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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过敏


第55章 过敏

  秀珠和李惜对坐, 茶已经凉了。

  窗外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尾迹。

  “只要见一面,你就不干预我的工作?”秀珠先开了口。

  李惜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不是听不懂秀珠的意思, 只是听出那语气里的敷衍。

  “你不喜欢我哥了吗?”

  秀珠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不,我依然喜欢他。”

  李惜的眼睛亮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那你在矫情什么?争取啊!”

  秀珠没有回答,有些东西是解释不清楚的。

  沈彦廷和她之间的纠葛和情分,不是大小姐能够体会的,任何人都不能。

  “我答应见他一面。”秀珠站起来, 拎起手包,“请你安排吧。我还有工作在身, 就不陪你了。再会。”

  她转身快步离开, 步伐比平时急了一些, 像是怕被追上, 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李惜坐在原地, 看着她匆匆穿过茶餐厅的背影, 像是仓皇出逃。

  她嘴角勾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手柄,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摸出自己的手机。

  “老公, 你不是说要约哥哥打高尔夫吗?约时间了吗?——十一点?!你让我怎么来得及!”李惜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邹源在电话那头不紧不慢:“他只有今天上午有空,明天好像要飞纽约了。”

  李惜迅速看了一眼茶餐厅门口的方向,挂了电话,拎起包就追了出去。

  她穿着高跟鞋跑了两步, 脚踝扭了一下,差点跌倒。

  保镖从身后追上来,问她出了什么状况。

  “哎呀,快去把郑秀珠给我逮回来!”李惜撑着墙稳住身体,顾不上被崴到的脚踝。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迅速追出了大门。

  李惜叹着气,正扶着墙活动脚踝,一回头,竟然看到秀珠从大堂电梯的方向走出来。

  “你怎么在我后面?”李惜小跑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哎呀,不管了,你跟我走!”

  秀珠喝了一肚子的茶水,不过去了一趟卫生间的工夫,没想到大小姐就追出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李惜塞进了车后座,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整片被修剪过的绿色绒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远处有几棵零散的树,树冠圆润,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

  空气中有一股青草被切割后残留的清香,淡淡的。

  李惜打了电话,立马有人送了全套装备过来——球衣、裙子、手套、帽子,一应俱全,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递进来。

  李惜一股脑地塞给秀珠:“赶紧换上。”

  她自己也钻进了隔壁的换衣间。

  “你赶紧,赶紧!”隔壁传来李惜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动作急促,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秀珠的手里捧着一堆衣物,叹了口气,开始换衣服。

  高尔夫球裙不长,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浅灰色的百褶裙摆垂顺地落下来,领口是Polo衫的样式,白色的,领尖处压着一枚极小的银色logo。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帽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从更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李惜已经站在外面等她了,手里拿着两副手套,递了一副给她:“戴上。”

  工作人员开着高尔夫球车,沿着修剪整齐的路径穿过一片又一片果岭,最后在一块相对僻静的区域停下来。

  秀珠站在草地上,手里拎着一根球杆,像握着一根火柴棍。

  她不会打高尔夫,她连球都不会放。

  “我哥马上就到了,你可别说错话了。”李惜挥了一杆,目光追着球的轨迹,等球落定了才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扫了一圈四周,“他不知道我要来找你麻烦。你要是害我挨骂,我就赖上你了。”

  秀珠把球杆拄在地上,偏过头看她:“这是事实。否则怎么解释我们俩会在一块儿?”

  “事实也可以修饰的。”李惜转头瞪着她,那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就当我们是合作关系,你来香港考察秀场,我又是做这行的,碰上不也很正常?”

  秀珠耸了耸肩:“你觉得解释得过去就行。”

  李惜张了张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沈彦廷不好糊弄。

  空气安静了两秒,远处有一阵风从草坪上吹过来,把秀珠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正不知道该怎么编谎话的时候,一辆高尔夫球车从果岭方向开过来,停在了她们不远处。

  邹源先下了车,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惜惜,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在李惜脸颊上落了一个吻,“你不是说约人吃早茶吗?”

  李惜偷偷看了秀珠一眼,示意她装好一点。

  她挽住邹源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来的鸟:“我们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呀!哥,你怎么有空和邹源一起打球?今天不忙吗?”她说话的时候,捏了一下邹源的手,然后才偏过头,看向后面。

  沈彦廷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穿着全黑色的高尔夫球服,短袖Polo衫,深色长裤,头上压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微微低垂着,在眉骨上方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

  他的手臂在阳光下露出小半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黑色的衣料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没有多余的线条。

  眉骨高的人,只要不笑,威势压下来,旁人就会觉得有些冷。

  他对着李惜点点头:“不忙。”

  李惜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她这一动,露出了站在她身后的“朋友”。

  沈彦廷对她的朋友向来不感兴趣,无非是城中那些名媛贵妇,凑在一起聊包包首饰、看秀看男人,叽叽喳喳的,他实在没兴致认识。

  他抬起头,礼貌地扫了一眼,眼神飘过去,都没有落到实处,摆明了没有结识的心思。

  往常,这一眼过了也就过了。

  但今天不同,他的视线已经移开了半秒,又突然转了回来,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落在那个方向不动了。

  秀珠站在李惜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帽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整张脸。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脸干净清爽,只擦了一层防晒霜,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水。

  她没有退也没有迎,自然地、平视地、不躲闪地看着他。

  沈彦廷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愤怒的情绪,只是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重,像一颗被放慢了速度的子弹,穿过了两个人之间的草坪、光线和空气,落在她身上,就没有再移开。

  李惜感觉到了他手臂上肌肉的微微绷紧,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用轻松的语气打破那片刻的寂静。

  “哥,你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朋友郑秀珠,她从纽约到香港出差,我们今天正好约着一起喝茶打球。”她朝着秀珠招招手,“秀珠,快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哥。”

  秀珠在心里为她鼓掌叫好。

  这演技,行云流水,毫无破绽,封个金像奖影后也是可以的。

  秀珠走上前来,微微笑了一下:“六先生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真是意外之喜。”

  李惜装模作样地睁大了眼睛:“哎,你们认识啊?”

  秀珠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彦廷的目光像是两股交替汹涌的水流,一会儿滚烫得像岩浆从地底翻上来,一会儿又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冷热交替。

  秀珠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目光看出病来了。

  他始终没有出声,惜也拿不准了,她悄悄用眼神瞥向邹源,示意他来救场。

  “哥,我们去下一个洞吧,这边留给女士们。”邹源开口道。

  李惜的眼神像飞刀一样刮过去,她好不容易凑成两个人相见,他居然要拉人走?

  她的眼睛里写满了抗议,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留人,邹源已经朝她眨了眨眼:“等会儿一起吃午饭,别先跑了啊。”

  李惜的笑容重新亮起来,朝他挥挥手:“餐厅见!”

  沈彦廷转身上车,没有多看一眼。

  李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终于垮下了肩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秀珠抽出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转头看她:“教我打球吧,反正人也走了。”

  李惜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我的时间很值钱!”

  “哦。”秀珠放下球杆,“那我走了。”

  “算了,”李惜伸手拦住她,“来都来了,教教你无妨。万一你以后要陪我哥出席这种应酬场合,也不能两眼一抹黑。”

  秀珠沉默了一下,重新把球杆拿起来。

  大小姐算不上一个好教练,她自己的水平也就是堪堪够用。

  秀珠倒没有抱怨,她站在一旁看着,偶尔自己试两杆,动作不算好看,但她学得认真。

  折腾了一个小时,秀珠刚刚摸到了一点点门槛,会推球了,能直着往前滚出一小段距离。

  李惜已经累得不行,喊着“不来了不来了”,拿着球杆转身就往球车的方向走。

  这家俱乐部的主楼是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推开门是挑高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热气形成一道明显的界限。

  餐厅占了整整半边楼,各国菜色任选。

  李惜和秀珠先到,坐进了邹家专用的包间。

  包间不大,临窗的位置能看到远处的果岭。

  秀珠被晒了一脸汗,她走进包间配套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凉水泼在脸上。

  水流从她指尖淌下去,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泛着被太阳晒过的红晕,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湿漉漉的。

  她抽了一张纸巾,刚擦了两下,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外面传来脚步声。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邹源的声音先传进来:“哥,这边坐。”

  秀珠手里还攥着那张湿手巾,站在卫生间门口和外面的人迎面撞上了目光。

  沈彦廷走了进来,身后跟的光线在他站定的那一刻被他的身形遮去了一半。

  四目相对,她脸上还挂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

  沈彦廷移开了目光,在上位坐下。

  李惜张罗着点菜,她和邹源凑在一起,两人对着菜单指指点点,像两只小麻雀。

  秀珠擦干了脸,终于能清爽地呼吸了。

  但屋内有人摆着脸色,她才呼吸了一下,就觉得有点卡脖子。低下头掏出手机,指望这个时候能有一个工作电话来救她出困境。

  可惜手机不动如山,恰如某人。

  冷盘上来了,李惜招呼着动筷。

  她拼命活跃气氛,沈彦廷很少接话,他只是用很沉的目光看着秀珠。

  秀珠不敢抬头,明明不是她的错,但在那种目光里,她仿佛已经被钉在了犯错者的柱子上。

  她埋头苦吃。

  李惜说:“秀珠,你这次要待几天呀?”

  “一周吧。”

  李惜看了一眼沈彦廷:“一周哦?那时间还挺宽裕的,可以约着朋友四处走走。”

  秀珠擦了擦嘴:“会的。我在这里有很好的朋友。”

  “男的?”李惜试探地问。

  “有男有女。”

  李惜侧着身,背对着沈彦廷,朝秀珠挤了一下眼睛,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秀珠坦然地说:“是救过我命的朋友。”

  沈彦廷那头的筷子放下了,桌面被那一声短促的脆响刺破了。

  李惜的表情凝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落入危险了?”

  “新年那天。”秀珠夹起一块拔丝芋头,“我一时贪玩去了海边,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海水都淹过腰了。我朋友以为我要寻死,拼命来拦我,还毁了他一件定制的礼服。”

  李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想不开吧?”

  秀珠把拔丝芋头咬了一口,糖丝拉得老长,她歪着头咬断:“没有啊,怎么会。都说是贪玩了。”

  李惜的嘴角绷了一下,她偷偷看了一眼沈彦廷的方向。

  沈彦廷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但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紧。

  邹源赶紧换了话题,说起了某个共同朋友的近况。

  李惜没有料到沈彦廷会这么沉得住气,她以为把人骗来了,逼出了见面的机会,他总该说点什么。

  可他没有,他坐在那里,像一堵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的墙。

  李惜在心里叹气,转眼又觉得哥哥一向宠爱她,她不能放弃,只有替他多花一点心思。

  李惜振作精神,转头准备再在秀珠身上下功夫。

  一转头,她看到秀珠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咳——”秀珠捂着喉咙,眉头紧皱,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她的脸先是泛红,然后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和耳后也泛起了淡淡的红疹。

  李惜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了这是?中毒了?”

  邹源也不明所以,他凑近看了看,秀珠的脸和脖子已经红了一大片,他说:“像是过敏……”

  “哎呀,过敏这么严重,不会死吧!”李惜一把拽住秀珠的胳膊,指甲掐了她一下。

  秀珠痛得短促地叫了一声。

  李惜在心里默念:再不行,我就再掐她一次。

  她的手已经准备好了,但这次有人比她更快。

  一直冷眼旁观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沈彦廷推开椅子,起身走过来,一把扣住了秀珠的下巴。

  他的虎口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她的嘴唇已经微微肿起来了,眼睑也开始发红,脸颊上那种红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虾,沿着皮肤的纹理向四周蔓延。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她面前餐盘里剩下的食物,拔丝芋头的糖丝还在碟子里拉成细细的线。

  “你对芋头过敏?”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秀珠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想说话,但喉咙已经肿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沈彦廷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李惜激动地锤了邹源一下:“我成了!我成了!”

  “别乐了,”邹源拉着她跟上去,“过敏真的会死人!”

  光叔的车已经停在餐厅门口了,不知道停了多久,引擎没熄,后门敞着。

  沈彦廷把秀珠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来。

  秀珠浑身都难受,皮肤发热发痒,喉咙里被一层肿胀堵住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通过一根越来越细的管道。

  她闭着眼靠在座椅上,眉头紧皱,呼吸又浅又急。

  沈彦廷伸手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微微用力。

  车窗外,香港的街景在一帧一帧地后退,光与影交替着落在车厢里。

  秀珠的脸肿了起来,连着眼皮一起,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快要失去力气的小动物。

  她抬起头,隔着肿胀的眼皮看着他。

  他紧抿的唇线,绷紧的下巴,还有那一小片眉弓的弧线。

  她抬起手,被他一把捉住,压在了自己的怀里。

  “难受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一会儿就到了。”

  秀珠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皮越来越重。

  她鬼迷心窍,抓住他的手,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他皱眉,但没有喊痛,也没有抽手。

  他知道她心里的委屈不比他少,但他骄傲惯了,宁愿被她咬一口,也不想说……我错了,你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秀珠:李惜……你不会给我下毒吧?

  李惜:我不想活了?我顶多骂你两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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