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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生死问答


第282章 生死问答

  虞娘子因跟阿弦相处久了, 深知世间有许多鬼鬼怪怪, 在听见那抓门声的时候, 就已经惊心, 等开门之时, 心底却也做足准备, 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看见什么令人骇然欲死的“东西”。

  可是一想到阿弦经常会看见这些东西,虞娘子心里的惊怕退却, 反生了一股不知哪里来的胆气。

  既然是阿弦时常会见到的, 阿弦能“习以为常”浑然不惧的, 她怎么能胆怯至此,岂不是给阿弦丢脸。

  所以虞娘子强忍惧怕,仍是选择了直面。

  但就在虞娘子低头, 终于看见此刻出现在身前的是何物之时, 原先的那不安惊悸在刹那消失无踪, 虞娘子甚至哑然失笑:“哈,是你?”

  原来这一刻在虞娘子身边出现的, 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还像是只小猫而已,爪子搭在她的裙摆上,正用力抓挠。

  一看见此物, 虞娘子顿时明白了先前的抓门声是从何而起,一定是这猫儿看见了光亮, 所以想进内。

  而玄影的反常也可以解释, 自古猫狗很不对付, 玄影必然是嗅到了猫儿的气息,所以才一反常态狂躁不已。

  只是如今……却不知玄影跑到哪里去了,虞娘子不禁有些忧虑。

  那小猫儿似玩耍般勾着她的裙摆,虞娘子俯身,将猫儿抱了起来:“大冷天的你如何在外头?”

  左右看了看,仍不见玄影回来,虞娘子只好先抱了小猫入内,轻轻地给它梳理毛发。

  小黑猫甚是惬意地躺在她怀中,伸出爪子不停地舔来舔去。

  虞娘子看出不妥,握住小爪子看了会儿,却见爪子上不知怎么弄破了一处,渗着血渍,虞娘子见这小猫如此可爱,不由心疼。

  因阿弦时不时地会受点小伤,她们身边带的伤药是足够的,当下忙翻了出来,给这小猫儿把伤处清理妥当,又上了药,仔细包扎起来。

  黑猫似乎知道她在为自己疗伤,乖乖地并不挣动。

  虞娘子喜欢道:“你跟我先前养的那只老黄一样乖。”

  老黄是虞娘子之前在长安捡了的一只流浪街猫,年纪大了,不爱动弹,只是吃吃睡睡,年前却不知所踪了。

  虞娘子暗自伤感了一阵子,但她却也知道,据说猫儿狗儿若是到了年纪,会对自己的生死有一种预感,一旦知道寿限将至,便会悄悄地离开,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度过剩下的时光。

  此刻见了这可爱的黑猫,虞娘子不由感怀,越发喜欢这猫儿。

  在这个诡异古怪的庄园,阴冷可怖的夜晚,因为有了黑猫的陪伴,虞娘子一时也不觉着害怕了,专心一志地逗着小猫儿,一边等待阿弦跟玄影的归来。

  ---

  且说乌管家领着阿弦进了一重堂中,阿弦才进门,便察觉此处的不同。

  跟寻常百姓家的宅邸陈设布置不一样的是,无愁山庄的这殿内,其装饰摆设等,竟给阿弦一种极为眼熟之感,起初她还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等乌管家将她领到主人坐下一张桌前之时,阿弦总算惊觉。

  原来这堂中,从格局到陈设,竟都极为类似如今大明宫中的朝堂!除了上头并没有御座,只是摆放着一张寻常坐席,后面竖着一面纱制屏风,细看,竟然是阎立本的《太宗步辇图》。

  阿弦唇有些干,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乌管家道:“英郎君请稍作,我家主人顷刻便至。”

  乌管家说罢离去,阿弦缓缓落座,听到外间风做虎啸之声,又想起先前所见的那鬼面人,心中疑虑重重。

  呼呼作响的北风,越发衬得堂下静寂,直到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阿弦抬头看时,却见来者竟是个身材修长的中年男子,宽衣博带,束发木冠,从屏风之后转了出来。

  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双眼中依稀透出些憔悴颓伤之意,但就算如此,仍让人不禁想到,他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

  阿弦本怀疑他就是方才自己在楼上惊鸿一瞥者,但却又立即知道不是,因为两人的身形不同,先前楼上所见者,身形较为纤弱。

  但是不知为何,阿弦一见此人,居然想到了远在长安的崔晔。

  阿弦起身见礼罢,中年男子望着她,写满了倦怠的眼中隐约透出一丝惊讶之色,旋即举手淡淡道:“英先生请坐。”

  两人分主宾落座,中年男子道:“先生姓英?雍州人士?”

  阿弦道:“是。”

  中年男子道:“我是这山庄的主人,先生可以唤我无愁主。”

  阿弦微微挑眉。

  无愁主淡淡道:“怎么了,先生觉着这名字可笑么?”

  阿弦道:“贵庄管家见面,连我跟内人的名姓都问了去,庄主却不肯以名姓相告么?”

  无愁主道:“我的名姓丑陋,不似先生的名姓好听,就不必骇人听闻了。”

  阿弦道:“名姓乃是父母所赐,就如身体发肤一样不容毁损,先生看似是个饱读诗书的人,为何竟然发这样浅薄的话?”

  无愁主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说的好。但是英先生想必不知,这本是父母所赐的名姓,其实是可以改的。”

  阿弦不解这话,正欲再问。无愁主忽然说道:“我先前听乌管家说,先生问起庄子外的人头?”

  阿弦道:“正是。”

  无愁主道:“听管家的意思,先生对我庄子所做,有不能苟同之意……”

  阿弦道:“我只是觉着,这种手段有些过于激烈了。”

  “那是先生没见过真正激烈的手段。”他道,声音里透着浓烈的无力之感,让人听了,仿佛也随之陷入了深深地绝望。

  阿弦耳畔忽然响起奇异的惨叫,一声声,此起彼伏,无休无止,并非一个声音,而似千百声音连在一起。

  撕心裂肺,像是什么抓在心头,一阵连皮带肉的刺痛。

  无愁主忽道:“唉,不提那些无趣之事了,我一向隐居此处,竟不知外头是什么世道,先生从外头来,可否跟我讲解一二?”

  阿弦敛神:“庄主想听什么?”

  无愁主略一思忖:“不如,就说说如今天下……到底如何?”

  “庄主的意思我并不是很明白。”

  无愁主蹙眉:“先前经过庄子的人也曾说起过,什么如今天下黑白颠倒,牝鸡司晨,弄得国不像国,朝不成朝,也难怪盗贼频出,百姓不安,先生觉着呢。”

  阿弦摇头:“庄主的话我不敢苟同,就算是当初太宗在朝,天下之大,臣民们良莠不齐,也不能保证每一个地方都繁荣安泰,每一个臣民都禀性良好。只能一步步地改变、教化罢了。”

  无愁主的眉心锁的更深了些:“是吗,这么说,你难道觉着皇后干政是对的?”

  阿弦哑然,只得说道:“这种朝廷大事,我们这些小本经纪的平头百姓们又哪里有资格过问呢?”

  无愁主凝视着她:“就凭先生方才所提‘太宗’的那句话,你就不是什么小本经纪的平头百姓。”

  阿弦心头咯噔一声,面上却还不动声色:“我偶尔会听些教书先生们讲授,所以不知不觉跟着学了几句。”

  “哈哈,”无愁主长笑数声,眼角的鱼尾纹也随之浮现,“到底是什么样的教书先生,会替武后那种人说话呢?”

  “武后”二字入耳,阿弦双眸微微眯起。

  无愁主又叹道:“可惜啊可惜,我看你人物不错,本还以为是个孤高之士,没想到也是个黑白不分的谄媚之徒,罢了罢了。”

  阿弦正欲询问,无愁主已经站起身来,往屏风后徐步而去。

  阿弦早也随着起身,见无愁主转入屏风之后,便也跟着走了过去。

  一看之下有些意外,无愁主的身形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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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这是他人的地方,又是夜间,气氛诡异,阿弦不想擅闯,于是仍退了出来。

  这次乌管家并没有再度现身,阿弦凭着记忆,自己回到居所。

  然而等她回到房中,才推开门,就发现不对。

  这不大的房间内空空如也,竟没有了虞娘子的身影,连玄影也不知所踪。

  只有两个人的行李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阿弦心惊:“姐姐!”无人答应,只有四壁徒然,阿弦冲出门口,左右打量,廊下也都静默寂然,不见踪迹。

  不必说他们,连无愁山庄的人都没有一个。

  阿弦忽地想起方才路过前院,见了两个黑衣丫头,当即忙飞一般地又折回来,果然撞见一名丫头路过,阿弦拦住她:“可看见我姐……娘子了?”

  丫头畏惧地望着她,摇了摇头。

  阿弦道:“那我的狗儿呢?”

  黑衣丫头越发害怕,阿弦皱眉:“你们乌管家在哪里?”

  丫头这才动了动眼珠,右手往旁边的廊门一指。

  然后不等阿弦再问,推开她拔腿就跑。

  雪吹打在脸上,嘶嘶生疼,阿弦咬了咬牙,顺着丫头所指的方向而去,穿过廊门,便是一条狭窄的夹道。

  因是晚间,越发漆黑难辨,隐约只觉着夹道的那边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向不知名的所在。

  阿弦深深呼吸,正欲上前,眼前有什么晃了晃。

  按照阿弦的经验,她几乎认定自己看见了鬼魂,然而细看,却发现地上出现的,是一团黑色的影子。

  再看,原来不是影子也非鬼怪,竟是一只黑猫。

  纵然在焦急之中,阿弦仍不禁失笑:“哪里跑来的小东西?怎么黑的如此,跟玄影倒是不相上下。”

  才说了声,却发现黑猫的前爪似被包扎妥当,阿弦因跟虞娘子“同居”良久,自明白她的手法,看着那包扎的方式就知是她:“你见过姐姐?”她惊喜失声。

  黑猫缓缓走到她的身旁,蹲在地上,喵喵地叫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弦毕竟不同寻常,见小黑猫如此,福至心灵:“难道它是来给我带路的么?”

  眼见那猫的身体将要跟黑夜融为一体,阿弦生怕追丢,忙拔腿跟上。

  那猫儿有条不紊地往前,走了半刻钟,猫儿忽地拐弯。

  阿弦几乎并没留意旁边还有一条岔路,见猫儿拐了过去,这才也跟着转身。

  “乖猫儿,”阿弦喃喃地心想:“千万要帮我好好地找到姐姐跟玄影。”

  黑猫来到一处紧闭的院落之前,蹲在地上,抬起爪子慢条斯理地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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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弦走上前,望着同样漆黑紧闭的两扇院门。

  她后退一步,看了看院墙,这院墙虽高,但却也难不倒她。

  只不过回头,见那黑猫蹲在地上陶醉地舔爪子,阿弦便将它抄起来,小心地放进怀中,然后才一鼓作气腾身而起!

  先前在门外的时候,阿弦就已听见院内隐约有些奇怪的响动,因此行动格外小心。

  就在她纵身而起的瞬间,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有人道:“看见了那新来的客人了没有?”

  这自是在说她了!想必是发现她不见,故而来寻。

  阿弦跃入院内,那黑猫从她怀中探出头来,两只眼睛迎着朦胧灯光,乌沉之外,泛着明耀的金色。

  阿弦本是来寻虞娘子跟玄影的,然而双足落地,却见面前是一所极宽阔的院子,其格局像是庄主人用来饲养牲畜的马厩之类,有几个畜棚里隐隐有些响动。

  阿弦见并没别的异样,便觉着自己可能是误会了这小猫儿的意思,正失望中,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黑猫听见动静,顿时之间浑身的毛儿都炸了起来,不等阿弦反应,它从阿弦怀中一窜而出,犹如一道乌沉闪电,嗖地消失不见。

  阿弦略一思忖,便顺着那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而去,走不多时,来到一个牲畜棚前,木门遮蔽,里头有些火光闪烁。

  阿弦俯身从木门的缝隙内看进去,却见有一人蓬头散发,正跌在地上,整个人形销骨立,且身上似是被狠狠鞭打过,鲜血淋漓,连脸都无法看清。

  方才的惨叫声正是他发出的,此刻声音已微弱下来,仿佛是奄奄一息。

  旁边一人道:“这个没用了,丢了去吧。”

  另一个道:“便宜他了,幸亏他不姓武,不然就没这么容易发付了。”

  阿弦听到这句,惊诧非常。

  偏偏那两人又道:“你猜,庄主会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怎么处置?”

  另一个踢了一脚地上的人,随口道:“谁叫他那么嚣张,好死不死地还嚷嚷的天下皆知,说什么自己是武氏皇亲,呵呵,兴许是在指望咱们庄主跪下溜须呢,没想到是他一头撞进鬼门关,不过这厮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奸贼,倒要好生想个新奇的折磨法子才能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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