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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墟州城32 这就是剑修。
一瞬间。
她脑海里的人和故事, 全都走马灯过了一遍。
元婴修士,墟州,大雪……
这是数百年前的墟州。
这是她在去婴啼寺的路上, 听见卖货郎讲过的故事。
段南愠曾说过, 南柯木是魔器,能窥探人的内心和记忆,营造出真假难辨的幻境,将人困在此处, 逐渐被蚕食而死。
第三重幻境, 让人真假难辨。
若不是方才用禁术突破禁锢, 她的灵堂开明,获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恐怕都要怀疑, 这些是她的过往记忆, 毕竟无论是时间, 还是魔气入体的过去,都和她的曾经对得上。
她竟恍惚间曾以为, 这一切都是她的经历,不过被年幼的她遗忘在记忆深处,如今被魔器又挖了出来, 营造出如今的世界, 目的, 自然是因为背后控制魔器的人, 想用这个世界来杀死她和段南愠。
难怪这魔器在典籍上的记载,和它的主人一样,令人不寒而栗,无论是什么书籍, 对其所用的描写,无外乎强大和残忍二字。
伏明夏之所以认为,这只是她记忆深处的故事,被妖物加以利用,是因为在这个故事中,只有两个人有可能是那恶魇观的观主,第一,便是眼前屠戮了整个墟州的魔修,也是最有可能的人。
第二,就是段南愠。
但第二种可能不合理,他怎么会是那个魔头?
所以,故事发展也好,这里的环境和人也好,都只是虚构出来的幻象,唯有她自己,是入幻之人,有什么比杀一个婴儿更容易,更方便的呢?
无论是她也好,段南愠也好,在这幻境中是什么身份,都不足为奇了,在幻境里,他就是魔头,因为只要是会被追杀的身份,那就是合理的。
眼前的少年,无论是幻象,还是同样迷失在此处幻境中的段南愠,都不是此刻她能有时间去探究的。
这一声婴啼,向那几道探查的神识表明——
墟州还不是彻底的死城,还有人活着,而且还是个孩子。
无论是她,段南愠还是眼前的魔修,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以元婴修士缩地成寸的能力,要立刻折返回来的不是难事。
可若真是小天劫的魔修,又怎么会怕元婴期的修士?除非有什么手段,或者元婴修士数量庞大,这一招,她不知道是否有用,只是段南愠既然费尽心思想引他们回来,想来他或许也听过墟州百年前婴啼寺的传闻——若不是那一声婴啼,那些离去的修士也不会折返,从而发现还藏在城中的妖魔,将其重创。
挣扎间,她盖住面容的布滑落了些,伏明夏睁开眼,瞧见不远处的街上风雪满天,酒肆布条在风中晃荡,石板路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修士,浑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看不清面容,似乎是有意用灵力扭曲样貌和声音,不被人观测出。
但他只顾着遮掩面容和声音,没在意被斗篷遮地严实的身形。
从身形,她自然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却能瞧见狂风之下,那人腰间晃动的一块黑色玉牌,上面刻着白色流云的纹路,十分特别。
可她还没看清,那人便乘风而起,消失在这条满是死人的街上,唯独声音还没完全消散,“他们来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死的迟了一点,我看你是不识好歹,落在我手里,比他们手里好多了,我说过,只要你认我为主——”
这苍老扭曲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数道元婴神识已到墟州,再有片刻,那几位修士也该到了,跟在他们之后的是三大派的精英弟子,为了绞杀妖魔全力出动的门派高手。
那人仓皇离开,似乎不愿意和这群人打照面。
镇压段南愠的灵压瞬间消失,他吐出大口的血和内脏的碎片,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对方走之前,全力发动了蛊虫,此刻他不仅浑身筋骨断裂,内脏错位,还要忍受蛊虫发疯的钻心之痛。
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越发用力,甚至是有些失控了。
伏明夏抬头,只见到少年眼瞳红的发黑,和她以往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脖颈处的血脉凸起,紫红一片,彷佛妖魔。
他胡乱捡起旁边铺子上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而后将一只巴掌大的肉团挖了出来,肉团连着他的血肉,但他却不管不顾,这一下弄得他满身都是血,段南愠却好似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动手,朝着肉团上的虫子刺上数刀,一直到它彻底死去为止。
这是世间最毒的蛊,种入人的体内,吸食人的血肉长大,和心长在一起,若要剜出来,那必要将人开膛破肚,即便是剜下来了,人也会死。
但他不是人。
他也不会轻易就死。
哪怕心在淌血,胸膛被剖开,哪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筋骨都错位扭断。
他也依然活着。
而她除了冷冽的雪味,便只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做这些的时候,少年偏执而疯狂地用另一只手抓着她,似乎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冯雪娘死了,丁阳死了,对于杀死他们的人来说,他们根本就不重要,甚至连名字都不想知道,这一路上死的人太多,这些凡人,对魔修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他随手杀死的人是谁,也不在乎他们是谁。
三大派的人到了。
但在他的意料之中,伏明夏的意料之外——他们不是来救他,而是来杀他的。
她看见一道剑光,一道如月华般惊艳的剑光,便知道那是纵月,可纵月不在少年手中,在它原本的主人手里。
她听见谢柳上的声音,“放开那个孩子,束手就擒!”
她也听见少年半跪在这条街上,抬头狠厉地看向天上御剑而来的众修士,用嘲讽的声音问:“我束手就擒,你们便能让我走?”
是其他门派修士的声音。
“阿弥陀佛,你身上杀孽太多,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和这个魔头有什么可说的?直接动手抓了他,他如今身受重伤,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果然,幻境之中,一切以杀死他们为核心。
在丁家那段时间里,突然被吹开的窗户,差点把她冻死的低温,意外破开的屋顶,还有持刀入室的贼人,都是为了杀她。
如今,也不过是故技重施。
只要他们动手,难免不会波及到她,他会死在这儿,她也会。
若眼前的人真是的段南愠,而不是幻象,那倒真是一箭双雕了。
他们到了这儿,见到这么多死人,还有满天的妖魔之力,没见到始作俑者,只见到如同妖魔的少年,便笃定是他做的。
她想开口解释,但不过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段南愠只是抬头,恨恨看着他们。
似乎在他眼里,眼前的人和方才的人没什么区别。
是的,没什么区别,他们都是为了杀他而来。
“把那个孩子交出来。”
是谢柳上的声音,“你不在乎她,要她没用。”
“他想拿她当人质!”
“这歹毒的妖魔,竟连这么小的孩童也不放过!”
其他人顿时激愤起来。
来的修士不少,且还有更多的人在来的路上。
因为他在此地的消息,已经传过去了。
“别垂死挣扎了,你以为抓了一个孩子,就能活命,就能让我们放你走吗?我们已经牺牲太多了,不在乎牺牲她一个!”
“没错,今日就是你这个魔头伏诛的日子!”
“这四面八方都已经被我们围住,且下了禁桎,你是逃不出去的,别垂死挣扎了!”
谢柳上心里在骂蠢货,他或许还没想到要拿她当人质,他们这么一说,不是给眼前的人递剧本?
伏明夏也是如此想的。
剧本都给他了,挟持她,纵然部分修士已经替她做主,让她牺牲了,但她相信谢柳上不会这么做,起码一小部分伏羲山的修士会阻拦,虽然未必有效果,但总比他直面如此多的高阶修士要好一些。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像是昏了头,只是抱着她,顶着万众灵压和无数灵器的围剿,试图朝着不远处的城门冲去。
只差两条街的距离了。
放在往日里,这两条街他骑着驴,要不了多久就能到。
哪怕是步行,也能走的极快。
可如今这点距离,却每一步都走的鲜血淋漓。
她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但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血,而是他的,雪落在他的身前,落入他骇人的伤口上,他却毫无知觉。
伏羲山的刀修剑修天下第一,无数刀剑割开他的血肉。
昆仑脉的术法举世无双,能叫人神魂颤抖。
万佛寺的佛法更是恐怖,灵压如影随形,佛音无处不在。
小天劫魔修走了,但他们还是要死。
只不过能多活一段时间。
终于,他走不动了。
她已经能看见城门,那破小的,和百年后墟州城门完全不同的城门。
她想,段南愠应当也意识到这一点——
即便是出了城门,他们也活不下去。
不,她活不下去。
只要他的护住她的气力一散,她就会被满天疯狂的各类灵力绞杀而死。
而他或许还能活着,因为他们杀不死他。
城门再难出,也没有意义了。
因为出了城门,也没有他可走的路。
他终于决定孤注一掷,做最后的抵抗。
在那之前,少年松开了一路上死也不肯松开的手。
他将包裹着她的布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半张脸,将她放在旁边板车的柔软草垛上,又把旁边的雪推落。
她听见他对自己说,“丁月,活着。”
他的嗓子里都是血块,所以声音也和平日里清冽好听的嗓音不同,是沙哑而断断续续的。
段南愠又重复了一遍,“丁月,活着。”
一个婴孩怎么听得懂他说的是什么呢?
但他已经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带着她孤注一掷,最后只能是带着她一同粉身碎骨。
他不怕,但是她不行。
而后少年迎着满天飘落的大雪,凝聚起滔天恐怖的灵力,冲向那几位朝着他直奔而来的元婴修士,以及那些修士背后的数十名金丹精英。
他一定会粉身碎骨的。
他只有一个人。
她只能看见他染血的背影。
伏明夏念动禁术,强扛着神魂撕裂的痛楚,运转她刚刚获得的磅礴灵力,震出法决,而这几道最简单的法决,全是朝着那风雪中的单薄血影去的——
山盟起,护体。
海誓出,助攻。
风伏门最简单的两个辅助类法决,在她以返源之力,瞬间爆发出金丹境界的作用时,带着她所有的灵力,悉数给予面前的人。
她的七窍也流出血来。
可她不曾停下。
风雪中的血影一顿。
山盟,海誓……
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伏羲山风伏门的法决,但这些法决,是用在那些杀他的人身上,帮他们提升能力,来绞杀他的。
如今,却有人倾尽全身的灵力,以禁术之道,将法决落在他身上。
他于风雪中回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能看见那一抹猩红,知道是他。
丁月是一个凡人,她是不会山盟海誓诀的。
她是……
她是……!
忽而一声剑鸣冲天而起,清亮孤傲,同时苍穹亮起剑光,剑光比雪更白,比月更亮,也让所有人面露震惊之色。
纵月!
是纵月剑!
可纵月剑没有在剑修手里,而是刺破幻境,破空而来,落入眼前的少年妖魔手中!
他提剑悬空,身上山盟海誓诀运转,散发着金色灼光,面容妖冶,瞳色诡异,浑身都是血腥魔气。
“怎么会这样?!”
“谁给他的山盟海誓诀??你们伏羲山的修士在做什么?”
“不,不是我们给他的……”
“他身上,怎么会同时存在这两种完全相反,对立的东西,他究竟是神还是魔???”
众修士的声音逐渐开始惊慌。
“他的境界在突破,遭了,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纵月高悬,血衣飘荡。
他想起来了一切。
想起他在第三重幻境中遗忘的现在,想起他深陷的过去,想起真正的身份。
南柯木有三重幻境,假境无数,却能被人一眼看穿,真境唯一,是魔器主人的修炼根本,而第三重,则是梦境,而且,是噩梦!
是最可怕的,最难以分辨真假的世界。
梦外之外的人,清醒地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幻境,但梦中之人,却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
他们被困在记忆深处最恐惧,最厌恶,最不想回忆的噩梦里,而后在噩梦中死去。
于是,他回到了八百年前的墟州。
少年的身形在风雪中变幻,逐渐拔高长大,身上的伤痕也开始愈合,复原。
很快,他身上所有的伤疤消失不见,只留下手背上纵月剑刺穿过后的旧伤。
他没有低头在看她一眼,因为他知道即便此刻低头,也看不见风雪之下的她。
但她能看见他。
不是因为身上的血污,而是因为——纵月的光辉。
百剑齐鸣,无论是天地玄黄哪一类品质的法器,在纵月面前都是凡品,若是刀剑,也只能臣服。
段南愠的境界在此地疯狂攀升,一层高过一层。
这里是梦境,当他成为梦的主人后,他便能创造一切。
灵光时,段南愠有飞剑决云,能追斩妖魔,与筑基一剑——流星白羽一般,千里外取妖魔首级,闻名内外,明堂时又有逐日巡海的剑招,赫赫然威压四方。
而眼前这一招……
这是金丹剑招!
他竟然在幻境中,提前悟出金丹期的剑招!
逐日巡海是百剑齐发,剑依然看得见,只不过都是一把剑,因为速度太快,能瞬息间出现在不同地方,从而幻化出了百剑的气势。
但眼前这一招不同。
剑只有一柄,但剑又无处不在。
因为光无处不在,每一束纵月的光辉里,都藏着一道剑光,一道能刺穿他们的身体,防御,还有神魂的可怖剑光,光就是剑,剑附于光。
所有人都在颤抖。
返源,金丹,元婴,小天劫……!!
段南愠攀升的境界,在海誓山盟诀的加持下变得无比恐怖,等着围剿他的修士们目光从一开始的震惊,变作惊慌,而后是惊恐!
他们不再是猎人,而是变作了猎物。
此刻即便是想逃,却已经逃不了了。
正如先前他们用灵压成牢笼,困住段南愠,不让他离开一般,如今他们也被段南愠的灵压困在原地,等着月辉落下。
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所有的一切在纵月剑和段南愠的剑招面前,都无处可逃。
这一招,叫清辉照月。
小天劫境界的清辉照月,恐怖到了极点。
剑光比落雪还多,但落雪只是让人冷一些,剑光却能要人的命。
持剑者于剑光中,令无数人恐惧战栗。
这就是剑修!
敌人无处可逃,也无处能逃。
他一剑挥去,斩碎的不只是面前的无数高阶修士,还有第三重梦境。
霎那间,
天地覆灭,大雪消散。
南柯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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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妖怪:得,他走哪,就给我灭哪,累了,毁灭吧
女主视角是她没什么线索的推测,男主视角是正确的,梦境以百年前记忆为基本构建,但她忘了,所以以为是妖怪在背后乱写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