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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陌以新静默一瞬, 道:“下官以为,里面不会有关于凶手的信息。”

  “什么?”五公主双眉倒竖。

  “五公主对二皇子如此思念,想必二皇子对公主, 也是真心关爱。”

  “那是自然。”五公主微微扬起下颌, 神色傲然, 眼中却蓦然流下一行清泪。

  她的生母早在皇上登基前多年便已过世,当年她尚年幼,在那冷清王府之中,唯有二哥真正疼她,护她。

  “倘若下官心知自己即将被害,却无法挽回,下官一定不会将仇人告诉自己在意的人,因为,真正关心一个人, 绝不会要她背负仇恨, 只会盼望她好好活下去, 自由地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五公主轻笑一声,“二皇兄走了,这个世道,对我早已毫无意义。”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他摇了摇头:“二皇子留下的东西, 一定不是公主所想。甚至连二皇子那桩旧案,恐怕也并非公主所想。”

  “你这是何意?”五公主蹙紧了眉,掌心将那钥匙攥得愈发用力。

  陌以新缓缓道:“我们曾总结过, 太子一案与二皇子一案,有三同,三不同。第一同是案发地点与死亡方式, 这一点自然是出于公主刻意的模仿;

  第二同,两人在出事前几日都精神恍惚,时常出神。我们后来查明,太子的心事其实是与菡萏公主的情爱之事,可二皇子自然并非如此;

  第三同,两人在出事前不久,都被人陷害图谋不轨。五公主已经查出,二皇子私制宫服是被太子所诬。那么下官猜想,祭天时的猫腹藏书,应当是公主的手笔?”

  “不错。”五公主毫不遮掩,神色坦然,“本宫早已计划在二皇兄忌日前杀了太子,借此翻出当年旧案。

  之所以设计那一出,一来是为了让两件案子之间有更多相似;二来,太子被人算计,必然急于查出主谋,本宫便可利用此事将他引到指定地点,方便下手。

  后来,章豫成无意中发现了太子与菡萏公主的私情,本宫才顺水推舟,改为借他们幽会之机动手。”

  陌以新点了点头,接着道:“还有三处不同,其一,二皇子一案中,湖底不曾出现水草,这自然是由于手法不同。

  其二,太子此前从未泛舟凤鸣湖,而二皇子则素来喜好游湖,案发那日也是自己主动前往。

  其三,太子是在夜间投湖,侍卫们只看到一个背影,很多细节都难以分辨,才有了人为操作的空间;而二皇子则是在晴天,日落前,目击者连他投湖前的神情都看得清楚,根本无法作伪。”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五公主眉头紧蹙,声音沉了几分。

  “重新总结下来,二皇子在事发前几日,便已有心事郁结于怀,而后,他自行前往凤鸣湖,投湖者亦确为本人。”

  陌以新顿了顿,终于道:“下官只能推测,当日的投湖之举,与二皇子那件心事有关。那桩心事,令二皇子痛苦不堪,却无能为力。只是就案情而言,下官看不到人为作案的可能。”

  “你胡说!”五公主骤然怒喝一声,双眸几乎喷出火来,挥手将一旁案上的瓷瓶扫落在地,碎片四溅,脆响惊心,“二皇兄素来坚韧豁达,怎么可能会因为什么狗屁心事投湖自尽!”

  陌以新没有理会五公主的震怒,淡淡道:“明日是圣旨破案之期,下官会将此案原原本本奏报皇上。公主还有一日时间,去那座宅院里找到答案。”

  言罢,竟未再等五公主开口,转身便走。行出数步,却微微一顿,半回身道:“二皇子留下一句话——‘我在终点等你,共饮桃花酿。’

  好饮桃花酿之人,常将酒装于泥坛,深埋树下。所以,公主所求的答案,应当便在后院的桃花林中。”

  ……

  四日后,清早,府衙后院的凉亭中。

  林安和陌以新相对而坐,面前的桌上摆着两页薄薄的信笺。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亲手杀害太子的陈清汉已被处死,章豫成和丁驰也被流放到苦寒之地。

  对于谋害太子这样的大罪,皇上看在他们受五公主蒙蔽的份上,如此已是轻判。

  林安又叹息一声:“五公主今日启程了吧?”

  五公主毕竟也是皇上的骨血,再加上二皇子的托付,皇上还是留了她一命,让她去崖州的庵堂聊度余生。

  “嗯。”陌以新点了下头。

  林安手指轻轻抚上信笺上的褶皱,道:“我想,倘若不是因为这封信,五公主自己也不会愿意再活下去。”

  她不会忘记,最后一次见到五公主时,她是如何的灰败衰颓。仅仅一夜之间,昔日风姿尽褪,整个人已如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在那些桃树下,果真埋着几坛桃花酿,其中一坛,藏着这封信。

  陌大人,是你解开了二皇兄留下的锦囊,于我有恩。我将此信誊抄一份赠与你,或许日后,它能帮你找到更多真相。”

  ——五公主所说的每个字,林安至今记忆犹新。

  她将视线移向那两张信笺,五公主誊抄的娟秀字迹再次进入眼帘。

  “安儿,近来可好?

  当你看到此信,兄长已离开许久了。

  莫怪兄长用如此繁琐的方式给你留下礼物。兄长知你心性执拗,年幼时历经诸多不易,对这世间向来少有留恋。

  你常说,盈秋有父皇怜惜,盈秀有母妃疼爱,而你,只有兄长关怀。兄长死不足惜,最放心不下的,唯有你。只怕我这一走,你亦会心存绝念。

  所以,我只能将这份礼物藏入锦囊,让你一层层去猜,一步步去解,好让你分神,也给你留些事做,由时间去冲淡一切。

  等日子一长,那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便会被慢慢磨平。你会遇到真正值得托付之人,也会发现,这世间还有诸多美好,值得你继续走下去。

  安儿,你一定疑惑不解,一向告诫你生命可贵的兄长,为何竟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兄长只能告诉你,我做了一件不该做,却又不得不做之事。你不必为我伤痛惋惜,因为我必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以身殉道,以死谢罪,是我最好的归宿。切莫追究。

  安儿,原谅兄长,不能再护你周全。若你日后遇到难处,或是犯了错事,将此信呈于父皇,或许,父皇会看在我这个早逝儿子的面上,饶你一次。

  这座宅子,是你上月及笄时,兄长为你备下的贺礼。父皇为盈秋在宫外建府,你每每羡慕却从不言语。可盈秋有的,兄长不想你没有。

  后院一片桃林,是兄长亲手所植,一草一木,皆依我府中后园所仿。原想待桃花开满枝头,亲自将它交给你,只是……没有机会了。

  若思念兄长,便来桃林走走,兄长为你备好了桃花酿,虽再不能执杯相对,也会在地下与你共饮。”

  这封信,每每读过一遍,都是一番嗟叹。

  杨致远手中保管的“礼物”,正是那座宅院的地契。

  楚是国姓,太过显眼,楚朝初立时,楚姓平民便是取字一半,改姓为林,再加上五公主名讳中的“安”字,所以,地契上便取了“林安”这个名字。

  二皇子果然最了解五公主。那日对峙时她便说过,这世道于她早已毫无意义。倘若没有那三个锦囊,恐怕五年前,她便心生绝念了。

  五公主的确如他所料,一心扑在锦囊之上,执念支撑着她活了下来。

  可是他却料不到,五公主竟会偏执至此,将他的礼物,一厢情愿当做复仇的“线索”,甚至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做出杀害手足之事。

  五公主自知该以死谢罪,可是,二皇子临死前还在为她的未来思虑筹谋。他想要她活,她便不能死。

  所以,她遵照信中所言,将这封信呈于皇上过目,求皇上赦其死罪,甘受放逐,终身不归。

  林安心头发沉,叹息道:“五公主仅仅一念之差,便又累及几条性命,还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陌以新道:“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二皇子如此,五公主自然也如此。”

  说起这个,林安的好奇心再度占了上风,不由问道:“大人,二皇子信中那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来,我始终想不通,世上怎会有那样一件事,他不该做,却不得不做,而一旦做了,竟还要以死谢罪?”

  陌以新眸光微凝,道:“陈清汉曾说,二皇子自前一次泛舟凤鸣湖后,有不少时日再未前往。那段时间,他精神不佳,时常恍惚,仿佛在思量极为重要之事,将自己久久关在书房。后来,他再次入宫泛舟,便投湖了。

  如今回头想来,或许正是在他前一次游湖时,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让他忧思多日,最终选择自尽。”

  “究竟是怎样的事,能让一位皇子决心赴死……”林安更觉不可思议,“二皇子曾写下‘也许总会有那样一天罢’,可是五年过去了,也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啊。”

  话音落下,亭中陷入静默。

  林安一手托腮,目光微凝,沉浸在这离奇的疑问之中,百思不得其解。

  陌以新垂下眼睫,指尖不动声色地一下下轻叩在桌上,节奏极缓,好似在回忆,又像是在权衡。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说出的却是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语:“你可还记得,顾玄英与我说过的那首歌谣?”

  顾玄英?林安一怔,明明上个月才见过此人,此刻想来,却恍若隔世。

  恍惚间,她隐隐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大人是说,那个江湖传言?”

  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

  虽然已过去许久,可如今回忆起来,她竟一字未忘。

  她仍然记得,在初见顾玄英那日,唯有提起这首歌谣时,他那冰冷的眼中才闪过一丝狂热。

  他说,只要找到那样东西,便可以得到天下。

  陌以新沉声道:“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无中生有的无稽之谈,可二皇子这件事,让我不得不联想到,‘一叶舟轻,双桨鸿惊’,也许便是指凤鸣湖。

  也许在凤鸣湖中,真的隐藏着什么东西,能够颠覆楚朝江山。”

  林安双目圆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的意思是,二皇子是在游湖时,无意间发现了那个秘密?他知晓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于是,他为了守护楚朝而做了不该做的事,最终以死谢罪?”

  “有这种可能。”陌以新点了点头。

  林安脑中忽而一闪,脱口道:“数十年前,宫中曾有过水鬼吃人的传言,说凤鸣湖里有水鬼,会吃掉靠近之人。难道,所谓水鬼传说,也与那个秘密有关?”

  水鬼会吃掉靠近之人,而二皇子时常靠近那里,所以,真的被“吞噬”了……林安后背升起阵阵寒意。

  她自然知晓,这些鬼怪之谈当不得真,或许最初散布之人,也是为了掩盖湖里那个秘密不被人发现罢了。

  林安越想越是好奇,忍不住追问:“到底会是什么秘密,大人不好奇吗?”

  陌以新淡笑一声,摇了摇头:“湖里藏着的东西,可能会颠覆楚朝江山。连最受宠的皇子,发现它后都以自尽告终。这样一件东西,还是不现世为好。”

  林安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

  “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也许这个匣子,便是潘多拉魔盒,会成为扰乱世间的灾祸之源。

  她在心里否决了好奇害死猫的走向,试图换个话题,来分散那蠢蠢欲动的好奇。

  她顿了顿,随口道:“对了,科考会试已经结束,大人全科缺考,皇上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风青的声音从亭外传来,一如往常地眉飞色舞,“大人破了此案,可比考个状元还要强些吧,皇上赏赐还来不及呢!”

  陌以新笑了笑:“皇上免去了我的科考要求,便算作赏赐了。”

  林安虽早有预料,仍然为他开心:“如此说来,大人这府尹之位,可算是坐稳了!”

  风青起哄道:“大人可得请客,下馆子!”

  “那便今晚吧。”陌以新也应得干脆。

  “中午晚上各一顿!”风青立刻得寸进尺。

  陌以新却站起身来,道:“我有事外出一趟,午后回来。”

  “噢。”风青应了一声,倒也并不失望,盘算道,“那我午饭可要少吃些,晚上吃顿大的!”

  风青怀抱着对晚饭的憧憬,目送陌以新离开,转头却见林安正一脸严肃地死盯着自己,不禁有些发毛,道:“你、你怎么了?”

  “大人有事外出了。”林安沉声道。

  “那又如何?”

  “你忘了,今天是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又如何?”风青愈发脊背发凉,“安儿,你怎么都不眨眼睛?”

  “三月初十!”林安没有理会风青的打岔,“大人与王姑娘,便是约在三月初十见面的。”

  “噢——原来就这事啊。”风青一脸的满不在乎,“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大人是去当面回绝的。”

  林安沉默不语。

  自那晚夜探空宅之后,陌以新便始终若无其事,神情举止间再无半分异色,仿佛那夜里所有的介怀与不快,都已被他自己调理好了一般。

  而这几日来,林安也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将那事说开。

  若他误会了她与叶饮辰暗生情愫,又带着醋意与伤怀,去见另一个全心全意倾慕于他的女子……

  林安自然相信,陌以新不会利用他人来纾解自己的情绪,他心性端方,绝非那种人。

  可即便如此,她仍忍不住去想,他们在一起时,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终于明白情之一字是何滋味。

  一个萍水相逢的王摇光,已令她如此记挂。那么,一个屡屡与她表现出熟稔之态的叶饮辰,在陌以新心中,又是怎样一根刺呢?

  犹豫片刻,她终是一咬牙,开口道:“咱们跟去看看。”

  风青瞠目:“又跟?”

  他还记得,上次两人偷偷跟着大人出去,最后的结局是林安差点被一箭射死。

  林安不理会风青明显退缩的神情,一拉他的袖子,道:“走!”

  两人不知约见地点,只能一路远远跟着陌以新。最终隔着一条街,看到他走入一间茶楼。

  林安拉着风青继续跟上去,却在茶楼门口忽然停住了步子。

  “怎么了?”风青问。

  林安一时语塞。

  “别多想,大人不会答应王姑娘的。”

  “我不是在想这个。”林安摇了摇头,“上次偷偷跟着大人,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可这次却是为了……”

  为了她的私心。

  “其实没什么的。”风青反过来开导林安,“大人才不会怪你。”

  “不管大人怪不怪我,这样做都不对。”林安苦笑一声,“这不是我。”

  “那……”

  “咱们走吧。”林安释然吐出一口气,便要转身。

  便在此刻,茶楼内走出一人,与站在门口正中央的林安,正面相对。

  “安儿?”来人一怔,语气中透出几分意外。

  “大、大人?”林安脑中嗡嗡作响。

  陌以新才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怎么就出来了,难道真的就只喝了一盏茶?

  这样被撞个正着,谁能防到?

  “你怎么在这?”陌以新自然要问。

  “我……”林安下意识看向身后,才发现风青不知何时,早已脚底抹油溜得干净,一时无语凝噎。

  陌以新轻笑一声,道:“走吧。”

  林安愣了一会,才快步跟上,试探道:“大人的事情……办完了?”

  “嗯。”

  林安略一犹豫,索性将话捅开,直接问道:“王姑娘那么坚定,怎会三言两语间便轻易放弃?”

  “她毕竟年纪尚轻,能主动追求已极为不易,又怎能在当面拒绝之下仍无动于衷?”

  林安垂眸道:“大人既说她不易,却又如此直接,不怕伤人?”

  陌以新步子微顿,看她一眼,淡淡道:“模棱两可才会伤人。”

  林安不曾抬头,没有看到他的神情,心中漾起一丝欢喜。

  她果然没有看错,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动心,又怎会轻易改变心意。

  而她,也早已准备好了自己的礼物。

  ……

  秋水云天,陌以新如约请客。

  萧濯云斟上一杯酒,欣慰道:“以新兄在我这里吃了一年多的饭,居然也有要付钱的一天了。”

  陌以新睨他一眼:“若老板执意不收,我也没有意见。”

  “收!怎么不收?”萧濯云果断道,“这个案子我也前前后后跑了不少腿,光是下水就下了三次,你以为是好玩的吗?”

  提起案子,楚盈秋不由又叹了口气:“太子大哥……唉,他虽设计陷害过二皇兄,可也罪不至死啊。”

  林安也惋惜道:“二皇子一片好意,只是他也想不到,五公主会如此偏执。”

  “五皇姐也很可怜。”楚盈秋吸了吸鼻子,“你们有所不知,五皇姐的生母在她年幼时突发急病去世,五皇姐亲眼目睹,受到刺激,患上失语症,不能再开口说话。

  当时,舅舅将更多心力都给了刚刚出世的我,便将五皇姐交给一位侧室沈氏照料。沈氏原指望借此得宠,可舅舅并未对她多加关注,于是……她时常虐待五皇姐。”

  “虐待?”林安不可置信道。

  楚盈秋怜悯地点了点头:“多为针刺,伤口不明显,又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沈氏就是欺负五皇姐不能言语,便拿她发泄怨气。”

  林安怔了怔。那个慵懒高傲的公主,和默默忍受命途多舛的孩童,在她脑海中,一时难以重合。

  她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后来……是二皇子救了她?”

  “嗯。”楚盈秋又叹息一声,“那时,舅舅只是个地位尴尬的皇子,五皇姐也只是个患了哑症的孤女,在王府中孤立无援。

  她性子决绝,有一日偷跑到后院井边,想要跳下去……是恰好路过的二皇兄救了她。

  二皇兄猜到,她一定是有所遭遇才会如此,于是暗中帮她,教她收集沈氏施虐的证据。也是二皇兄向舅舅禀明此事,惩处了沈氏。

  再后来,又是二皇兄时常关心照拂,五皇姐才渐渐医好心病,重新开口说话。

  所以我想,即便舅舅登基后,五皇姐早已贵为公主,尊荣显赫,可她大概永远也放不下那段经历。”

  “原来如此……”林安终于明白了。

  二皇子是五公主的救赎,所以五公主才会在他死后变得如此癫狂。

  场间气氛沉郁,萧濯云转而道:“楚朝失去了一位太子,可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储君。”

  他顿了顿,看向陌以新,“以新兄,依你所见,谁会成为下一个太子?”

  “你竟敢妄议国事。”楚盈秋面无表情地吐槽。

  陌以新笑了笑:“众所周知,四皇子素来体弱,六皇子根基尚浅,无论从年岁还是资力来看,三皇子独占鳌头。”

  风青撇嘴:“总觉得三皇子外表圆滑,内藏心机,而且野心很大。”

  “你小子可真敢说。”楚盈秋眨了眨眼。

  萧濯云却道:“他没有说错,你可还记得,太子出事那晚,你在天庆殿外,还遇到三皇子身边一个侍卫?”

  “当然。”七公主点头,“你不会是要说,三皇兄也与此案有关吧?”

  萧濯云摇了摇头:“这倒不是。可我觉得那也并非巧合,恐怕是三皇子见太子离席,便派人悄然跟踪,想抓太子的把柄。只不过,那侍卫或许是被太子甩开了。所以你们后来游园时,又见到那侍卫折返天庆殿。

  总之,即使太子没有出事,三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想起皇室手足间的种种算计,楚盈秋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太子刚走,皇帝舅舅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立太子,不知这又要引起怎样的争斗……”

  “对了!”萧濯云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如今案子已结,各国使团也都各自返程,前日我随父亲送使团出城时,菡萏公主让我向以新兄带一句话。”

  “什么话?”林安惊道。

  萧濯云掩口轻咳一声,看向陌以新,神情愈发古怪:“她说,让我避开陌夫人,问你一句,在雅舍那一日,她那般盛情,你当真连一瞬都未曾动容?”

  “什么什么?”楚盈秋诧异极了,“什么雅舍?什么盛情?陌夫人又是谁?”

  林安呆若木鸡,险些呛住。

  “那日你们不是去使团客馆了吗?”楚盈秋犹自纳闷,忽然反应过来,看向林安,“对啊,那日只有你们两人去的,陌夫人难道说的是你?”

  林安脸颊一热,正想该如何解释,陌以新已接过话道:“没什么,不过是一个误会。”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起。即便只是一个误称,已令他心驰神往。只是那三个字,于他而言,实在遥不可及。

  林安看向他,却并未与他的目光对上。只见他微微垂眸,面上云淡风轻,唇边的笑意温雅得体,无懈可击。

  风青左右看看,率先举起酒杯,咧嘴笑道:“今日是为了庆祝大人免去科考,咱们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官运亨通,万事顺意!”

  几人各自饮下一杯,楚盈秋忽而叹道:“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要是沐晖大哥和嫂子也在,就更热闹了。”

  “萧大公子夫妇去了何处?”林安好奇。

  楚盈秋语气中带着艳羡:“沐晖大哥原本不是打算外出散心,云游四海吗?后来嫂子去而复返,散心自是不必了,不过两人还是一道启程,云游江湖去了。”

  云游江湖……林安在心里念叨着,眼神微微发亮。她向来憧憬江湖,自由潇洒,策马山河,更何况,还有心意相通之人携手同游,更是人间快事。

  陌以新不语,酒杯在指尖轻轻一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失神。

  楚盈秋又看向萧濯云,愉快提议:“咱们也出去云游吧!”

  萧濯云一怔,耳根微红——盈秋也真是,说得如此自然,将他们两人和兄嫂比在了一处。若真要同游江湖,哪有名不正言不顺的道理?她知不知道,这样的提议,几乎就等于是……谈婚论嫁了。

  ……

  酒足饭饱,六人打道回府。

  萧濯云送七公主回宫。风青则嚷着要去最爱的那家烧鸡店,买只烧鸡带回去给林初夜宵,不由分说便拉着风楼走了。

  转眼间,只剩林安与陌以新,沿着街道朝府衙方向漫步。

  夜幕初降,灯火未起,街上悄无声息。许是因为方才饮过一杯酒,林安只觉夜风吹来,不但不凉,反而带着几分微醺后的暖意,胸中也愈发温热。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步履如常,清隽沉静,似乎连夜色也映得更沉几分。

  林安想了想,忽然开口:“大人,你的生辰是在何时?”

  “生辰?”陌以新神色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是啊。”林安解释道,“我先前问过小青,他居然不知道,还说大人从不过生辰。”

  陌以新点头:“他说的不错。”

  “为何不过生辰?”林安好奇。

  陌以新轻轻一笑,道:“因为我的生辰是在七月初七,七夕又叫女儿节,小时候,我总觉得在这一天过生辰没有男子气概,所以从来不愿过,后来也就成习惯了。”

  林安“噗嗤”笑出声来,道:“原来大人小时候也如此幼稚啊,不过现在该放心了吧,即使过生辰,也不会有损男子气概的。”

  陌以新轻咳一声,不由反问:“那么,你的生辰呢?”

  “呃……”林安略一犹豫,才道,“我的生辰是在九月初九,重阳。”

  林安说的自然是前世的生日,至于叶笙的,她可就不知道了。

  陌以新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记得,去年重阳,他与林安进荒山,拜孤坟。后来突遇暴雨,两人狼狈躲入山洞,又撞到了无头女尸……

  这样一天,显然不是什么好的生辰经历,说不吉利都有些轻了,简直称得上大触霉头。

  林安自然也知道这些,那时刚来这里没两月,彼此还未如眼下这般相熟,自然无法在人家故人的祭日,开口提起自己过生日。

  陌以新眼中闪过一丝歉意,神色隐隐自责。

  林安释然一笑,道:“铭记逝去之人,也是生的意义之一。大人不必介怀。”

  陌以新怔了一瞬,神色愈发复杂。

  他不明白,自己分明已经小心收起所有情绪,与她分寸有度,克制守礼,可她却总是这样——随口轻轻一句话,便能落在他心尖,引起一阵细碎的悸动,叫人无法回避。

  林安早已不再纠结那些旧事。她侧头瞥了陌以新一眼,手在袖中摩挲片刻,终于将掌心之物握紧,缓缓伸出,认真道:“大人,这个给你。”

  “什么?”陌以新顺口问了一声,随即望来,微微怔住。

  在她手中,是一枚扇坠。

  紫檀色丝线一圈一圈编成穗缕,细密匀称,色泽沉静。中间穿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石,下方坠着一个小巧的手绣香囊,绣着一片湖光月色,银丝勾勒出弯月,细细水纹在浅蓝色绸面上荡开涟漪。

  虽然针脚略显生涩,却可见精心琢磨的痕迹,细节处甚至有一两针悄悄回补,显然是反复拆改,力求妥帖的成果。

  玉石与香囊色调相和,搭配甚巧,整体素中藏雅,自有一股别致的用心。

  “这是我亲手做的,这几日刚学,有些粗糙。上头这块玉,是我从那条玉带上拆下来的,很配吧?”林安将扇坠托在掌中,唇边带着一个极为鲜活的笑。

  陌以新望着她,一时竟未出声。

  片刻后,他才低声问道:“为何……送我这个?”

  林安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认真:“大人虽不提,可我知道,探空宅那一夜,大人心中始终不快。”

  她顿了顿,没有去看陌以新的神情,继续道,“那夜回来不久,大人便要将那玉带和折扇一并丢弃。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我而迁怒,可我看那折扇如此精美,终是不舍。我想,若能为它添上一枚扇坠,或许便能换一番面貌,配得两全,不再轻弃。”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明亮而澄澈:“若大人收下,便是当真不气我了。”

  “我……怎会气你。”陌以新神情中带了几分怔忡,声音愈发低缓,“我只是气自己。”

  “那就更没道理啦。”林安笑笑,“那么,大人收下了?”

  陌以新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将扇坠握在手中,握紧她掌心残余的温度。

  林安移开视线,语气尽量轻描淡写,继续道:“其实,我和叶饮辰,真的没什么。”

  陌以新神色微变,眉间顿时一紧:“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林安轻轻吸了口气,说出了这句已在心里默念过的话。

  “什么事?”他问。

  “我——”

  话音刚出,林安忽觉身形一晃,整个人被猛地推开,猝不及防地退了几步。她错愕地抬头,却见推她之人,正是陌以新。

  他神情倏然变得凝重,眉心紧蹙,死死盯着她身后。

  林安正诧异间,一道寒光与此同时自另一侧扑来——是刀!

  夜色中,一个黑衣人无声而至,他手持一柄钢刀,一击未中,竟已再度挥斩,目标直指陌以新。

  “大人!”林安急喝一声,几乎是在下一刀落下之前冲了上去。

  陌以新目光一厉,沉声喝道:“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他们?林安心中一惊,猛地四下扫视,这才看到不远处的街角还有一个黑衣人,似乎是刚确认过四周无人,正从阴影中步步逼近,虎视眈眈而来。

  林安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脚下不停,几步跑回陌以新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大人,咱们一起走——”

  陌以新果断将她的手掰开,声音坚定得不容置疑:“你先跑掉,才能找风楼来救我。”

  林安知道,风楼的确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可眼前生死未卜,她又如何能转身离开,独留他一人身陷险境?

  长刀在前,杀意逼近,她强撑着镇定,心中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她喉头发紧,眼中不觉涌起一层热意,涨得发疼。

  然而泪还未落,一只并不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脸颊,将那片湿意尽数拂去。

  陌以新望着她,眉目间不再是沉静,而是一种无声的恳求。他握住她的肩,声音低沉而笃定:“快跑。”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黑衣人的刀没有半分犹豫,再次狠厉劈来。陌以新护着林安闪身躲过,手中握着的扇坠因而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下一刻,便被刀锋斩断,落入尘土。

  林安只觉一阵热风擦过面颊,几乎掠过肌肤。她明白,这一次,陌以新已经闪得力不从心。

  “大人,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林安声音微颤,话音未落,已咬牙转身,朝反方向跑去。

  后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林安猝不及防,俯面扑倒在地,四肢摔得生疼。

  她强撑着回头看去,是另一个黑衣人追了上来,凌空一脚便将她踹翻。很显然,这二人也早有准备,不可能容她轻易逃脱求援。

  不远处,陌以新已在先前那人的攻势下左支右绌,每一刀都是擦着他的身子堪堪避过。

  而这人踹倒林安后,便毫不耽搁地前去帮手。

  林安浑身疼痛,四肢麻木,却根本顾不得这些,强撑着身子从地上颤巍巍爬起,紧随其后狠狠一扑,将这人从背后拦腰抱住,好似一根藤蔓,死死缠住即将夺命的毒刃。

  “安儿!”陌以新怒吼一声,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焦灼,“快放手!”

  林安恍若未闻,更顾不上回应,只知道绝不能让这个黑衣人加入战圈。陌以新已经快要闪躲不及,若是再多一人左右夹击,转瞬便是死局。

  “该死。”被林安抱住的黑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

  林安不知他会如何对付自己,只听到陌以新声音更高,几乎撕心裂肺:“快放手!”

  她紧闭双眼,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两只臂膀,重心一沉,双手扣得更紧。

  下一瞬,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安不出一声,咬住牙关,心中只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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