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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138章

  密密麻麻缠绕相接的蛇, 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涌来。

  姜晚义拉着祝宸宁没命地跑,如果只有他一人的话, 这些蛇肯定是追不上他,但祝师兄刚刚也未放弃一到水中就成了废物的他, 他又怎能将人丢下。

  不过肺部呛水,腿伤也没好全,跑起来确实不如从前。

  不免想如果三娘在的话, 大概已经扔着火球, 朝九哥嚷嚷着要吃烤蛇,九哥那会飞的剑应当也能砍死几条,一定还会毒舌地损两句,说他无用只会跑。

  还甚是想念陆师姐的驱蛇粉,和难吃却有效的丹药,有她在打架都特别安心。

  而阿榆……幸好她不在, 她还是别瞧见的好, 不然吓哭了他又得想法子哄,为三娘抓水蛭的时候, 她就扯着他的衣袖哭天喊地, 眼睛哭得红通通的像小白兔,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张扬劲。

  这种时候他竟笑出了声,迎来身旁祝宸宁不解的眼神,他笑得更加开怀。

  跑了许久,跑得浑身都热起来,身后才终于没了沙沙声,可乱跑一通,他们也已无意间从甬道跑进一个岩洞里。

  眼前的景象让姜晚义收了笑, 微皱起眉,这洞里有人,很是热闹。

  老妪和那十五六岁的少年自是不用说。

  陆菀和傅识竟也在。

  望向闯进来的他和祝宸宁,眼神里的含义各不相同,复杂的很。

  姜晚义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摸出铜钱,脸上却重新带上笑,“你们四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凑一起打叶子戏?”

  老妪先开口,“后生,识相的赶紧走,别多管闲事。”

  原本说得不顺畅的官话,竟变得极为流利,想来之前都是装的。

  那少年站在老妪身边,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在岩洞另一端的陆菀没有说话,看着像是受了些小伤。

  而她旁边的傅识说不了话,他安安静静躺在石台上,闭着眼不知死活。

  姜晚义的视线将他们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老妪身上,依旧笑着开口,“陆菀娘子这是来找婆婆你,算七情蛊的账了?”

  老妪也笑,不复最初的和善,瞧着反而有些阴,“是又如何?”

  “是你就好办了,我只要解药,保证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斗争。”姜晚义话说得很轻松,背在身后的手却握得很紧。

  “你这后生别想耍我,当我不知你们同陆家相熟?”

  祝宸宁刚缓了气也说道:“婆婆,我们确实不知你与陆家的恩怨,我家阿妹属实是无妄之灾,还等着解药救命。”

  “她还未死?”老妪露出稀奇的神色,可立马冷哼一声,“她的死活关我什么事?你们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和陆家扯上关系。”

  老妪似乎懒得再同他们废话,“想活命就赶紧走,若留下我可不讲情面。”

  说是这么说,但她才说完,那少年就有了动作,抬手间有什么银色的东西,朝着姜晚义和祝宸宁飞射而来。

  姜晚义手中铜钱也瞬间射出,而后拉过祝宸宁,快速后退,抬手拔刀,动作一气呵成,还不忘问:“陆家和你到底有什么恩怨?”

  铜钱击中那银色的东西,掉到地上竟是一条小蛇,红眼,三角头,瞧着就有剧毒。

  “那你不如亲自问问陆菀!”少年的蛇被铜钱镖击杀,语气很冲。

  陆菀显然不打算开口,她本处下风,如今来了他和祝宸宁,自是多个帮手,有看着他们斗,她好渔翁得利的意思。

  具体恩怨姜晚义自然无从得知,但可以从已知的信息里大胆诈一下。

  “是因为神的新娘?”他转着手里刀,往前走了几步挡在祝宸宁身前,语气故作轻慢,“那可是荣耀啊,你家女儿应该感谢陆家大恩大德才是。”

  老妪阅历深,瞧不出什么神色变化,可少年藏不住情绪,被激得脸上浮现愠怒,骂了一句苗语,“我阿姊将她当作推心置腹的好友,她却……”

  话未说完被老妪喝止。

  看来猜对了。

  姜晚义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她却什么?她却不仁不义送你阿姊……去死?”

  “可我听说你阿姊没进洞就死了,这怎么能怪人陆家吗?”

  老妪冷笑一声,“后生,别套话了,想死满足你。”

  她口中念念有词,岩洞中立刻出现“沙沙沙”声,无数大大小小的毒虫从缝隙中爬出,朝着他们而来。

  姜晚义看着一地油光发亮的大蜈蚣、大蝎子和丑陋毒蛇,起了满身鸡皮疙瘩,要不说阿榆最讨厌这些东西,他也很不喜欢。

  何况他能和人打架,和妖打架,和僵尸鬼怪打架,但不会和虫打,求助的目光看向身后的祝宸宁。

  后者立刻甩出一张火符,烧得毒虫扭曲翻滚,确实阻了阻攻势,但源源不断的毒虫从四面八方爬出来。

  祝宸宁又扔出两张火符后停下手。

  姜晚义急道:“继续扔啊!别停啊!”

  “没了,只问小师弟拿了三张。”祝宸宁不疾不徐地回他。

  “……”姜晚义:“一个观里出来的,祝师兄不会引火决?”

  祝宸宁抖着手掐着决,淡定回道:“晚义不是也不会吗?”

  确实……不会,他只会雷决、土遁决、杀鬼决之类,走阴时能用上的术法,最主要的是他那暴戾师父也没教过他引火决,要是活着出去,一定得觍着脸找三娘拜师学学火术。

  眼看着毒虫要爬上脚,姜晚义咬咬牙,决定认怂带着祝宸宁再跑一次,等三娘和九哥他们到后再杀回来。

  不曾想陆菀竟出手相帮,挥手洒出无数白色粉末,毒虫像是遇到天敌般一时间全部退散。

  她也终于开口说话,却是对着老妪,“我同你之间的恩怨,不要涉及我夫君,你说出解药,罗蔷的事我愿意给你个交代。”

  老妪又在冷笑:“陆菀,圣女本不能成婚,你却破了族规,还给他下情人蛊也要同他在一起,想必很爱他吧,看着心爱之人就要死在眼前,你如今什么感受?”

  姜晚义收回要逃跑的长腿,和祝宸宁一起往角落里挪了挪,隐去存在感。

  感情他刚刚说那么多,都不如陆菀一句话,得到的信息来得多?

  陆菀只是重复说着一句:“放过他,我给你个交代。”

  “晚了!”老妪怒喝:“他死了你好歹还能给他收尸,我家阿女却是死不见尸!”

  “当年傅识刚进寨子时,也是我家阿女先看上的,她愿意让给你,你却如此狭隘,利用圣女的身份非要至她于死地,为什么!!!”

  陆菀却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吗?午夜梦回可会害怕报应!?她将你当作至交好友,你为何要背叛她!”

  陆菀还是不反驳,也不辩解。

  老妪似乎原本还对陆菀抱有希望,希望她能解释,可她一句话不说,老妪终于是失望,眼中的怒火暗淡下来,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也是……你怎么可能理解一位母亲的丧子之痛。”

  她对身旁的少年点了下头,“动手吧。”

  “陆菀,我不会杀你,杀圣女会遭天谴,但我绝不会让傅识活下去。”

  少年手中多了把苗刀,冲着躺在石台上的傅识冲去,陆菀即刻也有所动作,你来我往间,显然是少年身手更好些。

  老妪只是在旁瞧着,忽然对姜晚义说道:“后生,替我和你朋友道个歉,她那条命老生背了。”

  姜晚义正要回话,祝宸宁拦住他自己开口:“婆婆,你无法排解丧子之痛,就要拉着我们也感受失去至亲之人的伤痛吗?”

  他说着话,人已经缓慢地往岩洞中间走去,姜晚义垂手握着刀护在他身边。

  “陆菀不能理解你的丧子之痛但我可以,人世间谁没有在乎亲近之人?你有女儿,我也有阿妹。”

  祝宸宁已走到傅识所在的石台边,手扶上石台,手指所行之处留下道道血痕。

  “她年幼时体弱,我和宸安一宿一宿地照顾她,将她从垂死的幼儿,带到如今亭亭玉立,你却轻言一句‘道个歉命你背了’,就想将她的性命拿走?”

  “我不认为你有这个权力随意取人性命,你若是这般伤及无辜,同你所恨之人有何区别?”

  祝宸宁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说话时没有加重过任何一个字,语气却无比坚定,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眸光渐亮。

  “我从前从未用所学杀过人,但若你非要殃及我阿妹性命,我便再让你失去一子。”

  扶着石台的手金光大盛,他闭上眼,口中轻诵起咒语。

  从之前毒虫爬出来时,他就已在悄然设阵。

  身边总有毒虫暗器乱飞,祝宸宁丝毫不见动摇与害怕,大概是对姜晚义极其信任,相信他定能护自己周全。

  姜晚义也确实不负所望,一直在替他挡乱飞的暗器。

  老妪听他这么说又见他手中动作,终于显出慌张,用苗语同少年说了几句话,少年便转过方向来打姜晚义。

  而老妪则亲自对上陆菀。

  姜晚义的刀法自然极好,身形走位虽因受伤使不出全力,但耍这少年绰绰有余,只是对方有不少秘术,行动间总带着鬼魅的阴招。

  少年的目的显然也并不是姜晚义,而是祝宸宁,总在不经意间变幻招式,打姜晚义个措手不及。

  再又一次被少年洒出的毒烟,逼离石台边时,姜晚义半蹲在地上,后撤的脚印在地上滑了长长一道印子,还不及起身,眼见着少年的苗刀砍向祝宸宁,手中的夜影刀瞬时离手朝少年掷去。

  少年为避刀锋身形一缓,夜影刀擦着他的前胸而过,深深插'进对面的岩壁上。

  也就这顿神的功夫,姜晚义已飞身而起,冲回石台边,侧身抬腿,一脚踢在少年身上,这力道直将人踹退数十步。

  他不敢耽搁,又一阵风似的,反手拔回插在岩壁上的刀,重新站回祝宸宁身侧。

  那少年刚站稳便再次反扑,少年脖间忽而爬出数十条毒蛇,每一条都嘶嘶吐着信子,从不同的方向击向他和祝宸宁。

  姜晚义慌忙间抬刀去挡,一下砍死两条,毒蛇凉凉的血洒在他脸上,腥臭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念起之前阿榆给他喂药时,塞进他嘴里的山楂丁,酸酸甜甜的。

  不由地骂爹,自从踏进这里,再没吃到过甜食果子。

  又有几条毒蛇冲着他和祝宸宁面门而来,挥刀砍死冲去祝宸宁面前的两条,他自己后仰去避另外两条,不想一歪头,就看到地上也有几条爬上他的鞋面。

  看来今日是避免不了被咬。

  但痛感并未传来,耳中听见祝宸宁低低地念出一句咒语:“……困吾与天地方位,得此间之印,控光阴不息,阵起!”

  所有人的动作在此时全部顿住。

  姜晚义抬脚踢掉缠在腿上的毒蛇,疑惑回头看向祝宸宁。

  不禁惊叹,要不怎么说是个娘子都喜欢祝师兄,这种时候他还是这么温文尔雅,春风和煦。

  祝宸宁对他扬起一个实在温柔的笑,同他解释:“身在此阵,以我为阵眼,我既是时间,光阴流速皆在我掌控之中,他们的行动在我神识间宛如龟速,我可以轻易夺走阵中任何人的性命,他们却动不了我们分毫。”

  姜晚义握着刀都忍不住拍掌,露出佩服的表情,“没白等,真是令人顶礼膜拜。”

  祝宸宁笑回:“这是个费时费事的杀阵,第一次用有些生疏,若是手未伤应当能再快些。”

  “不必谦虚!”

  “没有谦虚,越是厉害的大阵,限制越多也越伤神,时间有限想办法问出解药。”低声说完,祝宸宁一挥手,其他人重新恢复行动,只是根本再近不了他们身。

  姜晚义轻轻松松将少年踹倒在地,刀架在少年脖子上,冲着老妪喊道:“怎么样?我兄弟厉害吧?想要你儿的命,赶紧说出解药。”

  祝宸宁露出个宠溺的笑,也对老妪说道:“我们对你与陆菀娘子间的恩怨并不十分清楚,也从未参与,我们只要解药。”

  老妪阴沉着脸,“真是碍事。”

  “赶紧的!老子耐心有限。”姜晚义难得不是笑脸迎人的模样,语气豪横跟个匪头似的,露出了些许本相。

  手中刀往前送了送,少年的脖间立刻印出白痕,再往前可就要命了。

  “等一下!我可以说。”老妪的脸上露出慌张之色,“只要说了就能放过我儿?”

  “当然,只要你别故弄玄虚。”姜晚义随口回道。

  老妪却看向祝宸宁,“后生,我要你的保证。”

  她倒是很会看人。

  祝宸宁点头,“好,只要你说得解药是真,我们留你儿一命。”

  老妪叹口气,终是说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七情分别为哪七样对吧?”

  祝宸宁点头。

  喜为鹊鸟尾羽、怒为亲人心头肉、哀为少年的青丝、惧为蝙蝠红眼、爱为春日桃花、憎为悔恨之泪、欲为童子血。

  老妪苦笑一声,“那你们一路行来,竟还没猜到吗?”

  “老生取不到,也不舍得取的唯有一样啊。”

  祝宸宁和姜晚义异口同声,“是怒?”

  老妪点头,“就是亲人的心头肉,我阿女已经不在了,剩下个阿男我也不舍得取。”

  “如何?解药你们已经知道,可以放我母子一条生路了吗?”

  祝宸宁沉思片刻,正要撤阵,姜晚义忽然拦住他说道:“不对!七样东西里‘欲’为童子血,三娘那日在院中咬破了李兄的嘴我们有目共睹,若解药是‘怒’,那服错解药,三娘早就该死了,除非……李兄不是童子或者解药不是‘怒’而是‘欲’。”

  祝宸宁凝眉,小师弟眉心还带着守身道印,是童子没错,总不能在道印上身前,就已经不是了?

  他们眼下去何处求证小师弟是不是童子,这种私事除了无情的小师妹,谁会挂在嘴上说。

  老妪说道:“童子血也得是童子新鲜的心头血才行,解药就是‘怒’,信不信由你们。”

  一直沉默的陆菀说道:“童子血这句她没骗人。”

  听到陆菀的声音,老妪露出一口黄不拉几的牙,咯咯笑起来,“陆菀,即使告诉你解药,你也救不活傅识,他哪有亲人啊,他的亲人远在南边,是你强行将他霸在这里,一切都是你自作孽。”

  陆菀神色几番变化,重新沉默下来。

  祝宸宁比陆菀急,“一定得是有血脉关系的亲人?”

  “当然。”老妪似乎有些不理解:“后生之前说了那么多,你那阿妹同你居然不是亲兄妹?既然不是亲生的,你那么费心干什么?”

  祝宸宁缓了缓,“我虽不是她亲兄,但她自有亲兄弟姊妹,不劳你烦心。”

  姜晚义闻言脸色渐沉,却只是说道:“祝师兄,你有捆仙绳吗?我们先将这一老一少捆起来。”

  祝宸宁当真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一条银色的软绳丢给他,“只有缚妖绳。”

  这还是苍清在汴京时送他的,头回用。

  姜晚义三、两下将老妪同少年绑了,才凑到祝宸宁耳边轻声说道:“三娘并无其他兄弟姊妹,之前是我配合她做局气李兄的,喊她三娘只是因为,她将你和陆师姐当作亲人,在无忧道长门下排三。”

  进洞后一直云淡风轻的祝宸宁,这下是真稳不住了。

  万物讲究平衡,布了个抬手间就能要人命的阵法,自然限制颇多,也极其伤神,一时慌乱气血上涌,他直接吐出口血,神思不能够再支撑这么大的杀阵,挥手撤去。

  姜晚义被唬了一跳,忙去扶他,想明白其中关窍极是懊悔,不该现在就同他说这些,这师兄姐妹三人向来感情深厚,能互相以命相护。

  扶着祝宸宁在旁坐下,安慰道:“祝师兄先别急,也许这老婆子在骗人,待我再去好好审审。”

  刚要转身,斜侧刮来一阵疾风,他若是现在避开,身前的祝宸宁必然就会中招,身体本能地要躲,心神却将身体控住,接下了这一击,左后肩头被一把银色小飞刀扎中。

  姜晚义转身,却见发招的是陆菀,他神色一凛,“陆菀娘子这是何意?”

  陆菀什么也不说上手就开打,姜晚义肩头见血,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十招内夜影刀就架在她脖子上。

  若不是那些毒虫暗器,他能更快拿下她,满脸不解再次问道:“你们术青寨的都脑子有疾?我和你无冤无仇吧?”

  他姜晚义在道上,确实也有不少仇家想要致他于死地,但眼下还没人敢真的来挑战他,何况这里是偏远的黔东南,不是汴京城,谁会认识他姜爷。

  陆菀竟无奈一笑,垂手而握的刀掉到地上。

  姜晚义以为她这是要认输,不曾想紧接着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传遍了整个岩洞。

  他的第一反应是,刀柄处居然藏有火药?这下要粉身碎骨,再见不到他的小鱼了,耳膜嗡嗡嗡地发疼,口鼻似乎流出血来,只模模糊糊听到陆菀说道:“对不住了,姜小郎君。”

  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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