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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

  另一边。

  李玄度一路疾驰, 出了桃林县,风沙就隐了。

  赶在城门关上前进了城。

  等备齐陆宸安写在纸上的东西,已经是晚上酉时四刻, 好在京兆府虽不像开封府这么繁华, 好歹也是古城,夜市开到戌时之后也是常有。

  城墙虽高, 对他而言却不是难事, 他将买来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袱系在身上, 查清楚了城门换岗的时间,躲过一队巡逻的官兵, 如一只隐在暗处的猫般, 灵活地攀上了城墙。

  出了城骑上马, 他立刻往回赶, 刚进桃林县地界, 又起风沙。

  打马太急,兜帽在途中被吹落也顾不上再戴, 前行的速度越快, 风混着沙砾刮在脸上也越疼,等近石家村,风沙小下去时, 他的脸也早已被沙石刮得道道血痕。

  此时的石家村已是万籁寂静, 村民早已安歇,只村口有一乞婆在烧纸,嘴里念着:“中元日, 百鬼出……有冤讨冤,有债还债……”

  乞婆直勾勾看着他在村里的黄土路上,纵马而过, 扬起阵阵尘土,卷着带火星的黄纸一起飞上天,又四散开去落到地上。

  她没有再喊什么快跑之类的话。

  今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李玄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今夜鬼节,她可害怕?今夜十五,她可藏好了耳朵?

  心下不知为何难安。

  迫不及待驾马冲进石大家的院子,见有雾气顺着厨房大开的窗户飘出来,便打马过去,屋里是大师姐在厨房煎药,他俯身将包袱从窗户递给她,问道:“苍清呢?”

  “不知道啊,我和石大回来的时候,她和师兄都不在。”陆宸安见到他脸上的伤,要上手帮他处理,“你将马拴好了过来,我给你上药。”

  李玄度依旧骑在马上,“你回来多久了?”

  陆宸安抬头望天,“呀,怎么这么晚了。”

  她傍晚时分才回来,又是治村正,又是医双胞娃娃,还要煎药,一直忙到现在未停,行医太过专注,不知不觉已是亥时一刻。

  心下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好像有两个多时辰了,师兄和苍师妹怎么还没回来?”

  石大捧着一堆柴从柴房里出来,见到李玄度都忘了将柴放下,迎上前激动道:“回来哩!”

  李玄度没空回应他,调转马头再次朝外跑去,陆宸安在他身后出声喊道:“你去哪儿?我与你一起……”

  声音被远远甩下,他不知道为何心里发慌,脖上挂着的悬心铃多年来从未响过,此刻却正不停发出铃铃声。

  悬心铃无险不响,且是一对的,另一只在小狼苍苍身上,可苍苍不应该在信州吗?为什么悬心铃会将他往山神庙指引。

  到了山前,他弃马而行,跑起来的时候,衣袂翻飞被荆棘划破而不知,脚下的山路湿滑难行,他干脆用上了修为真力。

  远处山神庙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声,在林中被拉长,犹如鬼哭狼嚎……

  他只想快些,再快些赶到山神庙去一探究竟。

  可当李玄度站在半坍塌的山神庙门前,却又突然心生胆怯。

  门后会看见什么?

  终于勉强定下心神,手往前一推,门开了。

  明月照将进去,视线所及,庙中一片狼藉,四处碎瓦,光线有限,再多的地方便看不清了。

  只见隐在暗处的某个东西动了,那东西听到动静回过身,面向月光所及之处,尖利的牙齿正咬着一人的喉咙,一双眼冷血、残暴,闪着危险的森绿幽光。

  根根毛发竖起,浑身都笼罩着嗜血杀意。

  她放下口中的死人,一瞬间闪至李玄度身前,他震惊之余不设防备,一下被扑倒在地,锋利冰冷的利齿毫不犹豫咬向了他的喉间。

  “苍苍?”

  利齿即将咬破他脖子上的皮肤,却在这一声后再无动作。

  趴在他身上的狼歪起头看着他,满眼迟疑,她张开的口中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嘀嗒……嘀嗒……”

  如断线的珠子,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濡湿一片。

  “苍苍,是我。”

  他胸口悬心铃的“铃铃声”停了,眼前巨狼沾血的毛发间,一个铜色的虎头铃铛在月光下异常闪亮。

  “苍苍,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会回答,只是伏下身在他的脖颈间轻轻嗅闻,动作轻柔似情人缱绻。

  “你杀人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也不知自己为何不躲不防,竟将最脆弱的地方坦然展露。

  李玄度抬手去顺她脑袋上的毛发,硬是压下了她炸起的头毛,动作极缓极轻,这毛茸茸的手感……很熟悉。

  狼头重新抬起,一瞬间,他在她的狼眼中,依次瞧见了迷茫、震惊,直至恐惧,而后狼牙收起,毫不迟疑越过他冲出了神庙,一跛一跛地跑远了。

  李玄度没有追,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知在害怕什么?

  从未有过的慌乱心绪,甚至让他不曾注意到,有个头戴斗笠的少年郎,无声地从屋顶翻身而落,斗笠上用红绳串起的铜钱,竟一丝声响也未发出,姜晚义脸色有些病态,步态却悠闲,朝着苍苍逃走的方向走远了。

  李玄度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缓缓从地上起身,手中攥着一条带血的百索彩绳。

  是他端午时送给苍清的那条。

  前几日他还因这百索笑过她,“别人的百索只戴到端午后,你是准备戴进棺材里?”

  他明明很高兴她在意他送的东西,说出的话却总是在讨打。

  她没打他。

  她怎么回的?

  她说:“戴到明年端午,你送我新百索的时候,我要你亲自来换。”

  李玄度将百索塞进袖中,引火决出,指尖窜起火苗,山神庙中一片亮堂。

  地上墙上皆是喷溅的血迹,四处都留下了被烧灼过的焦痕,山神像也倒了,岩石碎在地上分作几块,看不出原来模样。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刚刚那个被咬破喉咙的是石五郎,脖颈间还在“滋滋啦啦”喷射血液,另一个更是支离破碎,认不出原身。

  整间山神庙唯有一处地方,被妥善保护起来,用供桌挡着。

  他走上前用了些力抬开供桌,一人半靠在墙边,原本罩着神像的斗篷现在罩在这人身上,地上是大滩的血迹,斗篷下露出一只血手。

  李玄度去掀斗篷,临近顿了顿手,才轻轻掀开,下边露出祝宸宁一张苍白的脸,他双眼紧闭,脖子一侧被什么东西咬出的伤口怵目惊心,地上大滩的血迹正是来自于此。

  “大师兄?”他探手伸向祝宸宁的脖间,不知不觉中呼吸变得粗重。

  山神庙中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直到感受到大师兄缓慢却平和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微微跳动,李玄度才大大松下一口气,脉搏鼻息尚存,血也已经被止住。

  还活着……

  确定大师兄只是昏迷之后,他起身望向四周,没有苍清的身影。

  刚放下的心再次揪起来,又绕着山神庙附近来回找了数圈,仓惶地喊着她的名字。

  “苍清——”

  “苍清——”

  “阿清……”

  整个山神庙包括附近再无其他活物,从没有哪次觉得这么无助,心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李玄度默默走回庙中,小心将大师兄扛到肩头下了山。

  路上打马疾驰,无数的落叶打着转往他眼前凑,他举目四顾,家家户户院中所植枣树,昨日还生机勃勃的枣树,这会子已经全部枯萎,正刷刷往下掉叶子。

  回到石大家,他家的枣树也是一般模样。

  来不及多想,将大师兄放到床板上,等大师姐做完一番检查,得到的结果同李玄度想得差不多,失血过多加之精神力用尽导致昏迷。

  精神力能用尽,山神庙里发生了什么事?

  陆宸安用新买的银针在祝宸宁头上扎了几下后,后者幽幽醒转,出声第一句便是:“苍清不要!”

  李玄度的太阳穴跟着他的喊声猛的一跳,“大师兄,发生了什么事?苍清她人呢?”

  祝宸宁揉着眉心,满脸疲色,缓了缓才道:“你们走后不久,石五郎折回来同我们说,你和石大被一股怪风卷走了。”

  陆宸安也眉心紧皱:“确有此事,我们本来在山神庙附近,我刚挖出草药,便起了一阵怪风,风力比我们在路上的还要大上许多,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在村子外,好在我和石大都没受伤,又赶紧赶回了村子。”

  祝宸宁还有些愣神,微不可见地点头:“所以我们马上去山神庙中找你们。”

  他同两人粗略说了一遍山神庙中发生之事,“我在布阵时,后脑重重挨了一下,失去意识前,只感觉……有、有东西咬住了我的脖子,再醒来时我就在这里了。”

  他从袖中取出浮生卷递给李玄度,“我也不知道苍师妹和石五郎在哪里。”

  过程讲得很简略,李玄度却越听越心惊,在大师兄昏迷后的时间里,她又经历了什么?才会造成山神庙里如此惨相。

  苍苍和苍清……

  那个异族又去了哪里?没有月魄剑,她要如何求生?

  他不过是出去一趟,她就陷入如此险境。

  他没护好她。

  李玄度沉着脸听完,已是满身肃杀之气,他冷声道:“石五郎已经死了,我进去的时候,苍苍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你脖子上的伤……谁咬的?”

  “真得死了……”祝宸宁瞧着并不是太震惊。

  倒是陆宸安,一脸不信,“苍苍?哪个苍苍?小师弟你确定没看错?”

  不等她继续问下去,门口传来轻微响动,是有人抬脚磕到了门槛。

  三人回头,只见石大憨憨地说道:“客人忙哩半宿饿哩吧?”

  他是来给他们送宵夜的,将菜摆在桌上后,又问道:“俄爹和五郎家那俩娃都没事哩吧?”

  陆宸安揪心着苍清和苍苍的事,没好气地随口应道:“按时吃药就行,你爹明后天就能醒。”

  “那就好,那就好。”石大转身要走,李玄度突然抬剑拦在他身前,“你们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剑虽未出鞘,石大还是吓了一跳。

  这个向来和颜悦色的郎君今日,脸色铁青、面目狰狞,眉心印记隐隐发黑。

  脸上道道细口还带着斑驳血迹,不再像堕入凡间的天神,倒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石大磕磕绊绊说道:“没……没什么呀,菜要凉哩,你们赶紧吃吧。”

  李玄度低喝:“说清楚!”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在院子里响起,同时传来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李道长,我知道你师妹在哪里。”

  “是你?”祝宸宁捂着头,先说道:“小师弟,这人之前就在山神庙屋顶上观戏。”

  李玄度望向烛光灰暗的院中,口中冷硬地吐出三个字:“姜晚义。”

  姜晚义无视他带着狠意的目光,依旧平和笑道:“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他话锋一转,“姜爷我不做赔本的生意,一百两。”

  李玄度想都没想回道:“成交。”

  姜晚义笑道:“黄金。”

  李玄度冷笑,“可以,但你最好说得是实话,不然我让你没有命拿这钱。”

  姜晚义一点也不见生气,“不愧是九皇子,果然财大气粗。放心,姜爷我有职业操守,跟上。”

  说罢他身影如风一下消失在院中,只留铜钱撞击的余音还在院子里回荡。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李玄度撂下这么一句,人影即刻消失在院中。

  心里惦记着人,李玄度都未注意到,他居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喊他“九皇子”。

  姜晚义的轻功好得过分,脚下生风,在各家屋顶上来回穿梭,形如鬼魅,稍不留神,他原先所在的位置就只剩下残影。

  还真就如他在冥府所言,若非被被双脚间的红绳绊住,有几人能追上他?

  李玄度的轻功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他这里却也只能提着真力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不被甩下。

  不过片刻,姜晚义在一家屋顶上站定,他毫无一丝气喘,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吊儿郎当笑道:“不差啊,耗真力了?她在你心里很重要?”

  李玄度也站在屋顶上,依旧冷着脸,“人在哪?”

  姜晚义说话不疾不徐:“她受了重伤被一个疯妇带到这里,你进去看看,不过我可提醒你,我走得时候,正看到个奇丑无比的男人进了这里头。”

  李玄度听得心惊胆寒,不再和他废话,跳进院中,抬脚踹开大门,屋中一片漆黑,外头明月都照不进来的黑。

  “苍清?”

  无人应答,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声,他提着心,引燃指尖火照过去。

  屋子里的窗户,全部被糊上了厚厚的布层,难怪满月光都照不进来。

  角落里没有苍清,只有石有柱一张丑脸。

  李玄度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他很想静下心来思考,可是见不到她的慌张,让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不禁想,她在的话,区区一个村里的秘密,大概早就理清其中关窍了罢。

  他上前一把攥起缩在墙角的有柱,“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人呢?!”

  石有柱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俄错哩,求求你们不要杀俄,俄不要发财哩,也不要婆姨生娃儿哩。”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李玄度脑中如烟火般炸开,几日来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所说的话,一幕幕,一句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松开手,把石有柱往地上一推,从袖中取出块帕子,里面包着村里办酒那日,苍清吃剩下的半块枣泥喜饼。

  在李玄度一路疾驰的途中,里面的饼早就碎成了渣渣,只有一张小纸片安静躺在中间,上面写着四个字:救救我们。

  原本想不明白的事,他在此刻想明白了。

  这就是这个村子里藏着的秘密。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毫无防备的大师姐和大师兄就有了危险。

  李玄度拖起地上的石有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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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酉时四刻:6点。

  戌时:7-9点。

  亥时一刻:九点十五。

  请注意,下一章妹宝会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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