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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扼花


第283章 扼花

  阿弦听的又惊又疑, 此刻里间屋内两人已停口, 其中一个拽住那将死者的脚, 竟这般拖着往内而去。

  阿弦不知他是要往何处, 急切再看, 这缝隙却有限, 竟看不见里间如何,忽然耳畔听到一片呜哇哀嚎之声, 不知是人声亦或者鬼哭, 声音凄厉, 连绵不绝,令人毛发倒竖。

  阿弦人在门外,早已浑身冰冷。

  瞬间竟无法再看下去, 正欲后退, 却听到身后脚步声逼近。

  后退无路, 腹背受敌,情急之下, 阿弦一个翻身,堪堪跃到头顶屋檐上。

  因落了半晌雪,这屋檐顶上甚是滑溜,阿弦一脚踩落, 踢了些雪落下。

  幸而里头的人尚未出来,那些来人在匆忙之间也未曾细心留意。

  阿弦伏在屋檐上, 屋顶的风更大, 大片雪花打在头脸之上, 有些难以禁受。

  她不敢妄动,只凝神静听下面人说话。

  只听底下人道:“看没看见一个长着小胡子的新来客人?”

  里头的人答:“这里都是旧人,没有新来的,怎么跑到这里来找了?”

  “先前愁主让将他拿下,谁知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两人惊问:“怎么会不见?还不快去找,若给愁主知道,只怕你们小命不保。”

  来者心急如焚,不敢再在此耽搁,纵身出门,往外掠去。

  阿弦在屋檐上看的分明,见这来搜的三人身手竟是极为利落,就算在高手如云的长安之中,也算是中等不错的了。

  可见那乌管家的口中并无实话。

  阿弦在屋顶趴了这一会儿,身上头上已经落满了雪,手脚跟脸都有些僵了,她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法,然而偌大庄园危机四伏,虞娘子跟玄影又不知在何处……

  想到方才里头那个被打的血肉模糊之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正要找个落脚之处,不料才一转身,猛然见背后屋檐上一道影子静静地立在彼处。

  如此冷不防,阿弦脚下一滑,几乎从屋顶上直滑下去,急忙稳住身形,却出了一身冷汗。

  黑暗中,那一团影子仍是静止不动,两只眼睛在夜色里竟然微微发出幽魅的光芒,它默默地看了阿弦片刻,忽地张口——“呜哇……”叫了一声。

  原来竟是一只大黑猫!

  阿弦惊魂未定,却又啼笑皆非,见这黑猫体型极大,若人立而起,想必有半人之高,瞬间想起方才带路的小黑猫,心想莫非是那小黑猫的父母?

  一人一猫立在风雪之中彼此打量,顷刻,那黑猫又“呜哇”叫了声,长长地尾巴摆了摆。

  阿弦因冷极了,正要离开,谁知还未转身,猛然间打了个寒噤,心头寒意滋生。

  原来在这黑猫的身后,无边的飞雪暗夜之中,慢慢地浮现出几只幽幽闪烁的眼睛,居然又来了数只猫儿……

  零零落落,大概十数只猫,以带头黑猫为中心,做扇形立在雪色之上,看着竟有一股令人不容小觑的骇人气势。

  为首的黑猫抬起爪子,慢条斯理舔了一下。

  阿弦猛地发现被黑猫踩过的雪上有一点醒目——赤色数点,把雪都洇湿了。

  黑猫身后的几只猫儿越发逼近,一个个虎视眈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看起来却像是要发起攻击一样。

  阿弦暗暗叫苦,虽然说猫儿极可爱,但锋利的爪牙却仍是不容小觑,幸而他们的体型也不算很大,若再大一些,便要归入狮子虎豹之类猛兽了,幸而他们对人类仿佛也没什么敌意。

  可是现在阿弦眼前的这群猫儿,却显然不是那种驯顺乖巧,会依偎在人怀中撒娇的类型。

  为今之计,好像只有立即转身而逃了,虽然说能不能比它们跑的更快还是一个问题。

  可就在猫儿们仿佛围猎般逼近靠拢过来的时候,风雪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哨声。

  为首的黑猫听了,伸长修长的脖子往西南方打量,然后发一声低吼,转身离开,而它身后的众猫儿见状,也都纷纷随着离去,顷刻间,屋顶上只剩下凌乱的爪印,证明方才那一场并非幻觉。

  阿弦疑惑地望着这恍若如风而来又如风而去的猫群,疑惑之余,回头看向方才哨音传来的方向。

  若说方才她还毫无头绪不知自己要去何处找寻,现在,则已有了目标了。

  然而要躲过正在搜寻她的护院耳目,并不容易,何况还要翻墙过巷,有几回阿弦差点儿就给发现。

  如此数回,兜来转去,阿弦终于发现迷路了。

  黑夜,风雪。

  陌生诡异的山庄,蛛网似的巷道。

  阿弦孤零零一人站在雪地之中,无奈仰头看天。

  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极快消散,天空并无一丝星光,就像是有一张不怀好意地黑色大网,严严密密地遮盖在她的头顶上。

  ---

  就在阿弦不知何往的时候,身后有人道:“你要去哪儿?”

  阿弦蓦地回头,却见在身后的廊下,无愁主负手站在灯笼下,双目漠然地看着她。

  阿弦握拳道:“我的同伴不见了,我在找他们。”

  无愁主微微一笑:“这还不容易么?早说就是了,你跟我来。”

  他说完之后,也不再理会阿弦,径直往前而去,阿弦迟疑了一下,只得跟上,却并不靠近他身旁,而同他隔着五七步远。

  忽然无愁主道:“能躲过护院们的追踪,我竟不知道,一个雍州来的区区商贩,居然也有这样好的身手。”

  阿弦道:“我早先小的时候,曾跟一个师傅学过些三脚猫的招数,让您见笑了。”

  无愁主道:“你倒是个谦虚之人,只可惜……”

  阿弦道:“只可惜我是浅薄谄媚武后之徒?”

  似乎是无愁主笑了笑,然后他推手推开前方两扇门,昂首走了进去。

  门上并无灯笼,看着吉凶不知,阿弦暗自深深呼吸,也跟着走了进去。

  还未住脚,无愁主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弦被他吓得魂魄一荡,只觉得此人神出鬼没,简直比鬼更可怕几分。

  她悄然退开一步:“无愁主为什么这样问,在下不过是这大唐盛世下,最最微不足道的一名升斗小民而已。”

  “大唐盛世,微不足道,升斗小民……呵……”

  无愁主喃喃,继续往前。

  地上积雪已没脚,走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弦见他并无动手为难之意,忙低头认路,然而过了会儿,忽地发现一件事——分明是两个人走在雪上,但是,居然只有她一个人踩雪发出的声音。

  阿弦特意放轻了脚步侧耳细听,果然无误,无愁主虽走在雪中,但脚下丝毫声响都没有。

  怪不得先前她并没有听见他靠近。

  然而……这世间会有人如此走路么?在阿弦的认知里,除非——是鬼。

  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无愁主是鬼倒好了。

  阿弦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无愁主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阿弦越发惊愕,她的笑并未发声,他也不曾回头,怎会恰好知道?

  “我只是后知后觉地知道……庄主的武功实在深不可测。”

  “哦?”

  “庄主走路无声,据我所知只有鬼怪能做到如此,庄主自然不是鬼怪,那么必定有一身常人难以企及的好武功了。”

  “英窥。”

  阿弦正在盯着他的足下细看有无脚印,听见这淡淡一声,尚未反应。

  无愁主道:“这个名字,不是你的真名吧。你叫什么。”

  阿弦这才抬头:“庄主叫做无愁主,那么,我大概就是有愁主。”

  无愁主低低笑了声:“你可知道,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开玩笑的人。”

  阿弦道:“庄主为何以为这是玩笑,你的名姓不能见人,难道我的名姓就能见人了么?庄主自称为无愁主,愿望同境界令人钦佩,但我并没有这样豁达的野心,我心里的愁闷多着呢,难道竟连‘有愁主’这名字都不能叫么?”

  无愁主脚步一缓,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两只淡漠的眼睛里,略略地泛起很浅的光。

  然后他问:“你的名姓也不能见人?为什么?你心里的愁闷,又是什么?”

  阿弦道:“我虽然是个肤浅不通文墨的人,却也知道人不可以‘交浅言深’。”

  无愁主哼地又是一笑:“英窥,你真是一个胆大包天奇异之人,我……几乎有点舍不得让你死了。”

  这一句话他是叹息着说来的,但是阿弦知道他绝不是随口说说的玩笑。

  “人固有一死,不瞒你说,我自小儿也颇有几次徘徊在生死关头,黄泉几乎都游过了,”——说到这里,心底无端闪现“神安气海”四个字。

  阿弦不禁微微一笑,笑里却多了一丝苦涩:“死我当然是不怕的,但是,我最怕有一点,你可知是什么?”

  “什么?”

  “我最怕死的糊里糊涂,做鬼都做不明白。不如庄主告诉我,我死的原因是什么?”

  无愁主抬手,手指在下唇上轻轻地撇过,他眼前站着的这少年,身形单弱,又因风雪中穿行了很久,头发都被雪打的雪白,两鬓跟额头发根上,却亮晶晶地,那是因为出了汗,汗跟化为水的雪一起被风吹成了冰。

  然而有比这寒冰更亮更引人瞩目的东西,那就是她清澈无尘,犹如星光的双眼。

  无愁主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往前。

  这一次,他进了一重院落,领着阿弦入了堂下。

  这一处却比先前阿弦对答的“朝堂”要简陋的多了,只一张古朴的长桌,墙上挂一面古琴。

  堂下中间有一盆炉火,火势并不旺,两三点炭明灭其中,聊胜于无。

  阿弦留心看的,是在堂下正中挂着一幅人物图像,下笔勾勒细腻,衣带飘飘,人物如生,只可惜的是底色暗黄,而每一个人物的容貌也都晦暗不清,只能从他们衣着冠带的不同分辨。

  但就算看不清人物的容颜相貌,这画上的每个人,却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尊贵气质。

  阿弦不由道:“这是不是阎丞相的画作?”

  无愁主神情微动:“你看得出是阎立本所作?”

  阿弦道:“我不懂这些,但是看画的好,便随意猜的……这画的都是哪些大人?”

  无愁主沉沉地看着她,顷刻,喉头动了动:“你不必知道这些。”

  他回头看了看这画上众人,终于回身,缓缓地在画像之下坐了。

  沉默片刻,无愁主问道:“送去的饭食你没有吃?”

  阿弦道:“多一份留心总是好的。”

  无愁主道:“你既然进了无愁之庄,就已经是我的囊中物,再多留心又能怎么样?不如吃喝无忌,死的也是痛快。”

  阿弦走上前去拨弄那铜盆里的炭火,一边笑说:“我以为,只有十殿阎王才有这般大的口气拿捏人的生死呢。”

  无愁主道:“十殿阎王管的是冥界,你或许也可以把我看做是人界的阎罗。”

  阿弦伸手烤火:“为什么好端端地人不做,要当阎罗?”

  无愁主道:“如果有人不愿意你活,你只能当鬼,当禽兽,或者选择……当阎罗,你想怎么选?”

  “我没读过什么书,辩论不是我所擅长,”阿弦皱眉,“可是仔细想想,禽兽我不想当,阎罗我当不起,还是老老实实地做鬼就是了。”

  无愁主道:“你倒是很甘心情愿?”

  阿弦想到婴儿时期的自己,喉咙口又开始发热。

  不知是不是靠近炉火太近有些呛,阿弦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不甘心也没法子。”

  无愁主道:“你倒像是有感而发,谁曾想让你当鬼?”

  戳到阿弦的痛楚,她一笑摇头,不敢再在这人面前流露任何异样:“庄主说带我去见……我的人跟狗子呢?他们在哪里?”

  “他们都好端端的,”无愁主道:“让我先回答你的问题,你想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对么?”

  阿弦点头。

  无愁主道:“因为你空自心思聪明,谁知却是个愚向武媚贱婢的卑贱之徒。”

  “武媚贱婢”四个字,仍是让阿弦不禁皱起了眉。

  纵然她隐忍不说,无愁主却看了出来:“怎么,你觉着我不该这么叫她?”

  “她是皇后。”阿弦淡淡道,“大唐的国母。你不该这样侮辱她。”

  “哈哈哈……”无愁主像是听见了可笑的笑话,“她还需要我侮辱么?呸……”

  一旦提起了武后,无愁主先前的冷漠淡然似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偏激的狂态。

  阿弦道:“所以,因为我并没有指责辱骂皇后,你就想杀了我?”

  无愁主敛笑:“聪明人固然可贵,然而聪明人在大事上犯了糊涂,这才是最可悲跟可怕的。如果一帮聪明之人齐心协力做一件极荒谬离谱的错事,你可能容忍这种情形发生吗?”

  阿弦隐约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所有不肯指责武后的人、甚至说武后好话的人,在无愁主眼里,都是想做错事的聪明人。

  “所以你想把这些人都铲除?”

  “天下之大,这些人偏走到庄子里来,也算是命。”无愁主淡淡说道。

  阿弦道:“先前我听人说,庄主尤其仇恨姓武的人,大概源头就在皇后身上了吧。”

  无愁主道:“你瞧,你果然叫人刮目相看,这么快就猜到了。”

  阿弦道:“但是,为什么?”

  无愁主道:“跟你说了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不过我答应你,你临死之前,我会让你见到你的人跟狗子的。”

  “他们当真无事么?”

  无愁主淡淡道:“只要不是武姓的女人或者跟皇后相关者,我都不会为难她们,至于狗儿,他们比人可爱多了,我会好好地替你喂养,你放心就是了。”

  他拍了拍手掌,同时对阿弦道:“你最好乖乖地跟他们去,因为我不想在这里亲手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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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阿弦起身。

  回头之际,阿弦看向无愁主:“我虽不知庄主因何如此痛恨皇后,但想必……是曾经受过皇后的戕害,然后庄主用同样残忍的手法对待无辜的过路人,对路人来说,庄主是比皇后更可怖憎者,庄主像是个博学之人,怎么不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无愁主正低着头不知想什么,闻言眉头微蹙:“这些过路人于我来说,不过是卑微蝼蚁一般,且他们活的糊涂不明,死有余辜。”

  “然而对皇后来说,她的想法也跟庄主是一样的,在她眼里,杀害如庄主般的人,应也是如卑微蝼蚁般理所当然,她的眼中,庄主大概也是那等糊涂该死之人吧,庄主既然觉着自己杀人理当,那皇后杀人是不是也是理当?”

  “咔擦!”

  阿弦话音未落,无愁主手底的长桌已从中断裂塌倒。

  眼前似有一阵冷风扑面,阿弦甚至来不及闪避,就给他一把扼住了咽喉。

  这个人本来看着像是一只垂死的老虎,神情哀颓的令人常常忽略了他的可怖而忍不住心生怜惜。

  然而动起手来却丝毫也不含糊。

  阿弦的脖子在他的手底,就像是娇嫩的花茎一样脆弱。

  但就在这只冰冷的犹如亡魂般的手掌贴上颈间的时候,阿弦眼前所见两鬓苍苍的无愁主,相貌忽地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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