举止也比一般妇人庄重了些。徐氏认得其中一个,以往祠堂祭祖,便就在门前望见过,是简氏族长的夫人。
徐氏只得拜了一拜,陪笑道,“几位奶奶姑姑来,我们这儿没处儿招待。可得委屈了。”
见那几位姑姑奶奶的不说话,徐氏也不好再热脸贴着上去,直问着金氏,“金大娘今儿到底是什么事儿?”
金氏道:“我兰哥儿好好的儿郎,将来是要考举人,入仕途的。毕银荷就着他去戏园儿的功夫勾搭着上来,也不嫌丢人么?果不是,家里头的大人也是个没皮没脸的,言传身教,便教得出来这么一个好女儿。”
昨日兰哥儿刚与金氏说了这事儿,金氏本还有所犹豫,毕竟是儿子与她提了出来,那丫头在他心中该还有些分量。只是今日一早,见得蜜儿来寻,说起来徐氏母女所作所为。徐氏便就下了决心,这毕银荷,不得姑息。
徐氏眼下犹如被一桶冷水从头淋到了脚…方才那股火热劲头,全没了去。“你…你这人是怎么说话的?”
“我说错什么了?”金氏抬手指着身后的厨房,“这门锁可是你上的?”
“今儿一早,甜水巷口都起了话头儿,道是不见了蜜儿。也不知那丫头出什么事儿了没有。你且还是她养母,却连一帮食客贩子都不如,进门到现在,可曾问过她的下落?”
当着众人的面儿,徐氏理亏起来,方问起银荷,“蜜儿今早何时出去的?”银荷自也答不上来。此下她脑子里只想着,她和兰哥儿那事儿已然黄了一半儿。
见徐氏理亏得紧,金氏接着道,“那侄女儿寻去了我那儿,我便带着几位奶奶姑姑来,帮她跟你说说理儿。”
徐氏还没大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便见得一身深粉的小袄,松松绾着两髻,从院子门外走了进来。
蜜儿先与几位奶奶姑姑们福了一福,方行来金氏身边。她今日是来要算账的:“这院子本是我阿娘留下的,徐阿娘今日便将院子还我吧。”
徐氏最怕提起的地契之事,面上却依旧故作镇定,“你说什么呢蜜儿,你不是正住着这院子么?”
“如今厨房都被您锁了,还怎么用。我卖不得朝食,没了生计,独自一人,怎么过活?各位长辈们都在这儿呢,且都看着呢。”
徐氏客客气气向几位奶奶姑姑们笑道,“不过是家中寻常教导孩子,是蜜儿先扣着朝食的银钱不给,我方不得已这么做的。不过是给这孩子一点儿小教训。”
蜜儿只道:“夜里熬酸汤,四更天起早,隔日下午磨薯粉,涮粉条儿,日日朝早起来买卖。这些哪件事情跟徐阿娘有关系?”
徐氏顿时哑口无言。
蜜儿道,“所以,卖朝食赚来的银钱,为什么要给你?”
徐氏已然看出蜜儿是有备而来,不敢答话,便就服软:“我这便与她开锁成不成?”
“不成。”蜜儿还未开口,却是金氏接了话,“毕大海一家本是这里的租客,自那他走后,租金便没交齐过。蜜儿她娘念着你那时候怀着孩子,便不与你计较。可没想过今日你会这般掖着这丫头的喉咙。”
“我…我哪儿有。”徐氏声响渐渐弱了下去,心虚得不行,又在打算着找什么脱辞不将那地契拿出来。却见蜜儿掰着指头与她数起来…
“九个月租金,一共是六两银子,徐阿娘还欠着呢。”
“此外,阿娘走后,每日卖朝食得来的银钱,都入了徐阿娘的银钱匣子。除却成本去,每月也该有二三两银余钱。到今日已然五个月了。徐阿娘还欠我十二三两银。”
“外加上这院子的地契。”
“其余琐碎吃食,许家府上送来的用度,便都不与您计算了…”
“今日当着各位奶奶姑姑们都在,徐阿娘若觉得我算的没错,便将这账数还给我吧。”
徐氏抬眼只见那几个妇人目色灼热,直要将她的皮肉都掀了似的…
她这才知道要后悔了。忙揉了揉眼角蹭出几滴泪来,又去拉着蜜儿的袖子,“蜜儿,是徐阿娘的错。徐阿娘不管你的银钱了好不好,你下午茶点继续做,我们就像以往那样,朝食钱我来帮你管着,你自己的钱自己管着…厨房也开了门,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没等蜜儿答话,族长夫人走来了徐氏跟前儿。
“徐娘子可知道,地契拿在手里,也并做不了数。房屋买卖,银钱交付那是大事儿。是要去官衙里签字画押,方能定着房屋的主人。”
徐氏只见那族长夫人,虽是四五十岁上下的人了,可说话起来面和心悦,她听得都不觉失了神。
族长夫人又继续道:“这梅竹小院儿当年出售的时候,是我与他们一道儿去的公堂,做的见证。当年许府老管家买的屋子,屋子是许老爷与李娘子用的,地契自也是归在李娘子名下的。”
“徐娘子今日占着那地契,若是李娘子将这院子卖了给你,可有人证,可有银钱往来的画押字条儿?若是有,也还得去一趟府衙,将这梅竹小院儿的买卖,与府尹大人说说清楚。我也好退了上一回的证人,省得日后麻烦。”
徐氏一听得要去府衙,腿都发了软,一把跪坐去了地上。人都说府衙里威严,那些官差动不动便打人板子。她一个妇人家那地方去不得,去了便得皮开肉绽回来。
她没买过屋子,怎知道其中手续,还得去府衙里签字画押?她这才几分恍然了,若这事儿没闹开,她且还能得过且过。这事儿一闹得人尽皆知了,她如今怕真是要贴着本儿都还给了那丫头。
徐氏吃不下这口亏,干脆坐着地上撒泼起来。
“当年宗祠前的石板路修起的时候,毕大海也是捐过银两的。现如今他人没了,你们这班子奶奶姑姑的,便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了?我们且没处住,没地儿去,你们能得了什么好处…”
许是听得亲娘哭喊,屋子里传来娃儿的哭声。
徐氏借着这声响,直回身指着东屋的方向,“那奶娃儿还未满月,这丫头便想将我们三儿赶了出去,她又作何居心。”
族长夫人自是和善的人,与她道,“蜜儿也未曾说过要为难你,不过是让你归还了地契和她的积蓄银钱。你若有何难处,我们便也商量着来。”
“商量,还商量什么?你们且都商量好了!”
徐氏话语如断了线的珠串,似从未如此不必顾及过。边说着,眼眶里便盈着泪,她便就要看看,今日这些人能将她怎样了。
银荷见阿娘哭得凄惨,也过来一同哭。既是要作苦肉计了,便就陪着阿娘一起闹。她忽见得绣房窗缝里的影子,是那二叔在往外看。她想来受过的委屈,便干脆将前两日的事情也道破了,直赖去蜜儿头上。
“那日为了不让我跟去甜水巷口上收银钱,蜜儿还让人将我绑了。这事情,姑姑奶奶们可也是不管的,我至今手上脚上,还都是红印呢!”
蜜儿心口里顿了顿,银荷这是要当着奶奶姑姑们的面儿,说穿二叔的事儿?
绣房窗口下,明煜背在身后的手中滑出小刃,将窗缝再推开了些。他如今看不见,得寻得准确的气息,方能出手。在那丫头说出来之前,他便封了她的喉咙。
只是一旦出手,他便不能在这儿呆了,会牵连了蜜儿…
徐氏听得银荷那话,寻得来几分依靠,拉着银荷与那些奶奶姑姑们哭着,“你们听听,这丫头根本不是什么善茬。她翅膀硬,家里就她一个能赚钱,她就要攀着东街上的门面而去了,顾不得我们孤儿寡母…”
徐氏抱着银荷哭得凄凄惨惨。“你快,快将那日你是被谁绑着了,与奶奶姑姑们说说清楚!”
银荷目光投向绣房的方向,积压的委屈憋红了脸,正要脱口而出了,却听得旁边“啪”的一声响。抬眼便见阿娘脸上一个红彤彤的大掌印…
徐氏被人打了一巴掌,瞬间忘了哭,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几分不敢相信。
男人身形如山,阳光下他身体的阴影,直将她淹没了去…
背着光,徐氏也能见得男人眉头紧拧着,原本白皙的皮肤,经得数百日的日晒雨淋已经变得黝黑,一身海上气息还未泯去,比以往更多了魄力和威严。那人此下望着她的眼神里,却全是愤怒。
还是蜜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欢喜着,“毕大叔!你可回来了!”
银荷与徐氏一样,讶异在了蜜儿的欢喜声里。
毕大海一身风尘仆仆,手中还提着大小货物。进得来这院子,便听得徐氏卖弄泼辣,搅得人心不宁…方在门外,便已经听得族长夫人与徐氏说的那些话。他不曾想到,他不过在外数月,徐氏便乘人之危,霸占了李氏地契…这等事情若要对簿公堂,没人救得了她。
毕大海见得蜜儿,笑着揉了揉丫头的脸蛋儿。方与金大娘和几位长辈拜了一拜,“家中丑事,是我管教不严。还劳烦了各位长辈们。若长辈们信得过,这院子的事儿,便先交给我毕大海。蜜儿也是我侄女儿,我定给她个交代。”
族长夫人知道几分毕大海的为人,现如今人又出海而归,便该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家中事务,还是家中和气处理的好。既是毕当家的回来了,那便交给你来住持吧。”族长夫人笑着道,转而又对蜜儿说,“若蜜儿再有难处,便来祠堂后的祖屋里寻我。”
蜜儿忙福了一福道了谢,方与金大娘一道儿,将几位长辈送了出去。
绣房窗后明煜收了手中刀,窗缝无声地悄悄合上…
毕大海一声,“跟我回屋。”便转身往东屋里去。徐氏擦了擦眼泪,从地上摸爬了起来,拉扯着银荷,忙一道儿跟着男人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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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银荷便从东屋里又出来,哭着去开了厨房门锁。徐氏隐隐在东屋里哭,不时还传出两句毕大海的训话。
蜜儿心还想着与毕大叔能说上几句话,看来今儿该是没功夫留给她了。蜜儿自寻去厨房,作了午饭端来绣房里,与二叔一起吃。
院子里突然又多来一个人,对明煜藏身之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蜜儿虽没听他提起,可却也猜得他该有些担忧。
“二叔莫担心,毕大叔心里敞亮。若那日是他见得你倒在巷子里,也会救你回来。真要发现了,我便与他坦然说说好了。”
听着丫头说起来,明煜只觉,那回来的毕大海在她心里颇有些分量。他自也没说什么,只能将且行一步看一步。
直到傍晚用过了晚饭。蜜儿方被毕大叔喊出去了院子。好不容易等来与他说话,蜜儿忙一把凑了过去:“毕大叔瘦了,也精神了。海上做活儿该是累人得很?”
方才毕大叔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是麻黑的一身外衣,在海上风吹日晒,早有些发硬发酸。眼下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了。
毕大海抬手捋了捋蜜儿鬓角的碎发,“我不在,那婆娘欺负了你,我教训过一遍了。日后有我在,她不敢了。可你阿娘,怎就这么走了?”
蜜儿自拉着他袖口去门阶旁的小凳上坐下,“阿娘身子一直不好,入秋的时候,便害了老毛病。许是前几年耗得久了,今年便没能熬过去。”蜜儿说着声响沉了些,背后绣房里明煜却靠着床边静静听着。
“哎。”毕大海长叹了声气,方从身后拿出那银钱匣子来。“我带那婆娘与道声歉,这些本该都是你的。”
蜜儿自记得这小匣子,阿娘尝尝放在枕头后头,也不与她看的。只是就在阿娘过身前一日,与蜜儿提过一回,家中地契在这匣子里。蜜儿翻看那匣子,方见得里头一串檀木琥珀绛色络子佛珠,下头压着的零碎银两,该得有四五十两银…再下头方是这梅竹小院的地契。
“这几月朝食,也卖不得这么多银两呀?”蜜儿望着毕大海几分迟疑。
毕大海道:“那婆娘交代了,你阿娘临行前,本还与你留着三十两银,落了她那里,便拿了十两来与你阿娘办后事儿了。剩得二十两。其余的,都是这阵子朝食买卖盈余的,本就该是你的。所以此下共是,三十七两二钱银子。我们这几月的房租钱,九两银子,我这回回来,还有些积蓄,便将日后三个月的也都先与了你。凑足该是五十两银。”
“你清点清点。咱今日将这事儿算得清楚了。日后,再一起好好过日子。你且还做你的买卖,银钱不必与那婆娘。家里有我了,船厂里还等着我回去上工呢。”
蜜儿倒也不去清点了,她信得过毕大叔的。便将银钱匣子放到一旁,“毕大叔,我自打算着,日后还是搬出去住。这回一闹,若还共着一个屋檐下,徐阿娘面上也不好看。”
毕大海面上怔了一怔,小丫头是有主意的。“你可是有别的打算了?”
“想去西街上租个铺头下来,我在那儿做些小买卖,自己也能糊口。这院子你们且继续住着,徐阿娘还没出月子呢,别让她走动了。”
毕大海叹了声气,“李楚仙女儿,脾性也与她一般。”
李氏的事情,毕大海知道一些。大户人家的姨娘被赶了出来,府中也不常接济。便就靠着自己,拉扯大了女儿,还能张罗出一番小生意。便如那墙角的爬山虎一般,从泥泞中冒了芽儿,也得向阳而生。
毕大海道:“你自打算好了,我也不拦着。这院子婆娘住惯了,也舍不得搬。便当我们继续租着,与你阿娘在的时候一样,每月交着租钱给你。”
蜜儿笑着,“毕大叔心里有杆秤,蜜儿得谢过。”
“公道自在人心,不这么办,我毕大海面子上也过不去。”毕大海说罢了,方翻了翻口袋,寻得一个拳头大小的红果儿送去蜜儿眼前,“诶,试试这个,吃不吃的下口?”
“这是什么?”蜜儿接了过来。那果子红得通透,皮软软的。以往没见得过。
毕大海道,“我们叫这东西番茄。洋人还得有别的叫法儿。西南海上小国兴着吃,味道也好。便带回来些与你们尝尝。”
听得能吃,蜜儿袖口子擦了擦果儿,一口塞到来嘴里。
稠密的汁液顿时盈入舌头底下,酸甜可口。“好吃呀!”蜜儿再咬了一口那红果子,便凑来一把抱了抱毕大叔的袖子,“大海上还有什么好玩儿的?毕大叔快跟我说说吧!我可等了整整一天了。”
晚风拂过小院儿,星辰在深蓝的天幕上登场。
毕大海自将这整年来海上的见闻,与蜜儿娓娓说起。
从琉球的硫磺和乳香,说到婆罗国的玛瑙和栀子花,再说起爪哇遇到的海盗,还有满刺仙国旁无人的海岛…
琉璃玳瑁,珊瑚珍珠,蔷薇路和苏合油,宝铁刀和花毡布…
小半个时辰过去,毕大海说得已然有些口干,却见身旁小丫头依旧眨着眼睛,模样好奇。毕大海只得笑着,“你可还想听,明日早起做元宵来吃,便再说给你听。”
“明儿是元宵节!”蜜儿窜起了身,“毕大叔要吃什么馅儿的?”
“芝麻馅儿的好吃。”毕大海也跟着起来身,“我回去看看娃儿,蜜儿也早些休息!”
“好。”
蜜儿送走了人,方抱着脚下的银钱匣子溜进了绣房里。却见二叔坐着茶桌旁的,似是在等着她。蜜儿在他对面坐下,“二叔等得久了。”
对面的人眉间蹙了一蹙,“是很久。你们话倒是不少。”
蜜儿道:“毕大叔一出海就是大半年,好久没见他了,他方说起好多海上的事儿,可好玩儿了。那番茄也好吃,下回要一个来与二叔也尝尝。”
他淡淡道了声,“不必了。”
想了想,又道,“南海风光,你该去问问郑家的后人。高祖北征归来,便派了人下西洋。现如今该也换到第三代人了。他方所说,不过一毫。”
蜜儿却是几分灵敏的:“二叔好像在和毕大叔较劲儿?”
“……没有。”他否认,他叫什么劲儿。“不过随口一提。”
“那便好了。”蜜儿笑着起身来扶他,“二叔早些睡吧,明日元宵节,我与你做元宵吃。”
“芝麻馅儿的好不好?”
“……”明煜听得心里沉了沉,却只好被她扶着起了身,行去暖榻躺了下去。那丫头与他盖好了被褥,方准备走了。他却忙抬手拉着她的袖口,“我吃不惯芝麻,做红豆的。”
“那、那也成。”
**
清早阳光足,明煜早早地睁了眼。只听得小院里已然忙碌了起来。蜜儿的笑声不时从厨房里传来,咚咚咚的声响,该是在捣着芝麻红豆。毕大海咧着的喉咙,正喊着银荷去帮忙磨糯米粉…
他缓缓从暖榻上撑起身来,支开半面小窗往外探了探。外头还冷,厨房里气息却一片火热。他在这小院里住下来也有些时日了,毕大海一回来,方觉着有几分家的感觉…农家炊烟,人心一处…
这感觉遥远,他已然想不起来多久之前有过…
明府大宅,从来都不是他和慈音的家。
太阳爬上杆头儿,厨房里飘出几丝米香。不多久,屋们便被推开了。那丫头脚步轻巧,手中热气腾腾着一碗,往他面前送了过来。
“二叔,元宵来了!”
一声清甜,明煜也不知是哪里化了,“红豆馅儿的?”
“你来尝尝便知道了。”
听那丫头卖着关子,他自拿起勺子舀来一个,放入嘴里。糯米香滑,皮一咬便破,滚烫的芯子流入嘴里,却不是红豆…
许是他怔了怔,对面那丫头笑得似得了逞。
芯子味道酸酸甜甜,不是红豆,也不是芝麻。他食过这个东西,帝王赏赐,每每有奇珍物品,明府定也都有。这东西从海外来,那来送赏赐的内侍喊它,菠萝…
“毕大叔昨日带回来的。今儿一早便削了两个来吃。生吃也好吃。小火将汁液都熬熟了,清香酸甜的,还不剌口。我一寻思,用来做元宵芯子可不正好!”
“……”这丫头鬼主意不少,一样吃食,做得三样儿用。有家自己的小店儿,她这些古灵精怪的小主意方能派上用场。他不自觉勾起嘴角来。却忽听得她,“啊呀”一声。
“怎么了?”他问。
“我的红风铃呢?”蜜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光溜溜的红风铃上,养在温室里,不受风吹,不受日晒的,可果子一夜之间全没了。却听得二叔镇定道,“那果子辣人,我昨日闲来无事都摘了。”
“……”蜜儿正捧着那花盆儿四处在寻果子,听得二叔这么一说,心都凉了半截儿。却见二叔抬手指了指茶桌的方向,“都在那茶罐子里。”
蜜儿寻着过去,果真满满一罐子的长条果儿都在里头。好不容易等得开了花,结了果,变成了红色,这下好,又得重新养过一回了…
二叔还真是心狠手辣…
**
趁着下午天儿好,毕大海带着蜜儿一道儿上了西街。他手里屯着两袋子的番茄,便想着寻个饭馆子卖个好价钱。与徐氏和奶娃娃凑些补品的钱。
海上行程枯燥乏味,他和几个兄弟商量好了,若这东西在京都城里吃得开,他们便寻着这杆子贸易来做做。船厂赚的是劳力钱,得有得自己的生意,方算是立了业。
行来牛家饭馆门前,毕大海方与蜜儿交代了声,“我进去找找掌柜的说话。你莫走远了。”
“嗯。”蜜儿答应下来,便见毕大叔进了饭馆儿去了。她自己却想起小店的事儿,便暗自考量起西街的环境来。
西街客流果没东街的大,却也并不冷清,附近住的都是平民老板姓,老妪牵着孙儿,平民夫妇同行,偶也能见得一两个官家公子。比起东街,似是更平易近人了一些。
蜜儿方看了看旁边两家店铺,一家蜜饯儿果子店,一家小裁缝铺子,一家老牌子饼铺。都是街坊买卖,老字号了。定是风水养人。
方行出来两步,便见得一家空铺头。牙郎正在门前招呼着路过的客人,可惜,无人问津。蜜儿自行了过去,与那牙郎道,“想看看铺头,可以么?”
牙郎将眼前这小丫头仔仔细细打量了遍,“你这年岁,看铺头做什么?叫你家的大人来。”
“我这年岁怎么了?”说着拍了拍鼓鼓的腰包儿,在那牙郎面前虚张声势一回。
牙郎听得那腰包儿里几声银子响,便就忙服了软。这屋子卖了些许时候,不是价压得太低,东家不满意;便是客人挑三拣四。左右一下午都没得客人,便乖乖开了口:“小娘子,里边儿请看看。”
蜜儿自跟着牙郎入了那小铺。
店面不大,顶多五张小桌,可周周正正,光线充裕。入来后堂厨房却是另一番宽敞的景象。灶台、案台,橱柜,酒窖,一应俱全。厨房外头是间露天的小院儿,蜜儿自盘算起来,该买个磨坊自己能磨米粉,再添个炭火儿槽子,好烤肉吃。院子后头是两间小屋,朝南的给二叔住,她住东边儿的那间…
“这院子卖多少银?”她自开口询价。
牙郎伸出手指与她摆了摆,“三百二十两银。”
蜜儿心里怵了怵,自己手上那五十两巨款,顿时不值一提。
她倒是没将这惊讶写在脸上,笑着与牙郎道,“可有得便宜?”
牙郎忙拧眉摇头,道,“东家放的就是这个价儿,我可捞不着好处。这铺头,厨房大,又带着小院儿,西街上可就这么几家。所谓,物以稀为贵。”
蜜儿自打听着来历,“东家怎的要卖了?”
“家中子弟考得功名,升迁了。”牙郎谄媚着,“当了官儿,都得搬去城北住。这不,风水好得很的!”
“那能租来给我么?”蜜儿问。
“租可不行。这东家眼界高,就想一口价儿卖了。小娘子若想租,对面倒是有一间铺头。我这便领你过去看看。”
“那、那也行。”蜜儿应声,心中还念念不忘,也只能随着牙郎出来。
牙郎领着她去的铺面,就在牛家饭馆儿对面。没有后院儿,上下两层。上层能住人,下层自是厨房和店面。比起方才的小院儿,自然便局促了些。可人家小院儿不给租,蜜儿也没办法。只得问了问牙郎这儿的租金。
不多不少,三两银子一月,比二叔说的还便宜了些。
蜜儿从店铺里出来,自打算着寻毕大叔商量一会儿。却见得毕大叔拎着方才来的时候带着的两个布袋,被人从牛家饭馆儿里轰了出来。
那牛家掌柜三十有几,面上的褶子上全写着嫌弃,“去去去,闹什么闹。那东西哪儿能吃的,我们这里不要。有多远拿多远去。”
“不要就不要,你好好说话不行么?”蜜儿自跟去毕大叔身旁,帮着啐了一口,“好东西你不要,日后别后悔。”
毕大海沉了沉气,“罢了。”
“再看看别家儿。”
蜜儿瞄了一眼那袋子里头的红果儿,笑道,“毕大叔若想要卖了,明日朝早洗干净了,我帮你在朝食摊儿上卖。”
“这也是个法子。”毕大海却道,“不过还是再看看,能找到了买家,便不叫你辛苦。”
“也好。”蜜儿跟着他继续在街上寻饭馆子。
方那牙郎寻着了空档,又插进来一脚,“小娘子,方才看的铺头,还要不要租。若要了我们便去一趟衙门,办了手续,也好落定了这事儿。”
蜜儿看了看一旁毕大海,方与牙郎道,“这是我大叔,我们再一道儿看看可以么?”
毕大海听得是蜜儿要寻铺面儿的事儿,自也得帮着参谋。
牙郎领着二人又去了那上下两层的铺面儿,毕大海看了一遭,也说太小。牙郎又哄着二人,去逛了一趟对门的小院儿。一旁蜜儿虽不说话,毕大海却也看得出来,这院子,丫头喜欢。
蜜儿自与牙郎说,还得回去想想,改明儿在上街来寻牙郎。便就与牙郎说辞,继续与毕大叔一道儿寻饭馆儿卖那些红果儿。
西街饭店逛便了,见得那些红果儿,掌柜的不是说不认得,便是说不用…
“到底是他们不识货。”蜜儿捉起一个红果儿咬了一口。
毕大海倒是看出来了些门路:“这些饭馆子小买卖,都是祖传下来一门手艺,才活到如今。让他们尝试些新的食材,也不知做什么的好,便就束手束脚,不敢拿主意了。”
“我来做。”蜜儿笑道,“等我租了那门面下来,便做来给食客们吃。毕大叔便将这些都留给我吧。”
毕大海大笑了两声,“你口气不小。你那铺头,可影子都还没见着。”
蜜儿陪着笑,边拉着他袖口子,边往回走,“那毕大叔觉得,方才那些的铺面儿,哪个合适些?”毕大海便边与蜜儿说着自己的看法,边与她一同往甜水巷子里去了。
**
入了夜,东街上早早热闹了起来。一年一度上元灯节,人潮接踵,繁华热闹。
徐氏却因得没出月子不能出门,连着银荷因早前与兰哥儿闹出来的笑话,在家中禁足。
东屋里一家子用过了晚膳,银荷被支开出去洗碗。
毕大海方与徐氏商量起件事儿来。
“今儿与蜜儿去看了两家铺头,都是好地段儿的。蜜儿的手艺在那儿,不说大富大贵,糊口饱饭定是行的。我自想着,她若要搬了出去,我们便将这院子买下来。去衙门里公证一番,地契拿着手上,你心里也稳当。”
毕大海那日回来,徐氏自哭着将这几个月的事儿都与他交代清楚了,毕大海念着她一人怀孕生下孩子,其中苦难也是受了不少,便也与她说了和。
徐氏又有了依靠,方定心了几日,却又听得毕大海突然说起这么大件事儿。
“你且是一心向着外人,也不必顾家里人了。你要买这院子,是拿钱去成全她的生意。那我们母子怎么办?银荷名声如今也不好了,她要出嫁怎么办?”
“你出海带回来这点儿钱,买了那院子,还能撑多久的时日。”
“那丫头自己本事儿,她自己能挣钱,不必你来操心,你可多想着我娘三儿,日后该如何度日?”
“不可同日而语!”毕大海这词儿是从船上与官爷口中听来的,便说给徐氏听。
“你且看着这事儿也难,那事儿也难。便还有什么能办成的?”
“我买这院子下来,不也是置办了家财?这也算我家的产业了,日后我若再赚了银子,你莫非都拽在手里?银钱拿在手中便就是几个沉甸甸的石头,用得出去的,那才叫银钱。”
徐氏听得一知半解,自又抱怨了毕大海两句。她本就是没得主意的人,毕大海如今出海归来,见识了也长进了,她也只能顺从着。只是一想到蜜儿要拿着那银钱,去过好日子了。她心里便就几分不畅快。
那丫头与她吃的闷气儿,怕是讨不回了。想到此处,徐氏便将面掩去了被褥里,嘤嘤呜呜哭着起来。
毕大海听得她如此,便越发不想在屋子里呆了,只拿了些铜板,去薛家酒铺打酒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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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节,阿娘每年都会带着蜜儿来逛逛。
如今阿娘不在,蜜儿便寻着二叔陪她来。
明煜被她扶着走来了甜水巷口上,面上是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半面面具。丫头道是他身子好了,能走动了,带着这面具,便没人认得他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答应她的,迷迷糊糊便上了当。
“二叔,你以前都是跟谁来上元节?”
他微微摇头,“没来过。”
他十岁被明炎带回来京城,便入了皇家侍卫,恪尽职守在太子身边,从未享过多余的天伦之乐。若要有,也该是和慈音一道儿。然自从慈音四岁上元节出世,明府里也无人再敢提带着她出来上元节的事儿。
“不会吧!”那丫头声音雀跃着,“那与我是第一次来!”
“嗯。”他轻轻答应。
人潮汹涌,撞得她往他侧身一靠,他忙反手一把扶着她的肩头。“小心。”
那丫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当回事儿,又领着他去买糖人儿。
“给你一个!”刚捏好的糖人被送来他手上,他几分不情愿地接了过去。叮咚铜钱声一响,那丫头紧了紧他的手臂,扶着他继续走。
许是担心他看不见,丫头便与他念叨起来:“东街上可多花灯了,左右两边都挂着灯谜。若猜得出来便得花灯。大相国寺那边还在放天佛灯呢,一盏盏地往天边飘,阿娘尝说,像天境也像鬼市。”
蜜儿慌忙一把捂了嘴,“呸呸呸,大过年天的,说什么鬼。”又见得一旁的大酒楼,指了指与二叔道,“日后你若好了,该去那大酒楼里头看看,那些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跟仙女儿似的…”
“……”他一时不知该笑不该笑。却听她声音忽的远了些,“钱氏糯米铺子在卖炸元宵!二叔我去与你买来!”
扶着他手臂的力道儿忽的一轻,那丫头声响不见了…他抬手去寻,触到的却是另一身锦衣棉袍,男人声响啐了一声,“闹什么呢?”再接着寻,又是一身粗布褴褛,老妪忿忿将他的手挡开了。
“蜜儿?”他试着喊了声,无人答应…
脚下明明沉着,却被几人撞了撞。他原有些方位之感,在人声鼎沸之中,完全不起作用,只能开口接着试探,“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