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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时间回到亥时, 苍清和祝宸宁还被困在山神庙里。

  焰火打出的强光退去,众人恢复视觉。

  全部精神力都放在布阵上的祝宸宁,不防身后的淳朴村民石五郎会突然叛变。

  后脑重重挨了一击, 倒地不醒。

  苍清跌坐在地上, 刚刚那一击她已经用尽全力,石蕈却并没有被炸成碎片, 相反它只掉了一层皮, 身上覆着的岩石碎成一块块, 掉在地上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真得是一只棕色的大菌子啊……

  在这种情况下,苍清还想到第一天来村子时, 吃到的晚饭里就有一盘菌子, 味道确实不错。

  讨厌的黑鼠精又说话了, “不自量力。”

  原本要将他罩住的金网不知所踪, 布阵之人早被石五郎那一下砸晕了。

  所有计划, 在出了叛徒后,功亏一篑。

  叛徒石五郎颤巍巍走到黑鼠精旁边, 又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山神爷,俄什么都听你的,再给俄讨个婆姨吧。”

  苍清冷眼看着石五郎的动作, 语气森然:“这就是你叛变的原因?”

  这看似民风淳朴, 村民热情好客的村子,竟隐藏着这么黑暗的秘密。

  黑鼠精桀桀发出嘲笑声:“哪有什么叛变?从一开始就是他骗你们过来的啊,是你们太笨了。”

  石五郎明明声音都在抖, 这时却也硬气起来,对着她啐了一口:“山神爷看上你是你哩福气,一个女子就是生娃滴命, 还想翻天哩!”

  苍清气急反笑,“好,我认栽。”

  她指指地上昏睡过去的祝宸宁说道:“将他放了,我甘愿做你们山神爷的宵夜。”

  石五郎询问地望向黑鼠精,后者露出一个残忍的笑,“这么好的面皮,我怎么舍得放呢?你们两个一起留下来吧。”

  他纵身一跃朝地上的祝宸宁扑过去,一口咬在人脖颈处。

  苍清不得不强撑着飞身跃起,在空中化出原形,将黑鼠精从祝宸宁的身前撞飞开去。

  她护在祝宸宁的身前,朝着翻身站定的黑鼠精龇起尖牙。

  “小狼妖,你这么护着这人,他是你的情郎?我还以为出村子的那个少年才是。”黑鼠精舔了一下沾在嘴唇上的血,“你的男人味道不错。”

  苍清已经维持不住人身,如果黑鼠精同意放过祝宸宁的话,或许她也就真放弃了,但是……

  黑鼠精不该动她的阿兄。

  她刚进云山观时,身受重伤药石无灵。

  虽有锁灵珠死不了,却日日疼痛难忍,大师兄和大师姐不知详情,生怕她活不下来,一宿一宿的熬夜照顾她,又花了好几年才重新将她养的油光水滑。

  他们三个是家人。

  既然石蕈要的只是她,那她只要拼着命解决这黑鼠精,大师兄就安全了。

  苍清运起全身真气跃起朝黑鼠精扑去,黑鼠精就地一滚躲过了她的攻击。

  她鼓着劲又发起攻击,一次连着一次,穷追不舍,像一只撵老鼠的疯狗。

  在黑鼠第四次躲过她的利爪和尖牙后,气极低吼,“真是只疯狗!”

  黑鼠精先前已身受重伤,手下也不再留情,即使山神爷想要活的,但也得他自己有命先活着。

  黑鼠精刚动杀心,“山神爷”石蕈先一步动了,没有了岩石覆体,它倒是轻盈许多,几下跳跃间,庙中平地起风沙,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只剩下一团团沙石形成的黄霾。

  苍清向来敏锐,眼下这情况,显然是石蕈想生吞活剥她,所以阻止了黑鼠精的行动。

  但恐怕它也早等不及要亲自对她动手了。

  她心思百转。

  想活命,又只能赌一把了,时间紧迫,要快。

  在风沙走石间,苍清艰难地找回大师兄身边,轻轻咬住大师兄的衣领子,他脖间一侧还在流血,好在没有伤及动脉,被她斜斜拖着,血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流到掌心,又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曳血迹。

  她刚拖了两步,黄霾中凌空刺出一条细细长长的藤蔓,朝着她所在的地方袭来。

  她叼着大师兄的衣领未放,伏低身子,挡住大师兄的身形,一声闷哼,硬生生挨下了这一刺。

  她护着的人,手指动了动。

  风沙就是石蕈的猎兽场,身陷其中之人,身处何处尽在它掌握之中,苍清作为猎物,在黄霾中却找不到它的所在,气味也早被吹散搅乱。

  藤蔓刺穿她身体之后又猛地抽回,带出一溜的血珠子甩在地上,石蕈仿佛是尝到了甜头,更多细细长长的藤蔓朝着苍清所在方向袭来。

  苍清早已趁它抽回藤蔓的空隙,凭着记忆,三两步跃到角落里被打翻的供桌里侧。

  这桌子并非木制,不知是什么做成,很重,除了在之前地面出现裂缝时翻倒,这次并没被狂风掀起。

  藤蔓噼噼啪啪打在桌上,竟也没有打穿面板。

  苍清勉强凝出人形,替大师兄止住血,又捡起地上石蕈原本披着的斗篷,盖在他身上。

  其间黑鼠精想再次对她动手,水术冲天而来,却被一道金光拦下,祝宸宁露在斗篷外结印的手,松开垂落,金光只持续了几秒随之破碎。

  尽管如此,他也在竭力保护她。

  黑鼠精又唤出了他的徒子徒孙,“丁零当啷”一阵清脆铜钱声,自屋顶而来,风沙中乱窜的老鼠被铜钱钉在地上、墙上,更有甚者直接被铜钱爆了头。

  苍清微微抬头,周围一片迷蒙,看不清屋顶上少年人的身影,只听他懒洋洋说道:“不客气。”

  虽不知以姜晚义的阎罗性子,为何会选择在这时出手相帮,但苍清也没傻到会觉得他帮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想要杀出去,得靠自己。

  “姜爷,若我身死,请你救我阿兄。”

  直到屋顶上传来一句:“好。”

  苍清才露出一个苦笑,重新走进风沙中。

  耳朵和尾巴随着风轻轻摆动,她闭上眼凝神等着,听力放到最大,四周一切风吹草动都落进她耳中。

  那东西来了。

  数十根石蕈的藤蔓破空而来,一瞬间扎进苍清的身体里,如绳索般缠上她,绑住了她。

  苍清咬牙忍着痛,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另有一根藤蔓迫不及待穿过黄霾,直直刺进她的胸膛。

  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喷洒在地上,身体热量顺着石蕈的藤蔓被抽走,它在吸她的血。

  好冷,冷得胸口麻木,渐渐觉察不到痛意,只剩下血液快速流出身体的感觉,“咕咚咕咚”的声音。

  苍清想就此睡过去,勉力睁开眼,昏暗中看见小师兄清风朗月的脸,他在对她笑,他朝她伸出手,他说:苍清到我这里来。

  “李明月……”

  好想就此睡过去。

  风沙喧嚣,石砾打在身上的粗粝感在告诉苍清,她还没有死,这些不过是石蕈麻痹她的幻像。

  所有打出去或是凝结在她手心的火焰,都会立刻被风沙吹灭,她只有一次机会。

  苍清缓缓抬起手,用力抓住扎进胸腔的藤蔓,而后借力顺着藤蔓来的方向猛地冲过去,藤蔓倏地穿透了她的心口,她仿若未觉,只向前猛冲。

  石蕈似有所查,藤蔓纷纷抽离她的身体,逃进风沙中无影无踪,只有跟着甩出的血滴,留下了一路的血腥气。

  除了那根扎进她心口的,也是最粗大的藤蔓,被她牢牢拽住,逃脱不得。

  其余藤蔓抽走,疼得苍清身形一晃,膝盖着地,她爬起来,倔强得紧攥着心口的藤蔓不松手,绝不能让它挣脱。

  跌倒,爬起。

  再跌倒,再爬起。

  膝盖的伤比起心口的穿透伤,不值一提。

  很近了。

  就要顺着藤蔓摸到它了。

  无论摔倒多少次,她都发狠似的,爬起来继续不管不顾往前冲。

  找到它了。

  苍清将体内仅剩的真力在此时全部释放,全身在瞬间燃起火焰,风沙一吹,便似烟似雾绕在她的周身。

  火焰从她的掌心顺着藤蔓刹那间蔓延至石蕈的周身。

  “噼噼啪啪”地爆出一串耀眼的火光。

  风沙中传来及其暗哑难听,像玻璃互相摩擦发出的吱嘎尖叫声。

  像在喊谁的名字,“仙家……仙家……”

  石蕈被烧成灰时风沙停了,无数细如孢子、形如沙尘的微末顺着苍清的手,吸收进她身体里。

  菌子的味道确实不错。

  心口的伤快速愈合,力量又在身体里渐渐回拢,苍清整个人依旧罩在灿若星辰的火焰中,她走动时,火焰星星点点,如仙女的披帛在她身后无风自动。

  犹如神明降世。

  她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没有感情的神祇,一步一步走向黑鼠精,“轮到你了。”

  黑鼠精满眼惊恐,步步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满身血污的她,“怎么可能,都这样了还不死?你绝对不是人,不,你连妖都不是……不……不要……啊!!——”

  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苍清徒手捏碎了他的咽喉,黑鼠精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

  黑鼠精说得没错,她本来是该死了。

  可她体内有锁灵珠,祛妖气,隐行踪,能护心脉的锁灵珠,她赌得就是伤在心口,她不会死。

  明视君那回,她也如此,何况她还吸收了石蕈的能量。

  苍清的身体渐渐回暖,神智却在她没注意时慢慢抽离。

  此时的她神情冷漠,好似换了一个人,她深深吸一口气,鲜血的味道让她莫名兴奋。

  是一种想要狩猎的兴奋,她的利齿蠢蠢欲动。

  反过来了,现在她才是猎人。

  天神若是堕入恶鬼道,重新爬回人间时便只剩最原始的欲望。

  ——杀戮。

  苍清化出狼身,跃上前撕碎了黑鼠精的身体,肉块四溅,她眼里盛满疯狂,玩物不需要全尸。

  石五郎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刺激,他疯了般捡起地上碎石朝着苍清砸过去,“走开!走开!!”

  苍清歪歪头,平静地看着石五郎,说:“还有你。”

  石五郎终于受不了,尖叫出声,扔掉手里的碎石,疯魔般朝庙外跑去。

  狩猎开始了。

  苍清一个纵身将石五郎摁在身下。

  在身下人失声尖叫吓得便溺时,她嫌恶地后退两步,用前爪拍了拍这个浑身打颤的人的脸,而后像失去兴趣般,松开了他。

  石五郎发觉自己死里逃生,忙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庙外跑去,她却再次跃起将人扑到在地,重新拖回了暗处。

  松手,扑到,再松手,像小狼在学习狩猎技巧。

  套在手腕上的百索彩绳,不知在第几次狩猎的途中掉了。

  她丝毫无觉,只沉浸在追逐的游戏中。

  此后无论石五郎爬起逃走多少次,黑暗中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然后扑出来,一爪子将他狠狠拍在地上。

  他真希望自己即刻死去,不用再受这种折磨,可身体求生的本能,又一次次让他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就是爬着也想要爬出这个人间烈狱。

  有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外。

  黑暗中那双森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来送死?

  苍清失去了玩乐的兴致,一口咬断石五郎的咽喉,回身朝门口望去。

  青衫少年推开门,与她对望,又被她扑倒在地,未做丝毫抵抗。

  她张口咬向他的喉咙时。

  他说:“苍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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