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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卜卦一见生财》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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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苍清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从山神庙逃离后,她昏在谁家门口,恍惚中, 被人捡到了这里。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真实感让她有一瞬觉得眼前才是假的。
她梦到了李玄烛。
她没看清他的长相, 却记得他死时,她的痛彻心扉。
痛到梦中都流了满脸的泪水。
她爱他?还是欠了他什么?
良久苍清才从梦里抽离出来, 接受眼前的现实。
她擦掉面上泪痕, 缓慢动了动手脚, 引到了脚踝上的伤,“嘶……真疼。”
全身的伤已被人处理过, 只剩脱力后的酸涨感, 心口处的伤口倒是早已自动愈合了。
她只记得自己不要命地解决了石蕈, 又捏碎了黑鼠精的脖子……之后的印象就是原形被小师兄撞个正着, 她仓皇而逃。
这中间和逃走后具体发生的事, 她记不得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哪里?
眼睛也该适应了房间里黑暗的光线,却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着站起身, 蓦的身形一滞。
她旁边有人!
“你醒了?”黑暗中适时响起一个女人平和无波的声音。
苍清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谁?”
她真是太大意了,因为深陷在那个梦境里, 竟没察觉到周身还有别人。
从醒来后就有些混混沌沌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股寒意侵袭到她身上, 这熟悉的感觉让苍清绷紧了神经。
有鬼?
对面角落里亮起一团光,继而照亮了她所处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苍清不得不眯起眼去打量四周, 光源来自一盏烛火,点燃它的人此时正坐在角落里,一张老旧的梳妆台前, 对着一面六棱铜镜梳她灰白的长发。
这人不是那个疯疯癫癫,喊着‘快跑’的乞婆吗?如今洗干净了脸,瞧着也才不到五十的模样,而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
她拿着梳子一下下地梳着头,镜子里映出的人像,也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下地梳着头,可镜中人的脸却不是乞婆的,而是一位青丝少女的。
苍清将一切看在眼里,不敢作声,只觉周身寒意更盛,铜镜上绕着丝丝黑气,是鬼无疑了。
镜中少女惨白着一张脸,停下了手中梳头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回看苍清,两只眼珠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又将舌头往外一吐,白脸变得青黑可怖。
吊死鬼的样子,吓得苍清立时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觉退后,脊背抵上墙壁,撞得身上伤口发痛。
乞婆将长发挽成圆髻,镜子里的少女收回舌头,又将眼珠塞回眼眶,重新跟着做挽髻的动作,却是挽了个双环髻。
苍清一言不发,在心里磕磕绊绊默背起杀鬼咒,可惜背不全。
乞婆轻轻一拍镜子,“别闹,吓到人哩。”
镜子里的少女忽的不见踪影,镜中恢复了乞婆自己的模样,绕在镜子上的黑气随之消失,苍清周身萦绕不去的寒气也瞬间消失无踪。
瞧这意思是并不打算与她为敌,但苍清不敢松懈,依旧满身戒备,因为她的脚边还蹲着一只……小狗鬼,正吐舌瞧着她。
苍清问:“你到底是谁?”
乞婆答道:“俄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哩,嫁过来后别人就只喊俄石东家的。”
“俄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让俄想想,俄以前在家里时排六,你喊俄六娘吧。”
六娘说话条理清晰,举止正常,哪里还有之前疯疯癫癫的模样。
苍清:“是你指使镜中鬼在杀人?”
六娘已经梳完了头,她拿起妆台上,那面两个巴掌大小的六棱古铜镜,哈了口气,举着袖子轻轻擦拭,“嗯,你知道滴,是他们罪有应得。”
苍清沉默了一会,又问:“你为什么救我?”
六娘面上带笑,“女子救女子哪有为什么?”
她将擦干净的镜子收进怀中,“好哩,你要是莫别的问题,俄就要出门去干活哩,你啥时候想走自己走就是哩。”
苍清四处找窗子想看看天色,却见屋子里所有窗子,都被糊上了厚厚好几层布,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怪不得刚刚这样黑。
“别看哩,马上就要子时哩。”六娘猜到了她的心思。
苍清:“这么晚了你能干什么活?”
“俄以为你已经知道哩。”六娘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就好像真得只是出去做些寻常事,“不知道也好,等明个事情就能结束哩。”
说完就要推门出去。
小狗鬼也立即起身跟上了六娘的脚步。
“等等。”苍清出声拦住她,“我猜了个大致,但……我想听听你……还有她们的故事,还有小狗的。”
苍清指了指六娘脚边的小狗鬼。
“你能看见它?阿黄还在?”已经到门口的六娘身子顿了顿。
在得到苍清肯定的回答后,又转身折回坐到榻上,“也好,离寅时鸡鸣还有两个多时辰,俄就给你讲讲六娘和那些女子的故事。”
六娘也是石家村人,她的丈夫石东是个铁匠,在县城里的打铁铺子做工,家里日子还算不错。
两人年轻时自然也有过几年恩爱日子,但在六娘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她的丈夫开始经常不回家。
但那又能怎样?她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相比于隔壁人家,六娘的丈夫一不打人,二不克扣她和娃儿的钱粮,似乎已经很好了。
何况她娘家人也是这么劝她的,瞧,那时候的她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直到某日村里来了个姓苏的野道士,他声称自己是山神的使者,舌灿莲花让村民为他建造了一座山神庙。
一开始六娘也觉得这苏庙祝是个好人,因为他说:女娃男娃都是好娃儿,不要因为家里的婆姨生不出男娃就嫌弃她。
妻子是财,女娃是宝,她的丈夫又回家了。
苏庙祝说:你们喜欢男娃儿,山神爷喜欢女娃儿,拿女娃来换男娃。
后来他又说:拿女娃来□□子。
最后他说:拿女娃来换富贵。
村子里女娃的地位一下就精贵起来,谁家要是生出个女娃儿便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家家户户种上了枣树,‘枣’生贵子,早生贵子,‘枣’日发财,早日发财。
都祈求家中的“贵子”能让家里早日发财。
可山神爷也不是每个女娃都要,在孩子出生后,家里人要先去山神庙里摇签子,摇到圈才算是被山神爷看中,回家好生养着,必要养得白白胖胖,若是养得不好,山神爷不要,富贵可就溜走了。
所以这个村的女娃不用干活,不会挨打,所有好东西,无论是弟弟的,还是哥哥的都是她们的。
只有生命不是她们自己的。
第一个发家致富的是石村正,那时他还不是村正,也是个小子,他爹狠狠心用过冬的钱粮,在人牙手里给他买了个婆姨,一举生下两个女娃,又好运的都被山神爷瞧上。
这下钱有了,砖房就盖起来了。
又求山神爷给个传宗接代的男娃,于是石大出生了。
还要什么,那该要权了吧,听人一口一个喊着村正,村里人点头哈腰都得来巴结他,真是威风。
没钱的变有钱,有钱的人家自然更有钱,死了婆姨的鳏夫献上自家女娃,换得新婆姨,生不出儿子的人家献上女娃,自认传上了宗接上了代。
可村里从古至今一向是男多女少,男人自己又不会生孩子,那就得有婆姨啊。
可没钱讨婆姨涅?
没钱讨婆姨就生不了女娃。
没有女娃又换不来婆姨、男娃和富贵。
是条死路啊。
村里娶不到妻,富不起来的男人都发了狠,即使是条死路,也要重新凿出一条路来,他们抄起锄耙将石村正家围了。
当时的村正还是石大的爷爷,他愁得几天吃不好饭,在家里刚铺上青石板的院子里急得来回绕圈,原来村正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直到他看着自家被锁在杂物房的‘儿媳妇’,动起了歪脑筋,没有女人,那就去买。
没钱买?
他家愿意借啊,可说好了,有了钱要双倍奉还。
买不到?
那就从外骗进来,他们村是进城出城的必经路,求山神爷刮风,在必经路上建个不接待女子的客店。
问题解决了,他沾沾自喜,他还是那个人人尊敬、有智慧的石村正。
不愿做这种丧良心事的人家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实在没能力搬的,虽自己不做却也保持沉默。
石有柱的爷爷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还算良知未灭,不肯用自己豆蔻年华的女儿去换富贵,自然也没钱给自己的儿子买妻子。
还好邻村有户人家愿意和他家换亲,虽说这家的儿子是个瞎子,但也比送去山神庙丢了命好啊。
儿媳妇一次就给他家生了有柱这么个胖小子,他还想,真好啊,不用踩着血生儿子了。
可他意识不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吃法?
但不管怎么说,他家到底是富不起来了,不仅富不起来还和村正家成了对立。
你若是问,人人都富起来,人人都有了妻子儿子,那谁还愿意做这种喝人血的事?
怎么会没有呢?人当然不会嫌自己钱多。
就好像家家都是砖房,却无人肯出钱为村里修一条青石路。
再说看见村里的博戏了吗,看见村里的暗倡馆了吗?
苏庙祝才不是真心为村里人解决生计,他是魔鬼啊,当然要从中得利,拿得还得是大头。
又看见村里家家户户院中的枣树了没?那是山神爷的眼睛,他会盯着这些人,只要做了这样的事,这些人这辈子便只能困在这个村里沆瀣一气。
六娘家的两个女娃也没有逃过这样的命运,她丈夫不顾她泣血哀求,不顾她发疯打人,强行将亲生的女娃献给了山神。
当时她们,一个才两岁,另一个才三岁。
就这样石东家有了钱,又听别人说买来的女子想如何都行,滋味可比自家那些个有娘家的婆姨好多了。
于是他才不听六娘如何反对,当即有了个更年轻的小妻子,她就如刚剥壳的鸡蛋,哪哪都娇鲜欲滴。
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摧残,让石大有一种得到权力的快感,滋味果真很好,只一次就让他痴迷上了。
他面目狰狞,举止粗暴,哪哪都可恶,他不是人。
六娘去给那个女子送饭,她不敢相信,她的丈夫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
后来她才惊觉,这番模样才是她真正的‘丈夫’。
在一个天高皇帝远,没有法制,失去了道德,一切都由村正和邪神说了算的小村子里,只剩无尽的黑暗。
后来石东死了,因为误食有毒的菌子,六娘成功地做了寡妇,她放出了那个被关在她家柴房,名唤希娘的女子,她照顾她,安抚她,让她重新见到阳光。
可村里人却不放过她们两个,女子在这个村子里是资源。
无数的男人想要夜闯她家的院子,六娘将菜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带着她养的大黄狗阿黄,夜夜守在家门口,当初她没有护住自家的一双女娃儿,这次她拼了命也要护住希娘。
可这还不够,有人还是趁她不备毒死了她的阿黄,这只她家女娃儿还活着时捡回家的狗。
六娘在村里空地上,看到了自己养大的阿黄,它一动不动,扭曲地躺在地上。
它睁着眼死不瞑目,她红着眼滴泪未掉。
听着周围一圈人窃笑着对她指指点点,她心里清楚,不能在这时候示弱,示弱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沉默着背上大黄狗的尸体,回家拿上菜刀和瓢盆,来到村里人口最密集的空地上,一下一下磨着手里的刀。
“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
手起刀落,放血、剥皮、剔骨,切肉。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在滴血,她想如果以后到了地下,再见到她的两个女儿,她们一定不会原谅她。
可六娘又想她这般作为,一定会下地狱,再见不到她的两个女娃儿了。
脑海中全是她们母子三人同阿黄玩耍的场景。
眼眶红了又红,她拼命咬紧牙关,绝不能掉下一滴泪来叫人瞧见。
家里还有人等着她保护。
她努力瞪大眼,面目可憎。
在大庭广众下做完这些,她沉默地回家,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场,又在半夜将骨头和肉扔进厨灶烧成了灰,偷偷收敛了阿黄的骨灰。
她也想让它入土为安,但她不敢,枣树就是“山神爷”的眼睛,树根棵棵相连,通向后山的山神庙。
你能瞧见枣树,“山神爷”就能瞧见你。
第二日,六娘起了个大早,端着满满一盆狗血,面无表情走过村里的黄土路,泼在了那户毒杀她家阿黄的人家门前。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石村正隔壁的那户人家,在山神爷还没来之前,一连生了四个孩子,却只活下山神爷来后,第五个小子的那户。
她拿着菜刀在这户人家面前,破口大骂了整整一天,就用这把剖开阿黄骨肉的刀,劈烂了他家的院门。
终于疯子六娘的家门口,再也没有男人来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村正出面“好言劝说”要求她和希娘改嫁,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情况好一些,村正想要她嫁到临村去,因为这个村子里现在没有人敢要她这个疯女子。
村正告诉她有人看上了希娘愿意出钱,村正还答应她,希娘换来的钱,可以作为她自己的嫁妆带走。
呵,他们居然觉得她看得上这笔黑心钱。
村正一次次登门,看向希娘的眼神也越来越露骨。
她们开始计划着逃跑,当然是……失败了,村子里到处都是山神爷的眼睛。
她被娘家人保下,而希娘再没有了未来。
村里人都说她彻底疯了,拿着一把菜刀日日夜夜砍着院子里的枣树,卷刃了也不顾。
六娘消沉了很久,直到某天她在自家的六棱古铜镜上,看到希娘熟悉的身影。
这面铜镜是六娘年少时,在一位外来货郎手中买得,如今成了鬼希娘的栖身之所。
村子还是一如既往,看似平静地过着从前的日子,而她们的复仇计划正式开始了……
六娘平静地讲完,从榻上站起来,摸着怀里的铜镜说道:“好哩,俄要去干活哩,祝俄们好运吧。”
六娘推开门,门外站着几个女子,她们说:“我们同你一起去。”
苍清跛着脚跟上前,说道:“你们就是那些逃跑的女子。”
几个女子齐齐点头,“是六娘和希娘救了我们。”
六娘却生气道:“俄不是说了让你们明个再出来吗!怎么这么淘气?”
几个女子又齐齐摇头,目光坚定,用着不同的口音,说:“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六娘叹口气,“算了,一起去将事情做个了结吧。”
还未出院子,院门口传来了石有柱的声音,“你、你们……噢……是你这个疯婆子将……”
一旁的小狗鬼阿黄再次龇起了牙。
他话未说完,六娘的怀里忽然窜出一股黑烟,喷在石有柱的脸上,石有柱好似看见了什么及其恐怖的东西,啊啊乱叫着逃进了屋里。
院中传来希娘嘻嘻的笑声,还带着那么一点小得意。
苍清歪起头,思及小师兄之前同她所言,那夜他出门抓鬼时,也是六娘出现后,鬼就无了踪影。
能藏起鬼物,不漏痕迹,这六棱铜镜若非法器,极有可能是神物。
浮生卷中,地图上的红点只能确认大致方位,并不精准,若一处地方有两个及以上神物,它也是只有一个红点。
所以一处有几样神物也是合理的。
她得找机会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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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博戏/关扑,宋朝一种赌局游戏,玩法多种多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