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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早间起来。

  依旧是这个小小的院子。

  朝食依旧是粟米, 苍清也依旧没有吃,竟有些想念起莲子来了。

  李玄度来敲她的房门,“阿妹。”

  苍清打开门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李玄度取出一根荷花样式的木簪递给她, “没有金簪银簪, 木簪能不能讨我们阿妹欢心啊?”

  不是什么好木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雕工倒是很不错, 荷花栩栩如生, 她问:“你做的?”

  李玄度摇头,老实作答:“我不会, 是请军中老刘做的, 他从军前是木匠。”

  你不会?你那雕木符的手艺, 你不会??

  等等, 这荷花木簪好眼熟, 似乎在谁的发髻上瞧见过,苍清一时没想起来, 轻声叹气, 将脑袋靠过去,“戴上吧。”

  李玄度将木簪插在她的发髻上,又道:“知道你日夜困在这个小院子里不高兴, 早间阿兄得空, 带你去走走?”

  这话立马让苍清来了精神,女使出现在李玄度身后要进屋替她梳妆,瞧她穿戴整齐, 很是惊讶:“小娘子你这个发髻样式我从未见过,还挺好看。”

  苍清管她说什么,生怕李玄度反悔, 拉着他就走,“走吧。”

  女使赶紧跑进屋又拿着帏帽追出来,“小娘子戴上帏帽,外头风沙大。”

  院中拴着匹高大精瘦的棕马,苍清走到马前,刚攀上缰绳,想了想又松开手,回身看向跟在她身后的李玄度,“抱。”

  她要是自己跳上去,约莫他和女使看她的眼神,又要像见了鬼了。

  “你要骑马?”李玄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到她腋下,像提孩子似的将她放到马上,他自己也踩着马镫跃上了马背。

  苍清开始还挺新奇的,可骑着马在镇上逛了一圈后,她面容渐渐严肃起来。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的行人却很少,大多都是低着头在匆匆赶路,商铺也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

  更别说路边会有什么小摊贩,黄土路上空荡荡的,很宽阔,刮一阵风,街上遗落的碎麻袋,能从西边一路无阻吹去东边。

  路上见到一两匹脖子上带铜铃的骆驼,也都瘦了吧唧,目光无神的在嚼着嘴。

  苍清只在书里见过骆驼,书里说若是在沙漠中迷了路,跟着驼铃声便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已经行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铛铛铛”的驼铃声。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整齐严整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对着她身后的人喊声将军或是参军。

  这到底是哪个边陲小镇?氺禄到底写得什么戏?为他们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什么话,她能感受到身后人的情绪很低落,被他所染,她的心情也莫名其妙有些低落。

  这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苍清只能没话找话,“原来我们家院子离都护府那么近啊。”

  近得只隔了一道墙,简直就像都护府的门房。

  “阿妹很久没出门连这都不记得了?”李玄度无奈轻笑,“一会我先送你回家,我要去趟都护府,晚上回来同你一起吃饭。”

  “都护府不管饭吗?”

  “管,但我更想回家。”

  “带我去都护府吧。”

  身后人沉默了。

  苍清说道:“如果不带我去,我就绝食。”

  身后人又叹了口气,他年纪轻轻,却极爱叹气。

  “走吧,反正你小时候也常去,你一会去都护夫人屋里等我,不可以乱跑。”

  这训诫小孩的语气又来了。

  但能去就行,要是天天困在那个小院子里,何时才能找到氺禄?

  苍清心情好了许多,于是又问道:“你到底担得什么职务?”

  “定远大将军兼都护府司马兼参军兼安西副节度使。”

  “……”苍清:好长,记不住。

  她对大宋官职也不甚了解,安西副节度使是什么官职?

  定远将军有五品吧?无论如何讲不通家里能这么穷,她头上只有红绸发带也就算了,天天吃粟米算怎么回事?

  不过她很敏锐,“副节度使,那还有正的吗?”

  “当然,安西都护便是安西节度使。”

  “安西都护府?不是陇右都护府?”

  “阿妹又在说什么胡话?”

  而当苍清见到都护本人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先头是被送去了都护夫人屋里,但没了那会武的小女使,谁能困住她了?

  她都没进都护夫人的屋子,转身就跟上了李玄度,她就这么光明正大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回巡逻的士兵看见她都没反应,像是习以为常,还会对她笑。

  等探手探脚摸到都护房外的时候,正巧听到李玄度说了一句:“去岁换来的粮草已经见底了……”

  还没等到都护回答,房门就被打开,李玄度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苍清只能干笑,“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李玄度有些生气,“你又不听话。”

  倒是走过来的都护看着她笑道:“许参军的阿妹来啦,好久不见,你小时候我还抱着哄过你呢。”

  苍清看着都护都吓傻了,“姜爷?”

  都护姜晚义疑惑道:“江什么耶?”

  苍清无语:“你就是都护?多大年纪就抱过我?”

  参军李玄度难得对妹妹斥道:“时茴!不得对都护无礼。”

  “哈哈,无妨,妹子还小,时归不必动怒。”都护姜晚义倒是很和气,“老夫今年刚过四十。”

  “……”苍清目瞪口呆,又问李玄度,“那你多大?”

  参军李玄度明显不想回答,但还是回道:“三十。”

  苍清:“我说你们两个在搞笑吗?”她先指李玄度又指姜晚义,“你就没觉得他哪里不对吗?”

  参军李玄度皱着眉摇摇头,心想若非眼前之人是他阿妹,估计已经乱棍打出去了。

  苍清忍不住了,“我十四,你三十还勉强能说过去,就当我长得老成,你长得年轻。”

  她指着姜晚义吼道:“但你见过哪个四十的人长得像十九岁?还是一张娃娃脸?!这都不能让你清醒吗?”

  参军李玄度一脸认真地说道:“阿妹别胡闹,我很清醒,都护确实仪表堂堂,乃世间罕见。”

  都护姜晚义爽朗一笑,“哈哈,时归啊,你这阿妹还是那么有趣,确实有很多人夸我是不老童颜,貌比潘安啊。”

  参军李玄度很认可地点头,“末将也是这么认为的。”

  苍清:“……”

  假的,都是假的,小师兄会夸姜晚义?小师兄疯了。

  她真的很想上手摇他的肩膀,并大喊“你清醒点啊”。

  虽然都护没有怪罪她,但她还是被“请”回了都护夫人的屋子。

  而后苍清看着都护夫人的脸陷入了沉思,在这等着她呢?

  她一口一口啜着手里这个被叫作茶,却只最顶上飘着一片茶叶的凉白水,问道:“你就是都护夫人?”

  “小阿茴又说笑,你幼时拉兜里,裤衩还是我帮洗的,几月不见就不认识了?”

  苍清:“……”

  污蔑!她从不尿裤子。

  都护夫人穿得也是粗麻,头上只包了头巾,别说金银钗环,就是木钗和半新不旧的红绸也没有,比苍清还寒酸。

  有了前面两个的惊吓,哦不,经验,苍清委婉地问道:“夫人闺名可叫白榆啊?”

  都护夫人摇摇头。

  好好好,四个人里居然就她有记忆,九尾狐云寰恐怕早就知道,才会特意提醒她演好自己的角色,因为另外三个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戏里,只能靠她了啊。

  苍清又咬牙切齿,氺禄得到的最后一个心意来自于姜晚义,所以这就是姜晚义的心意是吧?

  让她家小师兄给他做手下使劲夸他,让她家阿榆给他做妻子?回去非扒了他的皮。

  外头突然跑进来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对着都护夫人白榆喊阿娘,苍清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这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都护。”

  都护夫人白榆讪笑道:“许参军的阿妹还真是心直口快,可不能胡说啊,那孩子不像他阿耶还能像谁啊。”

  阿耶?是阿爹的意思吗?

  一刻钟后,外头又跑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的孩子,依旧对着白榆喊阿娘。

  两刻钟后,跑进来个十来岁的男孩。

  三刻钟后,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半个时辰后,屋里已经有九个大小不同的孩子了。

  苍清坐不住了,一脸震惊:“这都是夫人和都护的孩子?”

  都护夫人点点头。

  苍清看着眼前各个穿着粗麻布衣,长相各不相同的孩子,还真是哪个长得都不像都护。

  这么想来姜晚义也挺惨,回去还是饶过他吧。

  到了晚间,都护姜晚义热情地留他们吃饭,苍清不想吃家里的粟米饭,于是央求参军李玄度一定要留下。

  都护孩子多,坐了整整一桌。苍清绝望地看着每人眼前都被放上了一碗粟米饭。

  没有其它东西。

  她长长叹了口气,连都护府都这样,这个糟心的世界还能说什么?埋头吃呗。

  吃完他们离开都护府,回到那个小院子里,女使见他们回来,迎上来要陪苍清梳洗,她也不推拒,正好打探些消息。

  女使本来就爱说话,还真就被她旁敲侧击问出些事。

  女使叫秋荷,是在她六岁的时候,被都护带回来照顾她的。

  而她是在这里出生的,她现在这个身份“许时茴”的阿兄“许时归”,则是在十岁的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在许时茴三岁,她阿兄十九的时候,她的父亲战死,她的母亲一年后也病故了,她可以说是阿兄一手带大。

  还有年号和地点,秋荷说她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年号,地点是在龟兹城。

  龟兹都到西洲回鹘的地界了,比西夏还往西,并不在河湟地区。

  若不是当时在汴京因为似和夫人的事,苍清后来特意查过西夏有关的文献记录,无意间看见过它的邻居回鹘的介绍,她现在都不能知道龟兹是哪里。

  而安西都护府便在龟兹,这里已经打了很久的仗。

  隔壁南边的吐蕃和北边的突厥,一直在攻打这个地方,只是因为安西四镇一万多的将士死守着,才迟迟没打下来。

  自从安西走廊被吐蕃攻占后,这里就和朝廷失去了联系。

  怪不得街上人烟稀少,物资短缺。

  可离大宋这么远的地方又是来自谁的心意?谁知道呢,毕竟无意间吃了氺禄果子的人数以万计。

  苍清躺在床上,许久不能入睡。

  满脑子想得都是如何才能让小师兄三人清醒过来。

  或者她要是能直接找出氺禄,带他们出去也行,那她就必须走出这个院子,去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多的人才行。

  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见小师兄房中还有亮光,她索性敲开了他的门。

  作为阿兄的李玄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宠妹妹,让她进了屋,还把床让给她,自己继续坐在桌前看书。

  苍清盖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问他:“你可不可以去哪里都带着我?”

  李玄度笑道:“说什么傻话,我明日要去军营,你怎么去?”

  “我可以扮成你的卫兵。”

  “不行。”

  苍清急了,要是不能出去她怎么找氺禄。

  “你真要把我圈在这个小院子里吗?你又不能保护我一辈子。”

  “我可以。”

  苍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说服他,于是张口就是:“战场那么凶险,如果许时归像他阿爹一样死了呢……”

  这回他很久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没有如果,阿茴,我一定会将你带回长安去,兄长答应你,一定活到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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