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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子绮


第284章 子绮

  两鬓的苍雪色在瞬间迅速地消失, 眼角的鱼尾纹也一一不见了踪影, 原本淡漠现在因为震怒而散发怒气的眼睛, 却成了一双弯弯地明亮笑眼。

  这是一个甚是俊美开朗的贵族少年,只要看见他的脸, 就会让人忍不住心情变好, 甚至无端地认为他一辈子都会这样快活无忧。

  “我说过……我不想在这里、亲手杀了你!”无愁主咬牙切齿,原本贵雅的相貌有些扭曲,手掌却一寸寸地缩紧。

  因为生来的阴影, 阿弦对被人扼住脖子的举止深恶痛绝, 因此当初崔晔在雪谷中如此对她,还被她狠狠地踢过几脚。

  “谁……求你了么!”因为气阻于喉, 阿弦的回答含糊不清。

  火灼般的记忆跟危在旦夕的现实交缠, 阿弦用尽全力抬起左手,在无愁主的肘关节处狠狠一击。

  完全没想到在这种生死关头, 阿弦还能准确地反击。

  穴道被击中,半条手臂瞬间酸麻。

  然而无愁主的反应甚快,左手一挥, 手掌齐平,用的是“手刀”,——手掌似刀锋, 寒气凛冽地向着阿弦颈间“砍”了过来, 这一次却是夺命杀招, 干净利落。

  就在无愁主的手刀将削断阿弦脖子这紧要关头, 阿弦握着喉咙, 哑声叫道:“子绮!”

  无愁主原本煞神似的神情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陡然僵硬。

  那手刀也像是中了什么魔咒般,堪堪地贴在阿弦的颈间,却再难往前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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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弦动也不动,眼珠却转了转,往旁边斜看了眼,确定无愁主的手刀并没有真的劈落自己的脖子,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你……方才说什么?”忽地无愁主问。

  阿弦才要离他远一些,无愁主反手按落,擒在她的肩头:“说!”

  肩膀被他握住,就像是被铁爪扣住一样,锋利的五指几乎刺入皮肉。

  阿弦大叫:“子绮!”

  他的手劲霎时竟大了些。

  阿弦痛哼出声,肩胛骨都有些忍受不住地咯吱作响。

  无愁主的手略松开些:“你……怎么知道?”他紧紧地盯着阿弦的双眼,“你是朝廷的鹰犬,是武后的爪牙?”

  阿弦道:“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过路人。”

  “那你怎么知道……”他欲言又止,只是重复,“你怎么知道。”

  阿弦无法解释。

  而且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明白的。

  就在阿弦缄口不语的时候,无愁主踏前一步:“说实话。”他咻咻然说,气息几乎吹到阿弦脸上,像是垂死的老虎忽然想要吃人。

  “你不会相信的。”阿弦终于回答。

  “你说,我听。”惜字如金,那原本漠然的双眼里却有焦灼在涌动。

  阿弦并不是不想说,只是怕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反而会死的更快。

  无愁主十分在意自己的身份,所以就算进了山庄,同他说了这许久,他都不曾说起过他的出身,姓氏等,甚至但凡跟这个沾边儿的,他都避而不谈。

  假如阿弦说自己可以“无师自通”,那么对于无愁主来说,最想做的只怕就是把她杀之灭口。

  正在两人相对的时候,外间有个声音传来:“少主那边有人来传话。”

  无愁主默默地看了阿弦片刻,手仍是按在她的肩上,走前一步道:“什么话?”

  那人站在外间,垂手道:“少主身子不好,请您过去看看。”

  无愁主顿了顿:“知道了。”

  那人倒退数步,回去复命。

  无愁主转头看向阿弦,忽道:“你不是想见你的人么?”

  阿弦苦笑:“庄主说话算数?”

  无愁主松手,迈步往外:“看我的心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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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无愁主却并未说谎。

  阿弦随着他,出院门又走了半刻钟,便来到又一重院中,无愁主先行进门,等阿弦迈步进内的时候,却听见玄影熟悉的吠叫声。

  阿弦惊喜过望,忙往内而去,却见一个黑衣小婢领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阿弦一见,脚步戛然而止:“姐姐!”原来这跟着小婢走出来的竟是虞娘子。

  虞娘子上前握住阿弦的手,先前也正担忧她的安危,见平安无事,几乎喜极而泣。

  阿弦道:“姐姐无事么?玄影呢?”

  虞娘子忙拭泪:“无碍,玄影……在里头,你放心,它也没事,只不过被关了起来。”

  阿弦道:“关起来了?”

  虞娘子看一眼旁边的黑衣小婢,握着阿弦的手引着她走到一边儿:“先前你离开后,我听见门上有异样响动……”

  虞娘子把开门发现小黑猫一节说了,然而在她坐等阿弦来到的时候,先前那嬷嬷重又返回,仍无表情地请她随着走一趟。

  虞娘子虽有心不去,但人在屋檐下,就如阿弦所说只能见招拆招,因此随着此人出门。

  不多时,就来到现在的这个院落。

  但虞娘子见到的,显然并不是无愁主,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怪人。

  阿弦听到“面具”,问道:“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雪白狞眼,看着像是鬼一样?”

  虞娘子点头:“你也看见他了?”

  阿弦点头,又问发生了什么。

  那面具怪人怀中抱着的,却是先前的那只小黑猫。

  但是在他旁边的一个铁笼子里,拴着的却是玄影,玄影原本正在乱刨地,见虞娘子来到,便人立而起不住地叫,又伸出嘴巴去啃那铁栏杆。

  虞娘子道:“你是何人,怎么把我家的狗儿关起来了?”

  那怪人尚未说话,他怀中的小黑猫跳了出来,竟走到虞娘子身旁,伸出爪子搭在她的裙子上。

  虞娘子低头看了眼,并未动作。

  面具怪人却道:“她喜欢你,你为何不抱抱她?”

  虞娘子闻言,这才俯身将小猫儿抱了起来,手抚摸过猫儿温暖的皮毛,虞娘子定神又道:“请你把我的狗儿放了。”

  怪人却道:“你不怕我?”

  虞娘子问道:“你是指这张面具么?昆仑奴的面具比这个还可怕,我见过许多,有何可怕。”

  怪人沉默。

  虞娘子抱着黑猫,见玄影跳动的厉害,便走过去安抚,玄影见了那猫儿,叫的更加响亮了。

  “不要惹他,”怪人捂着耳朵,似乎有些痛苦:“吵的很。”

  虞娘子忙退回来,继续求道:“我的狗儿十分乖巧,你把它放出来,它就不会吵扰了。”

  “放出来?你看。”怪人伸出手,手背上赫然两个齿痕,渗着血。

  虞娘子吃了一惊:“是玄影咬伤了的?”

  “玄影?”怪人喃喃,“好独特的名字。”

  虞娘子自忖失言,忙道:“对不住,是我一时没看好了让它出来闯祸,您如果要罚就罚我好了。不要为难它,狗儿是无辜的。”

  怪人听了这话,面具脸抬起:“你居然肯为了一条狗受罚么?”

  虞娘子点头:“是,错在我,不在它。”

  那狰狞的鬼面之后的两只眼睛被半笼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是何神色。顷刻,怪人道:“狗儿有你这样的主人,也算是有福了。”

  虞娘子心中一动:“其实我家夫君……她先前被人叫走,我等了很久还没回去,不知道她在哪里?”

  “你的夫君?”怪人沉吟,“我不管那个。”

  “不管?”虞娘子不解。

  怪人道:“那个归我舅舅……归愁主管。我不知道你的夫君现在如何了。”

  虞娘子惊疑:“我夫君……会好端端回来,是不是?”

  怪人不言语。

  虞娘子屏住呼吸,有种不祥预感。大概是察觉她的不安,怪人道:“你不必担心,未必就会有事。”

  未必?那就是说……无法保证。

  虞娘子心头狠狠一颤。

  但是她反而更加镇定下来:“你是谁?你……为何要戴着面具?”

  这面具怪人虽看着可怖,然而听他的言语说话,却不像是个穷凶极恶的人,而且玄影咬伤了他,他并未就伤害玄影,只是关了起来,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怪人听了虞娘子的问话,半晌才道:“我当然要戴着。”

  “为什么?”

  “因为……”怪人道:“因为我没有脸。”

  虞娘子心头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小黑猫在她的怀中,“喵”地叫了声,露出尖尖地小乳牙跟粉红色的舌头。

  怪人望着黑猫,喃喃说道:“我是这世间最多余的人,本不该出生的,我的出生只会招来无穷的灾祸,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废人,是个没有脸的无能的废人。”

  虞娘子本来有些惊怕,然而听了这一番话,不知为何,竟戳中心头某处。

  “不该出生?”虞娘子低语。

  怪人低着头不言语,面具后露出了青色的头发,看着颇为整齐,且他的声音也并不苍老,可见是个年青人。

  虞娘子道:“是你的家人不要你了么?还是……是你的娘亲,因为某种原因被迫丢下了你?”

  怪人浑身一震,仰头失声叫道:“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他的反应这样激烈,那小黑猫都给吓得一躲。

  虞娘子摇头:“我不知道啊,我只是猜的,因为你的话……”略微迟疑,“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大概是这山庄有一种无形的诡异可怖的气息,就仿佛真的来至了与世隔绝的地方,或者天地将要毁灭的前夕。

  又大概是因为这面具怪人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自伤而绝望。

  以及阿弦的吉凶未卜。

  所以虞娘子竟然会有种“孤注一掷”之感。

  她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面具怪人,只是并没有提起许敬宗等人的名字而已。

  面具怪人听罢,声音里透出一种悲凉的笑意:“原来这世间有这许多凄惨的生离死别……”他的声音颤抖。

  虞娘子却也看见从面具背后,悄然地滑落一滴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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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娘子将事情经过同阿弦说罢,道:“所以他并没有为难我……你怎么样?”

  阿弦哪里敢告诉她无愁主之反复无常杀性激烈:“虽然如此,仍是不要大意。”

  她心头转念,握住虞娘子的手说道:“姐姐,你听我说,万不得已的时候,一定要先保存自己的性命。”

  虞娘子一惊,还未答复,里头无愁主已走了出来,扫了虞娘子一眼道:“你,好生照料少主,若有差池……”

  虞娘子紧紧地握着阿弦的手腕:“求你不要为难我夫君。”

  无愁主的眼中掠过一丝无情凉薄。

  阿弦知道他虽看似人畜无害,实则脾性暴戾无常,当即反握住虞娘子手腕,将她往自己怀中拉了过来。

  把虞娘子抱了抱,阿弦在她耳畔低低叮嘱:“姐姐记得我的话,好生照料自己跟玄影,千万不许有事!”

  “那你呢……”虞娘子几乎哭出来。

  阿弦已经松开她,往外几步,跳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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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弦自忖凶多吉少,不敢跟虞娘子多说,只求她能保住性命就成了。

  但在出门之时,听见玄影激烈的叫声,仍是忍不住眼中湿润。

  她快步来到廊下,深深呼吸,对无愁主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为难他们?”

  无愁主缓步走到她身前:“哦?这个女人跟这条狗吗?”

  阿弦道:“是。”

  无愁主道:“你凭什么这样向我要求?”

  阿弦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子绮’。”

  无愁主喉头动了动:“好啊。”他突然展颜一笑,这一笑……却依稀又有些阿弦先前所见的那风华绝代的美少年之风姿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可怕的人?

  “你要起誓。”阿弦盯着他的眼睛。

  无愁主笑道:“若有违背,让我当不成阎王,做最没用的鬼如何?这对我而言是最厉害的惩罚了。”

  阿弦勉强可以接受。

  无愁主却又道:“其实你不该拿这个跟我交换,我说过不会为难跟武氏无关的女子,何况他……”

  他轻笑停口:“总而言之,你吃亏了。”

  阿弦倒是不在乎吃不吃亏,横竖主动权在他手中,只要先保虞娘子跟玄影无碍,她的心事已去大半。

  当即,阿弦便将自己能“通灵”之事说了。又道:“方才你碰到我,我便听见有个女子如此呼唤你……那时候,你们好似都很年轻,似乎是在哪里游玩……”

  无愁主原本淡然无波的脸,神情难以形容。

  但双眸却有瞬间的惘然,那种眼神,似乎追忆起什么往事。

  阿弦长吁口气:“我说完了,要如何处置,随你。”

  雪从夜空中降落,零零落落被风送了进廊下,阿弦摸了摸鬓边,仍是湿冷一片,又摸摸下颌,幸而小胡子粘的牢靠。

  无愁主道:“你以为,我会杀了你吗?”

  阿弦道:“这不是你的初衷么?”而且阿弦既然能“通灵”,无愁主的身份只怕“朝不保夕”,迟早都会给她探知。

  无愁主道:“随我来,我要让你见一个人。”

  这一次,却竟是仍回到了上次的“马厩”院中。

  还未靠近门扇,就听到有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杀猪般响起:“你们……都不想活了么?竟然如此对我!”

  阿弦听了这个声音,顿时想起了先前马厩里两个下人的谈话。

  居然,真的是他。

  阿弦在惊愕之余,竟觉一丝好笑。

  原来这惨烈大叫的人,竟正是先前被贬出长安的梁侯,武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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