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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墟州城31 不会再有第二个丁月……
在小院里的记忆, 大多和声音有关。
下雪的声音,扫雪的声音,夹杂着几句雪娘和丁阳的对话。
做法劈柴的声音, 还有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在这些朦胧模糊的记忆里, 她只能躺在床上,没法离开那个小小的屋子。
偶尔被抱去主屋,路过那狭窄的小院,她也能看一眼雪, 但更多的是一晃而过的苍白景象。
墟州仿佛没有其他季节, 这个冬日太漫长。
院子里的枯树像是死了, 好像永远长不出新芽,但实则每个冬季,它都是那般, 等到了春日, 必然是会抽出芽叶, 夏季里繁茂开来,遮挡日光。
所以, 丁阳不会砍掉它。
大多数时候那只笨笨的,又有点懒惰的驴,都在外面跑货, 一开始是丁阳照顾它, 后来成了少年段南愠的工作, 她没法想象那样清冷的人喂驴打扫的画面, 但能听到他为它擦身时,院子里响起的一声声高兴的叫唤。
好像它也认他,是它的小主人。
等到雪化了,年后开春, 日光熹微,门窗不用每日紧闭着,她也想看看不一样的景象。
可无论是她,少年,还是雪娘,丁阳……
还有那只驴。
小院里的所有生命,都等不到那一日了。
伏明夏恍惚间,竟分不清这些是梦还是记忆。
因为它们太像真的了。
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就是丁月。
少年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睫毛也长,瞳色比常人更淡,唇总是抿成一条不那么高兴的线,像是背负了什么过于沉重的东西,她不太喜欢那样的情绪,在伏羲山的时候,即便是背负了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灵石,段南愠也没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他的唇依然薄淡,但总是若隐若现地带着笑,像是在笑这个世界,也像是在笑自己。
他和常人真的不一样,别人是开朗外向,遭受了什么苦难,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从此不爱笑了。
可他好像生来就在苦难里,就在看不见光的深渊里,对每个人都充满了警惕和戒心,而后漫长岁月里,终究是什么都不在意了,不在意苦痛,不在意背叛,不在意……某些过于沉痛的东西,所以才勉强学会了笑。
冯雪娘常坐在床边和她聊天,像是怕她闷。
“隔壁孙大娘的孙女算起来,今年也有四岁了,平日里不知道多调皮,比她那几个哥哥都能爬上爬下,那日碰见我,孙大娘还和我说呢,她最喜欢这个小孙女,说她多漂亮,我说啊,咱们家月儿也漂亮。”
孙大娘比冯雪娘年纪大上不少,加上这里的人嫁娶都早,因此人口兴旺,三四代人同堂是随处可见的事情。
她总是絮絮叨叨说一些没那么重要,又很琐碎的事情,大多没什么意义,但却是冯雪娘每日能见到的最有趣的事情:“她虽然有几个哥哥,可那几个一个比一个爱闹事,爱捉弄她,咱们月儿虽然只有一个哥哥,可却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对不对?”
她没法回答,但冯雪娘当她肯定了自己,而过露出高兴的笑容。
在冯雪娘心中,早就把那个捡来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儿子。
“你说,月儿的哥哥叫什么名字好呢?”
冯雪娘没念过书,认识的字不多,但她总觉得,孩子的名字要与众不同些才好,像是月字,虽然简单,但取的是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在她心中,女儿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美好,漂亮,宝贵。
所以,愿意出钱找秀才取名的父母不多,尤其是家境不怎么富裕的,用孙大娘的话来说,就是——花冤枉钱!
“那捡回来的孩子,你们对他已是不错了,城里的慈善堂都没你们夫妻两这么好心,供他吃穿住不说,又是找裁缝做新衣,又是取名……要我说,随便叫个名字不就行了,他不会说话,就叫小哑巴多好!”
冯雪娘说:“哪能这么随便,他是个人呀。”
是个人,就不该和山林野兽一样,住在朝不保夕的荒郊野外,挨饿受冻,也不该被人当做仆从一样,呼来喝去。
一个人,就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伏明夏躺在床上,不知道家里家外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在这之前,有一次,他似乎要走。
不是要出门,而是要离开丁家。
或许是因为伤好了。
她能听见雪娘挽留他的声音,但没听见少年的任何回应,和雪一样,沉默而冷淡。
但冯雪娘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回到屋里,默默替他准备起离家的东西。
伏明夏有时也想,段南愠究竟有什么能力,能让长辈都想和他亲近,都可怜他。
但被人可怜,本身就是一件可怜的事。
“这么冷的天,又没有合身的衣裳,至今穿的棉衣,还是你爹之前穿破的,改了一下尺寸。”
“你说怎么就不能等到日子暖和了再走?”
丁阳也陪着她说话,“他虽然没说,但未必就没有自己的家人或者亲戚,或许是想起来了,也或者是想回故乡看看,你又何必要留他?”
冯雪娘往包裹里塞了不少东西,一边塞一边瞪他:“我倒是想留,可又留不住,邻里都说,我们养他,是为了月儿以后有人照顾,但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丁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然了解你,这世上可怜的孩子那么多,孤儿那么多,妖魔肆虐,难民也越来越多,你想帮人,救人,却有心无力,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你是把他当成先前那些饿死,冻死在路边的可怜小乞丐们,还有你那被山妖吃掉的妹妹一家。”
冯雪娘擦了擦微红的眼睛,“是啊,原本说是等月儿出生,就认阿启做哥哥……”
可如今,无论是她的妹妹,还是妹妹的孩子,全都葬身妖腹了
她抬头看着窗外满天的大雪:“你说这天怎么就这么无情?明明已经让这么多人流离失所,却偏偏还要来这么冷的一个天气,让那些原本就……什么时候,这世间上才能没有那些吃人的妖怪,大家都过的好一些……”
丁阳:“妖和我们人一样,都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赶不走它们,它们也杀不光我们,”
他耐心地握着冯雪娘的手:“我们不是还有那些仙人吗?他们也是人,妖杀我们,他们便杀妖,这世间的事,都是一报还一报。”
冯雪娘低声:“家里还有三两银子,既然那孩子要走,便给他一些吧……”
这钱显然是丁家的根本和全部了。
但想到生病的丁月,还有年后的开支,最终,他们依然是留了大半,抽出一两银子,偷偷藏在那给离家的孩子准备的包裹里。
伏明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只是夜里少年推门进来,浑身风雪,眼眸依然冷淡,他在床下铺着垫子躺下,到了夜里,有贼人偷摸进来想偷点什么,手里还有利刃,可少年闻声而醒,那人就推门闯了进来。
少年袖中的手刚捏出魔气,突然想到身后还躺着一个人,他散了魔气,硬生是像个凡人一样去贴身肉搏。
那贼人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流匪,杀人不眨眼,身上背了多少命案,和他动手,还不能表现得太厉害,真是为难段南愠了。
伏明夏躺着不能说话,不然真想和他说一句,这儿就他们三人,对付这种该死之人,直接一刀毙命就行,不用演。
但他演的太卖力了。
或许也不完全是因为她,她总觉得他在躲什么人,才尽力将自己装的和凡人似的。
是的……
装的像是凡人。
她记得段南愠上山之后宋崖检查过,他身体里没有灵力,也没有修士该有的灵力境界,只是神魂和体质异于常人,因此众人都以为他是凡人。
如果说,那个时候他的凡人之身……
也是装的呢?
少年演的还挺认真,最后屋子里的响动惊动了丁阳,两人合力制服了贼人后送去报官,而后丁阳才发现,少年的手臂被划伤,衣袖内部全是血。
这下丁阳更愧疚了,在他们看来,他是为了保护丁月受伤的,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面对贼人非但不退却,还拼命反击,打折了对方一条腿和两只手,戳瞎了贼人一只眼睛——
等等。
伏明夏:你们就没觉得这结果有些离谱吗?
这件事很快传遍邻里,因此人是官府缉拿的对象,这一落网,丁家和丁家的哑巴少年便出了名。
或许是因此受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关注,他才要走。
有时候他在院子里喂驴,门口有小孩跑过,是隔壁孙大娘家的小孙女,喊着“哥哥等等我”,而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悄悄扒在门框上偷看段南愠,半晌才用软糯的声音问,“哑巴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段南愠不说话。
哑巴是个好人设。
他也不理她。
小孙女在隔壁那是家里的星星月亮,捧在手心的,每天还有几个哥哥围着她逗她笑,哪里受过这种无视,当下有点生气,捡起石头扔进院子里砸他,“我知道,奶奶说过,你只当丁月的哥哥,只和她玩,是不是?”
少年哪里会和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计较,在他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物件罢了,只不过这个物件小了一点,就和他第一次看榻上的躺着的丁月一样。
若是她进来闹,扔出去就是了。
好在小孙女的几个哥哥及时跑了回来,拦住了要发脾气的小祖宗,哄着她去爬树玩。
那几个孩子走的远了,但以段南愠的听觉,依然能清晰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要你抱!你没有哑巴哥哥好看!”
“好啊,那我们不要你了,你去隔壁和丁月抢哥哥吧!她只有一个哥哥,你去了还要和她分,想好了?”
“那还是算了!还是我划算,我有好几个哥哥,都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要吃糖!”
“刚才还说别人家哥哥好,现在就要吃糖?自己买去!”
“哥哥,哥哥!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丑哥哥!”
“……”
哪有这样要糖吃的?
妹妹吗?
别人家的妹妹会撒娇,会生气,有糖吃的时候会满足,会笑,会追着喊“哥哥,哥哥”,丁月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处紧闭门窗的屋子。
她连哭笑都没有声音,哪里会喊哥哥。
**
准备离开丁家的那天段南愠起的很早,天还没亮,伏明夏被他起身的响动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半夜。
和往常一样,他扫了床上的她一眼,而后站起身,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检查了一遍,门窗,火盆,水缸……
里里外外仔仔细细。
伏明夏怀疑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在屋子里藏了私房钱,但是忘记藏在哪里了,所以临走的时候把这里到处都检查了个遍,就差检查一下屋顶漏不漏风。
可惜他还没找到私房钱,便有人敲门。
冯雪娘也起得早,她煮了一碗面端过来,送到桌上,非要少年吃点东西再走,“这外面乱的很,不比家里,就是出了墟州,外面也多的是坏人,你对人生来多疑,先前我还和丁阳说过,觉得你戒心太重,不知道受过什么苦,可现在真要走了,我又庆幸你是这样的性子,因为这世道早夭的孩子太多了,对人多点警醒才能活下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看人准得很,”
她看着低头吃面的少年,又扫了一眼床上的伏明夏,“ 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月儿了,有时候,我真以为你是她的亲哥哥。”
女人笑了起来,她说的自己都笑了,因为这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他们既没有什么文书上的关系,也没有血脉关联。
同样是母亲,她和谢柳上完全不同。
谢柳上容颜不老,身份尊贵,走在哪里都是一派掌门,受人敬仰的存在,性格也不拘一格,没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若是到了凡间,没人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孩子的妈,只以为她是明夏的姐妹。
当她用灵识扫人时,多少修士都要拜服在小天劫的惶惶灵压下。
她吃的是仙草灵丹,穿的是上品神衣,也从不用天阶以下的法器,出手便能让无数妖魔闻风丧胆,别说凡人了,就连凡人口中的其他“仙人”,见了她也得毕恭毕敬。
作为谢柳上的女儿,伏明夏自然过的比她不差。
但冯雪娘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母亲和妻子的温婉和朴实,她会小心计算这个家每日的开销,下个月的米粮钱多少,其他地方又需要多少,要费尽心思从各项开支里,挤出几分钱,来给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添置些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夜里睡得晚,在微弱的灯烛下伤着眼睛做绣品,虽然辛劳,自己却是开心的,因此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了,能给这个家带回来温饱的食物。
她也会担心出门在外的丈夫,卧病在床的女儿,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每日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反而时常感谢上天给自己的好丈夫和好女儿。
她相信春天来了之后,无论是墟州,还是这个家,都会变得越来越好,她相信只要度过这个最难熬的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日你抱她去吃饭,月儿安静得很,看你的时候,她也高兴,我看你和月儿天生就有缘分,可惜她……生下来便不会说话,不能像是寻常妹妹一样,以后长大了……我们自然不会当她是累赘的,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我最漂亮的孩子,可我忘了,对你而言,她可能拖累你……”
冯雪娘苦笑着摇摇头:“我再如何解释,救你也好,养你也好,不是为了给丁家找一个苦力,给月儿找一个照顾她一辈子的人,但事实上,好像真成了这样,家里的活儿大部分是你做的,偶尔还帮丁阳送货,没有你,月儿也早就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翻出自己准备好的包裹:“这里面有几件衣裳,是丁阳的旧衣改的,你别嫌弃,起码能保暖,还有一些干粮,饿的时候可以吃,这些银两一定得藏好了,可惜时间太仓促,没机会给你缝一双厚靴,这外面天冷得很,雪也厚,你小心别被冻伤……”
一碗面吃不了多久。
冯雪娘说的话却很多。
像是每一个普通的母亲,要送别出远门的游子。
早该吃完了,可少年吃的很慢。
伏明夏觉得,他从进入丁家开始,就一直在等什么,也一直在观察丁阳夫妇,可是他等来等去,等到现在也没等到自己想等的东西。
他就要走了。
冯雪娘把东西给他准备好,而后坐在床边,朝着伏明夏道:“来,哥哥要走了,和哥哥说再见。”
和全城被屠戮之前,少年离家的之日说的一样。
她说,来,和哥哥说再见。
少年拿了东西,推门边走,她只能听见脚踩在厚雪上的声音,听见那只笨驴叫唤了几声,而后是无数个日夜里熟悉的院门开关的声音。
是的,这个家对她而言,最清晰的是各种声音。
她知道段南愠走了。
就这么放下她,或许也没认出她,在一个天不亮的雪夜走了。
他是她的幻象吗?
若是幻象,那真的他现在在哪里?
若不是幻象,那他走出茫茫墟州雪夜,又要去那里,在此处迷失一辈子,最后和河底的白骨一样,成为南柯木的养料吗?
她想站起来,想叫住他,但每个日夜努力冲破禁锢获得的微薄灵力,都用来替他抵挡蛊毒。
早知道就让他疼死算了。
反正那些灵力也只能抵挡些许蛊毒发作的痛苦,少了她他死不了,多了也救不了他,根除不了毒。
冯雪娘本想送送他,是段南愠不让,指了指桌上的饭碗,大意是这儿还得收拾,本来不该在这屋里吃饭的,但主屋上了锁,丁阳送货去了,在这儿吃多少暖和点,面凉的也不会太快。
她收拾桌面的时候,才陡然愣住,“这孩子……”
碗边放着一两银子,用碗身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包裹里摸了出来,要她留下来收拾,是怕她硬要给他。
她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担心他在那冰冷又艰难的世道里,是不是又得过上和之前一样朝不保夕,浑身是伤的日子。
伏明夏则想。
走了也好。
剩下的灵力,有多少算多少,都是我自己的了。
可惜她的计划第三天就失败了。
因此段南愠回来了。
听冯雪娘和她每日絮絮叨叨的时候,她才知道是如何回来的。
她那日黄昏从街上回来,见到少年站在远处,形影单薄,也不靠近,只是默默看着小院。
她当下就追了上去,少年却转身就走,冯雪娘走了几条街,差点摔倒,有人骂她走路不好好看路,而后被少年直接踹出去几米远,“这路是你修的,只许你走?”
那个时候开始,冯雪娘知道他会说话,只不过丁阳晚了些才知道。
她非要拉着他回家,说他不在的夜里,丁月总是睡不好,屋子里总有响动,丁阳也唉声叹气,说想儿子了。
丁阳不善表达,虽然很多事都是冯雪娘和两个孩子交代的,但不意味着他不存在,这个不那么富裕,却坚定努力的男人总是默默在背后保护这个家,瞧见冯雪娘把少年带回来了,他也才终于舒展了多日紧皱的眉头,笑声也多了。
伏明夏:我发誓,晚上我不是失眠,是在突破禁锢,寻找灵气,那有点响动很正常吧?
段南愠没解释什么,只是和往常一样继续在家里干活,好像之前的出走从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他要走,怎么会兜兜转转又回来,直到冯雪娘去集市回来,才知道原来这几日墟州外妖魔数量增多,人人惶恐,不敢出城,在城内尚且在仙人的神识庇护范围内,出了城那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因此,官府也发了通告,全面封城,起码这半个月,是不许出去的。
后来妖魔被仙人斩杀了几只,也渐渐好了些,城门解封,很多物资和药材,还有生意都得做,若是一直封城,百姓也受不了。
她不知道段南愠这几日去了哪里,住在哪里,又哪来的银两,毕竟住在外面吃喝都要钱,而他显然是个穷光蛋,城里有仙人神识覆盖,又不是魔修覆盖,他却一直不肯用灵力,难道他那日不是演的,而是真的灵力也被禁锢,忘却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但少年回来的时候,不知道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比如……
他在她的枕头下面藏了个什么东西。
段南愠附身靠过来的时候,她便一直看着他。
看得他面无表情放完东西就出门了,像是躲鬼一样。
她有那么吓人?
不过,大概是外面的风雪太大,所以冻得少年耳根发红,而正好被她瞧见了。
冯雪娘来抱她,见到枕头下露出的小物件,拿出来一看,笑了起来,“原来哥哥给咱们月儿带了礼物了。”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平安结,也不知道他在哪儿的集市上买的。
“看来,哥哥也希望月儿能平平安安啊,”
躺着的伏明夏:不,我觉得他是在暗示我。
他一定想起来了,不然为什么别的不买,就买平安结?
她没想过,或许不是因为他有记忆,所以买了平安结,而是因为……
她的潜意识有记忆,所以她才会第一时间便挑出张七郎那琳琅满目的货箱上的……那枚平安结。
就像是此后少年的每个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和不在意的噩梦里,他都会想,如果当初真的一走了之,而不是放任自己回到丁家,会不会……
那一年的极寒雪日里,墟州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若是那日真的走了便好了。
而后此生永不相见,至少他们便能活命。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即便不是墟州,也会有其他地方成为炼狱,人,总是要死的,但他不是善人,他不需要救世,他自私,淡漠,他只在意自己在意的……对他而言,死的不是丁家的人就行。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丁阳和冯雪娘。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丁月。
**
那道小天劫神识终于是追上了他们,并且锁定了他们。
逃是逃不出去的。
他将她遮盖的严严实实,不让她看见外面的血污和尸体,她只能听见风声和他的心跳声。
原来段南愠是活着的,他也有心,也有心跳。
她听见一个苍老而难以辨认的声音,“你还要往哪儿逃?你逃了这么久,有什么意义,终究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的。”
段南愠没回应。
那个声音又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原本的修为吗?这一路上你中了多少东西,修为境界又跌落了多少?母虫在我的手里,别人或许对付不了你,可我能让你痛不欲生,你以为这些日子来蛊虫的钻心蚀骨已经是最痛了吗?那不过是最低级的作用罢了。”
原来是他。
那个在段南愠身上下了毒蛊的人。
伏明夏知道此刻生死危机,若是段南愠不是幻象,他们二人在此处被这屠戮了全城的魔修斩杀,那他们就真的死了。
她拼尽全力,想起先前在伏羲山藏经阁中看见的某种禁术口诀,可以短时间内爆发出强大灵力,说不定能撕开禁锢的口子。
但既然是禁术,就有被禁用的原因。
这口诀难度很高,任何一步失败都可能导致极其危险的反噬后果,且即便是成功了,也是强冲灵力,对筋脉,神魂,都可能有撕裂和影响。
但眼下是命都要没了,活着最重要,她顾不上那么多,开始回忆并且试图运转口诀。
现在伏明夏知道为什么无论是著雍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都喜欢废话,因为废话——可以拖延时间。
时间,她需要时间。
即便是突破了灵力,她依然不是小天劫的对手,但也比现在坐以待毙,还成了被人的累赘要好。
段南愠往后退了几步,冷笑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若是要报仇,直接杀了我不就行了?”
“真稀奇,”
那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以前你见到我,要么杀,要么逃,今日竟舍得多问我几句,啧啧,让我看看,你这身上带着的是什么东西?”
神识扫了过来,却被段南愠爆发出的神识挡住,“你是为了我来的,怎么对别的东西也这么有兴趣?”
这一下神识对撞,对段南愠不可能没有影响,蛊虫在刚才就被催动了,对方既要说话,也要动手,所以,他是强压着钻心的疼痛在对抗眼前的小天劫修士。
少年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薄唇无色,唯独眼神狠戾。
“我说过,你认我为主,我替你找一条生路,你怎么就不肯?你不过是……”那修士顿了顿,阴狠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我以为你比任何人都想杀我。”
“没错!”
那修士声音拔高了些,想来此刻面容定然狰狞,“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了你,可杀了你能有什么用,大错已成,一切都已经……不,还有余地,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我总能找到办法杀你,且在杀你之前,我还能让你生不如死,你何必逃,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的最后几句话,每说一个字,散发出的灵压便强悍一分,就连伏明夏也分不清两人究竟谁在用灵力,谁在用妖魔之力,只觉得四周空间动荡,神魂彷佛处于漩涡之中,不断被拉扯撕裂。
而这股力量旋涡里,有一股护着她,自己却被撕扯得摇摇欲坠。
快点,灵力禁锢的突破,再快一点!
她加快了禁术的运转,能感觉到神魂受损的痛苦,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战栗,就如同段南愠每个日夜都曾承受的痛苦一样是……
原来神魂受损是如此的痛苦。
那灵压将少年压至单膝跪地。
他的膝盖碎裂,骨头刺入血肉。
身体的其他骨头也开始一寸寸被压裂,但他依然保持着只跪着一条腿的姿势,另一条腿如何也不肯跪下。
她的痛苦来自禁术冲击,而不是对面修士的灵力侵袭,因为他始终分出力量护着她。
“认我为主!”
修士怒喝。
少年浑身碎裂,用本体之力强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而后抬起苍白的脸,朝着他露出讽刺的笑,苍白的唇吐出两个字。
“做,梦。”
他嗤笑:“你算什么东西。”
对方震怒:“你想死!”
少年却反而蔑视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换其他人来,还真说不出这样的话,可他死不了,至今为止,他还没见过能杀死他的东西。
段南愠喘了口气,忍着毒蛊钻心之痛道:“你杀了伏羲山驻扎此间的修士,等他们的人到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对方狂笑起来,“是我杀的吗?不是你这个罪恶滔天的混蛋小子做的?筋骨寸断,血肉被吸食,头颅被砍下,挂在城墙上,如此残忍行径,是谁做的,一目了然,他们昨日便来过了,此刻追着‘凶手’早就东去了,你以为还会有人来这座死城?”
段南愠:“是吗?”
他擦了擦唇边的血,因为有了这血,他的脸色看起来才没有那么苍白虚弱,反而平添几分妖冶。
少年:“他们既然走了,那……”
他陡然一笑,抬头看向满天风雪,“这几道回来探查的神识,是谁的?”
对面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方才……”
所有的妖魔之力都用来冲天而起,只留了点妖魔之力,护住身上那个小东西,任由自己被压断筋骨,他还以为是段南愠疯了。
原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而后让那股突破出去的妖魔之力满天乱窜,制造出动静,引那些修士回来!
对方咬牙切齿:“我小看你了,可你也小看我了。”
他甩出一个法器:“这小结界能屏蔽你我的灵力外泄,他们不过是元婴修士,根本看不破,等他们走了,你等着——”
段南愠自然不想留在原地等死,但小天劫的灵力将他摁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小结界不是什么普通法器,只能使用一次,对方舍不得,却也不得不用。
灵力灵压存在,却不可见,只有修士妖魔一类有天地异能者才能感知到,若是屏蔽了这条感知途径,那些神识扫过来,也不过是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能看见这是一座死城,而一动不动的段南愠和修士,与旁边那些尸体没有分别。
不是没有睁着眼睛,站在原地便死去的人。
这城里太多了。
更何况段南愠是半跪着的。
他看上去,更像是死了。
那修士想隐藏自己,更是容易不过。
几道神识将墟州扫了三遍,已经足够了。
而后,神识带着疑惑收回,一点点撤出墟州城。
但就在此刻,经过一次失败反噬后的禁术终于大成,伏明夏突破了灵力禁锢。
她瞬间获得了对身体的所有掌控,也感知到那几道要离开的神识——
有几道是熟悉的,其中一道,便是谢柳上。
幻境也好,幻象也罢,此刻伏羲山是唯一能救他们的人。
她喊了一声娘。
可那是她想喊的。
实际上,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稚嫩,尖锐,却响亮。
于死城满天的风雪里,于少年单膝跪地,却依然紧抱着的襁褓中。
她听见一声婴啼。
那几道意欲离去的神识,骤然一停。
她生来不会说话,不会啼哭,大夫来看了几次,说或许将来是个哑巴。
她总是躺在床上,来去都要人抱着。
因为她还是个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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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章是很重要的剧情,所以一直不满意就不想发出来,重写了几次,再加上身体也在调养,总是犯肠胃炎和其他小毛病,断更非常抱歉!
这一本本想日更的,但是状态实在不行,与其每天匆忙写了不满意的发出来,卡三千字,不如写完满意的完整剧情在更新,非常抱歉追更的读者们,评论区本章之后给大家发彩虹,这本以后应该是周更,大概就是周三周四更新!我是打算把每周的剧情都合在一起完整的写完再发出来。
写这张的时候一直在循环诀别书,死亡和分别总是这样,每一次分别,其实往后想来都很平常,
没人想到那就是永别。
今天晚上还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