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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然而这阵剧痛并未继续深入, 林安只觉被自己抱住的身躯忽然软了下去,她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支撑这具身体,也跟着他一同栽倒在地。
“小安, 小安!你没事吧!”一个人气喘吁吁慌忙跑来, 将她从地上稍稍扶起。熟悉的声音, 不用看便知是风青。
林安顾不上回答,强撑着抬头,向陌以新看去。只见风楼已经赶到,正一脚将那黑衣人远远踢飞,长刀折断在地。
林安终于放下心来,浑身一松,再次瘫倒下去。
陌以新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一把扶住她的身子, 垂眸不语, 却压不住眼中翻涌的痛意。
猛然, 他瞥见她右臂的鲜血,脸色更是一变,声音骤然拔高:“快包扎,止血!”
“你受伤了!”夜色下, 风青这才注意到她衣袖染上的血色, 忙扯下衣袍一角,动手包扎起来。
“没事,没事……只是皮外伤。”林安下意识安慰道。
刀光血影虽已退去, 但那种惊魂未定的冲击,和劫后余生的茫然,让她仍未完全回神。
“安儿, 还有哪里痛?”陌以新俯身看她,声音微哑,神情紧绷,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模样。
他眼中凝着一点微光,一眼将林安拉回了现实。
林安正要开口,却因右臂的疼痛闷哼一声,忙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没有了……我只是摔了一跤。”
陌以新呼吸一滞,压抑的情绪突然破堤,声音忍不住拔高:“你知不知道,他方才是要斩断你的右臂!”
他紧紧扶着她的双肩,不自觉加大了力道,手指几乎要陷入她的衣料,却还是抑制不住指间微微的颤抖。
“大人,你捏疼我了。”林安道。
陌以新慌忙松手,却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身形微微一晃,几乎不稳。
他怔怔看着她,她靠在自己怀中,一身灰土,面色苍白,发丝凌乱,手臂鲜血淋漓。
她的模样如此狼狈,却仍忍着疼痛,安安静静地靠着他,没有哭泣,没有责怪,甚至还努力维持着那一丝脆弱的笑意。
他喉头一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是冲他而来。
可到头来,他不仅没能护住她,反而让她卷入杀局,伤痛至此。更荒谬的是,在生死之间,她不但没有被他护在身后,反倒是她以血肉之躯,为他争了一命。
是他连累了她。
是他无力保护她。
是他……差点害死她。
陌以新低下头,手指缓缓收紧,指尖几乎刺进掌心。心头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得他透不过气。
那是一种几近屈辱的窒息,更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悔恨。
风楼此时才走回来,沉声道:“大人,那人自知逃脱不过,竟服毒自尽了。”
林安一惊,忙道:“我方才抱住的那个人呢?快看他有没有自尽!”
风楼无奈摇了摇头:“方才我们赶到时,那人正举刀砍你手臂,我只得一招取了他性命,顾不上留活口。”
原来那人当时是死了……林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因为她很清楚,倘若不是风楼杀得及时,自己已经是独臂人,或是独臂鬼了。
风青此时也包扎完毕,抬起头来:“暂时包好了,刀口很深,皮开肉绽,险些就要断筋断骨。还好那人及时被风楼去了力道,否则,你这条胳膊,必定保不住了。”
“你瞧,我就说是皮外伤吧!”林安抓住重点,立刻眉开眼笑。
忽而瞥见陌以新黑着一张脸,稍稍正色,转了话题道:“小青,你们不是去买烧鸡了么,怎么会突然赶来?”
风青左顾右盼,眼珠乱转,却不答话。
林安又看向风楼,风楼轻咳一声,道:“我哥说,要来偷听——”
“喂,你也太没义气了吧!还没拷打就招了!”风青气得跳脚。
林安无语,这个八卦的家伙,居然是假装离开,再折回来偷听自己和陌以新讲话?
想到自己方才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林安又羞又恼,吼道:“你也太低级趣味了吧!”
“多亏我低级好不好?”风青理直气壮,“倘若我有高尚的情操,你和大人已经……”
风青没有说下去,他心里也实在后怕,于是转向陌以新,强笑道:“大人你看,小安吼我吼得多么中气十足,一看就没有大碍。”
几人插科打诨,陌以新紧绷的神情却并未松弛半分,只冷声道:“先回府。”
先是被飞踢一脚,又重重摔倒在地,又被砍了一刀的林安,自然是被陌以新背回家的。
风青立即取来药箱,将林安的伤口重新清理,仔细包扎,满意地点头道:“用了最好的伤药,我有把握,只要小心养着,时间一长,连疤痕都很难看到!”
“没关系,只要小命保住就好了。”林安舒了口气。
风青啧啧两声,感叹道:“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又是个女子,留疤总是不好,你竟如此浑不在意。”
林安靠在软榻上,调笑道:“家有神医,永不归西。”
风青一怔,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无奈摇摇头,拉着风楼一起离开了房间。
陌以新独自站在一旁,始终未出一言。
灯光映在他身上,他眉目沉敛,神色阴沉得近乎冷厉,像是仍未从方才那一幕中抽身出来。
林安见他如此,想了想道:“对了大人,今晚那两人,究竟会是谁派来的?”
若在从前,她一定第一个猜测是针线楼,得知她叛逃后投靠府衙,怕陌以新查出他们的底细,赶来灭口。
可是如今,她已经知晓针线楼与叶饮辰脱不开关系,自然不会再如此怀疑。
可除此之外,全然再无头绪。
陌以新闻言,神情一动,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凝出一抹冷芒:“我也不知,是何人要我性命。”
林安喃喃思索:“难道大人在朝中还有树敌?”
陌以新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温和下来,含着几分安抚之意:“不必担心,他们今夜事败,自知打草惊蛇,短期内必定会有所收敛。”
林安只得点了点头,惋惜道:“我送给大人的扇坠,还未捂热就被一刀两断了。”
陌以新眸光一黯,认真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拿好。”
“这怎能怪你?”林安轻笑摇头,“大人当时也是为了护我。”
她虽难免有些惋惜,却并不太过记挂。毕竟,扇坠虽毁,陌以新当时却已亲手接过。他那样一个心思玲珑的人,怎会不明白,女子亲手所做之物暗含的情意?
她看了眼裹着厚厚白纱布的右臂,释然笑道:“往后等伤好了,还可以再做一个。”
陌以新却没有接话。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而去,背影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林安一愣,待反应过来,随即站起身子,追出屋外。
夜风微凉,庭中灯火未灭,她开口唤住他:“大人——”
陌以新脚步一顿,缓缓回身,目光投向她,藏着一丝不明的情绪,却只是静静看着,带着询问。
林安抿了下唇,走近几步,仰头望进他的眼睛:“大人可还记得,在黑衣人出现之前,我原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陌以新点头:“嗯,是何事?”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道:“从第一次见到大人时,我便骗了你,你虽一眼看破,却仍然收留了我。
那时,我说自己是因为与叶笙长得像,才被针线楼错认了去。可这根本无法解释我体内的魂不断,还有手臂上的朱砂痣。这些日子以来,我始终没能解释自己的来历。”
陌以新闻言,轻轻一笑:“我早已说过,对我,你不必解释。”
“我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不敢。”林安苦笑一声,“不过现在,我想告诉你。”
陌以新看着她,只静静听着。
“我本名的确叫做楚晏,之所以会与皇室撞了姓,是因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的家乡,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而楚朝,更像是我们所说古代的模样。
我本是一个学生,在学校……也就是书院里求学,一觉醒来,便到了这里,还莫名其妙成为针线楼的一员。而镜子里的我,也全然换了副模样。
我才明白,我穿越了,也就是说,我的思想,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进入了叶笙的身体里。
所以,我为何会在针线楼,为何会有魂不断和朱砂痣,又为何一定要逃离——大人现在,明白了吧?”
她的眼神坦然,没有躲闪,却隐隐藏着一丝不安。
这一刻,她终于将那个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交到了他手中。
陌以新目光深沉,久久未语。他盯着林安的眼睛,从中没有看出一丝玩笑之意。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林安又苦笑一声:“我之所以一直没说,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些事实在太过难以置信。或许,大人会觉得我得了失心疯,才会说出这样的天方夜谭。”
“你说的,我都信。”陌以新声音不高,却极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么,你想要我叫你楚晏吗?”
林安心中一动,眼底漾起一丝掩不住的欢喜,唇角微扬,嫣然笑道:“我喜欢大人叫我安儿。”
陌以新微微一怔,下意识避开她明亮的视线,低头轻喃:“仔细想来,这件事虽然离奇,却的确最能解释你最初带来的那些疑点。”
“是啊。”林安点点头,一身轻松,“现在的我,终于对你没有秘密了。”
陌以新忽而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你是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那么以后,会不会又像那时一样……忽然离开?”
“我想,不会了。”
“那么你在那个世界的家人——”
林安神情微变,淡淡道:“我……已经没有家人。”
陌以新没有再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水,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涌。
林安察觉气氛的凝滞,吐出一口气,又展颜一笑,道:“关于那个世界的故事,以后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可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陌以新眉梢微挑:“你要说的,不是这个?”
林安缓缓摇头,双手在身侧微握成拳,一时却未开口。
“安儿,你有什么难处,我都会帮你解决。”陌以新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林安再次摇了摇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直视向陌以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给大人讲一个故事,一个七年前发生的故事。”
陌以新瞳孔微晃,凝眉不语。
“七年前,景都发生了一场政变,储君钰王死于那场动乱之中。他有一子一女,也在那一日一同殒命。”
林安转过身去,不等陌以新接话,继续道,
“可是,他的儿子其实并没有死。他不知如何逃出生天,倒在天影山的一处山洞之中,在奄奄一息之际,于山壁上刻下九个字——‘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幸而,他被江湖人称‘第一怪医’的风之鹤风神医相救,起死回生,自此隐姓埋名,藏于江湖。
后来,出于种种原因,他决心重回朝堂。于是,在忠心追随钰王的萧丞相举荐下,在江湖朋友的配合下,他以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成为景都府尹。”
林安一口气说完,重新望进他逐渐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楚容渊这个儿子,他的名字叫做楚承晏,而现在,叫——陌以新。”
林安心头再次浮起一丝苦笑。
世事就是如此凑巧。
死过一次的楚承晏,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为景都府尹。结果就在平平无奇的一日,一个陌生女子闯入府衙,无比自然地告诉他——
“我叫楚晏,清楚的楚,言笑晏晏的晏。”
彼时的他,面上古井无波,似笑非笑,心中却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又岂会轻易放这样一个人离开?
她也是查清一切后方才明白,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收留,这个名字,恐怕也功不可没。
陌以新喉头微紧,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绪有多么复杂。
她所说的一切,虽然细节并不完全吻合,却一针见血,将他的身份一语戳破。
这些不值一提的往事,他唯独最不愿让她知晓。所以在祭天之时,他宁肯惹她生气,也要将她支开,不让她窥见端倪。
可细细想来,在真正动心以前,他却并未刻意掩饰。
她曾随他扫过墓,知晓他与丞相的交情,还见过他与顾玄英的对峙。她素来聪敏通透,能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其实并不太过奇怪。
可是,她虽然好奇心极重,却更懂得尊重,守着分寸,她对这些事从来不问不提,为何却在此时,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为什么说出来?”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
“因为,我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林安直视着陌以新的眼睛,没有再让自己停下来,“陌以新,我喜欢你。”
陌以新的瞳孔猛然一震。
一阵夜风吹过,他的发丝飘到耳畔,衣摆也轻荡起来,可他却感到世间万物就此定格。此时此刻,万类俱寂,唯余他起伏的呼吸声,和女子那句轻轻浅浅,却直撞心扉的话语——
“我喜欢你。”
他曾无数次猜想她的心意,肖想她的未来和幸福。可他却从没想过,她会像这样,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出这样一句话。
林安说完便微微低下了头,耳尖瞬间染上绯红,语气却依旧冷静:“我一直知道,大人有一些秘密,我本不想窥探,可是,若我不弄清那些事,又怎能底气十足地对你说一句——
不论你的身份会带来怎样的麻烦,不论你重回朝堂的决定意味着怎样危险的未来,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都已知情。”
林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月光透过树影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神情更加决然而圣洁。
陌以新仍然呆立原地。
她先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又将他的身世淡淡点破。原来是为了,将所有可能回避的理由,全都堵在原点。
她字字都发自一颗滚烫的真心,却又同时字字理智,清醒,深思熟虑。
林安仍旧没有等待陌以新答复,接着道:“那日我冲动离府,不知不觉走到了玉舟湖,在那里我做出一个决定,等我弄清真相,便向大人表明心意。因为我知道,不管是怎样的真相,都不会让我退却。
后来我还想,待大人生辰时再说,或许更有意义,可那还要等到七月,我想了想,还是不想等了。”
“安儿……”陌以新终于开口,喉结轻动,声音微哑。
视线中,她手臂上厚厚的白布仍沾着点点未干的血迹,像一柄无形的针,将那抹红色刺入他的眼底。
他无法再听她讲下去。
她毫无保留地将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倘若他再多看一眼,便再也无法压抑心中沸腾的渴望——他会想把这颗心紧紧握住,嵌入胸膛,永远不再放开。
林安就站在他身前咫尺之处,仿佛能感受到他胸前的温热。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眼神澄澈,带着一丝期待,一丝探询,一丝柔情,等待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陌以新用力闭了闭眼,胸口一阵绞痛,仿佛有什么在里面崩裂。
他将视线挪开,用尽所有的力气,淡淡道:“我不是你所心悦的样子。”
“什么?”林安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以为对我的感情,其实是因为信任,因为感激,因为依赖,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所以你产生了错觉。”陌以新声音低哑,一字一句道。
林安身形一晃,不由后退一步,不可置信道:“喜欢还是不喜欢,难道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吗?”
“安儿——”陌以新眼眶微红,从喉咙疼到胸口,几乎无法呼吸。
林安打断了他的话:“大人……不喜欢我吗?”
“我……”陌以新双唇微启,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的喜欢有多早,有多深,她根本想象不到。可是以爱为名,便能以自己的残破,去拖累她的美好吗?
林安又重新靠近一步,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每次叶饮辰出现时,大人都会不经意间表现出不悦,那不是醋意吗?大人真的不在意吗?”
他不在意吗?陌以新忽然想起王摇光今日所说的话:“我一向不会急于求成,之所以那么早提亲,是因为那位林姑娘——你看她的眼神,和旁人都不一样。”
原来他的感情,已经那样暴露在外,连外人都能一眼察觉了吗?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她的右臂上。许是因情绪激动而牵扯用力,那白色纱布之下,又隐隐渗出斑驳的鲜红血迹。
陌以新双目刺痛,胸中再次翻涌出无能为力的屈辱。
“如果那些事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他终于道。
“误会?”林安眼中有一滴泪落下。
陌以新背在身后的双手已掐得几乎渗出血来,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接着道:“安儿,不要被眼前的冰山一角迷了眼,你还没见过大千世界的广阔,也不曾遍览多少优秀男儿。
等你见过真正的精彩,才会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样子。”
林安有些恍惚,他那句话,好似是她曾说过的。
在关山院一案后,她曾对郑白晴与任一巧唏嘘叹惋,便说过这样一番话。
而如今,他竟原样取来,用在了她的身上?
林安终于再忍不住,鼻尖因激荡的情绪而微微发酸,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你若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为何要否认我的感情?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喜欢谁,难不成你却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陌以新背过身去,嗓音愈发嘶哑。
林安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
陌以新轻笑一声,径自道:“你喜欢‘平明拂剑朝天去,薄暮垂鞭醉酒归’的潇洒,你喜欢‘起舞莲花剑,行歌明月弓’的俊逸,你喜欢‘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超凡出尘。你喜欢的……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你喜欢的,是侠客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陌以新说着,重新转回身来,缓缓伸开双臂,像是在将自己完整地展现于她面前,像一个被剥去骄傲的囚徒,正等待审判。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对她的眼睛:“你看我,可有半分相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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